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驱车前往大学。
这样也方便购物。回家路上进超市逛了圈,再把车停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绕回正门。
爬上建筑侧面那排不太牢靠的铁质楼梯,走到第二扇门。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但没人回应。
两周前还会迎接我的沙季、老爸,还有亚季子义母,现在都不在。我回来的地方不是涩谷的公寓,而是中央线日野站步行十分钟、建成二十年的一间小巧公寓。
我茫然地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回想着当初找这间公寓时的事。
日野站距离一之濑大学最近的车站——国立站只有两站。
最初我找的是大学那边的国立站周边的公寓,但条件谈不拢,于是决定往离市中心更远的地方找。不算停车费,房租得控制在四万以内,果然没那么容易找到。
不禁再次感叹,在东京都内拥有私家车,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老爸好不容易让给我的车,放在老家积灰也太可惜了。就算不开,停车费、保险费这些所谓的维持费还是要花,既然如此,不如选个带停车位的搬家地点,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掉更好。
于是找到了日野站附近的这间公寓。
比起在涩谷站附近租按月付费的停车场,果然在日野租要便宜得多。平均能差三万。实际上,我租的这间公寓的停车费每月一万五千日元。连老爸在涩谷租的停车位置的一半都不到。刚签完约,我就让家里把老家的停车位解约了。「你开车回来的时候没地方停了啊」老爸很担心。但我说服他,只有回老家的时候坐电车反而更划算,能省则省。
不过,就算比涩谷便宜,停车费加上四万房租,每月也要花五万五千日元。这样一来,当然不打工就活不下去。生活费也要花,汽油钱也要花。学费我也想尽量自己出,所以想避免更多的开销。
实际上,我瞄准日野站周边还有一个原因——从这里离新的打工地点更近。但是这个稍后再说。
搬到这里快两周了。
目前我都是开车去大学。一方面想早点熟悉驾驶,另一方面——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万一,只是万一,将来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考虑结婚的时候,我可不想变成只有驾照不会开的。坐在副驾驶的伴侣、坐在后座的孩子们,应该也不想看到父亲战战兢兢开车的样子吧。我自己也害怕。
不……妄想先放一边。
总之,从两周前开始,我每天都是回到这间空无一人的公寓。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只有一个煤气灶的厨房,里面放着洗衣机。洗衣机对面是厕所。向左转是洗手台和浴室。而正前方,就是那仅有的一个房间。木地板,7.5畳的大小。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角落有一个用来放书的彩色收纳盒。
我只精选了想留在手边的书带过来。新买的书先攒着,要么寄回老家,要么用车带回去。虽然回老家已经没有第二个停车位了,但只是装卸行李的话,去投币停车场就行了。
打开空荡荡房间的灯,顺手打开了空调。把钥匙扔到桌上,放下书包和在超市买的食材。
好了……首先要做的是——
开始独居生活后,我第一个养成的习惯,回家后先用烧水壶烧开水。不能坐下,疲惫的时候一旦坐到椅子上,就会直接进入发呆休息模式。一旦那样,接下来就只想洗澡睡觉了。
但水烧开的话,就不得不把热水倒进保温瓶里。这就给自己找了个站着活动的理由。
借着这股势头,就能继续做晚饭、烧洗澡水、收拾房间。
「也不是不想干,只是我本来就不怎么勤快啊」
对着开始咕嘟冒泡的烧水壶自言自语。一不留神就会回从前——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的那种习惯。
回想起来,如果我真是个勤快的人,在亲妈离开之后,应该也会尽量维持她还在时那样的生活。但我和老爸都只靠便当、外卖或速食食品过日子,打扫也做得马马虎虎。所以迎接亚季子义母她们的时候才会那么手忙脚乱。
啊,对了。和老爸两个人生活的那段日子。
打开玄关门的时候,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门打开后房也空荡,开了空调也依旧冷凉,空堂素壁将我回家的动静悄悄吞没。
这和当年我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回家的景象一模一样。
从初中开始到老爸再婚为止,大概四年吧。再婚后才过了两年,按理说两个人生活的那段经历更长,我却完全忘了。
等水烧开的时候,把买来的食材该放冰箱的放好,留着做晚饭用的放一边。案板上放着装在塑料袋里的茄子。五颗滚圆的紫色果实。过去这一周,我迷上了炒茄子。
洗好的茄子切掉蒂,竖着切成两半,再切成容易吃的大小。网上常见的是切成滚刀块,但切成圆片也行,或者只切一半直接炒也没问题。倒油翻炒,加入用味醂、糖、酱油、味噌调好的调料继续炒。撒上芝麻或滴几滴芝麻油也行。细节技巧可能有很多,但基本上这样就能吃了。
因为太简单了,这一周来我一直在吃它当配菜。
要是被沙季知道了,肯定会被她说营养不均衡。
用平底锅炒茄子的间隙做了沙拉,把分装冷冻在保鲜盒里的米饭用微波炉加热,再加上事先做好的小菜,最后再花点功夫做一碗味噌汤就可以开饭了。
在木质地板的正中央摆上折叠桌,放上菜开吃。
正夹着茄子,想起来明天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吃完饭后要预习明天的课、复习,还有……
我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是在一直打工的书店的最后一天。
虽说交接基本都结束了,明天也只是去打个招呼而已。
然后从下周开始,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新工作是——漫画编辑助理。
这份工作是丸介绍给我的,给漫画编辑·鸟越先生效力的编辑制作公司干活。那家公司的事务所在八王子。八王子站距离日野站两站。坐中央线快速往高尾方向的车,大约八分钟就能到。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都不怎么花时间。
从下周开始,我的生活圈终于要完全转移到日野周边了。从小到大生活的涩谷,除非周末,否则估计是不会回去了。
和沙季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有点遗憾——
「叮咚」,提示音响起。
看了眼手机,沙季回消息了。只有一个简短的OK表情。
我看了看桌上的时钟。
马上就到七点了。
——还能学两个小时吧……
正因为我和沙季不能轻易见面,所以我们一致认为需要勤快地沟通。而且我们约定:「两个人没事的时候,晚上十点开始,哪怕只有五分钟也要视频通话」回家前我告诉她今晚没问题,刚刚沙季也回了OK。
吃完饭,扔掉垃圾,洗完餐具。处理完各种杂事之后,我一边期待着和沙季的通话,一边开始做大学的作业。
想想在涩谷住的时候,坐到书桌前总是过了九点,现在确实有了更多的时间余裕。
虽然和沙季相处的时间减少了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挑战新事物。我想暂时——继续这样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
突然想说关于周日的事。不是说周日实际发生了什么,而是围绕周日这个话题本身。
这个时节,周五去食堂的话能看到僵尸。当然不是真的。
食堂的角落里,偶尔会有一群脸色异常苍白、看起来像前辈的人,阴沉着脸,慢吞吞地吃着饭。每吃一口就叹口气,嘴里念叨着「做不完啊」「我连周日都得来接着干」之类的话。
那是怎么了?正觉奇怪,熟悉校内情况的菊池告诉我:「那是毕业论文僵尸」据说这个时节(也就是秋天到冬天),被毕业论文逼到绝境的大四学生,会顶着连续熬夜后的苍白脸色,在校园里摇摇晃晃地游荡。听到「连周日也要做」这种话,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周末出勤——不对,是周末来学校。
即便不至于如此窘境,根据个人的立场,为了如研讨班或社团活动,放弃周末来学校活动也是常有的事,还挺令我惊讶的。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和高中之前截然不同。
不过,对于目前什么都没参加的我来说,周日依然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高中时代,这种时间基本都在书店打工。
而那个持续了很久的书店打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向店长提出辞职后过了一个月,到今天工作结束,我暂时也不会再回涩谷了。
我是坐电车去的涩谷那家书店。在涩谷站附近停车难如登天,费用也离谱得吓人,好不容易打工赚的钱都会被浪费在这儿。再说,既然已经确定辞职,只有这一个月厚着脸皮要交通费报销也不太合适。
临近傍晚时来到书店,像往常一样干完活,在轮班快结束的时候,向熟悉的员工和打工伙伴们一一道别。「真舍不得你啊」「大学要加油哦」,收到了各种各样的祝福。我是不是比想象中更被大家依赖呢?事到如今才发觉有点开心。
「浅村君走了我们会很头疼的」
夸太过了,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诚惶诚恐。
每次我都搬出能干的后辈的名字:「有小园在呢」
小园绘里奈是我高三时进来的、小我两岁的新人。虽然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书店打工,但仅仅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接待顾客到收银、整理货架,她都能做得和正式员工没什么两样。
她尤其擅长的是制作「书店店员推荐」的宣传卡。
配上可爱的插画,把感动浓缩成一句话的推荐语,有着让人忍不住想读那本书的力量。小园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阅读量,但正因如此吧,她拥有像我这种过于沉迷读书的人所没有的新鲜视角。
比如她为《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写的推荐语是:「读完书想到,就算自己养的宠物是个天才,如果语言不通的话,也根本发现不了啊,好可怕」大概也只有她能写出这种话吧。我可没有这个视角。
这又不是恐怖小说,「读了觉得好可怕」作为推荐语可能会显得负面。但当初小园问我「请教我写推荐语的诀窍」时,我回答「把小园读完后的真实感想写下来就好」,于是她就写了这个。所以直接采用了。我觉得可行。
看了宣传卡的顾客反应,正如我所期待的。
观察下来,那些扫一眼小园宣传卡的客人,会歪起脑袋。心想:什么意思?然后拿起书看封带上的简介。上面写着老鼠阿尔吉侬通过手术提高了智力……
本来目的就是让客人拿起书,所以到这一步,小园做的宣传卡已经充分起到了效果。
小园的感想是从不常读书的人的视角出发的,而书店店员意外地不擅长这个。所以其他店员和客人都好评如潮。她亲手画的插画也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不管多难的书,她都会好好读完一本再制作宣传卡,这一点很让人有好感。比那些只引用宣传语、徒有其表的文字好太多了。能打动人心的,果然还是扎实的内容。
多亏了能干的后辈小园,我才能安心地换工作。
轮班时间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把带来的点心礼盒放在办公室,正要回去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哟,忙完啦,辛苦咯!」
「就算您用这种对刑满释放的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话说回来,读卖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日本人偶般乌黑的长发、大学毕业后就辞职了的读卖前辈,正厚着脸皮在办公室里刺溜刺溜嘬着茶,吓了我一跳。不是,说真的,为什么?
「这里,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哦?」
「对于来给最后一天上班的后辈君庆祝踏上新旅程的前辈,这话也太无情了吧~对吧,小绘里奈?」
「……嗯?」
小园绘里奈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用朦胧的眼神看着我。她还穿着工作用的围裙。
「啊,悠太前辈……晚上好」
「嗯。嘛,我正要下班了。话说,都快九点了,小园,回去没问题吗?」
「啊,没事」
小园迷迷糊糊地回答,慢吞吞地站起来,神情恍惚地走出了办公室。大概是去更衣室换衣服吧。未满十八岁只能工作到晚上十点。虽然我已经可以值深夜班了,但小园再不回去就违反劳动基准法了。
刚才一直和读卖前辈在一起吗?我有点在意小园那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还是转向了读卖前辈。
「……您还是趁没被骂之前回去吧」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是店长放我进来的啦。读卖小队只剩小绘里奈留在店里的了,我想着顺便来给她打打气,结果店长说难得来一趟,喝杯茶再走。所以没事的」
店长……看来对读卖前辈相当挂念啊……唉,虽然她只是个打工的,但从书籍采购到货架布局,甚至打工招聘的咨询都做过呢。
据说店长好几次劝她转正,但读卖前辈每次都含糊其辞,毕业时轻轻松松就辞了。
她说书店这行已经干够了,我还以为她会做什么工作呢,结果好像是电子出版相关的工作,感觉职业种类也没怎么变。
「您没被店长劝跳槽吗?」
「他说要是干烦了现在的工作随时可以来」
果然。
「嘛,虽然忙,但暂时我是没打算回这边啦」
「现在的工作有趣吗?」
四年后我也要面临就业,所以这方面还是很在意的。
「还行吧。不过,探索未知的领域果然很快乐呢~嘛,从读到卖,下一步是做,这也挺名副其实的吧」
毕竟是读后为卖的读卖前辈嘛。
「后辈君你呢?下一份打工怎么样?好像是漫画编辑的工作吧。找了份有趣的打工呢」
「……我跟前辈说过吗?」
「哼。隔墙有耳,纸窗有眼!小沙季的大学藏有我的游侦是也」
是什么也。又用奇怪的语气。
顺便说一句,「游侦」就是间谍的意思。也可以叫间使或密探。不管哪个,在现代都不是常用的词。读卖前辈是比我读的书多出好几倍、名副其实的书虫女。词汇量极其丰富。
「呃,也就是说,是从沙季那里听说的?」
「可惜。我有个留在大学院的朋友,那个孩子和小沙季的朋友是熟人」
「啊……原来如此」
这情报源也太间接了。居然还能知道今天是我离职的日子。
「不过前辈,沙季辞职的时候您可没露面啊」
「对试用期的新人可没那个闲工夫!其实我本来想像今天这样带点心来的!」
「哈哈,原来如此。呃……这个您也吃吗?」
大概是她自己带来的茶点,就着茶吃得挺欢。
我把盒装日式点心套装轻轻放在前辈桌上。
「哦~羊羹!后辈君还是这么体贴啊」
只是学老爸的样子而已。
在纠结辞职当天带什么点心好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老爸和亚季子义母从六本木回来时,老爸买给她当伴手礼的这种羊羹。听说很好吃,就觉得正好。
咔嚓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啊,太好了,你还在。最后想跟你打个招呼」
说着走进来的是店长。
「我也想最后打个招呼再走,太好了」
之后一段时间,店长、读卖前辈和我聊起了我在这里工作时的回忆。谈话间,前辈若无其事地聊了聊她现在的工作。大概是看穿了我对就业感兴趣吧。她就是这样懂得照顾人的人。虽然我印象里只剩下她是个黄段子大王。
店长回去工作了,我也因为离公寓远,正打算适时结束话题回去的时候。
我正要最后打个招呼离开办公室,读卖前辈像自言自语似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后辈君你啊,会在无意识中阻止别人踩油门,这方面你很擅长,我倒是不担心。但你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油门呢」
我正要迈出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前辈。
「……呃?」
「你不擅长踩油门吧」
难道是在说并入高速路的事?我不记得跟读卖前辈提过这个话题啊……
确实,那正是我现在正在努力克服的课题。
主动发出自己的意图,让周围人知道。这是我不擅长的事。
原来连前辈都看穿了吗……
读卖栞,恐怖如斯。
——正这么想着,话还没完。
「但是,你阻止别人踩油门却很擅长呢。而且还是无意识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
「大概就是,你擅长阻止别人失控?你自己倒没意识到」
「是吧。不过,这个世界上也有无视信号灯、油门全开冲过来的车,还是小心点好。这就是前辈送给你的饯别之言」
「那可真可怕」
「但确实有。并不是自己小心就万事大吉了。不过,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说辞吧」
真是耐人寻味的说法。
「祝你顺利。在新的工作场所也是。希望你能遇到像我这么棒的前辈」
「嗯,好的。嘛,说的是啊」
前辈苦笑。
「就是这点啊!小沙季怕是要辛苦了」
说着,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过身开始拈羊羹吃。意思是可以走了吧。我轻轻点头致意,离开了办公室。
一边走一边回想前辈的话。
「倒也没听人说过,那是太宰治的遗作啊」
或许,这也是一种还能再相见的预感吧。
顺带一提,文豪太宰治的最后一部小说是《Good bye》(译注:这里和读卖外传相呼应,日翻版我们真的在努力汉化了,只是出于对读卖的爱校对的非常仔细,加上我们工作量也不小所以拖到现在,争取七月份之内出)。以前在分别时突然被人问「太宰的遗作」,吓了一跳。后来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谜语啦」。我想那一定是读卖流的文学式告别语吧。
英语的「good bye」语源是「God be with you」,有种「愿神与你同在」的意味。这样想来,也可以视为一种祝福送别的话,倒也不坏。
要是说成「菲利普・马洛系列第六部」,更是高冷作风。作为雷蒙德・钱德勒的硬汉派小说,马洛系列长篇第六部的标题是《漫长的告别》(译注:这里的侦探小说依旧是呼应读卖外传)。
打开员工出口的门。
刚到外面,寒风即刻入骨。
十月里算偏冷的夜晚。我打了个哆嗦,合上外套前襟,慌忙拉上拉链,忽然注意到,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这里应该只有员工会用的,我正想着,仔细一看,坐着的小小身影是小园绘里奈。
我走下楼梯,小园也配合着站了起来。
「悠太前辈……」
她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我有点担心。
「马上十点了哦。不早点回去的话……」
「因为是最后一天嘛。我有话想跟您说」
有什么话要说呢?这里虽然是建筑背面,却正对着马路,外面的风直直吹过来。看她穿得挺注意保暖的,但应该还是冷吧。上身羽绒服,下身保暖裤,头上戴的针织帽颜色像是为了搭配她头发的内层挑染。不过,没戴手套,看着就觉得冷。
「难道你一直在等?」
「嘛。不……也就十分钟左右」
早知道的话,我就早点结束和店长他们的闲聊了。
但是,怎么办呢。
作为前辈,听听后辈说话倒也无妨,但总不能把小园留到这么晚。
「小园也是坐电车?」
「是的」
我不知道她住哪里,但她说过高中是青木国际。那应该就是到涩谷站没错。
「那先送你到车站吧。边走边说。如果还不够的话,改天再听你说。怎么样?」
「前辈,您现在住在日野那边吧?我也要到新宿去,一起到那边吧。至少在那段时间……」
「知道了」
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陪她到新宿应该没问题。总比站在这里说话强,走着也不那么冷。
我们并排开始走。
从有出入口的建筑背面走到大路上时,我让小园稍等一下。我想起来路边的转角有自动贩卖机。
「久等了。给」
说着,我把刚买的热可可罐递过去。
「这是……」
「冷了吧。我请客」
「……谢谢您」
小园轻声说「真温柔」
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她慢慢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热可可。一边说「好暖和」一边咕嘟咕嘟地喝。考虑到她是后辈,身材也相当娇小的她,把小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一口饮尽可可,吐了口气。
「冷静下来了?」
「啊,是的。呃……那个……」
把罐子扔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后,小园再次走在我旁边。
可是,明明说有话要说,却迟迟不开口。没办法,我尽量放慢脚步。打工的书店离车站没那么远,走太快转眼就到了。
「那个……」
小园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我不催她,等着。她似乎是在寻找措辞,结果干脆停下了脚步。
我等着,她却在通往车站的十字路口处,不知想了什么,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走下楼梯。没办法,我也跟了上去。比起风直吹的地面,走地下通道确实没那么冷……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地下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行人也很少。不过毕竟是涩谷,倒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悠太前辈。这边」
她抓住我的袖子,没有径直走向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往人少的方向走。我被她拉着袖子,以被拽着的姿势跟在她后面。心想这是有多难开口啊,结果小园停下脚步的同时,更用力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然后用双臂抱住了我的胳膊。
这姿态简直就像挂在胳膊上的考拉之类。
「悠太前辈」
「干、干嘛。话说,你不放开我我平衡会……」
她又用力一拽。然后像橄榄球擒抱(译注:橄榄球术语,指球员需通过正确的脚步贴近对手、放低重心,用肩膀撞击持球人腰腹部,同时双臂紧紧环抱其双腿,将其摔倒在地,以终结该次进攻)一样,小园整个人撞向我的腹部。她双手环住我的背,紧紧贴了过来。
「悠太前辈。我不要你辞职」
「呃……这、这个有点……」
手碰到她的肩膀,是该把她拉开吗?思考和本能同样迷茫,两只手笨拙地在空中划动。
我明白这种距离很容易引起误会,但要是用激烈的动作把她扯开,又怕表现出强烈的拒绝之意。
「不行哦,小园。你还是高中生,得赶紧回家了」
我试着劝解,但小园把头顶着我的腹部,左右摇头表示拒绝。
「我,虽然这个样子,但从来没有逃过学」
「嗯、嗯」
「所以我觉得,偶尔也有权夜游一次」
就像在说「我一直很认真地在攒钱,偶尔花点积蓄放纵一下也没问题吧」——但信任这种东西,不是这么回事吧。
这种没营养的想法在脑中闪过——我大意了。
被猛地一拽,我身体前倾,小园的脸逼近眼前。她紧闭着那双一直仰望我的眼睛,脸露期待,两手使着劲环住我的后背。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对这种事绝缘的我也能想象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一股甜香飘过我的鼻尖,淡淡的可可香。
小园的嘴唇靠近我的脸。
压上来的身体柔嫩,大脑的一部分开始麻痹。
双唇越来越近,再这样下去就要碰到了。就差,一点点。
我本能地把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推了回去。
不像恋爱小说里写的那样,脑海中浮现出恋人的脸从而阻止了不忠。
——并非如此。
老实说,那时我脑海里并没有浮现沙季的脸。被甘美的肉体压住,被烦恼这种本能低语的时候,制止我的,就我而言是更为单纯的。被丸直言已然干枯的我,那时候绝没能像贤者一般行动——。
不,倘若真是干枯了,也许会有像成熟夫妻那样对伴侣平静的思慕,那会成为抑制力。但我本质好像还是个普通青年。
所以,推回小园身体的,并非理性,而是沉睡在我心底的、儿时苦涩记忆的碎片。
那是憔悴不堪的父亲的脸。我的亲生母亲,大概是输给了某种诱惑,和别的男人出轨,导致家庭关系破裂。亲生母亲独自离家那晚,父亲茫然若失、如同幽鬼般的脸,此刻仿佛重叠在小园的背后。
我反射性地手臂用力,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
小园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那么……我不行吗?」
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小园」
抑制我行动的,并非对沙季的思念。
而是儿时记忆的碎片。
然后,晚了一拍,沙季的脸浮现在脑海。浮现在心中的沙季的脸,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而是浮现出「为什么?」的表情。我感觉像吞下了一个黑洞。
——我这个人……真是差劲。太差劲了。
在书店打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小园仰慕我。
但是——我没想到那种仰慕之情会转化为这种肉体上的行动。
「对不起,小园」
我重复道。
然后,用力打了自己两颊各一巴掌。声音大得在地下通道里回响。那一瞬间,有一个匆匆穿过我们所在的小巷的上班族大叔,一脸惊恐地拢了拢大衣前襟,加快脚步走远了。
那倒是……换我也不想扯上关系吧。
「前……辈?」
小园瞠目结舌。
「啊,脸都拍红了!您在干什么呢!」
「因为走神驾驶,违反安全驾驶义务,扣两分」
「哈?」
「而且如果造成人身事故,根据受害程度,会额外加扣两分到二十分。结果,如果违规点数达到十五点以上,驾照就会被吊销」
「咦?呃?啊?咦?」
好。夏天背的知识还没有生锈。
我叹了口气。差点就恋爱驾照一次扣满停驶了。
「没什么。呃,那个……我——」
「因为有绫濑前辈在,对吧」
「……嗯」
「我是不介意啦,就算只是出轨对象。要是能让你产生哪怕一点罪恶感,最后选择我就好了——」
「等等等等」
这决心,太可怕了。
面对比自己小两岁的后辈这身体力行的暴走行为,我想起了那句「这个世界上也有无视信号灯、油门全开冲过来的车」(译评: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们能说一句读卖神了)。
前辈,您该不会是听说了小园的计划吧?
「我等不了!等下去的话……悠太前辈就再也得不到手了……」
听到小园的话,这次轮到我睁大了眼睛。
然后我想起了读卖前辈的话还有后续。
——不过失控的那一方也有自己的说辞吧。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听到我的话,小园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事」
然后小园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去车站的路上、走在我身边时那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纠结不已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似的。除了沙季之外,我还真没在别的女生面前见过眼泪。
我迷茫了。
我的行动清单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知识。
我只是稍微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静静地等她开口。
一瞬间,小园的眼睛湿润了。
她低下头,仿佛不想让我看到她强忍着什么的表情。
「别……别把我当小孩啊……」
「发生了……什么吧?」
她发出强忍着什么的细小声音……小园说: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读卖前辈不在了」
「嗯」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但她偶尔又特别温柔。还有绫濑前辈也不在了」
「嗯」
「然后这次,连悠、悠太前辈都要走了……」
……这样啊。
「是不是觉得寂寞了?」
她身体又猛地一缩,然后慢慢地、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从涩谷坐上山手线外环,一直到新宿都一起。
小园和我都在那里换乘。我坐中央线特别快速往高尾方向,小园换乘私铁。我说送到换乘的检票口吧,她说没事的。
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的小园小小的背影,在拥挤的新宿站内很快就被人潮吞没,看不见了。
从涩谷到新宿的路上,小园稍微跟我说了一些自己的近况。
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说。只是升入二年级后换了新班级,为了把自己放在最不容易被攻击的位置,她刻意表现得让班里一个中心人物的男生喜欢自己——这半年来,一直做得很好……
那是第二学期开始后不久的事。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呢。就像绫濑前辈那样,说了有点过激的话」
在小园看来,沙季似乎相当好战。不过说起来,沙季确实把自己打扮形容为「武装」。也算八九不离十吧。
结果现在在班里有点被孤立,她说。
虽然我觉得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了,但在我面前全部倾诉完之后,小园反而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说「算了,都过去了」。
「感觉这样反而轻松了。嗯,算了。我觉得,就按自己想的去做吧」
看起来不像在勉强。就像附身的东西落下似的。
分手时她对我说「谢谢您」,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帮助她的事。小园看起来是自己帮了自己,然后回去了。
坐上中央线快速列车,穿过夜晚的市中心回家时,我心想。
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即便如此,我也以自己的方式,试图告诉她,我无法接受小园的心意,但作为后辈,我依然珍视她。用我现在能做到的方式。
而且,我庆幸自己没有做出让沙季露出悲伤表情的事。
说实话,很危险。
如果小园再高几厘米,到嘴唇的距离再近几厘米。
如果她的臂力再强一点,不至于被我那靠不住的推拒挡开。
我一定没能拒绝,嘴唇就被她吻上了。
没因大意而致命,只是运气好罢了。我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
不过我想,小园也是因为环境变化而内心动摇,不得不变成与以往不同的自己。
开始新生活,踏入未知的世界,任何人都会遇到让自己动摇的事。我要再次振作起来。不要迷失自己。我重新下定决心,绷紧神经。
沉浸于思绪之中,转眼间就到了该下车的车站。
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收到了沙季发来的今晚通话确认通知。上面写着OK。看到这个,我吐出一口憋着的气。涌上一股安心的感觉。今天比平时晚,就算被拒绝也不奇怪。但唯独今天,如果不和她说话,我大概睡不着。
靠在电车车窗上,我的呼吸让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用手指擦掉雾气,黑暗的对面能看到家家户户的灯光。快速列车加速,连成一片的城市灯光势头更猛,向后方逝去。向着背后,向着过去。
广播报出下一个站名。日野。我要下车的站。车速慢了下来。
再过大约三十分钟,就是和沙季约好的时间了。
好想听她的声音。电车驶入站台,渐渐减速,完全停下,门开了。
下到深夜乘客稀少的站台,我一边想着和沙季的通话,一边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十月过半的那天。
我在新工作地点的打工也终于开始,过去了好几天。
株式会社Veil Factory。那就是我打工的公司的名字。不是大出版社,而是一家小型编辑制作公司。有时也简称编Pro。
那么,编Pro和出版社有什么不同呢?
简单来说,出版社就是做所有与书籍相关工作的公司。决定出什么书,实际制作,销售,还负责库存管理。
而编Pro只做出版社工作的一部分。
比如,以成为我来这里打工契机的漫画作品《雷鸣》为例。
实际上画漫画《雷鸣》的,是一位笔名叫「Belladonna(颠茄)」的漫画家。
据说《雷鸣》是颠茄老师多年来一直酝酿的故事,一直在寻找机会发表。而那位与颠茄老师长期交好的漫画编辑,就是我在棒球联谊赛中认识的鸟越先生。
鸟越先生邀请颠茄老师一起把《雷鸣》做成书,然后向大出版社推销。他们制作企划书,争取到了一个大漫画杂志的连载名额。
经过这样的过程,《雷鸣》由颠茄老师创作漫画,鸟越先生(即Veil Factory)负责编辑业务,再由出版社销售。
编Pro就是帮助制作书的公司。
位于八王子的Veil Factory事务所,在一栋离车站步行约五分钟的杂居大楼里。虽然不是电视剧或办公室形象视频里常见的那种、在大房间里整齐排列着许多桌子的空间,但仍有十几个人常驻在此,勤勤恳恳地工作。
Veil Factory并不是专门做漫画的编辑制作公司。从实用书到小说,他们制作过各种类型的书。漫画只是业务的一部分,之前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
但《雷鸣》大获成功之后,Veil Factory决定在漫画部门也加大力度,随之开始招募人才,我也搭上了这班车,得以作为兼职进入公司。
话虽如此,兼职终究是兼职。
既然上的是像一之濑大学这样课程严格、不让学生偷懒的大学,也不可能过上只想着打工的生活。我基本上只在平日下午六点到十一点左右的五个小时,再加上周六全天。这样每周就四到五天,我从未期望过以这种程度的参与就能体验到制作书籍的全部工作。
我并不把它当作进入大出版社成为正式员工的跳板,更像是出于对书籍感兴趣,经朋友介绍而来的感觉。打工就是打工,我既不是要成为编辑,也不是来寻求进入这个行业的捷径。我只想在自己心里划清这条界限。
话说回来,如果想成为大出版社的正式编辑,老老实实从所谓偏差值高的大学毕业才是最快的捷径。认真在一之濑大学上课,埋头于有价值的研究,花时间积累作为学生的实际成绩才对。
至于毕业后是否想进出版社,还不确定。
所以这不是着眼未来的事情,而是想迈出新的第一步的挑战,不管什么都好。
「早上好」
推开编Pro事务所的门,打了声招呼。
现在是周六早上九点。
听到我的声音,有人回应:「早啊,浅村君,真早啊」
杂七杂八堆满资料的约十张桌子并列的楼层里,不见人影。
里面的门开了,声音的主人出现。
「鸟越先生,又通宵了?」
「哈哈哈……哎呀,因为截稿日快到了,实在没办法啊」
门那边是休息室。据说不仅鸟越先生,编辑工作一旦被逼到绝境,往往连家都回不了,像这样在休息室过夜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最近很多工作都可以远程办公完成,所以比以前少了。
鸟越先生打着大大的哈欠,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那是靠窗的大桌子。位置稍微偏离了桌子拼在一起的区域。鸟越先生原本是大出版社的编辑,为了追求自由跳了出来,现在是Veil Factory的执行董事。所以他的桌子位置也离其他人稍远。不过Veil Factory是小公司,所以即使是执行董事,也不能脱离现场工作。实际上,《雷鸣》正是鸟越先生亲自担任编辑的作品。
我在鸟越先生前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浅村君,工作习惯了吗?」
「啊,是的。呃……总算稍微有点上手了」
「嗯。嘛,别勉强。你还是大学生」
「谢谢您。不过,既然您特意选了我,我会努力的」
我接着说。
「嗯」
鸟越先生对我的话微微点头,然后打开桌上的电脑开始工作。我也放下书包,立刻着手自己的工作。确认鸟越先生负责的作家们的交稿和截稿进度。反映到日程表上。然后打开印刷厂送来的包裹,把彩色样稿和校对稿分发给负责人,为作者安排寄送校对稿,为数字化对应的作家准备数据化及邮件。
开始工作一两个小时后,陆陆续续有几个员工出现了。
但比平日少得多。所有人都简短地打了招呼,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今天包括我在内,周末出勤的共有五人左右。
到中午之前,谁都没有交谈,都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过了十二点,鸟越先生来到我桌旁,约我一起去吃午饭。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越南料理店。
那是位于建筑二楼的小店。正值午餐时间,从A到F的午餐套餐中,我点了C套餐,鸟越先生点了A套餐。
「第一次来专门的越南料理店?」
「啊,是的」
大概是因为我好奇地环顾店内,鸟越先生问道,我老实地点点头。
细长的店内挂着充满乡土气息的织物和墙饰,坐在木纹漂亮的桌椅上,不一会儿午餐套餐就端了上来。上座率大概八成吧。可能是因为稍早进店,并不太拥挤,悠闲地吃完了饭。
「您经常来这儿吗?」
「不,也不是。八王子各种各样的店挺多的。我尽量到处转转」
「尽量……您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我这样一问,鸟越先生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眼中闪烁着愉快的亮光。
「我听丸君说过……原来如此。观察力不错啊」
被他说了意味深长的话。
「呃?」
「啊,不。是啊,嗯。编辑——我想老师们也是一样,需要同时拥有两种视角」
当编辑说「老师」时,基本上指的是作家。不管实际是否尊敬,据说大多习惯这样称呼。
「两种视角,吗」
「一种是能够沉迷于自己负责的作家的优点、作为粉丝的视角;另一种是判断作品是否能被大众接受的客观性。没有前者,工作容易变得肤浅;缺少后者,作品就卖不出去。有的老师只要其中一种能做到就会信任你,但要想建立更好的关系、追求更好的结果,还是两种都具备为好」
「原来如此」
「而且,所谓客观性,简单来说就是能拥有多广阔的视野。要拓宽视野,就需要广泛的经验」
原来如此。所以连午餐都不浪费,特意去各种不同的店,是吗?我把想到的说了出来,他点头说「正是如此」。
「嘛,和作家开会时知道各种店也方便。能机灵地安排好餐厅,不是很酷吗?」
他稍微打趣了一下,我莫名觉得有点摸清鸟越先生的性格了。
「话说回来,浅村君,现在让你做的工作啊」
「是」
「下午,做完那些之后,我想借一下你的见解」
「……我的?」
刚在这家编Pro开始帮忙几天,我能有什么见解呢。
我这么一说,他说不用想得那么严重。
「《雷鸣》新书的封面上来了」
「诶」我探出身子。
停更了一段时间,很久没出新书了。大概时隔一年吧。作为读者本身,这个消息让我兴奋起来。
「设计师给出了排版方案。嘛,详情回去再说。已经缩小到两个方案了,但我也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原来如此。是想听听我这个年龄段的粉丝的意见吧。那只需要把真实的感想语言化就行,我大概也能做到。
「工作挺辛苦的吧?没问题吗?」
「目前总算还行。开始之前,没想到编辑的业务种类这么多」
在Veil Factory,兼职应该做的工作多种多样。大致归纳的话,我觉得有以下三种:「事务工作·杂务」、「编辑实务的支援」,以及「创意相关的工作」。
详细解释每一种会很长,也会很无聊,就不一一说了,总之工作范围很广。
我不禁再次想起以实习生身份进出设计事务所的沙季。
她说过她在做瑠佳小姐的秘书一样的工作。虽然她谦虚说因为不是实际做设计,所以没那么累……当初和她一起逛她参与的活动时,真该多慰劳她一下。
类似的工作在我的打工中也有,我是晚了一周才体会到那份辛苦的。
要说与秘书工作明显不同的、编Pro打工特有的工作,大概是「编辑实务的支援」吧。这最接近世人印象中的编辑工作。协助原稿的校对·审阅。无论是小说还是漫画,只要它是「书」,作品中使用的文字就需要「校对」的工作。错字漏字、标记不一致、注音指定、版面设计(省略各自的详细说明)。专业做这些确认的是校对者,但编辑也不是不做。
所以也需要支援这些检查工作。
但我是第一次看到校对符号,突然被说「麻烦你双重确认」,递过来原稿时真是懵了。
之后虽然拿到了一览表,但一开始光是记专业术语就够呛。
最后的「创意相关的工作」,可以说是支援作家的工作。这并不是说要侵犯作家的领域。而是指在作家写稿时帮忙找资料,或者在情节设定卡住时当个聊天对象等等。
这次鸟越先生的「让我听听你对封面设计的意见」也可以归为此类。
不过,这本来是编辑本人的重要职责,这个领域的工作几乎不会分配给兼职。
然而,重新在脑中这样列举出来,觉得工作量实在大得离谱。
不,不对。刚在书店打工的时候,我也想过同样的事。觉得工作量多得吓人。大概无论什么职业都一样吧。
并不是只有编辑特别。
只是……正如我对鸟越先生所说,要做的事「种类多」是事实。
吃完午饭回到工作场所。
每个员工的桌上都堆着成捆的文件。有叫「name」的漫画草图,有封面的试印,有原稿的试印,还有各种资料。光是看着杂乱的事务所景象,就让人想起鸟越先生说的「这份工作需要广阔视野」那句话。
临近傍晚,工作告一段落时,鸟越先生叫了我。
走到他座位旁,大屏幕上显示着《雷鸣》新书封面的样子。光是看到期待已久的新书封面,心情就雀跃起来。
鸟越先生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我凝视着屏幕。
主人公的哥哥雷和妹妹鸣背对背画在封面上,《雷鸣》一贯的Logo放在封面上方。
「设计师给出了这四个方案。你先都看看,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哪个好」
「呃……好的」
切换着观察四个设计方案。
Logo的形状和往常一样,没有变化。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系列作品。标题Logo随便改掉的话,读者会很难找到。只是,Logo位置有时在中间,兄妹的位置也略有不同,简直像找不同游戏,但每个都稍有差异。
「那个,是啊……」
我不知道这种事是否普遍。毕竟我没有设计知识,也不像沙季那样有品味。说白了就是个外行。我的意见有多少意义呢。
不过,选择书的是来书店的普通顾客。从他们的角度看会怎样,这个视角很重要。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的外行。我有三年书店打工的经验。看这四个设计方案,对于来书店的顾客会怎样看那个封面,我有一定的意见。
「我想先问一下,兄妹被画得位置偏上,是有什么原因吗?」
作为画来说,通常会把背对背的两个人漂亮地放在正中央吧。
「啊,这样啊。呃……」
说着,鸟越先生又给我看了另一张图。不是说四张吗?怎么还有第五张?我正纳闷,原来那张是加了腰封的图像。
爱书的人应该记得,新书下方卷着一条纸质的腰封。就是上面写着简介、推荐语、或者「突破百万部!」之类字样的那条腰封。
「你知道书会像这样加上腰封吧。所以漫画家画封面的时候,不会在这块腰封区域放重要信息」
「重要信息……说起来,雷的这只右手。他像握剑一样握着必杀技的雷电,这确实是为了不被腰封遮住吧」
说完我才意识到。加上腰封后,外观印象会改变。
而加上腰封再看,刚才那种觉得兄妹画得偏上的违和感消失了。因为画中的重要信息都集中在画面上方,所以才会产生刚才那种印象吧。
「这样的话就没有违和感了」
「嘛,虽然取下腰封也能好看当然更好,但颠茄老师毕竟还是新人」
「呃,那么,假设有腰封的话。第二个方案,放标题的位置不太好。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卷,标题都是放在上方的,这个却放在中间」
鸟越先生点点头。
「有点太追求新颖了吧」
「第三个方案也不太好吧。虽然我这么说有点自大,但把雷鸣象征的雷电以及类似符号这样配置在画面周围,反而会让印象变得散乱」
「不错。我想听的就是这种意见。那么,就剩下第一个和第四个方案了吧?你选哪个?」
我陷入了思考。到这里为止,我好像都给出了不错的答案。
鸟越先生一开始就说已经缩小到两个方案了。所以我排除掉的两个方案本来就是预定会落选的。说不定他是在试探我能不能猜中那两个。如果我有新颖的视角,让被排除的方案复活,那也可以,但……
好了……接下来才是关键。我能不能被鸟越先生从此信任眼光,就看能否在这里好好表达出来。不需要给出正确答案——应该。他没要求到那个地步。只是,无论什么意见,都必须有根据。也就是说,看我能把感受到的东西恰当地语言化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我的话,选第四个」
「嗯。理由呢?」
他当然会问根据。果然。
第一个和第四个方案的区别看上去很小。兄妹的画在第四个方案中稍大,标题Logo的位置也略有不同。
「理由有两个。第一是画的缩放比例。第四个方案把兄妹的画放得更大。甚至扩大到身体有一部分要从封面里溢出去的程度。这样雷的脸会显得更大」
「有魄力?」
「那也是一点。还有,第四卷里有觉醒回。雷获得新力量的那段展开。从那里开始,眼睛的画法变了。眼中的高光变成了雷的形状。那是从第四卷开始的。作为后续的第五卷,我觉得眼睛更显眼比较好」
我和丸在读完后的感想讨论中,也对觉醒回特别兴奋。果然主人公觉醒新力量的展开很燃。
鸟越先生也对我的意见点了点头。
「那另一个根据呢?」
「呃……这是因为我曾在书店打工才感觉到的。《雷鸣》的标题Logo是黄色的吧。我想大概是因为雷电的印象色是黄色、金色或银色之类」
「嗯。没错」
「但是,那个《雷鸣》的Logo颜色很容易反光,在书店的灯光下会亮得看不清。尤其是放在书架上层正面陈列的时候,很难辨认」
鸟越先生露出意外的表情。嘛,这确实是只有实际在店里到处摆书的店员才能提出的意见吧。
「所以第一个方案的标题位置可能会让它更不显眼。因为Logo周围是明亮的背景。相比之下,第四个方案的配置周围颜色偏暗,所以即使Logo反光,靠着相邻的暗色,还稍微容易看清一些」
「啊。原来如此」
在大屏幕上放大看,和在实际书店里从远处看,感觉是不同的。把书摆到货架上时,要考虑从顾客的眼睛离多远来看。至少我是会在意的。
「虽然我通常会在印刷阶段检查那一点,但在这个阶段就能注意到,是书店工作的经验吗?」
「也许吧」
「嗯。谢谢,很有参考价值」
鸟越先生笑着这么说。
「如果您觉得我的意见有用,随时请讲」
「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再问你的」
鸟越先生和我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作中。
回到分配给我的桌前,重新开始分配的任务。那时,我在心里小小地握了一下拳。
——我会再问你的。
我成功地获得了鸟越先生的一点信任。
又过了一周多之后的某一天。
临睡前,沙季发来消息。
【明天,我能去你那边吗?当天来回。】
我自然没有拒绝,回了「当然」。
回到家,一边打扫一边心神不宁,门铃响了。
打开门,沙季提着塑料袋,一副「哟」的表情站在那里。
「打扰了~」
真的像进别人家一样,她用小心翼翼的声音说着,在玄关正要脱鞋,「啊」了一声。
我立刻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东西,从她手上接过塑料袋。
「谢谢」沙季说着,轻轻弯下腰,手碰到脚后跟,以细致的动作脱了鞋。
——不可思议的感觉。
同住一个屋檐下时,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在玄关仔细迎接过沙季。纤细的指尖,从脚踝到突出的踝骨之间的曲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产生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喉咙发干。
义妹像外人一样来拜访我家。
这让我更强烈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是恋人的关系。
不过,把她请进家之后,和沙季的时光和以前在老家时并没有太大不同。
和沙季一起做晚饭,在小小的矮桌对面坐下,久违地一起吃饭。
这本来是我们通常只通过视频电话度过的时段。
能和她共享这段时间。两人能在一起的喜悦,深深铭刻在心。
新生活中一直紧绷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明明每天都在聊近况,但真正面对面时,想说的话接二连三涌出来,话题源源不断。
吃完晚饭后,对话依然没有结束。我们背靠着床并排坐着,一边不时喝口麦茶,一边继续。顺其自然地十指相扣,沙季碰碰我的脚,我回碰她的背。无意义的动作和有意义的对话不规则地交织在一起。
说起来,我讲起了前几天在打工时发生的事。就是被问到对《雷鸣》封面设计方案意见的那件事。虽然那晚和沙季通话时已经说过一次,但我就是那么高兴。
回想起来,在书店打工时也有过类似的事。但好像没有像这次这么高兴。为什么?我回想了一下,意识到是因为在书店时,身边有比我厉害好几倍的能干的读卖前辈。
我把这些告诉了沙季。
「我觉得悠太一直都很厉害。你总能找到我找不到的书」
沙季这么对我说。
但我觉得,是因为读卖前辈这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目标太大了。鸟越先生比读卖前辈大好几岁,不是那种让人想要较劲的对象。所以输了也不会不甘心,得到信任就单纯地感到高兴吧。
我这样对沙季说,她点点头,然后说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接着,她告诉了我她自己关于「完成工作」和「拿出成果」之间区别的看法。
「所以,我觉得悠太成功地拿出了成果」
沙季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完成工作就能得到报酬。
但如果做得更多,拿出成果,工作就会通向下一份工作。
——我会再问你的。
「不过,光是认真完成工作就能被夸奖,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所以我夸奖悠太。真了不起!」
「要说的话,那次六本木活动上沙季的工作也很厉害」
「那个啊,是瑠佳小姐做的,我只是做了点支援」
「但那种支援工作啊,我现在打工才深刻体会到,一点都不简单。沙季也很了不起」
我这么说,沙季又谦虚起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谁更了不起」的争论。
然后意识到我们在干什么,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下次来这里的时候,我来做所有的饭」
沙季有些唐突地说。
我觉得这不符合付出与回报的原则,但沙季接着说:
「所以,我也希望悠太做同样的事」
啊,原来如此。
「明白了」
沙季是给我创造了一个回涩谷的借口。在我看来,还是沙季更擅长传达自己的想法。虽然她有时候会暴走,但换个说法,就是她比我更具备踩油门的倾向。
我想起了并入高速车道时教官的话。
当时,合流点越来越近。
——再踩多一点。再踩一下油门。
——可以插到后面那辆红色车的后面哦。
教官指示我,好像要我撞上那辆红色车的屁股似的。
从体感上来说,就差一点要追尾了。不拿出那种气势,就无法让周围感觉到你要合流的信号。那种恰到好处的踩油门方式。
我也需要像沙季那样,学会表达自己想要怎么做。
总之,先这样——。
「那,为了款待沙季,下周末我就回涩谷吧」
说罢,沙季开心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