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四弹 《各自的眷恋》 美羽~在迷惘中逐步向前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8 16:34:59

为什么光是看到他,我就觉得懊恼气愤、焦躁难耐?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挺直身体静静地看着我,我就火大得想要抓他的脸!

那一天,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那个叫日坂的女生是怎么回事啦!我把心叶过去的异性关系说得那么淫乱,她竟然还笑着说『我总算放心了』!正常人应该是要吓到吧?我告诉琴吹这些事情时,她根本是脸色发青、僵着不动耶!日坂却一脸开心地对我说谢谢,这个人的神经到底有多粗啊!」

「……朝仓,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一直拿拐杖敲邮桶只会把拐杖弄弯,还是住手吧。」

在路灯的阴暗光线下,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我,我气愤地猛然回头。

一诗凝视着我,表情认真得教人生气。

从圣条学园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发脾气。

我本来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死缠着心叶的高一生赶走,没想到她竟然是个乐观、坚韧,像杂草一样的女生。

她听完我那些话,却没有半点受到打击的样子,连竹田都说「朝仓小姐输了呢,菜乃真不是普通人」,气得我浑身发抖。

这时一诗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跑来接我,让我的怒气飙到最高点。

「我早就说过了,我又不是幼稚园小孩,自己回家就好!你这么没记性吗?」

我对他大吼。

这家伙真的这么不会察言观色吗?真尴尬,好讨厌。

我用力挥开一诗的手,转开头去。

「那么,你去找出日坂的弱点,把她从心叶身边赶走如何啊?心叶不是也很讨厌她吗?」

我无理取闹地说,一诗却听得很认真,还振振有词地回答:

「我不能做这种事,而且井上也不讨厌她。虽然一开始很难说,不过他现在似乎把日坂视为要好的学妹,相处得很自然……」

我用力踩了一诗的脚。

一诗皱起脸孔。

「你的观察力那么差,谁管你怎么想啊!总而言之,我看日坂不顺眼,我不喜欢她。那女生竟然当着我的面说『你是芥川学长的女……』」

———你是芥川学长的女朋友吧?

日坂那张傻笑的面容,还有她那句该死的话都充斥在我的脑海里。

「怎么?朝仓?你脸红了耶。」

「呃!我、我才没有!」

「日坂说我什么?」

「跟、跟跟跟跟跟你无关啦!干嘛这样追根究底,真讨人厌,笨蛋!」

一诗满头雾水地皱紧眉头。我转过身,喀啦喀啦地拄着拐杖自己先走了。

「真不舒服,不要再谈日坂的事!」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屈辱地咬着嘴唇。

可恶,我何必为了一诗这么失态啊!

◇  ◇  ◇

焦躁的心情到了隔天还是没有平复。

「老师~帮我折猫熊~」

「老师~教我怎么折菖蒲~」

「我要骆驼~」

在我从夏天开始打工的地方———儿童中心里,孩子们拿着红色、黄色的彩色纸围到我身边。

现在是艺术之秋,所以学习区的桌上今天放了很多彩色纸,要用来贴在图画纸上拼成图案,装饰墙壁。

「咦?什么?猫熊?菖蒲?骆驼?我不会折那些东西啦。」

「这本书上有教~」

有个孩子拿了一本《快乐折纸教学》过来,我边看边在桌上折起菖蒲。乍看之下很简单,我却怎么折都折不好。

「哎唷,字写得又小又密,真难懂。呃……这里要折出三角形,然后翻过来……」

「不是啦,那里要往前折啦。」

「咦?你早点讲嘛。」

「老师真不会折纸耶……」

「要你管!」

我鼓着脸颊将纸张又折又翻,这时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越来越烦闷。

为什么我会被当成一诗的女朋友?难道我们看起来很要好吗?开什么玩笑嘛!日坂这家伙,偏偏在心叶面前说这种话!

而且一诗来接我的时候,我还听见一年级的女生们说「她真的是芥川学长的女朋友耶,太惊人了」,害我死命忍着不要拿拐杖敲地板。

哼,真是越想越气。

一诗这种人只配当跑腿、跟班、布景,怎么可能是男朋友嘛!

对了……放假时一诗都会和我一起出去……不过那都是他自己要跟来帮忙提东西……他来我的公寓也不是我主动叫他来,而是他自己来的……我端茶出来也只是因为自己要喝,所以顺便泡了他的份,才不是因为他夸过我很会泡茶,那又没什么好开心的……

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更令我觉得耻辱,脑袋都热了起来。

「老师今天是不是要约会啊?」

有个天真的声音这么说,令我大吃一惊。

「胡、胡说什么啊?」

我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其他孩子也说:

「因为老师的裙子好短喔。」

我听得满脸通红。

今天穿的裙子的确很短,裙摆只到大腿,可是今年就是流行这种款式嘛,而且我在裙子下又不是什么都没穿,明明就有咖啡色的丝袜,这样可以盖住脚上的伤。而且老是穿长裙太单调了,要是被人误会我是要遮掩腿粗才讨厌呢……对啦,只是因为这样……

「耶~约会约会~」

「老师要和男朋友约会~」

「给我闭嘴!」

我用力一拍桌子,喘着气对兴奋大叫的孩子们说:

「我、我才没有要约会……如果谁再多嘴,我就拿针线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咦!」

「看,菖蒲折好了。」

「好像和书上的不一样耶。」

「老师,花瓣好少喔~」

「哎呀,真是的,烦死人啦!」

在嚷嚷之中,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唔……真的不是约会啦。

打工结束后,我慢慢走向儿童中心附近的图书馆。

我和一诗约在那里。

这才不是约会,我只是要准备考夜校,所以叫他陪我去买参考书罢了。

我一再警告一诗,绝对不要去儿童中心找我,所以我们多半约在图书馆。一诗通常不会在阅读区等我,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可以进去等,他却不听,只是平静地说:

「我想要在这里。」

他有时就是会特别固执,不像心叶那样对我唯命是从。

国中的时候,我经常和心叶在图书馆写作业。心叶听到我说「我还有事,心叶先去图书馆占位置」,都会乖乖点头回答「好」。我故意很晚到,他还会急到坐立难安。偷偷躲在旁边看他这副模样,也是一种乐趣。

但是一诗不一样,无论我迟到多久,他的视线都不会飘来飘去,也不会露出慌张的神色或是寂寞地垂着头。他不管等再久还是笔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执行任务似的,严肃地站着。

看见他这模样我就忍不住生气,所以和他相约我都不会迟到。

今天一诗也在图书馆的门口附近等我。

因为他帅得过分,女生走过去都会偷偷看他,更是令我火大。

有个穿着西装外套制服的女孩犹豫地停下脚步,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向他搭讪。

我立刻叫道:「一诗。」

一诗的目光朝我转来。

那个女孩很失望地离开,我却突然开始介意起自己的裙子太短,从脖子到耳根都热了起来。

一诗慢慢朝我走近。

我、我又不是为了他才穿短裙!

我只是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而已。没错,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腿又细又漂亮。

一诗会说什么呢?如果他脸红了,我一定要好好取笑他一顿。

裹在丝袜底下的腿有点凉飕飕的。

我的心中交杂着脆弱和强硬的情绪,盯着他走到我面前。

他应该已经发现我穿了短裙。

我不由得挺直腰杆。

可是……

「走吧。」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正经,既没有偷瞄我的腿,也没对我的裙子发表任何感想,更没有心虚地转移目光,而是沉稳地这么说完就走了。

什么嘛!这是表示我穿迷你裙什么啥好看的吗?

他对我裙摆底下的细腿不屑一顾吗?

要是心叶看到我穿迷你裙和细肩带低胸上衣,都会面红耳赤地一直偷瞄耶!

满口说着喜欢我,为什么又对我的打扮视若无睹?

这家伙真的喜欢我吗?

和女孩子约会,看到对方第一次穿迷你裙,竟然什么话都不说,开什么玩笑嘛!

一诗在书店挑选参考书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生闷气,完全不开口说话,表情也很难看。

「你累了吗?朝仓?」

「没有。」

「去附近找间店喝茶吧。」

「……」

我仍然低着头,和一诗走进书店楼下的茶店。

他问我「要喝什么」,我冷冷地回一句「奶茶」。

一诗向女服务生点了咖啡和奶茶。

坐在我对面的一诗高大成熟,看起来十分稳重。他仿佛不在意我的沉默,始终没有开口。

老是这样。

不管我再怎么生气,他也不会慌张,只会保持沉默直到我先开口为止。

我们点的东西迟迟不来,我开始折餐巾纸打发时间。

「……你在折什么?」

一诗讶异地问。

我冷冰冰地回答:

「你看了不就知道?」

「我看不出来……」

「菖蒲啦。」

「菖蒲是这个形状吗?」

「因、因为我还没折好啊!等一下就会越来越像啦。你看,我是照着这本书的教法折的,绝对不会错。」

我拿出从儿童中心带回来的《快乐折纸教学》,塞到一诗的眼前。

一诗翻开一看,认真地指正我说:

「真的错了,这里不是向内折,而是要向外。」

那冷静的语气激怒了我。

「什么嘛,那你来折啊!」

「我对这种细腻的手工艺不太拿手。」

「心叶的手就很巧呢。上家政课时他还帮我缝过围裙,项链的链子打结时也是心叶帮我解开的,同学住院时,心叶也帮忙折了我那份的纸鹤。」

一诗皱起眉头。

他、他生气了吗?因为我拿他和心叶相比。

但是,我才不管呢。

我以挑衅的态度继续说:

「心叶还会小心不让话题中断。如果我生气了,他也会战战兢兢地一再道歉,才不会像你这样,一脸阴沉地盯着我不说话。」

真希望让一诗更不知所措,更不高兴。

至少要让他露出难过的表情。

这么一来,我气愤的情绪一定会平静许多。

可是,一诗凝视着我的眼神还是同样率直。

就像大人看着不讲理的孩子,思考要怎么教导对方的眼神。

这又令我的脑袋发烫,胸口紧缩。

女服务生端来了红茶和咖啡,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白色茶杯和牛奶壶摆在我面前。

「心叶都会帮我把牛奶倒进红茶里。」

我脸色不悦地说,一诗依然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他应该要慌张地拿起牛奶倒进红茶才对吧!真是个木头人!

我站了起来。

「算了,跟你在一起我就生气。」

「朝仓。」

一诗终于开口说话。

哼,现在道歉已经来不及了……

他直盯着我,用低沉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应该叫井上帮忙缝围裙,要自己缝才对。」

这是多久之前的话题啊!

他一脸认真都是因为在想这件事吗?

我的理智当场断线。

「我要走了!敢跟过来我就和你绝交!」

我大吼着,走出店外。

室外非常冷,而且下着小雨。

风雨透过丝袜打在腿上,我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跌倒,真是糟透了。

◇  ◇  ◇

「一诗这个笨蛋!大笨蛋!超级笨蛋!去死吧!」

我回到公寓以后,怒气冲冲地捶打靠垫。

「迟钝!呆子!爱训话的老头!」

什么嘛,竟然说我「不应该叫井上帮忙缝围裙」!

心叶可是做得很开心呢!我把脸凑近他,笑着说「心叶的手好灵活喔」,他还害羞地脸红!

然后他紧张得刺到手指,叫一声「好痛」,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我抓起他的手轻轻一舔,他的脸变得更红,真是可爱。

如果我对一诗做同样的事,他一定只会认真地说:「朝仓,唾液里有很多细菌,受伤的时候用水洗会比用舔的好。」

想到那副光景,我又抓起靠垫猛敲地板,这样还是无法消气,所以我又把靠垫丢出去。

我原本想像把靠垫砸在一诗脸上,结果却打中书柜,书本震得掉落一地。

「讨厌!」

都是一诗害的啦!

我怀着满腔怒火捡起书本放回架上,重新排好。最近买了越来越多本童书,一个书柜已经不够用。

此时,我的手停在一本书上。

《比肩》。

这是樋口一叶在明治时代写的清纯爱情故事。

这本书……是一诗拿来的。

他在我入院时带着这本书来探望我……

———因为你一直在看同一本书。

———我想这或许可以让你转换一下心情。我不知道该选什么书,所以就挑了比较有名的。

他正经八百地拿出一本薄书,看起来像是附有简单插画的画册。

的确啦,樋口一叶和《比肩》都很有名,可是,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拿时下的畅销书吗?

带《比肩》这种书去探病,真不像高中男生会做的事。他不只是行为和措辞很老套,连品味都很过时。

我不屑地把书丢在一边好一段时间。

———不要,我只要有心叶的书就好了。

当时的我只是一再读着害我和心叶闹翻的《彷若晴空》,还把「真实的故事」写在上面。

每天都是。

那时的我每天关在冷清的纯白房间里,憎恨着最爱的事物。

我是从何时放下我对心叶的执着,开始读起那本《比肩》呢?

外面正在下雨,房里静悄悄的。

我拿起《比肩》,翻开封面。

主角美登利的姐姐是个红牌妓女,美登利长大以后势必也得当妓女。不过如今只有十四岁的她好胜、活泼又直爽,在朋友之间是个孩子王。

和她读同一间学堂的信如是寺庙方丈的孩子,也是个中规中矩又成熟的乖学生。

美登利对信如很有好感,信如对美登利却很冷淡,甚至视若无睹。

和美登利那一派敌对的集团领袖长吉请信如当他们的靠山,使得信如和美登利的关系越来越差。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很纳闷,美登利为什么会喜欢信如这种呆板又软弱的男生?跟他讲话都不回应,这种男生早点忘掉不是比较好吗?

有个下雨天,美登利听说信如出现在店门口,便大肆批评他,然后说:

『把木屐借给我,让我瞧瞧他。』

她特地走到门外,远远看着信如的背影离去,一直、一直看着。

在另一个雨天,她见到信如为了木屐的带子断裂正在烦恼,想要给他一块布来修理木屐却拿不出去,只能焦虑地旁观。

信如还是不理会美登利,自顾自地以笨拙的动作修理木屐。

然后,美登利把友禅布条丢到信如身边。

信如却没有捡起来。

『为什么你这样恨我,总是对我摆出无情的样子?』

『我才该恨你呢,你实在太狠心了!』

美登利难过得几乎落泪,却听见母亲一声声地喊着她。

『快快忘掉不就好了,何必一直牵挂在心?要是让人知道了可真丢脸!』

美登利如此想着,转身踏着庭石喀哒喀哒地跑走。

信如此时怅然地回头,只见一条红色的友禅绸布,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美丽枫叶躺在自己的脚下。

一阵无名的哀愁忽然涌上心头,但信如没有拾起布条,只是痴痴地望着。

不知不觉间,我听着敲打在窗上的雨声,反复不停地读着这一页,胸口感到一阵阵刺痛。

信如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冷淡、固执,还是个胆小鬼……只因美登利迟早会变成妓女,他就顾忌旁人的眼光,刻意躲避她。

不过美登利对信如难分难舍的感情更让我气不过,心头痛得都绞起来了。

美登利和信如都一样别扭,结果终究失之交臂,不得相见。

竟然拿这么令人郁闷的书来探病,我又对一诗的笨拙感到不耐。

可是看着书的时候,我忍不住一再望向桌上的手机。

「我是不是该主动打电话过去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我的态度的确不太好。一诗是专程陪我去买参考书,我却对他摆脸色、不理不睬,还拿心叶和他相比。

可、可是,还不都是因为一诗对我穿迷你裙这件事不闻不问……虽然我不喜欢一诗,也没把他当成男朋友,可是他看到我和平时打扮不同却没有任何反应,实在教人火大。我可是穿了迷你裙耶,他竟然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真是气死人了!

可是,我也没办法对一诗抱怨这种事,太丢脸啦!

雨越下越大,窗上传来的敲打声也变大。

我看着手机低声沉吟。

这时,手机突然发出震动。

「!」

是一诗打来的。

我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听,拿着手机的手指都僵硬了。

最后我屏息按下通话键,等着一诗开口。

「朝仓?」

「……我是。」

我的声音又变得不高兴。

一诗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着:

「你平安到家啦,太好了。」

「你又把我当成小孩!」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心情好像不好。」

「……是啊。」

「你忘了带走折纸教学,我先帮你保管,看你何时方便再送去给你。」

「……」

「朝仓?」

怎么办?胸口又开始疼痛。

因为一诗的语气太沉静……对于我的任性妄为、恶形恶状和孩子气的行为,都没有一句责备。

如果我现在开口,好像又会说出难听的话。

「你的心情还是不好,?朝仓?我是不是该挂断电话?」

体贴的声音传来。

我握紧手机,用僵硬的语气说:

「《比肩》……」

「嗯?」

「……我刚刚在看《比肩》。」

一诗似乎很困惑。

我冰冷地继续说:

「信如让我好火大。」

我在说什么啊?

连我都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胸口没来由地感到刺痛,愤懑难平。

「只是这样。」

我没等一诗回应,就先挂断电话。

心情突然变得好悲惨,喉咙紧缩、鼻腔发酸。

我把脸贴在靠垫上,像死了一样毫不动弹。

胸口的骚动迟迟难以平息。

越来越觉得郁闷、悲哀。

我想起了大喊「不想长大」的美登利。

长大以后,美登利就要当妓女,势必得和即将继承寺庙的信如踏入不同的世界,也不能再随便和附近的孩子们玩耍。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真想回到七个月前、十个月前,或是一年前。』

我也和美登利有着同样的心愿吗?

祈求着回到孩提时代。

我的脑海中依次出现像只小狗一样跑向我的幼小心叶,以及像和尚一样正经的一诗,令我胸口痛得几乎裂开……

再怎么想回到过去,还是没办法如愿。美登利换上大人的发型,变得沉默寡言,信如也为了成为僧侣而转学。

一句话都不说……信如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

就这么走进另一个世界!

这两人相差太多,原本就注定无法结合。

先不论信如,但美登利一定会永远懊恼下去。

烦恼着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到底该怎么做,不过事情还是一团乱,只能独自伤心地落泪。

为什么要哭呢?

我觉得自己很蠢,但还是咬紧嘴唇,扑簌簌地掉眼泪。

『我求求你,快走吧,你再待在这里只会让我想死。』

『听你说话我就头痛,和你说话我就发晕。』

『任何人我都不想见!』

◇  ◇  ◇

隔天早上,窗外一片寂静。

雨好像停了。

昨晚真是糟透了。我辗转反侧,怎样都睡不着,一直抓着床单呻吟。喉咙好痛,眼皮沉重,双眼也很刺痛。

还得去打工才行……

我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

然后,心情苦闷地换上毛衣和长裙。

我这辈子再也不穿迷你裙了。

吃过面包、优格和红茶当早餐,我便搭电梯下楼。

自动上锁的门外是住户信箱,我经过信箱时,赫然停下脚步。

我那一户的信箱里塞了东西,但昨天回家时明明是空的。

我紧张地抽出包裹,那是包在塑胶袋里的薄书,封面写着《快乐折纸教学》。

是我昨天丢在茶店忘记带走的书!

一诗来过了吗?

心头顿时一紧。

书本旁边还有其他东西。

我从袋子里拿出书本,看见上面放着一朵纸折的水仙花。

白、黄、绿纸张折成细细的水仙花,这是一诗折的吗?

难道是因为我在茶店抱怨过自己不太会折菖蒲吗?

可是,为什么不是菖蒲,而是水仙?

如同晨曦慢慢照亮街道,我的脑海也逐渐浮现出《比肩》的最后一幕。

吐气都会凝结成白烟的寒冷寂静早晨。

美登利的家门口插了一枝纸制的水仙。

她怀着不胜依恋的心情,将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仙花插在花瓶里,欣赏着那寂寞而清秀的模样。

那天早上,信如转入僧侣的学校。

信如就算到了最后,还是没和美登利说一句话。

只有一朵水仙孤寂地留在门口。

悲伤的情绪充满我的心胸。

为什么不是菖蒲而是水仙呢?

———我刚刚在看《比肩》。

———信如让我好火大。只是这样。

因为我在电话里这样说吗?

———那你来折啊!

———我对这种细腻的手工艺不太拿手。

———心叶的手就很巧呢。

我在茶店说出这些话时,一诗稍微皱起了脸孔。那时我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将水仙花插在美登利家门口的是信如吗?如果真是如此,他是以怎样的心情留下这朵花?

他对这个不敢攀谈也不敢直视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究竟想要传达什么?

这个笨拙而自律甚严的少年,到底在这朵孤单的水仙花里寄托什么想法?

一诗……为什么要折水仙花?

为什么把花和书一起放在我家信箱里?

「笨蛋……」

我又感到鼻酸、几乎落泪,一边喃喃说着。

信如和那个呆头鹅都太不会说话了。

◇  ◇  ◇

今天我比平时提早三十分钟结束儿童中心的工作,直接走向图书馆。

我走进门口,撑着拐杖缓缓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的阅读区。

有些人看到拿拐杖的我似乎有些讶异,但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我看看室内,发现窗边有个熟悉到惹人厌的面孔。

那张面孔一看到我,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

「!」

那人赫然站起身,声音大到四周的人都听见了。

我注视着他,慢慢走过去。

他一直没有动弹,或许是因为难得这么惊讶。

当我走到他面前,他总算说话了。

「……朝仓?为什么……」

「是你把书放在我家信箱里吧?」

他大概以为我在生气,眼中蒙上阴影,但又立刻惊慌地望向桌面。

虽然那双大手想要遮掩,但我已经看得仔仔细细。

桌上有一叠彩色纸。

没有写上任何字的纯白笔记本上,放着黄色的松鼠、橘色的骆驼、粉红色的牵牛花、蓝色的鲸鱼……

他急着阖起笔记本,不过来不及了。

我已经拿起一只绿色的蜗牛。

一诗惊慌失措地动着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然后,他发觉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

「……先出去吧。」

他撇开视线,满面愁容地说。

「你在练习折纸吗?」

我慢慢走在草木丛生的昏暗步道上,一边问道。

一诗像是很难以启齿般地小声回答:

「……因为你说井上的手很巧。」

我的胸口痛了起来,脸颊也发热。

「和书放在一起的水仙……也是你折的?」

「……是啊。」

「为什么是水仙?」

「……」

沉默片刻以后,一诗以沉静而肃穆的声音说:

「昨天你对我大发脾气,自己一个人先离开,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井上碰到这种状况会怎么做,但实在想不到。我试着打电话给你,你说你看了《比肩》后,对信如很火大。我又开始思考……」

路灯泛白的光辉照着一诗认真的侧脸,我屏息听着他说话。

「如果是井上会怎么做呢……」

我的心头紧紧地揪住了。

一诗那端正的脸庞转向愕然伫立的我,和平时一样坦率地凝视着我说:

「我还是想不出来。虽然我没办法做得像井上一样,但我尽力把自己的心情折进那朵水仙了。」

他沉静的眼底透出一股热力,让我不禁慌张了起来。这家伙明明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呆头鹅,没想到会出奇不意地露出这种眼神。

我被他的目光盯得死死的,有点畏缩地问:

「……你觉得是信如把纸水仙插在美登利家门口的吗?」

「是啊。」

这毫不迟疑的单纯回答,更令我心跳加速。

「信如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就是因为他喜欢美登利,并且为自己伤害过美登利的事道歉吗?」

一诗露出不懂我为何如此询问的表情,像在回答国文考题似地认真说道。他在折水仙花、骆驼、蜗牛的时候也挂着这种表情吗?

心中激动的情绪越来越难以平息,我不甘心地转开脸。

「……你真是笨蛋,又没有人叫你去学心叶。我、我的确一直拿心叶和你相比……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心叶是特别的嘛,你不也说过愿意排在心叶之后吗?」

脸颊好烫。

我到底在说什么嘛!

一诗认真地回答:

「是啊。」

「而、而且,你也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女生来喜欢啊。对你来说,只像是在照顾流浪猫吧?所以不管我怎么无理取闹,对你又抓又踩的,你也只是一脸无奈,既不会对我发脾气,也不会吃心叶的醋,就算我穿迷你裙,你还是连看都不看。」

糟糕,我太多话了。迷你裙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一诗说话了。

「我该看吗?」

「啊?」

我吃惊地转头。

一诗愕然地睁大眼睛……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脸红了!

「我觉得要是一直看,或许会让你感到不舒服,所以才故意不去看。这种时候我应该要看才对吗?」

他积极地询问,声音显得很兴奋。

我的脸也红起来了。

什么故意不去看,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心中有这种纠葛啊!

「到底是怎样?朝仓?」

一诗靠了过来,他的脸和我距离好近。

「什、什么怎样……」

我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

「笨蛋,谁理你啊!」

我不只脸红,连全身都在发热。

我急忙转身背对他,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朝仓……」

一诗急忙追上来。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我哪有生气!只是觉得很烦啦!」

「那就好,希望你可以再穿那样的衣服,你的脚很漂亮,很适合穿短裙。」

「不要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话!这是性骚扰!你这个大色狼!敢用下流的眼神看我的腿,我就宰了你!」

我拄着拐杖快步前进,一诗不明就里,神情复杂地跟在我身后。

秋夜的凉风吹着火热的脸颊。我心想,改天再来穿迷你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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