「这里就是东京啊……」
刚踏上东京站,我就被眼前宏伟的车站规模与川流不息的人潮彻底震慑住了。
我之前还觉得名古屋站已经够大了,但和东京站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话说回来,明明已经出了新干线的检票口,却还在车站里面是怎么回事?闸机还退回来一张票!?
「呜哇!?为什么只有我出不去!?」
「农!票!检票口退回来一张,快拿!」
果不其然,农忘了拿票,被闸机卡在了原地。她不仅背着超大号的双肩包,还拎着一个神秘的冷藏箱,在闸机口磕磕碰碰,给后面的旅客添了不少麻烦。
「我都说让你少带点行李!?那冷藏箱里装的什么啊!?」
「呃…………食、食物吧?大概?」
对连有人值守的车站都不太习惯的我们,东京站毫不留情地来了一个大都市的下马威……
车站的工作人员也都绷着脸,一点也不亲切。
要是能像长良川铁道的员工那样友善就好了……
「虽然出了新干线站台,但这里太大了,完全摸不着方向……交给继和良田同学可以吗?」
「明白了。总之先去山手线的某个车站吧。」
继打开Smart EX,和应用名称一样聪明(smart)地扫码通过了闸机,走到前面开始带路。
后面是抱着小老板笼子的良田同学。
我和农战战兢兢地跟在末尾。
「畑耕作,你到底想去哪里?」
「原宿,或者六本木吧?还有秋叶原。」
其他地名我就没什么概念了。
说到底我哪都没去过啊。
「说起来小耕,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原宿种田养牛吗?」
「傻不傻啊!那一带全是坡地,根本不适合放牧。」
是这样吗……那搞个果园什么的会不会好一些?
在林檎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离开岐阜前往东京。
总觉得只要到了东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还可以见到憧憬的偶像草壁幽香……
可自从幽香本人来到岐阜,那些念头就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想去浅草看天空树!」
「那我想去东京塔、东京巨蛋……啊!还有武道馆也要去看看!」
因为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土地,兴奋感渐渐盖过了不安。
想去的地方好多啊!
「总之先去山手线的站台吧。坐山手线,原宿和秋叶原都能到。」
领头的继提议道。我和农乖乖地点头。能坐上只在『山手线游戏』里听过的山手线,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良田同学却扭扭捏捏,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那个……在那之前,你们不饿吗?」
「现在!?新干线上不是刚吃过鬼馒头吗!?」
我吃惊道,继一脸抱歉地解释:
「对不起大家。良田为了维持她那丰满的体型,需要摄入很多热量。」
「不然奶水会变少呐。」
「别、别把人家说得像荷斯坦牛一样!非要拿牛比的话,也得是黑毛和牛!」
我觉得问题不在那里……
「不过难得来一次东京站,我也挺想尝尝电视节目里经常介绍的那些站内甜点和车站便当!」
「说得也是。毕竟回去的时候不一定坐新干线。」
也对。说不定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来东京站了。
「那我们去『GRANSTA东京』吧。」
在继的带领下,我们艰难分开摩肩接踵的人海,朝着汇聚了特产店和餐厅的区域走去。
「到了。」
「是那家店吗?好大啊。」
「不。这层楼和下面一层,全都是。」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我和农同时惊呼出声。
「这、这整片……都是店铺……?」
「哇啊……一眼望不到头呐……」
名古屋站已经够大了,但东京站的规模完全是另一个次元。光是特产卖场就能容下整个名古屋站。这里真的是车站吗?
这……全部逛一圈要花几个小时啊……?
「我先去趟洗手间,然后带着小老板在附近等。你们慢慢逛吧。」
因为不能拎着宠物笼子在食品楼层乱转,所以继决定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等候。
我们第一站直奔便当卖场。
这里不光有车站便当,据说还入驻了日本全国各地的知名店铺。
新鲜的生鱼片、刚出锅的炸鸡块、爽脆可口的沙拉。
简直就像百货公司的地下食品街。让人差点忘了自己还身处检票口内侧。这里真的是车站吗?
(第二次问了?)
「大小姐,你想买什么呐?」
「呜呜……肚子是饿了,可种类这么多,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个好……」
「我懂我懂!眼睛都看花了!」
农几乎整个人扒在展示柜上,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过别看她这幅馋样,钱包可是捂得严严实实。
农旁边的良田同学也在挑选菜品,却显得心不在焉。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小声问道:
「那、那个……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有吗?什么声音?」
「派、派派派的声音……?」
「你是说PayPay吧。」
「Pay……?」
东京这边很多人用无现金支付。
仔细一看,大家手里攥的不是钱包,而是手机。
PayPay在美浓田茂也相当普及了,但还是有很多只收现金的店,用起来不太方便。
不过东京站有大量海外游客,所以比起现金,刷卡或手机支付才是主流。感应支付也随处可见。
「我说你们俩。继还在等着呢,差不多该决定了吧。」
「嗯。那我要这个『牛肉满满!肉挤肉便当』……嗯!?」
良田同学拿起便当,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这、这什么价格!这不是宰人吗!」
她想买的便当——赫然贴着5000日元这个惊掉人下巴的价格标签!
而且其他的便当也基本在3000日元以上!?
「……因为在车站所以这么贵吗?去超市的话,一定有便宜的食物卖……对吧?」
东浓引以为傲的超市『Valor』里,一个可乐饼才卖30日元……这里的物价怕不是美浓田茂的一百倍左右?
「反正……这价格我和农肯定买不起。」
「其实……我也没带那么多现金。家里人会给我买需要的东西,但不让我带太多钱……」
「无现金支付呢?」
「所以说那个派派支付……不对!Pay、PayPay 我从没用过!」
良田同学的话,用派派(胸部)支付说不定真能买到东西呢。
「呜呜……看过这些吃的,反而更饿了……好难受……」
咕噜噜……良田同学的肚子发出了悲惨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牛叫。
「没办法。我把带的饭团分你一个——」
农从包里拿出用铝箔纸包着的饭团,就在这时!
「吓——!」
「哇!?」
旁边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性猛地变了脸色,疯了一样伸手就要去抢农手里的饭团!!
就在饭团要被抢走的瞬间,我一把挥开了那人的手。
「没事吧!农!?」
「嗯、嗯……」
「别大意,中泽农!畑耕作!情况有点不对劲……!」
良田同学顾不上饥饿,挡在了农身前。
仔细一看……不只刚才那个上班族。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农的手上。
钉在了那个再普通不过的饭团上。
「是米……」「白米……」「国产的米……吗……?」「想吃……想吃……」
人们瞪着充血的眼睛,嘴里喃喃着这些话。
就像在看一部温馨治愈的农业动画,结尾处却突然蹦出了丧尸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与违和感瞬间蔓延开来。
面对这异样的光景,连良田同学都不禁畏缩了。
「这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战争刚结束那会儿,大家疯狂争抢白米一样……?」
「跟我太爷爷说他以前复员时在上野车站看到的景像一模一样呐!」
人心之荒芜,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战后初期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就是东京的日常吗!?大城市好可怕。
可是……战后已经过了八十多年,饥荒的时代早已被遗忘。经历过战争的人也几乎都不在了。粮食管制法也在平成七年被废除。
更何况,这里明明不缺吃的。
有多到吃不完的食物。
这里缺少的——只有一样!
「良田!耕作!你们没事吧!?」
继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他因为带着小老板,只能停在店铺外的过道上,但他正拼命朝我们这边传达着什么。
「不好了!我刚才看了一下餐饮街——」
我明白了继想说什么,替他喊了出来:
「大家快看!这个卖场里……一粒米都没有!!」
「「什、什么——!?」」
令人惊愕的事实。
我们习以为常的大米。
在这个偌大的东京站里,竟然一粒都找不到!
「总之快跑!大家到这边来!」
「可、可是……要怎么突破这个包围圈——」
继朝我们呼唤,良田同学惊慌失措,而我大喊一声:
「农!坦克!」
「看我的——嘿咻!」
农一马当先,撞飞了扑来的群众!
从秋天开始就为过冬囤积厚厚皮下脂肪的农,直到盛夏来临前都不会掉肉,因此成了攻防兼备的最强坦克!
「去站台太危险了!我们直接从最近的检票口出去!」
「明白!」
农按照继的指示,朝检票口冲刺。真可靠啊!
「看到了!前面就是丸之内中央口的检票口!」
那里就是丸之内啊!……丸之内?
「丸之内是哪?!」
「就是电视上常看到的东京站正门口!」
「太好了!赶紧拍张照…………嗯?!」
就在这时——我们目睹了更令人震惊的景像,连身后的追兵都忘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里是……东京站……吧……?」
「是啊……千代田区、丸之内……日本的正中心……可是……」
我茫然地发问,继也同样茫然地回答。
因为在我们眼前,填满东京站前整条马路的——是本该出现在乡下农村的东西。
行进的拖拉机。
还有联合收割机和插秧机。
一辆辆轻卡缓缓驶过,车斗里站满了扛着锄头铁锹、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
站在最前面的继呆若木鸡,喃喃自语道:
「这、这是什么集会……!?好有……乡土气息……!」
确实如继所说,很有乡土气息。很有乡土气息可是……
农小心翼翼地问:
「……要去看看吗?」
「嗯……」
我们跟在缓缓前进的拖拉机队列后面。
前方是江户城。
如今的皇居所在地,从东京站就能看到外围的石墙。
听说还有不少专门绕着护城河畔慢跑的『皇居跑者』,可见这片区域有多么广阔。
此时此刻,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这里,几乎将皇居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某样物件。
良田同学满脸惊愕地说:
「包围皇居的……那是筵旗?」
所谓筵,即是用稻草等编织而成的草席。在那草席上用墨写好大字,再以竹竿撑起,这样制成的简陋旗帜便是筵旗。
自古以来作为农民象征使用的筵旗,如今竟出现在东京的中心地带,齐刷刷对准皇居的方向高高扬起。
无数旗帜上,写着这样的话:
「农民亡则万民饥」
「救民」
「种米者无米可食」
「南无阿弥陀佛」
「朕享山珍海味,尔等饿死无妨」
「废除消费税」
「令和农民起义」
「「「起——义——!?」」」
起义……指的是那个起义吗!?
眼前确实有大批农民聚集起来好像在搞示威……但是唉唉唉?
「难以置信!这个令和时代居然还有起义!而且这里是东京吧!?」
「是啊。令和时代……嗯?令和?」
良田同学拉了拉我的衣角。
「喂,畑耕作。年号从平成改了吗?」
「对呀。改元令和那天,良田同学不是也去郡上通宵跳舞庆祝了吗?」
「当时工和商都特别黏大小姐呐!」
「通宵……跳舞……」
那次真让人印象深刻。
时隔三十年再度改元,本就是值得大肆庆祝的喜事,原本只在暑假举办的郡上舞,也特意改到了五月举行。
当天飘着小雨,皇居前和涩谷十字路口都冷冷清清,郡上却聚集了足足一万五千人。因为我们那儿的人早就习惯了冒着雨跳舞。
谁又能想到呢,改元当天岐阜的热闹程度竟然远远超越涩谷和道顿堀。
「可、可是跳舞也太不庄重了吧?」
「为什么?」
「上一任天皇不是驾崩了吗?」
「上皇陛下?人家身体很硬朗啊。」
「别耍我了!哪来什么上皇陛下,又不是平安时代的院政!」(※院政:日本平安时代的政治形态,退位天皇仍在幕后执掌大权,被称为上皇陛下,良田以此质疑耕作的称呼)
这话题实在不适合在皇居前面讨论。
「良田同学,你这个梗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就是啊良田,我们在说正经事呢。」
「对、对不起……?」
继也有点生气了。良田同学虽然一脸混乱,还是连忙道歉。知错就好。
面对皇居前广场聚集的拖拉机和宣传车队伍,农惶恐地问道:
「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真的起义吗?但话说回来,是针对什么的起义呢?」
「可能跟刚才东京站内找不到一粒米的事情有关。」
即便亲眼目睹这番景象,我心里依旧半信半疑。
然而……当我看到示威队伍正中高悬的巨大布幕时,某种基因层级的反应被触发了。
「啊!那是——!!」
布幕正中印着『神文』两个大字,周遭如同魔法阵般,环绕着一圈圈密匝匝的文字。
「那是什么?集体签名吗?」
「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是伞形联名状呐!」
我和农一起说道,良田也沉吟着开口,
「唔唔唔……好像听说过……!」
「良田你也知道吗?!」
「嗯。那应该是奥美浓地区流传的义民传说……《宝历郡上起义》里出现过的东西!」
曾被改编成电影的郡上起义,和治水传说《千本松原》一样,是每个岐阜县民必须了解的历史。它刻在了我们的DNA里。
详细说来话长,但简单讲就是:江户时代,农民们豁出性命向幕府控告大名的苛政,为了确保起义成功而缔结了盟约,防止有人背叛或告密。
而盟约的凭证,就是那个联名状!
「原来如此。故意写成环形,是为了让人看不出谁是带头者吧……」
「我们郡上的人,从幼儿园起就看习惯了呐。」
「是啊。虽然发祥地在更靠近内地的白鸟,但直到现在,岐阜还保留着用太鼓演奏、以故事形式讲述当年起义的传统呢。」
这场起义……或者说这场示威游行的主办者,莫非跟岐阜有什么渊源?
不,也不一定。伞形联名状在其他地方也有流传,也许只是用来烘托起义氛围的道具罢了……
「耕作!好像有什么要开始了!」
继指着一台宣传车喊道。
车上面竖着一面旗帜,写着『农民党』。
「农民……党……?是个政治团体吗?」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
接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宣传车上。
「我们农民党,是全国农业从业者的代言人!」
戴着墨镜的男人透过麦克风慷慨陈词。
年龄大约四五十岁。
「我是农民党党首杉本圭太,也是这场令和农民起义的策划者。但主角不是我,而是齐聚于此、来自日本全国心怀壮志的农民们,以及愿意为农家伸出援手的令和义民——也就是在场的各位!」
「杉本……?什么来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政治家……」
「我也没在农业相关的资讯里见过这号人物。」
看来良田和继都不认识这个男人。
「然后!引导我们的现代巫女,正是——这位大人!!」
我仰望着宣传车,下意识脱口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代替方才自称杉本圭太的男人,站上宣传车的,是一位少女。
「幽……香……碳……?」
这是一场……太突然、太意外、太戏剧化……也太轻描淡写的重逢。
「那是……木下吗?」
「她明明已经复出当偶像了……怎么会……」
为什么林檎会出现在抗议农民困境的示威游行里?话说巫女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要抹去接连涌上心头的疑问,一个怀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接下来请听——《我的男友是农家长子》。」
轻快的前奏响起。
以草壁幽香之名活动的林檎,即便站在狭窄颠簸的宣传车上,依然展现出了完美的表演。
起义一瞬间变成了偶像演唱会,围聚的人们没有荧光棒,取而代之的是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幽香碳拍个不停。
「嘟嘟嘟嘟嘟嘟嘟————————!!」
拖拉机和轻型卡车的喇叭像打拍子一样齐鸣,筵旗也随之舞动。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热烈气氛,就连身为偶像宅的我都慢了半拍。
我缓了好半天,才说出听到这首歌的第一感想。
「不愧是幽香碳……真是首好歌……」
「是啊……给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嫌弃的『长子』『农家』等标签赋予了正面意义,即给农家长子带去希望,也让未婚女性觉得『嫁到农家也许不错』!」
同为农家长子的我和继,内心都被深深触动了。虽然农和良田正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们。
歌曲进入最后副歌时,气氛达到了高潮。
「幽香碳——!」
「幽、幽、幽、幽香——!!」
「宇宙最强的歌姬复活了!!」
聚集起来的农民们几乎都是中年男性,此刻却个个泪流满面,齐声呼喊着幽香的名字。
比过去更加狂热的粉丝群体出现了……!
看到这样的阵势,就连素来胆大的良田同学都畏怯了。
「这、这下……可不仅仅是把木下带回去那么简单了……」
「感觉像是有一万个以前的小耕凑到一块了……」
确实。
在场的这些人,和当年套着幽香碳抱枕套、怀揣着「我就是幽香碳!」这种莫名使命感的我如出一辙。而且我们还有个共同点:都是农民。
「耕作,能借一步说话吗?」
刚才不知去了哪儿的继回来了,悄悄塞给我一张纸。
「我在那边拿到的宣传册……你看看。」
「宣传册?」
我摊开继略带犹豫递过来的纸张。
『解散农林水产省!』『解散财务省!』『共同守护日本』『日本正一步步被某人所掌控』
问:您为什么会来参加令和农民起义呢?
草壁:因为我自己也有过务农的经历。当初对厌倦了东京的生活,宣布引退之后,我曾在某个地方学习农业。
问:重新回到东京开始生活之后,您感觉如何?
草壁:回到东京让我吃惊的是,食物太贵了。东京的便利店比超市多,大家不得不在便利店买饭吃。光吃便利店的便当,营养肯定会失调。把便利店普及到日本,根本就是GHQ的阴谋。
问:有研究指出,食用蜜瓜面包会得癌症。
草壁:日本人要是天天吃面包,会胖到死掉的。我学农业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女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胖……
问:原来发生过那样的悲惨事情啊。
草壁:现在黑暗势力一天天壮大,为了让光明势力重新站起来,我觉得必须和农民们一起挺身而出。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在写歌。
问:您对大型太阳能发电站怎么看?
草壁:那东西会把阳光吸走,我觉得不好。
问:您赞同农民党活动的契机是什么?
草壁:因为农民党代表杉本圭太先生在社交平台上的发言,让我觉得「说得太对了」。学农业的时候我就了解到,农民们明明那么努力,却眼看着人员越来越高龄化,日子也越过越苦。这都是因为政治太糟糕。
问:为什么日本的政治家要折磨自己的同胞呢?
草壁:仔细看就会发现,政治家的脸有些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样。我觉得岩泽首相是橡胶人,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是蜥蜴人。外星人根本就不珍惜地球,所以能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看上去像是介绍农民党活动的宣传册——然而——
「呃呃呃呃~~~~~~~~~~~~~~~~?????」
该怎么说呢……访谈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一些说辞……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毛……
农业圈子里确实流传着不少迷信似的说法。
总有那么一些人否定化学肥料和农药。
对于传统农法这类算不上科学、但凭经验似乎多少~有点效果的耕作方式,我们也并非全盘否定。
因为没有否定的依据。
反过来说,也没有肯定的依据。
可就是有人会偏离这个范畴,大肆鼓吹一些明显毫无意义、甚至会危害环境与作物的方法。
而且这种人往往还会漫天要价。
比如给大米取名『感动米』,五公斤就卖到几十万日元。
又比如没有行医资格的人打着治疗的幌子,把普通杂草榨出的汁液涂在人的皮肤上,谎称能治好特应性皮炎。
『自然』这个词,天生带有一种近乎宗教的力量。
实际上对于那些从未真正种过地的人来说,比起企业研发出来的新农药,或许把念了一万遍『感谢』的水撒到田里,反而让他们觉得更有效果。
因为那样更『自然』。
「可那种伪科学,在平成年代不是已经被扫清了吗?」
「你忘了吗,耕作?刚从东京来的木下,连连作障碍都不知道。如果这里的人也都是差不多水平的话——」
「……以为撒下种子、浇上水,就能年年大丰收。」
我们四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而且一直住在乡下。
所以没法完全理解那些从小在城市长大、和真正自然脱节的人的感受。
「对他们而言的『自然』,跟我们所想的自然完全不同,但嘴上说的都是『自然』这个词。这个农民党,似乎是故意在利用这种认知上的偏差。」
那些开着拖拉机、轻型卡车的农户们另当别论,但农民党的大半支持者,应该都是住在首都圈的普通民众吧。
而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者联系在一起的,正是借助『自然』之力复活的偶像——草壁幽香。
突然隐退的顶级偶像,就在眼前唱歌。
而且歌曲的内容还是赞美农民。
再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宣传了。
「新兴政党农民党的迅速崛起,以及令和农民起义的成功——关键全在木下身上。」
「原来如此。林檎回到东京,把一个边缘邪教捧成了主流啊……」
……曾经的同班同学,曾经的顶级偶像,如今成了阴谋论的宣传招牌……
心里好难受……
因为我是真喜欢幽香碳啊……
「问题在于……林檎自己是不是真信这些。再怎么说也在农业高中上了一年学,她总不至于相信这种东西吧——」
「「「她肯定信。」」」
也是啊————————!!
「那孩子本来就有容易轻信的一面呐。」
「嗯,说白了就是缺根筋。」
「这话出自良田同学口中,可太有说服力了……」
「你什么意思?!」
不过……这下可麻烦了哦。
听说一旦在网络迷上伪科学,就很难摆脱那种洗脑状态。
「不用太担心,耕作。」
继把宣传册仔细折好,安慰我道。
「跟那些四五十岁才第一次接触网络,从而自认为『觉醒』的人相比,木下才十几岁。把她拉回来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她甚至说『现在的首相是橡胶人』哦?」
「没关系。把她带回岐阜,扔进没有网络的环境里,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说得也是!」
都怪网络这种东西。只要回到信号闭塞的岐阜,她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林檎!
「这下我们非得把木下带回去不可了。」
良田抱起胳膊,收紧胸脯,沉声说道。
要是她在东京过得幸福,我们大概也不会硬要带她回去。
不管她是重新当回偶像,还是退出业界做回普通女孩——只要木下林檎能在这座大城市里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眼前的情况不一样吧。
「谢谢大家!下一首要在农林水产省前面唱哦!」
支持者们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摄在宣传车上握着麦克风、笑盈盈挥手的幽香碳。
我们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拼命往前挤,同时扯着嗓子喊道:
「喂——!林檎——!」
「我们在这呐——!」
「木下!这边!看这边!」
「小老板也来了哦!!」
就算我们在远处喊破嗓子,或者举起小老板给她看,在这人山人海中,我们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过去。
林檎下去之后,杉本圭太又走上前,对着人群喊道:
「刚才的歌声太动听了!关于演唱大家可以随意拍摄、随意上传!让我们借着网络,把她的歌声、还有农民们的艰难处境,传递给全日本……全世界的人吧!唤醒那些还在沉睡的人,让他们直面现实!请大家多多发布相关内容!别忘了加上农民党的标签!也麻烦各位给农民党的官方视频点赞、订阅账号!」
「比起政治团体,简直更像一群YouTuber……」
继无奈地低声感慨。我深表赞同。
然后,在众多拖拉机的护卫下,宣传车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农林水产省前驶去了。
「……说起来,真的很奇怪。」
在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的同时……我也对周遭群众的举动心生疑惑,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了,小耕?」
「东京明明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什么娱乐都不缺——可为什么大家总拿着手机不放呢?」
「就是说呐。即使像这样聚在一起游行,大家也还是一直盯着手机看。」
拍完视频的农民党支持者们并没有去追拖拉机车队,而是立刻低头操作手机,把现场画面配上文字发到社交平台。
仿佛比起参加游行,发帖本身更重要。
而且发完之后,他们还会查看自己帖子的回复,以及同一时间别人发布的内容。
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继伸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
「耕作,趁这个机会,我们先赶到前面去吧。」
「嗯……」
所有人都在隔着手机屏幕看待现实,再透过网络这层滤镜去谈论现实。
我实在不觉得,这些人有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