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光是看到他,我就觉得懊恼气愤、焦躁难耐?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挺直身体静静地看着我,我就火大得想要抓他的脸!
那一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那个叫日坂的女生是怎么回事啦!我把心叶过去的异性关系说得那么淫乱,她竟然还笑着说『我总算放心了』!正常人应该是要吓到吧?我告诉琴吹这些事情时,她根本是脸色发青、僵着不动耶!日坂却一脸开心地对我说谢谢,这个人的神经到底有多粗啊!」
「……朝仓,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一直拿拐杖敲邮桶只会把拐杖弄弯,还是住手吧。」
在路灯的阴暗光线下,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我,我气愤地猛然回头。
一诗凝视着我,表情认真得教人生气。
从圣条学园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发脾气。
我本来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死缠着心叶的高一生赶走,没想到她竟然是个乐观、坚韧,像杂草一样的女生。
她听完我那些话,却没有半点受到打击的样子,连竹田都说「朝仓小姐输了呢,菜乃真不是普通人」,气得我浑身发抖。
这时一诗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跑来接我,让我的怒气飙到最高点。
「我早就说过了,我又不是幼稚园小孩,自己回家就好!你这么没记性吗?」
我对他大吼。
这家伙真的这么不会察言观色吗?真尴尬,好讨厌。
我用力挥开一诗的手,转开头去。
「那么,你去找出日坂的弱点,把她从心叶身边赶走如何啊?心叶不是也很讨厌她吗?」
我无理取闹地说,一诗却听得很认真,还振振有词地回答:
「我不能做这种事,而且井上也不讨厌她。虽然一开始很难说,不过他现在似乎把日坂视为要好的学妹,相处得很自然……」
我用力踩了一诗的脚。
一诗皱起脸孔。
「你的观察力那么差,谁管你怎么想啊!总而言之,我看日坂不顺眼,我不喜欢她。那女生竟然当着我的面说『你是芥川学长的女……』」
———你是芥川学长的女朋友吧?
日坂那张傻笑的面容,还有她那句该死的话都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怎么?朝仓?你脸红了耶。」
「呃!我、我才没有!」
「日坂说我什么?」
「跟、跟跟跟跟跟你无关啦!干嘛这样追根究底,真讨人厌,笨蛋!」
一诗满头雾水地皱紧眉头。我转过身,喀啦喀啦地拄着拐杖自己先走了。
「真不舒服,不要再谈日坂的事!」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屈辱地咬着嘴唇。
可恶,我何必为了一诗这么失态啊!
◇ ◇ ◇
焦躁的心情到了隔天还是没有平复。
「老师~帮我折猫熊~」
「老师~教我怎么折菖蒲~」
「我要骆驼~」
在我从夏天开始打工的地方———儿童中心里,孩子们拿着红色、黄色的彩色纸围到我身边。
现在是艺术之秋,所以学习区的桌上今天放了很多彩色纸,要用来贴在图画纸上拼成图案,装饰墙壁。
「咦?什么?猫熊?菖蒲?骆驼?我不会折那些东西啦。」
「这本书上有教~」
有个孩子拿了一本《快乐折纸教学》过来,我边看边在桌上折起菖蒲。乍看之下很简单,我却怎么折都折不好。
「哎唷,字写得又小又密,真难懂。呃……这里要折出三角形,然后翻过来……」
「不是啦,那里要往前折啦。」
「咦?你早点讲嘛。」
「老师真不会折纸耶……」
「要你管!」
我鼓着脸颊将纸张又折又翻,这时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越来越烦闷。
为什么我会被当成一诗的女朋友?难道我们看起来很要好吗?开什么玩笑嘛!日坂这家伙,偏偏在心叶面前说这种话!
而且一诗来接我的时候,我还听见一年级的女生们说「她真的是芥川学长的女朋友耶,太惊人了」,害我死命忍着不要拿拐杖敲地板。
哼,真是越想越气。
一诗这种人只配当跑腿、跟班、布景,怎么可能是男朋友嘛!
对了……放假时一诗都会和我一起出去……不过那都是他自己要跟来帮忙提东西……他来我的公寓也不是我主动叫他来,而是他自己来的……我端茶出来也只是因为自己要喝,所以顺便泡了他的份,才不是因为他夸过我很会泡茶,那又没什么好开心的……
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更令我觉得耻辱,脑袋都热了起来。
「老师今天是不是要约会啊?」
有个天真的声音这么说,令我大吃一惊。
「胡、胡说什么啊?」
我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其他孩子也说:
「因为老师的裙子好短喔。」
我听得满脸通红。
今天穿的裙子的确很短,裙摆只到大腿,可是今年就是流行这种款式嘛,而且我在裙子下又不是什么都没穿,明明就有咖啡色的丝袜,这样可以盖住脚上的伤。而且老是穿长裙太单调了,要是被人误会我是要遮掩腿粗才讨厌呢……对啦,只是因为这样……
「耶~约会约会~」
「老师要和男朋友约会~」
「给我闭嘴!」
我用力一拍桌子,喘着气对兴奋大叫的孩子们说:
「我、我才没有要约会……如果谁再多嘴,我就拿针线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咦!」
「看,菖蒲折好了。」
「好像和书上的不一样耶。」
「老师,花瓣好少喔~」
「哎呀,真是的,烦死人啦!」
在嚷嚷之中,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唔……真的不是约会啦。
打工结束后,我慢慢走向儿童中心附近的图书馆。
我和一诗约在那里。
这才不是约会,我只是要准备考夜校,所以叫他陪我去买参考书罢了。
我一再警告一诗,绝对不要去儿童中心找我,所以我们多半约在图书馆。一诗通常不会在阅读区等我,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可以进去等,他却不听,只是平静地说:
「我想要在这里。」
他有时就是会特别固执,不像心叶那样对我唯命是从。
国中的时候,我经常和心叶在图书馆写作业。心叶听到我说「我还有事,心叶先去图书馆占位置」,都会乖乖点头回答「好」。我故意很晚到,他还会急到坐立难安。偷偷躲在旁边看他这副模样,也是一种乐趣。
但是一诗不一样,无论我迟到多久,他的视线都不会飘来飘去,也不会露出慌张的神色或是寂寞地垂着头。他不管等再久还是笔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执行任务似的,严肃地站着。
看见他这模样我就忍不住生气,所以和他相约我都不会迟到。
今天一诗也在图书馆的门口附近等我。
因为他帅得过分,女生走过去都会偷偷看他,更是令我火大。
有个穿着西装外套制服的女孩犹豫地停下脚步,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向他搭讪。
我立刻叫道:「一诗。」
一诗的目光朝我转来。
那个女孩很失望地离开,我却突然开始介意起自己的裙子太短,从脖子到耳根都热了起来。
一诗慢慢朝我走近。
我、我又不是为了他才穿短裙!
我只是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而已。没错,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腿又细又漂亮。
一诗会说什么呢?如果他脸红了,我一定要好好取笑他一顿。
裹在丝袜底下的腿有点凉飕飕的。
我的心中交杂着脆弱和强硬的情绪,盯着他走到我面前。
他应该已经发现我穿了短裙。
我不由得挺直腰杆。
可是……
「走吧。」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正经,既没有偷瞄我的腿,也没对我的裙子发表任何感想,更没有心虚地转移目光,而是沉稳地这么说完就走了。
什么嘛!这是表示我穿迷你裙什么啥好看的吗?
他对我裙摆底下的细腿不屑一顾吗?
要是心叶看到我穿迷你裙和细肩带低胸上衣,都会面红耳赤地一直偷瞄耶!
满口说着喜欢我,为什么又对我的打扮视若无睹?
这家伙真的喜欢我吗?
和女孩子约会,看到对方第一次穿迷你裙,竟然什么话都不说,开什么玩笑嘛!
一诗在书店挑选参考书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生闷气,完全不开口说话,表情也很难看。
「你累了吗?朝仓?」
「没有。」
「去附近找间店喝茶吧。」
「……」
我仍然低着头,和一诗走进书店楼下的茶店。
他问我「要喝什么」,我冷冷地回一句「奶茶」。
一诗向女服务生点了咖啡和奶茶。
坐在我对面的一诗高大成熟,看起来十分稳重。他仿佛不在意我的沉默,始终没有开口。
老是这样。
不管我再怎么生气,他也不会慌张,只会保持沉默直到我先开口为止。
我们点的东西迟迟不来,我开始折餐巾纸打发时间。
「……你在折什么?」
一诗讶异地问。
我冷冰冰地回答:
「你看了不就知道?」
「我看不出来……」
「菖蒲啦。」
「菖蒲是这个形状吗?」
「因、因为我还没折好啊!等一下就会越来越像啦。你看,我是照着这本书的教法折的,绝对不会错。」
我拿出从儿童中心带回来的《快乐折纸教学》,塞到一诗的眼前。
一诗翻开一看,认真地指正我说:
「真的错了,这里不是向内折,而是要向外。」
那冷静的语气激怒了我。
「什么嘛,那你来折啊!」
「我对这种细腻的手工艺不太拿手。」
「心叶的手就很巧呢。上家政课时他还帮我缝过围裙,项链的链子打结时也是心叶帮我解开的,同学住院时,心叶也帮忙折了我那份的纸鹤。」
一诗皱起眉头。
他、他生气了吗?因为我拿他和心叶相比。
但是,我才不管呢。
我以挑衅的态度继续说:
「心叶还会小心不让话题中断。如果我生气了,他也会战战兢兢地一再道歉,才不会像你这样,一脸阴沉地盯着我不说话。」
真希望让一诗更不知所措,更不高兴。
至少要让他露出难过的表情。
这么一来,我气愤的情绪一定会平静许多。
可是,一诗凝视着我的眼神还是同样率直。
就像大人看着不讲理的孩子,思考要怎么教导对方的眼神。
这又令我的脑袋发烫,胸口紧缩。
女服务生端来了红茶和咖啡,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白色茶杯和牛奶壶摆在我面前。
「心叶都会帮我把牛奶倒进红茶里。」
我脸色不悦地说,一诗依然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他应该要慌张地拿起牛奶倒进红茶才对吧!真是个木头人!
我站了起来。
「算了,跟你在一起我就生气。」
「朝仓。」
一诗终于开口说话。
哼,现在道歉已经来不及了……
他直盯着我,用低沉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应该叫井上帮忙缝围裙,要自己缝才对。」
这是多久之前的话题啊!
他一脸认真都是因为在想这件事吗?
我的理智当场断线。
「我要走了!敢跟过来我就和你绝交!」
我大吼着,走出店外。
室外非常冷,而且下着小雨。
风雨透过丝袜打在腿上,我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跌倒,真是糟透了。
◇ ◇ ◇
「一诗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笨蛋!去死吧!」
我回到公寓以后,怒气冲冲地捶打靠垫。
「迟钝!呆子!爱训话的老头!」
什么嘛,竟然说我「不应该叫井上帮忙缝围裙」!
心叶可是做得很开心呢!我把脸凑近他,笑着说「心叶的手好灵活喔」,他还害羞地脸红!
然后他紧张得刺到手指,叫一声「好痛」,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抓起他的手轻轻一舔,他的脸变得更红,真是可爱。
如果我对一诗做同样的事,他一定只会认真地说:「朝仓,唾液里有很多细菌,受伤的时候用水洗会比用舔的好。」
想到那副光景,我又抓起靠垫猛敲地板,这样还是无法消气,所以我又把靠垫丢出去。
我原本想像把靠垫砸在一诗脸上,结果却打中书柜,书本震得掉落一地。
「讨厌!」
都是一诗害的啦!
我怀着满腔怒火捡起书本放回架上,重新排好。最近买了越来越多本童书,一个书柜已经不够用。
此时,我的手停在一本书上。
《比肩》。
这是樋口一叶在明治时代写的清纯爱情故事。
这本书……是一诗拿来的。
他在我入院时带着这本书来探望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同一本书。
———我想这或许可以让你转换一下心情。我不知道该选什么书,所以就挑了比较有名的。
他正经八百地拿出一本薄书,看起来像是附有简单插画的画册。
的确啦,樋口一叶和《比肩》都很有名,可是,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拿时下的畅销书吗?
带《比肩》这种书去探病,真不像高中男生会做的事。他不只是行为和措辞很老套,连品味都很过时。
我不屑地把书丢在一边好一段时间。
———不要,我只要有心叶的书就好了。
当时的我只是一再读着害我和心叶闹翻的《彷若晴空》,还把「真实的故事」写在上面。
每天都是。
那时的我每天关在冷清的纯白房间里,憎恨着最爱的事物。
我是从何时放下我对心叶的执着,开始读起那本《比肩》呢?
外面正在下雨,房里静悄悄的。
我拿起《比肩》,翻开封面。
主角美登利的姐姐是个红牌妓女,美登利长大以后势必也得当妓女。不过如今只有十四岁的她好胜、活泼又直爽,在朋友之间是个孩子王。
和她读同一间学堂的信如是寺庙方丈的孩子,也是个中规中矩又成熟的乖学生。
美登利对信如很有好感,信如对美登利却很冷淡,甚至视若无睹。
和美登利那一派敌对的集团领袖长吉请信如当他们的靠山,使得信如和美登利的关系越来越差。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很纳闷,美登利为什么会喜欢信如这种呆板又软弱的男生?跟他讲话都不回应,这种男生早点忘掉不是比较好吗?
有个下雨天,美登利听说信如出现在店门口,便大肆批评他,然后说:
『把木屐借给我,让我瞧瞧他。』
她特地走到门外,远远看着信如的背影离去,一直、一直看着。
在另一个雨天,她见到信如为了木屐的带子断裂正在烦恼,想要给他一块布来修理木屐却拿不出去,只能焦虑地旁观。
信如还是不理会美登利,自顾自地以笨拙的动作修理木屐。
然后,美登利把友禅布条丢到信如身边。
信如却没有捡起来。
『为什么你这样恨我,总是对我摆出无情的样子?』
『我才该恨你呢,你实在太狠心了!』
美登利难过得几乎落泪,却听见母亲一声声地喊着她。
『快快忘掉不就好了,何必一直牵挂在心?要是让人知道了可真丢脸!』
美登利如此想着,转身踏着庭石喀哒喀哒地跑走。
信如此时怅然地回头,只见一条红色的友禅绸布,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美丽枫叶躺在自己的脚下。
一阵无名的哀愁忽然涌上心头,但信如没有拾起布条,只是痴痴地望着。
不知不觉间,我听着敲打在窗上的雨声,反复不停地读着这一页,胸口感到一阵阵刺痛。
信如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冷淡、固执,还是个胆小鬼……只因美登利迟早会变成妓女,他就顾忌旁人的眼光,刻意躲避她。
不过美登利对信如难分难舍的感情更让我气不过,心头痛得都绞起来了。
美登利和信如都一样别扭,结果终究失之交臂,不得相见。
竟然拿这么令人郁闷的书来探病,我又对一诗的笨拙感到不耐。
可是看着书的时候,我忍不住一再望向桌上的手机。
「我是不是该主动打电话过去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我的态度的确不太好。一诗是专程陪我去买参考书,我却对他摆脸色、不理不睬,还拿心叶和他相比。
可、可是,还不都是因为一诗对我穿迷你裙这件事不闻不问……虽然我不喜欢一诗,也没把他当成男朋友,可是他看到我和平时打扮不同却没有任何反应,实在教人火大。我可是穿了迷你裙耶,他竟然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真是气死人了!
可是,我也没办法对一诗抱怨这种事,太丢脸啦!
雨越下越大,窗上传来的敲打声也变大。
我看着手机低声沉吟。
这时,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
是一诗打来的。
我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听,拿着手机的手指都僵硬了。
最后我屏息按下通话键,等着一诗开口。
「朝仓?」
「……我是。」
我的声音又变得不高兴。
一诗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着:
「你平安到家啦,太好了。」
「你又把我当成小孩!」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心情好像不好。」
「……是啊。」
「你忘了带走折纸教学,我先帮你保管,看你何时方便再送去给你。」
「……」
「朝仓?」
怎么办?胸口又开始疼痛。
因为一诗的语气太沉静……对于我的任性妄为、恶形恶状和孩子气的行为,都没有一句责备。
如果我现在开口,好像又会说出难听的话。
「你的心情还是不好,?朝仓?我是不是该挂断电话?」
体贴的声音传来。
我握紧手机,用僵硬的语气说:
「《比肩》……」
「嗯?」
「……我刚刚在看《比肩》。」
一诗似乎很困惑。
我冰冷地继续说:
「信如让我好火大。」
我在说什么啊?
连我都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胸口没来由地感到刺痛,愤懑难平。
「只是这样。」
我没等一诗回应,就先挂断电话。
心情突然变得好悲惨,喉咙紧缩、鼻腔发酸。
我把脸贴在靠垫上,像死了一样毫不动弹。
胸口的骚动迟迟难以平息。
越来越觉得郁闷、悲哀。
我想起了大喊「不想长大」的美登利。
长大以后,美登利就要当妓女,势必得和即将继承寺庙的信如踏入不同的世界,也不能再随便和附近的孩子们玩耍。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真想回到七个月前、十个月前,或是一年前。』
我也和美登利有着同样的心愿吗?
祈求着回到孩提时代。
我的脑海中依次出现像只小狗一样跑向我的幼小心叶,以及像和尚一样正经的一诗,令我胸口痛得几乎裂开……
再怎么想回到过去,还是没办法如愿。美登利换上大人的发型,变得沉默寡言,信如也为了成为僧侣而转学。
一句话都不说……信如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
就这么走进另一个世界!
这两人相差太多,原本就注定无法结合。
先不论信如,但美登利一定会永远懊恼下去。
烦恼着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不过事情还是一团乱,只能独自伤心地落泪。
为什么要哭呢?
我觉得自己很蠢,但还是咬紧嘴唇,扑簌簌地掉眼泪。
『我求求你,快走吧,你再待在这里只会让我想死。』
『听你说话我就头痛,和你说话我就发晕。』
『任何人我都不想见!』
◇ ◇ ◇
隔天早上,窗外一片寂静。
雨好像停了。
昨晚真是糟透了。我辗转反侧,怎样都睡不着,一直抓着床单呻吟。喉咙好痛,眼皮沉重,双眼也很刺痛。
还得去打工才行……
我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
然后,心情苦闷地换上毛衣和长裙。
我这辈子再也不穿迷你裙了。
吃过面包、优格和红茶当早餐,我便搭电梯下楼。
自动上锁的门外是住户信箱,我经过信箱时,赫然停下脚步。
我那一户的信箱里塞了东西,但昨天回家时明明是空的。
我紧张地抽出包裹,那是包在塑胶袋里的薄书,封面写着《快乐折纸教学》。
是我昨天丢在茶店忘记带走的书!
一诗来过了吗?
心头顿时一紧。
书本旁边还有其他东西。
我从袋子里拿出书本,看见上面放着一朵纸折的水仙花。
白、黄、绿纸张折成细细的水仙花,这是一诗折的吗?
难道是因为我在茶店抱怨过自己不太会折菖蒲吗?
可是,为什么不是菖蒲,而是水仙?
如同晨曦慢慢照亮街道,我的脑海也逐渐浮现出《比肩》的最后一幕。
吐气都会凝结成白烟的寒冷寂静早晨。
美登利的家门口插了一枝纸制的水仙。
她怀着不胜依恋的心情,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仙花插在花瓶里,欣赏着那寂寞而清秀的模样。
那天早上,信如转入僧侣的学校。
信如就算到了最后,还是没和美登利说一句话。
只有一朵水仙孤寂地留在门口。
悲伤的情绪充满我的心胸。
为什么不是菖蒲而是水仙呢?
———我刚刚在看《比肩》。
———信如让我好火大。只是这样。
因为我在电话里这样说吗?
———那你来折啊!
———我对这种细腻的手工艺不太拿手。
———心叶的手就很巧呢。
我在茶店说出这些话时,一诗稍微皱起了脸孔。那时我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将水仙花插在美登利家门口的是信如吗?如果真是如此,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留下这朵花?
他对这个不敢攀谈也不敢直视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究竟想要传达什么?
这个笨拙而自律甚严的少年,到底在这朵孤单的水仙花里寄托什么想法?
一诗……为什么要折水仙花?
为什么把花和书一起放在我家信箱里?
「笨蛋……」
我又感到鼻酸、几乎落泪,一边喃喃说着。
信如和那个呆头鹅都太不会说话了。
◇ ◇ ◇
今天我比平时提早三十分钟结束儿童中心的工作,直接走向图书馆。
我走进门口,撑着拐杖缓缓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的阅读区。
有些人看到拿拐杖的我似乎有些讶异,但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看看室内,发现窗边有个熟悉到惹人厌的面孔。
那张面孔一看到我,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
「!」
那人赫然站起身,声音大到四周的人都听见了。
我注视着他,慢慢走过去。
他一直没有动弹,或许是因为难得这么惊讶。
当我走到他面前,他总算说话了。
「……朝仓?为什么……」
「是你把书放在我家信箱里吧?」
他大概以为我在生气,眼中蒙上阴影,但又立刻惊慌地望向桌面。
虽然那双大手想要遮掩,但我已经看得仔仔细细。
桌上有一叠彩色纸。
没有写上任何字的纯白笔记本上,放着黄色的松鼠、橘色的骆驼、粉红色的牵牛花、蓝色的鲸鱼……
他急着阖起笔记本,不过来不及了。
我已经拿起一只绿色的蜗牛。
一诗惊慌失措地动着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然后,他发觉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
「……先出去吧。」
他撇开视线,满面愁容地说。
「你在练习折纸吗?」
我慢慢走在草木丛生的昏暗步道上,一边问道。
一诗像是很难以启齿般地小声回答:
「……因为你说井上的手很巧。」
我的胸口痛了起来,脸颊也发热。
「和书放在一起的水仙……也是你折的?」
「……是啊。」
「为什么是水仙?」
「……」
沉默片刻以后,一诗以沉静而肃穆的声音说:
「昨天你对我大发脾气,自己一个人先离开,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井上碰到这种状况会怎么做,但实在想不到。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你说你看了《比肩》后,对信如很火大。我又开始思考……」
路灯泛白的光辉照着一诗认真的侧脸,我屏息听着他说话。
「如果是井上会怎么做呢……」
我的心头紧紧地揪住了。
一诗那端正的脸庞转向愕然伫立的我,和平时一样坦率地凝视着我说:
「我还是想不出来。虽然我没办法做得像井上一样,但我尽力把自己的心情折进那朵水仙了。」
他沉静的眼底透出一股热力,让我不禁慌张了起来。这家伙明明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呆头鹅,没想到会出奇不意地露出这种眼神。
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死死的,有点畏缩地问:
「……你觉得是信如把纸水仙插在美登利家门口的吗?」
「是啊。」
这毫不迟疑的单纯回答,更令我心跳加速。
「信如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就是因为他喜欢美登利,并且为自己伤害过美登利的事道歉吗?」
一诗露出不懂我为何如此询问的表情,像在回答国文考题似地认真说道。他在折水仙花、骆驼、蜗牛的时候也挂着这种表情吗?
心中激动的情绪越来越难以平息,我不甘心地转开脸。
「……你真是笨蛋,又没有人叫你去学心叶。我、我的确一直拿心叶和你相比……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心叶是特别的嘛,你不也说过愿意排在心叶之后吗?」
脸颊好烫。
我到底在说什么嘛!
一诗认真地回答:
「是啊。」
「而、而且,你也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女生来喜欢啊。对你来说,只像是在照顾流浪猫吧?所以不管我怎么无理取闹,对你又抓又踩的,你也只是一脸无奈,既不会对我发脾气,也不会吃心叶的醋,就算我穿迷你裙,你还是连看都不看。」
糟糕,我太多话了。迷你裙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一诗说话了。
「我该看吗?」
「啊?」
我吃惊地转头。
一诗愕然地睁大眼睛……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脸红了!
「我觉得要是一直看,或许会让你感到不舒服,所以才故意不去看。这种时候我应该要看才对吗?」
他积极地询问,声音显得很兴奋。
我的脸也红起来了。
什么故意不去看,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心中有这种纠葛啊!
「到底是怎样?朝仓?」
一诗靠了过来,他的脸和我距离好近。
「什、什么怎样……」
我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笨蛋,谁理你啊!」
我不只脸红,连全身都在发热。
我急忙转身背对他,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朝仓……」
一诗急忙追上来。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我哪有生气!只是觉得很烦啦!」
「那就好,希望你可以再穿那样的衣服,你的脚很漂亮,很适合穿短裙。」
「不要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话!这是性骚扰!你这个大色狼!敢用下流的眼神看我的腿,我就宰了你!」
我拄着拐杖快步前进,一诗不明就里,神情复杂地跟在我身后。
秋夜的凉风吹着火热的脸颊。我心想,改天再来穿迷你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