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村渚的计算笔记(浜村渚的计算笔记)

第三卷 水蓝色圆规与恋爱几何学 log10.『克里特岛,谎言迷宫』

作者: 青柳碧人 更新时间: 2026-06-12 20:52:39

√1 黑色USB

这次打从一开始就是紧急状况。

呜咿!呜咿!电脑发出震天价响的警报声。隶属于警视厅的「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陷入宛如捅了马蜂窝的大混乱。

「完全搞不懂计算的方法啦……!」

新舄县警派来的IT负责人——锦部春美以比常人高上好几个分贝的女高音尖声嘶喊。她的四周散落着写满大量数学公式的A4影印用纸,旁边不知怎么地,还有一把老旧的竹剑。

设置于房间一角的大萤幕里,显现出黑色三角板出的问题和用来输入解答的栏位,以及用红色的电子数字显示的「剩余时间」00 : 09 : 42。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呜呜呜……」

「快点想办法!」

锦部抱着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蹲在地上,濑岛直树在她背后声声催促。后者跟我一样,都是隶属于这个对策本部的年轻刑警,高中毕业以前都住在美国的他正把双手一下子朝天空高举、一下子放下来、一下子举起、一下子放下……每个动作都夸张到不行。

「我是很懂电脑没错,但这又不表示我会做数学。」

「是谁把这家伙带来的?快给我送回新舄去!」

「别这么说嘛!」

锦部哭得淅沥哗啦,抬头仰望濑岛的脸。看这样,事情很难收拾。

「总之,先冷静下来,好吗。」

正当我想要安慰她的时候。

「渚到了!」

耳边传来大山梓的大嗓门,望向入口,只见她正牵着一个国中女生走进来。后者穿着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的西装式制服,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体内涌上令人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然而下一瞬间,我就察觉到滨村渚的表情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一脸阴郁。

「谁有毛巾或面纸吗?」

滨村渚对警报声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是轮番把我们看了一遍,开口第一句就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过,已经太迟了就是……」

「怎么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书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炼,从里头拿出一个好像在哪看过的白色布包,仔细一看,布包已经有一半被染成黄色,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那个袋子是怎么回事?」

「是营养午餐值日生的白袍。」

「咦?」

「我是这个礼拜的午餐值日生,原本打算把这个带回家,利用周末洗干净,星期一再带去学校的。」

真令人怀念。就连呜咿的警报声,听起来也彷佛来自于另一个星球。

「其实我刚才在新木场站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小蜜……」

她住在千叶市,离家最近的车站是JR京叶线检见川滨站。接获协助的要求前来樱田门时,会用警视厅给她的特别IC车票,在新木场转东京地下铁有乐町线。今天刚好在换车的时候口渴,所以买了一瓶装在保特瓶里的柳橙汁「小蜜」,才喝了一口就收进书包里,跳上没什么人的有乐町线,找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画图,思考「帕普斯—古尔丁定理」(至于那是什么,我完全有听没有懂)。结果在车经银座一丁目的时候,坐在隔壁的上班族对她说:「好像有什么弄湿喽?」书包的确已经渗出水痕,连忙打开一看……原来是保特瓶的盖子没有锁紧,里头的柳橙汁一点一滴地渗出。

「还好这本笔记本没事,但国语和美术史的课本都湿透了。」

滨村渚边以左手拨弄刘海,一脸难为情地继续往下说。

「运动服是我自己的,所以没关系,麻烦就麻烦在白袍是班上的公物,要是有人问我:『滨村,这是什么痕迹?』不是很丢脸吗……」

双眼皮底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副就要潸然泪下的模样。

实在太可怜了,我走到柜子旁边,拿出一盒新的面纸。

「渚,白袍和运动服借我一下。」

大山梓说。

「我拿去给服装课洗。」

对了,还有服装课。我停下已经抽出大量面纸的手,心想。

一般人可能有所不知,所谓的服装课,是警视厅总务部的单位,在便服警察从事各种卧底调查时,负责准备给警员穿的衣服。委托业者清洗的话,可能会让外界得知警方准备了什么衣服,所以全都由内部进行管理,该有的设备应该一应俱全。

最后大山抱着整个书包出去了。我把已经抽出来的大量面纸递给滨村渚,只见她擦干眼泪,用力地擤了擤鼻涕。

「滨村,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吗?」

濑岛以与平常无异的态度不怀好意地逼问她。

「是要你来解开这个问题!」

濑岛不可一世地指着大萤幕说。我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力突然被拉回现实,这才又再听见呜咿!呜咿!的警报声。

画面中是他刚才一时不察插进去的USB随身碟里跳出来的问题。兵荒马乱中,时间剩下不到五分钟了。锦部还「呜呜呜」地趴在满地的纸屑里,已经丧失斗志了。

滨村渚刚擤过鼻涕的鼻头还红通通的,双眼皮底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萤幕里的问题,微侧着头,望着天花板问道。

「答案要从哪里输入?」

「请用这个键盘。」

滨村渚将揉成一团的面纸紧紧握在左手里,用右手的食指按下濑岛递给她的键盘上的数字键。

万一答错会启动病毒喔——话到嘴边,又被我吞回去。只要是数学上的问题,她基本上都不会出错。就连态度高高在上的濑岛,在数学方面也对这位少女给予无条件的信赖,所以才会把键盘交给她。

『187096』

滨村渚打完这串数字,毫不犹豫地按下输入键。

与此同时,吵死人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倒数计时停在00 : 04 : 32。

Σ

「黑色三角板」是高木源一郎(俗称毕达哥拉斯博士)率领的数学恐怖组织。

他们之所以会开始恐怖行动,是因为文部科学省公布的学习指导要领太重视「陶冶心灵的科目」,陆续删去理科所致。不仅如此,如今又因为他们的犯罪预告,使得「数学是培养杀人魔的科目」这种以偏概全的观念深植人心,导致数学完全消失在日本的义务教育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警方成立了「黑色三角板特别对策本部」。只不过,成员必须是没看过二十年来运用在全国高中教育中,被植入催眠程式的数学教学软体的人,因此这些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数学白痴。除了在美国接受高中教育,没看过高木软体的濑岛直树、在冲绳的离岛长大,所以没看过软体的大山梓,以及因为某些个人因素没看过那套软体的武藤龙之介(也就是我本人)这三人以外,团队其他成员都是三十九岁以上的资深刑警。

说到数学,我们这些警察还真是一窍不通。只好从民间寻找还没看过那套软体的世代中具有数学天分的人……结果由千叶县警找到的国中女生——滨村渚出线。

这么年幼的小女生,真能对抗恐怖分子吗?无谓我们的担忧,她以与生俱来的计算能力与对数学的热爱为武器,解决了发生在长野县的「四色定理连续杀人案」、摧毁了神奈川县的「圆周率海贼团」,还让在崎玉县恣意操纵魔术方块的「五颜六色的恐怖分子」举白旗投降。

然而即使她如此活跃,警方依旧查不出恐怖组织的大魔王——毕达哥拉斯博士躲在什么地方也是事实,他那令人畏惧的存在感日益高涨。

赌上警方的威信,调查当然不是毫无进展。至少已经大致掌握到一个知道毕达哥拉斯博士躲在哪里的恐怖组织女性干部。

她叫Cutie Euler,本名皆藤千奈美。是个长相稚嫩,猛一看会以为是女高中生的神秘人物。她在北海道的函馆度过了少女时代,虽然无法适应校园生活,依旧在当地知名的数学专门补习班崭露头角,国中毕业的同时,便以学费全免的资优生身份考上东京的名门私校——鸠邦学园就读,后来更以仅仅十七岁的年纪进入东都大学研究所,是一位数学天才。二十岁那年,她的研究距离解开「戴尔猜想」这个令全世界数学家伤透脑筋的数学难题只有一步之遥,已决定前往美国的名门大学公费留学,却受到削减理科教育经费的影响而付诸流水。从此便对政府恨之入骨,成为黑色三角板的中流柢柱来展开活动。

其实就在前几天,在茨城县警的协助下,成功举发她在水户的废弃工厂指挥制造「杀人扑克牌」一事,有段时间甚至已经限制她的行动,可是……却在侦讯的前一刻被她给跑了。

这次的案子是从皆藤千奈美还是东都大学的学生时经常前往,位于荒川区町屋的香氛蜡烛专卖店「André Marie Le Candle」开始的。

这家店的其中一位经营者,是中学时代在函馆与皆藤上同一所补习班、也一起考上东都大学的内田友晴,据说他还是个学生。自从黑色三角板开始闹事以后,这家店就经常休息不做生意。荒川北署的刑警怀疑这家店说不定就是组织的据点。经过一段时间的盯梢,确定有个可能是皆藤的女子经常在这里出没。

然后,事情发生在昨天。

看准她入店后,大批员警一起冲进去搜查。

然而,店内已经人去楼空。只剩香氛蜡烛在地上排成心形,火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平静的香味,彷佛正在嘲笑声势浩大的警官们。心形的中央有一张卡片和黑色的USB随身碟。

卡片上写着:

『——克里特人都是骗子,这句话是克里特人自己说的喔。

♥Cutie Euler♥』

她果然来过这家店,就连警方闯入的时间也都在她的计算之内。警方不可能想通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可是不容小觑的数学天才。

在店内最后面的仓库里,发现了想必是她用来逃走的通道。

USB随身碟随即送至警视厅的对策总部,我们其实可以马上展开调查的,但还是等了一天,因为新舄县警第二天会派一个帮手过来。

那位帮手名叫锦部春美,是一位背景有点特殊的女性。

因为无法适应学校生活,锦部在小学六年级那年拒绝义务教育,剩余的青少年时代几乎都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因此轻易达成没看过高木那套软体的条件。用父母买给她的电脑自己摸索,二十岁就学会了骇客的技巧。起初只是窜改别人部落格的背景设定、改写文章内容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后来逐渐变本加厉,二十三岁的时候骇入新舄大吟酿协会的官网,把上头的日本酒的酒精浓度全都改成像伏特加似的,因此被警方逮捕。在其受到保护管束的处分期间,新舄县警基于「或许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理由,将她派遣到警视厅。

「我是锦部春美。」

她那彷佛用臼齿咬碎锡箔纸的清亮高音,害我们差点跌破眼镜。乱七八糟的头发、浮肿的小眼睛、像是家居服一般松垮垮的灰色运动服。右手不知为何握着一把老旧的竹剑。

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半点属于骇客的知性气质。

但不管怎样,毕竟是新舄县警推荐的人,总不能把她赶回去。

「那么事不宜迟,请你看一下这玩意儿吧。」

濑岛直树没想太多,当着她的面把那个USB随身碟插入对策本部的电脑里。

——这就是一切骚动的开始。

刚插进去,屋子里所有的电脑萤幕就显示一片黑色。

我们面面相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啊!糟了!」

匡!锦部突然一竹剑敲在墙壁上,吓得我们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只见她急忙拔出濑岛才刚插进去的USB。

「你干嘛啦?」

「这是病毒啦!病毒!」

锦部心急如焚地拼命敲打着键盘,但萤幕始终没有反应。

病毒……?就算只插进去几秒?

「喂,这是怎么回事?」

竹内本部长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同一时间,∫和∞之类的数学符号发出暗沉的光,在全黑的画面里跑来跑去,中间浮现出用CG制作的,那个男人的画像。

『好久不见了,各位警官。』

男人把稀疏的头发梳得服服贴贴,戴着镜片轻薄细长的太阳眼镜,正以经过编码的电脑语音开始说话……是毕达哥拉斯博士。

『我们黑色三角板研发出最强的电脑病毒。』

这的确是他的拿手好戏。我们全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萤幕看。

『首先,我们要瘫痪警方用来干扰我们活动的电脑系统。不过既然要搞破坏,不如来玩个小游戏。』

CG的毕达哥拉斯博士把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在胸前交叉。与此同时,数字从画面上方缓缓降落。

『要是输入错误的答案,或是无法在时间内回答,病毒就会启动。呵呵……这是以前就连小学生也解得开的问题,但是已经忘了数学之乐的大人们,能解得出来吗?』

于是,他的画像便消失在萤幕里,留下了这道题目。

『某个数A可以被104、91、56整除,而且各自除出来的商数加起来为7196,试求A的值(那田中学)。』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呜咿!呜咿!冷不防,所有可以归类为电脑的仪器全都开始发出刺耳的噪音,倒数计时的红色数字出现在萤幕上方。03 : 00 : 00。

糟了!糟了!锦部亢奋地把墙壁及不锈钢柜子敲得匡啷作响,大山梓拼命地制止她。我这才想起新舄县警的负责人曾经在电话里说过:「电脑能力虽然高人一等,但是因为一直窝在家里,情绪很不稳定,感情的起伏比一般人还要剧烈。」

「喂,武藤,叫滨村来!」

由于濑岛这么大声叫喊,我连忙打电话给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请滨村渚过来。

Σ

「……也就是说,A除以104的商为7n、除以91的商为8n、除以56的商为13n对吧?」

滨村渚边在笔记本里写了一堆东西,边解释把我们搞得鸡飞狗跳的国中考题,但我已经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了。

「这么一来,把商数的总和7196分成7 : 8 : 13,亦即1799 : 2056 : 3341。接着再把1799乘以104,就能得出A为187096。」

不行了,数字太多了。以前的小学生真能解出这么复杂的问题吗?而且这个小小年纪的国中女生居然在看到问题的瞬间就知道答案,实力依旧坚强得吓人。

「喂,你看那边。」

濑岛顶了顶我的侧腹。面容憔悴的锦部也抬起头来,用她的眯眯眼看着电脑画面。

画面里是某个房间。病毒程式是写成只要解开第一个问题,就会连到另一个网站,播出那个房间影像吧。

那是个狭小的房间,摆了一整墙的不锈钢架上塞满电脑及其周边仪器,活像某大学理科的研究室。用来播放影像的是网路摄影机,看样子应该是所谓的「即时转播」。

不一会儿,旁边冒出一坨黑色的影子,在画面前坐下。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物,穿着黑色连帽上衣,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陶制骷髅面具。

『也花太多时间了吧!』

声音听起来是个男人。嗓音略带沙哑,但却相当具有穿透力。

『我是埃庇米尼Death。接下来将由我送你们这些与我们黑色三角板作对的警察上路。』

看样子,他在扮演「死神」。至今遭遇过的恐怖分子不乏「海贼」或「王子」,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奇怪。画面里出现「埃庇米尼Death」的字幕。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请把您那边的影像传送过来。』

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以恭敬的语气提出要求。

√4 埃庇米尼Death与其悖论

根据锦部的电脑解析,确定埃庇米尼Death的程式对警视厅以外的地方并未带来影响。不过警视厅内所有的电脑系统目前皆已被对方控制,无法正常运作。至于埃庇米尼Death是从哪里送出影像的,也因为干扰电波太多,陷入无法探测的状态,所以锦部正利用解析装置死命地追踪。

应埃庇米尼Death的要求,将传送警方影像的摄影机设置在与对策本部主控室相通的狭小侦讯室里,这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不必要的情报,我和濑岛负责连上网路摄影机与专用的电脑终端机。本部长为了向媒体说明状况,前往已经变成记者会的会议室,大山梓……则是去了总务部服装课还没回来。

「埃庇米尼Death这个名字好有趣啊。」

只有滨村渚一个人转着柳橙汁的保特瓶盖玩,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你知道什么吗?」

「埃庇米尼得斯大师是古希腊的克里特岛人。」

滨村渚对历史很不在行,所以从她口中冒出古希腊这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与数学有关。

「有一次,埃庇米尼得斯大师说了这样的话:『克里特人说:克里特人都是骗子。』」

我停下正在作业的手看向濑岛的脸。他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Cutie Euler留在那家香氛蜡烛店的卡片上,也写着同样的句子。

「这与数学有关吗?」

滨村渚用双眼皮底下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我,点了点头。

「有关,『说谎者悖论』是数学最重要的『逻辑』。」

「悖论?」

「意思是指明明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但是结论却变得很奇怪的问题。就像『克里特人说:克里特人都是骗子。』听清楚喽,倘若『克里特人都是骗子』是对的,这个克里特人其实正老实承认『我是骗子』,但是这么一来他就不是骗子了。可是,如果『克里特人都是骗子』是骗人的,那么这个克里特人就必须是个诚实的人才行,这么一来『克里特人都是骗子』是骗人的前提又不成立了。」

我听得头昏脑胀。什么意思?如果『骗子』的发言是真的……?

「啊……啊……不去想、不去想,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濑岛搔乱了那头天然鬈的头发,继续连线作业。滨村渚不以为忤地喝了一口柳橙汁。

「那个问题,解开了吗?」

「解不开。越想只会越混乱,所以还是当成『也有这样的问题啊,真有意思』地放着不管比较好。」

这么说来倒是勾起我的兴趣了。万一『骗子』本身就是骗人的……

「喂,连上了。」

濑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用来解除程式的电脑与键盘,旁边则是与埃庇米尼Death通话用的萤幕与网路摄影机,都已经设置好了。

Σ

『辛苦了。』

埃庇米尼Death出现在比刚才更大的画面里,依旧以分不清到底是高压还是低姿势的口吻说道。

『你们那边的画质很好……可是,呃……』

埃庇米尼Death似乎有些疑惑,大概是因为看到有个穿制服的可爱国中女生小小只地坐在椅子上的缘故吧。

『你是谁?』

「啊,您好。我叫滨村渚,就读千叶市立麻砂第二中学二年级。」

滨村渚用左手拨弄刘海,面向网路摄影机,与平常无异地自我介绍。

『……如果我弄错了,先跟你说声不好意思,那里是警视厅吧?』

「啊,是的,从有乐町线的樱田门那一站下车即可达。」

数学恐怖分子与国中女生展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濑岛从一旁伸手转了镜头,盯着网路摄影机说道。

「到此为止,赶快进入正题吧。我们很困扰耶!要怎么样才能解除这个莫名其妙的程式?」

陶制骷髅面具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厘清状况,然后才开口说。

『画面的右下角有个乌龟的图示对吧?』

全黑的电脑萤幕右下方的确有个乌龟的图示。

『按下那个按钮,迷宫的冒险就开始了。』

「迷宫?」

『没错。充满了悖论与逻辑,不可思议的迷宫。解除程式的钥匙就握在迷宫里的其中一位贤者手中。』

埃庇米尼Death貌似总算恢复了正常。滨村渚把负责与对方对话的任务交给濑岛,将樱桃笔记本翻到空白的页面,然后右手操作滑鼠,点击那只乌龟。乌龟慢吞吞地往前走,进入下一个画面。

『首先,请选择参与游戏的角色。』

画面中有四个人物,很像是早期角色扮演游戏的角色。

「搞什么,别开玩笑了。」

濑岛大声抗议。

『不选定角色就无法前进。』

滨村渚以覆盖着纤长睫毛的双眼轮流看着四个角色。我发现了一件事,指着其中一个角色。

「这个,长得很像滨村同学耶。」

大概是男生吧,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发色与滨村渚的短发相去不远,二头身的外表也和个子娇小的她有几分神似。

「唉,才不像呢。」

『不,确实很像。』

制作出这个角色的埃庇米尼Death本人也从萤幕那头对我的意见表示认同。总觉得这个人与过去的恐怖分子不同,是个有点逗趣的人。

「是吗?那就选这个吧。」

滨村渚点击那个角色。

刻意夸大的叹息声从我们背后传来。

「随便你们。」

濑岛抱着胳膊倚墙而立,似乎很受不了这种气氛。

Σ

以「渚」为名的那个角色坐在船上,航行于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目的地是「克里特岛」。岛上的迷宫里有位贤者,手里拿着解除病毒程式的钥匙,而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要去寻找这位贤者。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角色扮演游戏。

埃庇米尼Death究竟是何方神圣?听说有很多程式设计师都因为排除数学运动而失去工作,所以说不定以前是制作游戏的程式设计师之类的。只可惜脸上戴着骷髅头的面具不说,警视厅的电脑都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所以也无法进入对策本部的失踪者资料库里查询。

不一会儿,船停泊在白色的沙滩上。沙滩上有一只乌龟。

——恭候多时了,渚小姐,请跟我来。

画面里出现乌龟的台词。「渚」下船,跟在开始慢慢往前走的乌龟后面。

——你追得上我吗?

乌龟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台词。

「追不上。」

滨村渚乐不可支地回答画面里的问题。我表示不解。

「为什么?乌龟走得这么慢,只要想追,马上就能追上吧。」

「武藤警官,在悖论中是追不上的喔。这是古希腊的芝诺大师提出的『阿基里斯追乌龟』悖论。」

又是悖论吗。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埃庇米尼Death似乎也在网路摄影机的那头聆听她说的话。

「阿基里斯先生跑得很快,是希腊的英雄。」

「是那个阿基里斯腱的阿基里斯吗?」

「嗯,大概是吧……芝诺大师说,只要赋予乌龟一些优势,让乌龟与这位阿基里斯先生以追赶的方式赛跑,阿基里斯先生就绝对追不上乌龟。」

意兴阑珊地靠着墙壁的濑岛站直了身体,看来是对飞毛腿的英雄为何追不上乌龟感到好奇。我也是。

「两者同时起跑,当阿基里斯先生从后面赶上来,靠近乌龟的起跑位置时,乌龟也会前进一点点吧?在这一刻,阿基里斯先生并未追上乌龟。」

我让阿基里斯与乌龟在脑海中跑起来看看。确实是,那样没错。

「然后,当阿基里斯先生抵达那一刻的乌龟位置时,乌龟又往前进了一点点。」

「嗯?……嗯。」

确实是那样没错。当阿基里斯抵达那个位置时,又过了一点时间,就算再慢,乌龟还是前进了一小步。

「然后再来,当阿基里斯先生抵达那一刻的乌龟位置时,乌龟又往前进了一点点。」

「嗯。」

咦?感觉这个话题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啊接着,当阿基里斯先生……」

「有完没完啊你们!」

濑岛终于爆炸了。

「有哪个傻蛋会去思考那种小鼻子小眼睛的问题!当然是马上就超过去了啊!」

「你可以用逻辑说明吗?就连古希腊被誉为头脑最好的柏拉图大师也举手投降喔。」

濑岛用力地拍打侦讯用的桌子,猛搔头,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

「武藤,我去看看锦部怎么样了。我不想再讨论悖论这个问题了。我会逮住这家伙,尽快解决这起莫名其妙的案子!」

「哦。」

根本不用特地昭告天下,有本事就把人抓来啊。

「古希腊全都是些满口歪理的混帐东西!」

这一骂穿越了好几千年的时空,濑岛大步流星地走出侦讯室。

「若使用无限等比级数,或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滨村渚眨着眼睛,目送濑岛离去。

「是不是该告诉他比较好呢?」

「不用了,别理他。」

深怕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轻轻地拍了拍滨村渚的肩膀,要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有意思,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画面中的埃庇米尼Death状甚佩服地称赞滨村渚。他似乎也终于理解为什么区区一个国中小女生能在警视厅出入了。

『你肯定能好好享受这个迷宫。』

曾几何时,电脑画面里的乌龟和「渚」已经站在迷宫的入口。宛如希腊神殿的外观,入口旁边却有个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理发店前经常可以看到的红蓝白灯柱,正彷佛对外宣称「营业中」地自顾自旋转着。

√9 撒谎蜘蛛与诚实蜘蛛

乒乒乓乓!碰碰!咚——!

耳边突然传来奇怪的爆炸声,萤幕里的影像整个摇晃起来。

——哇啊啊啊!不好了,渚小姐。

乌龟大惊失色。

——位于这座克里特岛正中央的斯通波利火山好像爆发了。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展开。

——根据传说,火山一旦爆发,这座岛会在三个小时内沉入海底。请务必在那之前,从人在三楼的贤者手中拿到『真正的钥匙』。

熟悉的倒数计时红色数字又出现在画面的最上方。03 : 00 : 00。

乒乒乓乓!碰碰!咚——!

画面再度摇晃起来。乌龟发出尖叫声,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啊哈!啊哈哈!真糟糕啊。』

埃庇米尼Death在电脑旁的大萤幕里笑得一肚子坏水。再怎么搞笑,他还是恐怖分子,该做的坏事还是会做好做满。要是不能在三小时内拿到贤者的钥匙,病毒就会启动,警视厅的系统可能会遭到破坏。

滨村渚不安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开始敲打起键盘来。只见「渚」从理发店的灯柱旁走过,进入那座迷宫。

真不愧是迷宫,九弯十八拐的走廊上隔着好几扇上锁的门,如同早期的角色扮演游戏,可以由俯瞰的角度一眼看尽以「渚」为中心的内部结构。前进方式有一个规则。亦即门分成金、银、铜三种材质,穿过金门的路线似乎是离通往楼上的梯子最近的一条路。然而,必须解开贴在每扇门上的问题,才能打开那扇门。金门上贴着以前在全国性的大学联考中出过的问题,银门上贴着难考的私立高中入学考出的问题,铜门上则贴着难考的私立国中入学考问题。既然是黑色三角板出的问题,自然不脱「数学、算数」的范围。而且只要答错一次,就再也打不开那扇门,规则十分严格。

「如何?滨村同学?」

「虽然很可怕,但还是先去金门看看吧。」

滨村渚说道,让「渚」走向最近的金门。

画面里充满了不等号及lim、log、Σ及其他不知所云的记号,是个光看就令人头痛的问题。

滨村渚咬紧下唇好一会儿,以左手拨弄刘海。我惴惴不安地凝视她的侧脸。这么难的问题,她有办法解开吗?

……可是滨村渚的眼里却发出灿若星辰的光芒。

「这里用的是罗必达伯爵的法则呢。」

滨村渚盯着网路摄影机,微微一笑。

「我最喜欢这个法则了。」

将樱桃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抽出插在胸前的粉红色自动铅笔,先是压出较长笔芯,再稍微把笔芯缩回到刚刚好的长度,开始计算。

Σ

门外变得喧闹起来。

——嘿咻!嘿咻!

耳边传来类似庙会的声音,这是在吵什么?

滨村渚正与贴在第三扇金门上的问题苦战恶斗,脸色凝重地抱着胳膊沉思。

「滨村同学,我可以出去看一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请。」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打开的笔记本,只说了这个字。

回到对策本部,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出现了一艘船。有艘精致的原木制的船就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船上装满鲍鱼、鲷鱼、虾子、比目鱼、贝类、还有鲔鱼……等等,让人怀疑有必要搞到这么豪华吗的生鱼片,而且鉴识课23组的成员全到齐了。

「哈啰,武藤警官。」

23组的金发组长——尾财拓弥向我打了个招呼。这个组因为说话态度很糟,在警视厅内也被敬而远之,但是透过大山梓牵线,我们经常与其共事。

「我们闲得快死了。不能用电脑,就不能进行成分分析,也不能比对指纹,什么事都不能做。」

「这是怎么回事?」

「榆小路集团送的礼物,说是筑地高级料亭的海鲜全餐,还有境港的鲔鱼喔。」

去了服装课就再也不见人影的大山梓插进来说道。似乎是她帮忙把船搬进来的。

榆小路类。版图遍布全球的大企业——榆小路集团的年轻女社长。以前曾经被卷入黑色三角板所引起的「教育委员会大楼爆炸案」※)当时多亏滨村渚的数学能力,才能成功揪出潜伏的恐怖分子。

注:参照《滨村渚的计算笔记 第二册 不可思议王国的期末考》

从此以后,榆小路类就对这个对策本部及滨村渚关爱有加,恐怕是透过电视报导知道了这次的骚动,想要表达一点心意吧。话说回来,此人就连慰劳的礼物也异于常人,居然送了以一船生鱼片为首的海鲜全餐。

「怎么样?要让渚休息吗?」

「她还在解题。」

「可是,还是早点吃掉比较好吧,毕竟是生食。」

我姑且推开侦讯室的门,打算直接问滨村渚。只见她正与另一个难题大眼瞪小眼。

「滨村同学,榆小路集团送了晚餐来。」

「咦,类小姐送的吗?这么说来,我的确饿了。」

这也难怪,毕竟她一直在拆解这么难的问题。

「是生鱼片。」

「啊。」

她一脸困扰地皱眉。

「怎么了吗?」

「其实我不敢吃生的鱼耶。和家人一起去吃寿司的时候,我都只吃鲑鱼卵。」

这样啊,我只知道她不敢吃芦笋。

「是很高级的鲔鱼喔!」

「鲔鱼是吗?如果煮熟做成海底鸡,和美乃滋拌在一起的话,我就敢吃了。」

「哈啰!」

尾财把脸探进来。手里拿的盘子上是海鲜全餐的其中一道菜,把龙虾壳当成容器的焗烤正冒着热气。

「啊,尾财先生,晚安。」

「你在做什么?」

「我在解佩尔方程式(pell's equation),但似乎一时半刻还解不开。」

「有什么连小渚也解不开的方程式吗?」

尾财擅自为滨村渚取了「小渚」这个小名,而滨村渚似乎不以为意。

「这是费马大师擅长的问题,看起来明明很简单,其实超难的。」

「是噢……你要吃焗烤龙虾吗?」

「啊,焗烤的话,我要吃。」

滨村渚接过尾财递给她的焗烤龙虾,用汤匙挖起整块Q弹鲜嫩的龙虾肉,送入口中,边「呼哈哈哈」地喊烫,边趁热吃下。

「好好粗哦。这个一粒一粒黑色的是什么?」

「鱼子酱吧?听说一盘要价两万块喔。」

『喂。』

埃庇米尼Death从被冷落的萤幕那头出声。

『没关系吗?时间快到啰。』

言之有理,剩余时间已经不到两小时了。原本就不是悠闲地享用晚餐的时候。滨村渚将水汪汪的双眼望向网路摄影机。

「我想放弃佩尔方程式,改进攻银门。」

然后用键盘输入了「1」,确定答错后,「渚」立刻改变前进方向,走向不远处的银门。以下是银门出的题目。

『最小公倍数为14070的两个不同的整数有几种组合?(凯政高中)』

「14070吗?呃,因为是由5种不同的质数构成的合数……」

在那之后的几分钟,滨村渚在我和尾财和埃庇米尼Death的注视下,边吃着焗烤龙虾边解开十道难考的高中入学考试题,终于抵达通往迷宫二楼的梯子前。

Σ

「我从没吃过这种比萨。」

比萨饼皮上满到掉出来的鲑鱼卵令滨村渚看得目瞪口呆。

「看起来很猎奇,但还满好吃的。」

大山梓的嘴里塞了一整片比萨,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说道。

暂时丢下已经抵达梯子下方的「渚」,濑岛和大山也聚集在狭小的侦讯室里,与其他人一起享用海鲜大餐。尾财不晓得又跑到哪里去了。

当然,在众人大啖海鲜的同时,倒数计时也正一分一秒地前进。01 : 45 : 07。

只不过,若解不开问题就无法前进,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通往二楼的梯子有两把,只有其中一把是真的梯子。万一选到假的梯子,「渚」就会受到数万伏特的高压电流攻击,游戏也正式告终。因此为了看穿哪一把才是真的梯子,必须先回答挡在梯子前的两只红色蜘蛛的问题——由于问题有点复杂,所以大家才边吃晚餐边集思广益。

『这两只蜘蛛知道哪一把梯子才是真的。

一只是绝对只会说实话的诚实蜘蛛,另一只是绝对只会说谎话的撒谎蜘蛛,看起来很像,无法从外观分辨。

「渚」只能问其中一只蜘蛛一个问题。

请靠那个问题找出哪一把才是真正的梯子。』

「……我有个主意。」

我想到一个办法,提出来给大家参考。

「指着其中一把梯子,问蜘蛛『这把梯子是假的吗?』如何?」

「不行啦。」

濑岛明明说他已经放弃思考,却一面把海胆晶冻送入口中,一面迅速推翻了我的意见。

「万一你指的梯子是真的,问的又是诚实蜘蛛的话,会得到『不是』的答案;问的若是撒谎蜘蛛,则会得到『是』的回答。在不知道对手是哪只蜘蛛的情况下,无法得到确实的答案。」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说的有道理。

「那如果问对方『你是诚实蜘蛛吗?』呢?」

大山正与放在房间角落的烤鲔鱼头奋战,鲔鱼眼周的肉全都被她挖下吃掉了,毫不掩饰自己说出来的话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件事。

「打死都不能这样问好吗,你懂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啊?两只蜘蛛肯定都会回答『是』好吗。而且这么一来也不能再追问有关梯子的问题,不就没意义了吗。」

「是喔。」

「再说回来,哪只是诚实蜘蛛、哪只是撒谎蜘蛛根本不重要。问题在于如何只用一个问题判断出哪把梯子是真的。」

大山已经没有在听濑岛说话了。真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我看了滨村渚一眼,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正用小手把切碎的海苔撒在比萨上……她真的有在思考吗?

『看样子,各位陷入苦战了呢。』

埃庇米尼Death幸灾乐祸的声音从萤幕那头传来。也许是配合我们的晚餐时间,他正在吃泡面。脸上还是戴着陶制骷髅面具,从他把面条送入口中的动作来看,进食起来似乎非常困难。

「你啊,其实很羡慕我们吧?」

大山把脸转向网路摄影机。

『啥?你在说什么?』

「这个程式是你从那个房间传送过来的吗?」

『那当然。为了送你们警方的电脑系统上西天。』

「就你一个人?」

萤幕中的房间里塞满了好几台电脑,以灰色的缆线相互连结。他在那个空间建构迷宫。那股动力究竟从何而来?

为了破坏警方的电脑系统?如果是那样,只要做出能立即启动的病毒就好了。这种小事对这个男人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更强烈的动机,促使他采取制作出由无数个入学考试题目所交织成的逻辑与悖论的迷宫,必须解开那些问题才能解除病毒这种兜圈子的方法。

『那又怎样!一个人才最能集中精神,不用你多管闲事。』

「那泡面看起来好难吃。」

濑岛边挖苦对方,边绕到网路摄影机前,一口咬下特大号的鲍鱼排,还故意让酱汁从嘴角流下来。他平常不会这么做,但毕竟挑衅别人是他的拿手好戏。

「不如你现在就出来自首?生鱼片和焗烤都还有剩喔。」

『警、警察可以开这种玩笑吗!』

埃庇米尼Death有些迟疑,看样子他的心理素质不是很坚强。

『喂,那边那个不是小渚的家伙。』

大概是指我吧。

『解开蜘蛛的谜题了吗?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喽。』

「啊,嗯……我猜只要利用撒谎蜘蛛一定会说谎这点就行了。」

我看着滨村渚的脸,只见她一脸满足地大口吃着比萨。不久之后,确定比萨已经进了胃袋,呼出一口气,用餐巾纸把手擦干净,动作十分缓慢。剩下时间为01 : 40 : 22,她找到答案了吗?

「有时候『谎言的谎言』的确就是『真实』没错。」

滨村渚边用面纸边擦嘴边说。

……谎言的谎言是,真实?

「只要让撒谎蜘蛛撒两次谎就可以了吧?」

滨村渚睁大了水汪汪的双眼,看着我的脸。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武藤警官。」

「等一下,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只能问一个问题。」

「没错。所以只要让同一个问题里含有可以让蜘蛛说两次谎的要素就行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萤幕里的埃庇米尼Death又开始吃起泡面。明明我们正一步步地靠近真相,他却反而冷静到不行。

我拿起刀叉,边切鲍鱼排边开始动脑。要是指着真正的梯子问蜘蛛『这是真的吗?』撒谎蜘蛛一定会回答『不是』……慢着,如果是回答『不是』反而是正确答案的问题,它一定会回答『是』才对。

眼看脑筋快要缠成一团乱麻,我咬下一口鲍鱼排,充满高级感的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那这样如何?」

我放下刀叉,再次边思考边说出心中所想。鲍鱼排太美味,所以还是等一下再吃,不然无法集中在数学上。

「如果问你『这把梯子是真的吗?』你会回答『是』吗?」

萤幕里的埃庇米尼Death停下吃泡面的手。

「什么意思?」

「假设梯子是真的,问的对象又是诚实蜘蛛,当然会回答『是』吧?那么,就算问的是撒谎蜘蛛,因为一定得说谎才行,所以原本应该回答『不是』的问题,也只能回答『是』。」

濑岛一脸茫然地咬着汤匙,又开始把天然鬈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我则借由自己说明自己的答案,拨开眼前的迷雾。

倘若梯子是假的也是同样的道理。诚实蜘蛛会老实回答『不是』。另一方面,撒谎蜘蛛原本应该回答『是』,但是在「你会回答『是』吗?」这个部分又必须说谎,所以会回答『不是』。

换句话说,只要指着其中一座梯子提出这个问题,当蜘蛛回答『是』就爬上那座梯子,若蜘蛛回答『不是』则爬上另一座梯子。无论发问的对象是诚实蜘蛛还是撒谎蜘蛛,都可以利用「谎言的谎言是真实」的性质来找出真正的梯子。

「武藤警官,你好厉害。」

滨村渚笑逐颜开地拍拍手,嘴角还沾着鲍鱼排的酱汁。

「好厉害好厉害,这个答案我收下了。」

我觉得好高兴。数学的乐趣,基本上就在于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是对的,以及不管谁说了什么,终究还是找到了正确答案。滨村渚用一指神功开始输入解答。

「咦?我想输入『如果』却打成『md』。」

「变成英数输入法了吧。滨村,你不会盲打吗?把键盘给我。」

濑岛把键盘拉到自己面前,开始敲打起来。埃庇米尼Death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那张骷髅面具底下的脸,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输入答案后,确定无法判断真伪的蜘蛛回答『是』之后,「渚」顺利移动至迷宫的二楼。

「埃庇米尼Death!」

不知何时,大山梓正笑咪咪地出现在网路摄影机旁边。

『什么事?』

就在当他从萤幕那头注视我们这边的瞬间,大山把拿在手里的东西冷不防地探到镜头前。

『噫!』

埃庇米尼Death发出高八度的尖叫声向后仰。

大山的叉子上刺着从烤鲔鱼头上挖下来的眼珠子,伸向镜头前。猝不及防看到鱼眼珠的大特写,就算是死神,肯定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啊啊啊,打翻泡面了。哇啊!我的电脑!你要怎么赔我!』

埃庇米尼Death的房间似乎陷入惨剧。大山捧腹大笑。真不愧是在冲绳离岛长大的脱缰野马,居然以谁也想不到的恶作剧,轻易恶整了利用电脑技术作恶的数学恐怖分子一番。

『瞧你干的好事,这边也……』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埃庇米尼Death的骷髅面具掉下来,露出真面目。他是个四十多岁左右,国字脸,留着一脸大胡子的男人,面向这边的右边脸颊上有一颗长毛的大痣。

『真是够了!』

画面变成漆黑一片,大概是用布还是什么东西盖住了。

匡!侦讯室入口突然响起爆破的声音。

「电波变弱了!」

一直在进行电波解析的锦部向大家报告。右手拿着竹剑,左手不知为何抓着炙烤鱼鳍。只见她开始兴奋地在这个称不上宽敞的房间里匡!匡!地敲打着墙壁。摆在桌上的餐点岌岌可危。

「你冷静一点!」

「干扰电波变弱了,说不定可以查出对方的位置!」

「知道了啦,大山,你抓住她的脚!」

濑岛与大山两人合力抓住兴奋到控制不住自己的锦部春美,将她拖回主控室。

「真是没一时安静的人啊。」

滨村渚瞠目结舌地对我说。

「是没一刻安静喔。」

我苦笑着纠正她。滨村渚的数学很强,但国语糟透了。

√16 三贤者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刚才在埃庇米尼Death的房间里被打翻泡面所弄坏的电脑,好像是发出干扰电波的来源之一,所以电波减弱了许多,但也只知道他潜伏在以警视厅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内。

濑岛与大山现在正和其他资深刑警们被派去公安部。对策本部的资料库系统被埃庇米尼Death占领,暂时还不能用,只好去向公安部借需要注意的人物档案来看。虽说都是警方自己人,但是身为情报中枢,与其他部门泾渭分明的公安部原本不可能轻易出示那些机密情报,但我们与公安部有着非比寻常的紧密连结。

「嘿嘿嘿!能帮上各位的忙是我的光荣。」

尾财拓弥边吸着鲔鱼眼周的胶质,一手抓着脑后的金发绕圈圈。他的部下中有个名叫濑户口绫菜(俗称阿绫)的鉴识课员,其实正与公安部负责整理情报的男性交往,因此对其他部门总是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公安部也对心爱的女人言听计从。鉴识课23组负责搭起公安部与这个对策本部的桥梁,是非常令人安心的存在。

派阿绫前往疏通后,尾财再度回到侦讯室,从后面观察滨村渚解谜。几乎所有的刑警都被派往公安部,对策本部的主控室只剩下锦部。

红色的电子数字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发生太多事害我差点忘记,警视厅的电脑系统能不能从病毒手中抢救回来,就看这剩下的一个小时了。

「话说回来,还是这么壮观啊。」

发出惊叹声的尾财眼前,是滨村渚写满算式的樱桃笔记本,而小渚现在正在计算二楼最后一扇金门的问题。那是以前某所国立医科大学入学考的题目,内容是关于三根柱子和好几个插在柱子上的大圆盘在上头转来转去的问题。

「这是法国的数学家爱德华•卢卡斯大师想出来的谜团,名为『河内塔』。」

滨村渚边写下算式边说道。

「原本的问题只有一组圆盘,但这次三根柱子都从一开始就各插上五个圆盘,递回关系式也变得超级复杂。」

说着说着,嘴角绽放了笑意。那是对数学迷恋到无以复加的笑意。埃庇米尼Death始终一言不发地隔着网路摄影机观察滨村渚的反应。还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但他肯定已经深切体会到滨村渚有多么热爱数学了。

「好了,完成了。」

滨村渚以食指微微颤抖地输入答案,检查过一遍,按下送出键。金门发出咔嚓一声打开。

答对了。滨村渚松了一口气,让「渚」前进。

眼前是电梯门,旁边的墙上又贴着一张纸。

『搭电梯到楼上的迷宫,迷宫里有三位贤者,真正的钥匙就在其中一位贤者身上。』

「渚」以把写在纸上的文字念出来的方式,让讯息出现在画面里。

终于来到这一关了,要面对什么样的问题呢?

时间剩下00 : 35 : 27。「渚」走进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画面暂时变黑。

电梯转眼间就升到上面的楼层。

看样子,这层楼也是个迷宫。然而到处都没看见金门或银门。

往前走了一会儿,进入宽敞的空间。正前方的墙上有个洞,写着『解除病毒的钥匙孔』。看来要把真正的钥匙插进这里。然后洞的旁边又贴出了另一张纸。

『这座迷宫里,至少有两个骗子。』

「渚」念出写在纸上的问题。

Σ

濑岛告诉我,已经知道埃庇米尼Death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名叫真田英利的人物。因此我暂时脱离战线(是说原本就都是滨村渚在解题),回到主控室。

「真不愧是公安,该注意的人物全都掌握住了。」

长毛的痣非常好认。濑岛递给我的资料上,照片里的人物的确就是埃庇米尼Death刚才不小心从骷髅面具后面露出来的长相。

真田现年四十三岁,直到一年前,都还在负责为据点遍布全国的某大补习班开发教育系统。他的专长无疑是算数、数学,擅长制作能让人像玩拼图般开心解谜的软体。由他负责开发的软体深受国中小学生的喜爱,被全国各地的教室拿来当教材,也让他赚到还不错的收入、爬到还不错的职位,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直到那场教育革新会议发表了「数学无用论」。

眼看考试不会考,他任职的补习班立刻删除算数、数学的科目。真田拼命想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工作价值,但别说是说服不了补习班的讲师们,就连学生家长也听不进去,不仅无法理解为何要支付昂费的补习费去学习考试不会考的科目,还反问他「数学不是培养杀人魔的学问吗?」甚至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万一因为凡事量化,阻碍人格的发展,害我们家的孩子染指少年犯罪,你要怎么负责?」

真田丢了饭碗,甚至再也找不到工作,没有人在乎他出类拔萃的才华。

接下来就跟其他黑色三角板的恐怖分子一样,痛恨这个把数学从义务教育里抹杀的社会,决定助组织一臂之力。

「他原本住在杉并区的滨田山。」

濑岛顶了顶坐在三台电脑和解析装置前,正拼命分析干扰电波的锦部肩膀。

「或许就潜伏在这附近喔,加油。」

锦部抬头看着濑岛,小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我……帮上忙了吗?」

「嗯,帮了大忙,帮了大忙。」

锦部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戴上耳机,把炙烤鱼鳍放进嘴巴里,边咬边重新开始解析,心情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

我再次回到侦讯室。这边也差不多该上演高潮大戏了。先别让埃庇米尼Death知道我们已经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让他掉以轻心比较好。

滨村渚正以左手拨弄刘海,对尾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知道尾财听懂了几分,只见他慎重地以鉴识作业用的镊子夹起鲔鱼肉,浮夸地猛点头。

「如何?有任何进展吗?」

「武藤警官,被害者是先被钓起来,然后遭到冷冻,把头切断,放进烤箱里。」

尾财一脸灿笑地回答,而他面前的烤鲔鱼头已经跟骨骼标本没两样。这个男人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武藤警官,这个问题有点困难。」

滨村渚看着我的脸说。

三楼的问题我也只看到一半。迷宫里并未设置金银铜门,「渚」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遇到一个顶着光头,瘦瘦高高的绿衣男子。

『荒木贤者:「安田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不在安田身上。」』

画面中显示出荒木贤者的台词。

然后「渚」又走了一阵子,这次遇到的是顶着一颗马桶盖头,身穿白衣的男子。

『安田贤者:「长岛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不在荒木身上。」』

看到这里,我就被濑岛叫出去了。

「渚」在搭电梯前念的那张纸上写着『迷宫里有三位贤者,真正的钥匙就在其中一位贤者身上』,所以应该还有一位贤者。必须从那三位贤者讲的话里看穿谁在说谎,锁定「真正的贤者」,拿到钥匙。

我出去以后,「渚」遇到第三位贤者「长岛」是这么说的。

『长岛贤者:「我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在我身上。」』

——这么一来,就算是滨村渚也要抱头苦思了。

「『至少有两个骗子』也就是说,骗子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是三个人对吧?」

她以水汪汪的双眼凝视着我说。到这里我还听得懂。

「反过来说,只有一个老实人,或是根本没有。先思考有一个老实人的情况。假设荒木是老实人,他说『安田是老实人』,所以老实人有两个以上,但这是不可能的。」

有道理。可是,同理可证……

「假设安田是老实人,但他说『长岛是老实人』,所以也不对。再假设长岛是老实人,那么安田说『长岛是老实人』这句话就是真的,老实人又变成两个人以上了,这也不行。」

「原来如此。那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谎喽?这么一来,所有人的意见就都没有矛盾了。」

「武藤警官,我也是这么说的。」

尾财拨弄着后脑勺的头发,夸张地摇着头,插嘴进我们之间的对话。瞧他吊儿郎当的,似乎也正在动脑。

「假设荒木是骗子,那么他说『真正的钥匙不在安田身上』就是骗人的,这不就表示真正的钥匙其实在安田身上吗?」

「嗯。」

「问题是,安田那家伙也说『真正的钥匙不在荒木身上』喔。」

什么意思?……我懂了。这两个人都必须说谎才行。彼此都说『真正的钥匙不在对方身上』,其实是『真正的钥匙在对方身上』的意思。这么一来,真正的钥匙就有两把了。

『哈!哈!』

埃庇米尼Death看见我们烦恼的模样,满意地大笑出声。

『你们该不会在想真正的钥匙说不定有两把吧?前面已经写得很清楚,钥匙只有一把。』

滨村渚用左手拨弄着刘海。玩得太厉害,头发都快要变成天然鬈了。

「可以给点提示吗?」

她毫不客气地提出这个要求,埃庇米尼Death也有点意外。

『这个嘛,如果你求我的话。』

「我求你。」

『那就请你回想一下这座迷宫的入口有什么东西。』

「入口吗?呃,有什么东西来着……啊,理发店的旋转灯。」

『没错,你记得很清楚嘛。』

「提示就只有这样吗?」

『就只有这样。』

红色、蓝色、白色,设置于理发店前的三色灯柱。这是什么提示呢?滨村渚也一头雾水,想了一分钟。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时间快到喽。』

红色的电子数字显示剩余时间为00 : 14 : 29。剩不到十五分钟!

这时,滨村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怎么了?」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感觉她还是没什么紧张感。

「洗手间?」

「一直专注于游戏,忘了要上厕所呢。其实我从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前就想去了。」

「忍这么久?」

『憋尿对身体不好,赶快去吧。』

埃庇米尼Death在萤幕那头声声催促。

「好。」

她该不会真的对这个迷宫乐在其中吧?我有点担心。这的确是个游戏没错,但是关系到警视厅的电脑系统。

『武藤老弟如何?你知道真正的钥匙在哪位贤者身上吗?』

滨村渚不在的侦讯室。埃庇米尼Death从萤幕的另一头问我。他是什么时候连我的名字都记住了。

「不知道。滨村同学都不知道的话,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可是你不是解开了撒谎蜘蛛与诚实蜘蛛的问题吗?』

或许是受到我的影响,他开始用敬语说话。这么说倒也是。那一瞬间我真的很高兴。

噗!一旁的尾财忍俊不住地笑出来。

「你们两个,与其说是刑警与恐怖分子,更像是学生与老师呢。」

我回望向尾财的脸,这才终于察觉,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滑稽。

这个宛如死神般的恐怖分子,原本在补习班工作,以前也接触过学生、实际教过数学吧。让学生思考、解决问题,乃是他的人生志业。

即使如今已经成了数学恐怖分子,企图破坏警视厅的电脑系统,依旧无法摆脱当时的习惯,想透过数学问题,与回答的人交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独自一人制作出让滨村渚着迷到忍着不去上厕所的迷宫。

「你似乎很如何懂得让别人开心呢。」

我对他说。

哈。埃庇米尼Death发出一声寂寥的干笑声。

『我们人类从好几千年前就体会到数学的乐趣。』

尾财也在我旁边认真地盯着萤幕看。

『问题在于能真真切切地让孩子明白这种乐趣的大人变得少之又少。』

「你不觉得……」

我反射性地回答。

「就算大人无法让孩子明白,一定有些孩子天生就明白这种乐趣吗?」

哈。他又寂寥地笑了一声,用下面这句话来代替回答。

『我真想早点遇见小渚啊。』

「现在也还不迟,不如你告诉我真正的钥匙在哪里,出来自首吧。」

萤幕里戴着骷髅面具的头缓缓地左右摇动。

『很遗憾,我不能背叛毕达哥拉斯博士。』

时间剩下00 : 13 : 29。距离滨村渚去上厕所,还不到一分钟。

但我总觉得这一分钟非常珍贵。

√25 克里特岛,谎言迷宫

滨村渚推开侦讯室的门走进来,表情如获新生。直到刚才都还鬈鬈的刘海也好好地整理过了,与平常无异地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我知道了。」

只见她对着网路摄影机嫣然一笑……知道了?知道答案了吗?

『说来听听。』

埃庇米尼Death也很高兴地回答。这么一来,接下来就是数学迷的时间了。滨村渚跟之前一样,小小一只地坐在电脑前。时间剩下不到五分钟。

「重点其实是刻意让『渚』念出问题对吧?」

尾财抓了抓脸颊,不解地问。

「什么意思?」

「尾财先生,请回想一下『渚』念出来的问题。『这座迷宫里,至少有两个骗子。』我满心以为骗子存在于三位贤者之中。」

「咦?不是吗?」

「『迷宫里』还有另一个可能是骗子的人选。」

滨村渚将粉红色的自动铅笔指向电脑萤幕的正中央。她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渚」。

「……怎么可能。」

「倘若『渚』所说的『这座迷宫里,至少有两个骗子。』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说谎呢?」

画面中的「渚」吸引了我的目光。短发搭西装外套。几乎就是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数学少女。她说的话本身就是谎言?

「要是这样的话,就会变成『最多只有一个骗子』。换言之,不是根本没有骗子,就是骗子只有一人。」

好一会儿的沉默。剩余时间,00 : 04 : 06。

「可是,不可能根本没有骗子。要是没有骗子,就表示『渚』也不是骗子,会产生矛盾。因此,还是有一个骗子。」

「也就是说……」

「没错,武藤警官。只有我是骗子,其他三位贤者都是老实人喔。唯有这个答案才能建立在合乎逻辑的解释上。」

滨村渚终于用「我」来指称游戏里的「渚」。眼看就快要陷入混乱,我试着重新整理三位贤者说过的话。

荒木贤者:「安田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不在安田身上。」

安田贤者:「长岛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不在荒木身上。」

长岛贤者:「我是老实人,真正的钥匙在我身上。」

的确,倘若这三位贤者都是老实人,一切就兜起来了。也就是说……

「真正的钥匙在长岛先生身上。」

「渚」迈开小碎步,顺着九弯十八拐的走廊走向长岛,接过钥匙。

Σ

主控室发出喧闹的声音。尾财赶紧推开门,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里头传来锦部欢天喜地的叫声和匡!匡!挥舞竹剑的声音,以及濑岛「知道了啦,冷静一点!」的嘶喊声。

「好像没事了。」

滨村渚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呼……」地松了一口气。同一时间,画面中的「渚」正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没错,病毒程式解除了,这个国中生又立下大功一件。

「太好了!这么一来又可以继续工作了。小渚,辛苦你了。」

「不会,您也辛苦了。」

「那我回去啰。」

尾财挥挥手,抓起盘子快快走人——盘子里是吃到一半的鲔鱼肉。狭小的侦讯室只剩下滨村渚和我,还有萤幕里的埃庇米尼Death。

『干得好,谢谢你。』

尽管功败垂成,埃庇米尼Death依旧心满意足地说。

『下次再与你分个高下。』

我马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说到底,他的行踪依旧成谜。想也知道他会马上离开现在的位置,逃去别的地方制作新的病毒。下次可能不会再用USB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而是直接骇进警方的电脑系统。

难不成他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赢家吗?

「那个,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无视于我的担忧,滨村渚问埃庇米尼Death。

「结果理发店的旋转灯到底是什么提示啊?」

这么说倒也是。埃庇米尼Death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你没听过「理发师悖论」吗?』

「没听过。」

呵。埃庇米尼Death抖了一下肩膀。感觉他完全没在怕的。

『那就顺便告诉你好了……英国有个名叫伯特兰•罗素的哲学家,这是他提出的知名难题。』

好不容易才走出迷宫,滨村渚却又挖出另一道难题。

『某个村子里有一间理发店,理发店的老板说:「我专门为这个村子里不为自己刮胡子的男人刮胡子。」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

滨村渚以水汪汪的双眼仰望天花板,左手拨弄刘海,陷入沉思。我和埃庇米尼Death都在等待她的答案。过了大约一分钟,她似乎想到什么,「啊!」地开口。

「那个……」

『没关系,说说看。』

埃庇米尼Death的嗓音沙哑而温柔,真不愧是以前曾经透过数学问题与学生交流的人物。

「这位老板的胡子是谁刮的?」

滨村渚也活像是他的学生,以反问的口吻说出答案。

「……如果他的胡子是自己刮的,那么他就不是『不为自己刮胡子的男人』,就会跟『我专门为这个村子里不为自己刮胡子的男人刮胡子』自相矛盾。」

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手,她眉飞色舞地点点头,倒水般地接着说。

「可是又不能不刮胡子。因为如果一直不刮胡子,这位老板就会变成『不为自己刮胡子的男人』,所以就得为自己刮胡子。嗯嗯,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矛盾,这个悖论很有趣。」

她的眼神闪闪发光,一旁的我已经放弃思考了。悖论这个对手太刁钻,不是我能应付的。结果又跟往常一样,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滨村渚非常热爱数学。

『没错。这是很有名的自我参照代表性悖论。这次最后的题目也把主角本人算进迷宫的人数里,这点与「理发师悖论」有些异曲有工之妙吧?我原本是想以此为提示的……』

就在这段得意洋洋的解说将完未完之际。

萤幕里的影像突然摇晃起来,随即传来兵荒马乱的碰撞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翻了。一群人冲进房间里,将他压倒在地。

『逮捕!逮捕!』

我茫然地看着萤幕,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不一会儿,熟悉的脸出现在萤幕里,以不必要的大嗓门嚷嚷着。

『晚上九点十一分,逮捕真田英利!』

是大山梓。

之后短短的几秒钟内,真田的骷髅面具被摘下,一脸悲痛地被带走了。

不知何时掌握了他的藏身处……我有点在意身旁的滨村渚何以一派从容地目睹这一切。

「这么一来,整件事情真的结束了。」

濑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笑得彷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锦部春美成功地解析了电波,追踪到埃庇米尼Death——真田英利正在位于四谷五丁目的一个公寓房间里,欣赏这一连串的骚动。遂要求离那里最近的警察局提供协助,并派大山过去支援。与此同时,迷宫的倒数计时也所剩无几,可以想见,就算滨村渚解除病毒程式,真田很可能也会马上逃之夭夭,因此濑岛叫住正要从厕所回侦讯室的滨村渚,要她尽可能绊住对方。

「罗素大师提出的『理发师悖论』,对康托尔大师的集合论带来极大的冲击喔。」

滨村渚似是要补充真田没完成的说明,讲了一句非常深奥的话,将已经冷掉的焗烤龙虾送入口中。

「滨村同学,你果然知道那个理发店的意思。」

滨村渚衔着汤匙,微微一笑。

「我在迷宫里可是『骗子』喔!所以我撒了个谎。」

原来如此。

——『滨村渚说:滨村渚是骗子。』

或许迷失在克里特岛•谎言迷宫里的,其实是埃庇米尼Death本人。

他已不在萤幕里头。明明系统差点被破坏,却有股寂寥。或许滨村渚也有同样的感觉。

「武藤警官,我其实很喜欢埃庇米尼Death先生也说不定。」

那是当然。因为她玩得可开心了。除了她以外,应该没有人会对由数学构成的迷宫那么乐在其中。要是真田英利能以不是恐怖分子的身份认识滨村渚……

「埃庇米尼Death先生会被带去哪里呢?」

「总之会先送到离那个房间最近的警察局吧!」

「真希望他能吃到焗烤龙虾和鲑鱼卵比萨。」

从她睫毛纤长的双眼皮底下凝视着我的眼神里,看不见丝毫「虚假」。

当天深夜,有人把焗烤龙虾和鲑鱼卵比萨送去给关在四谷署里的真田英利。当时我们家的数学少女已经接过由总务部服装课烫得笔挺的运动服与营养午餐值日生的白袍,回到位于千叶的家呼呼大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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