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四弹 文学少女和幸福的孩子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7:51

我以前是个幸福的孩子。

直到国中三年级的初夏,看见你带着微笑从顶楼坠落为止……

◇  ◇  ◇

高一那年的冬天刚开始,我过着平凡的生活。

「路上小心喔,心叶。」

妈妈笑容可掬地交给我裹着包巾的便当。

「哥哥,回来以后再和我继续玩昨天的游戏喔!」

还在读幼稚园的妹妹也攀着我的腿,天真地说。

「嗯,舞花,我们约好了。妈妈,谢谢你帮我准备便当,我出门了。」

「哥哥慢走~~~~」

穿着宽松幼稚园制服的舞花在我背后用力地挥动双手。

在家人的目送下,我一如往常地走向学校。

凉爽的空气里,鲜红的山茶花正值盛开。天空有点灰暗,但好像还不至于下雨,只是显得很沉静。

我离开住宅区,走在逐渐染了冬天色彩的林荫道上。

匆忙经过身边的行人车辆,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一成不变的早晨,一成不变的上学道路。

就算到了上课或下课时间,这些景象也一定和昨天相同,毫无变化。

放学后去到文艺社,绑辫子的怪学姐想必是照样屈膝坐在窗边的铁管椅上,对我打招呼说:「你好,心叶。我肚子饿了,快点写些东西吧。」

我也会满口抱怨,一脸不耐烦地翻开稿纸封面。

和平、安祥的世界。我的脚步和平时没有两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感受不到半点不安或恐惧。

但是,那个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的脚边。

「!」

看到的瞬间,我的背脊一凉,身子缩起。

马路中央躺着一具鸟尸。

黑色的块状物体流出血液,灰色的羽毛散乱在四周,一半的身子已经压烂,内脏如毛虫般爬出,泛黄的鸟喙微微张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半空。

这景象窜入眼中的瞬间,我的心脏顿时冻结。

仿佛脖子以下突然痉挛似的,我停下脚步。我没办法转开视线或闭上眼睛,只能脸色发青地僵在原地。

不会动的鸟。

破碎的鸟。

冰冷的鸟。

这让我联想到那个初夏发生的事。

我顿时头痛欲裂,鸟尸在眼底转啊转。接着出现鸟儿坠落的影像,而且那只鸟变成身穿水手服、绑着马尾的女孩。

头下脚上坠落的少女。耀眼阳光笼罩的顶楼。摇曳不停的制服裙子。柔顺飘逸的马尾。在栏杆前回过头,笑得很寂寞的她,那清澈的声音……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那一天美羽如此喃喃说道,然后身子朝栏杆外一倒,往下坠落!

我的指尖微微抽搐,全身冒出冷汗,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办?我光是看到躺在路上的鸟尸,身体就颤抖得不能自已。虽然我试图移动双脚,但连呼吸都僵住,喉咙难受得像是被人掐住,连一公厘都前进不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往后退一步,接着又一步。然后……

心脏痛得像是快要迸裂,痛得我冷汗直流。我慢慢退后几步,然后猛然转身,拔腿就跑。

那是鸟!只是普通的鸟!又不是美羽!那只是鸟!

我死命地告诉自己,但那像在谴责我的声音还是如影随形。

———你一定不懂吧。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和平的早晨风光霎时变调,换成殷红的黄昏。

所有东西都蒙上诡谲的色彩,变得朦胧不清。我仿佛在躲避外貌不明的怪物,哭丧着脸不停奔跑。熟悉的道路和围墙像沙堆一般崩塌,使我的脚步跌跌撞撞。我在暗巷里蹲下,开始呕吐。

我吐了又吐,嘴里充满酸呛的液体,胃里发热,喉咙颤抖。

我的双手撑在地面,泪流不止,继续呕个不停。

不知道经过多久的时间。

能吐的东西全都吐光之后,我低着头蹲在暗巷里,像喘气似地急促地呼吸。

非得去学校不可。但是,只要我想起那具鸟尸,身体又会僵硬得像是痉挛,呕吐感和恶寒随之涌出。

那个东西还在吧?

我没有勇气回头确认。

发抖良久之后,我擦擦嘴,摇摇晃晃地起身,拖着脚步走向学校的反方向。

用公园的水龙头洗手漱口之后,我找了一座公共电话,打电话去学校。

我说自己在上学途中突然觉得不舒服,今天想要请假。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虚弱,好像随时要昏厥一般,接听电话的老师还担心地问我「没事吧」,并且说会转告我的导师。

后来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现在如果回家,妈妈一定会很担心。我最近已经很少发作,也能正常上学,父母才刚开始感到安心。

想起他们两人悲伤的表情,我又觉得心里痛如刀割。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表情。

待在住宅区似乎很引人注目,所以我走向人比较多的闹区。

可是,这种时间穿着制服在闹区闲晃,看起来不也很奇怪吗?如果有人和我说话该怎么办?我既担心又紧张。

该去哪里才好呢?

我好害怕,实在很想哭。

现在还是上午。如果去速食店或游乐场,或许会被抓去辅导;就算去KTV或便利商店,店员多半也会起疑。

什么地方即使穿着制服也不会显眼呢?

不妙,身体又开始难受了。

干脆去医院吧。对了,穿着制服去那里也不奇怪。

只要和人擦身而过,我就会害怕地缩起身体,好不容易才来到学校附近的综合医院。

我整个人缩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老年人、有妈妈陪同的小孩、带着口罩的学生,各个年龄层的人在此等候叫号。

我缩紧身体混在这些人之中,看着周围的人们陆续被叫到名字而起身,又开始担心了。

那个男生为什么一直坐在那边?

我总觉得旁人都以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胃开始绞痛,我逃离这个地方。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坐在医院中庭的长椅上,我低着头交握双手,喉头颤抖、眼中含泪。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美羽跳下顶楼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

为什么我现在看到鸟尸还会想到美羽?

———心叶。

———心叶。

冬天的寒冷空气之中传来开朗的声音。

在叶缝洒落的闪耀阳光下,美羽摇曳着长长的马尾,一脸戏谑地望着我。

那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女孩。

对了,美羽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每年都很认真地想,送什么礼物最能讨美羽欢心。大概在美羽生日的一个月之前,我就会开始去贩卖女生喜欢的小东西和首饰的店门口徘徊,观望橱窗里的布偶和小珠子串成的项链。

今年送她书衣如何?还是要送天蓝色的笔记本和原子笔组合呢?那个有玫瑰图案的茶杯也好漂亮,银色的沙漏亦不错。

每次把烦恼再三才挑出来的礼物送给美羽时,我都会紧张到心脏几乎跳出来。

美羽会不会喜欢?会不会高兴?

天使羽翼胸针是在她十四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透明玻璃制造的两片翅膀中央有个金色的圆环,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美羽,因为美羽在我的眼中就像个天使。

美羽看到装在蓝色小盒子里的胸针,立刻「哇」了一声,接着表情变得像个想到恶作剧新招式的孩子。

———心叶,你帮我戴上吧。

———什么?

———戴在这里。

她纤细柔媚的指尖指着自己水蓝色毛衣的左胸。

我不禁犹豫。

———可是……那个……

———快一点啦,心叶。

———呃……嗯。

在她的欣喜要求下,我将羽翼胸针轻轻穿过柔软的毛衣,别上针扣。我怕会不小心碰到美羽的胸部,所以动作很不灵活。

我红着脸满头大汗地奋战,一边喃喃念着「咦……奇怪……」,听到美羽的轻笑从头顶传来,脸颊变得越来越烫。

好不容易别上胸针,却发现歪了。

———对、对不起!

———真是的,心叶好笨喔。不过无所谓啦,这样就好了。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喔。

她按着胸口,笑得好灿烂。

我呆呆地看着她耀眼的笑容,然后她又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脸庞朝我贴近。

她樱桃色的嘴唇绽放微笑,对惊讶的我说:

———至于回礼嘛……亲一下好了。

———!

———还是心叶想要主动亲我?

那双淘气猫咪般的眼睛凝视着我,清爽的水果香味搔着我的鼻尖,令我的心脏几乎爆炸。

———怎样嘛,心叶?哪种比较好?我来还是你来?

美羽迷人的嘴唇已经靠到我的嘴唇前方。

我血气上冲、脑袋发热,忍不住把头转开。

因为太过紧张害羞,我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

结果美羽突然不高兴地抿起嘴唇,伸出双手将我推开。

———开玩笑的啦。你当真了吗?你也太好骗了,真笨。

她冷冷地说道。

———我还有事,要先回去。

美羽转身离开。

我觉得好失落、好伤心。

可是,隔天我心情消沉地像平时一样在路边等美羽时,她一看到我就笑得像晨曦般神采飞扬。

———早安,心叶!

我心跳不已。

太好了!美羽没有生气!

———美羽,那个……昨天真是对不起。

我急忙道歉,美羽却一把捏住我的脸,令我吓一跳。

她亲切地笑着说:

———心叶真是的,动不动就陷入低潮,真像个小孩子。

———因为美羽一个人跑走嘛。我好怕美羽讨厌我,吓得都慌了。

美羽又开心地露出笑容。

———心叶少了我就什么都没办法做呢。

眼前的笑容和轻轻飘来的香气令我不禁呆住,美羽愉快地注视着我说:

———心叶,你不可以离开我唷。

温柔甜美的声音轻轻诉说着。

不会的!我绝对不可能离开你!

那时我满心幸福地这么想着。

我要永远和美羽在一起!

没有美羽,我什么都没办法做!

但是,我们后来还是分开了。

那个天使羽翼,是我最后一次送给美羽的生日礼物……

◇  ◇  ◇

「你回来啦,心叶。今天比较早呢。」

「……嗯,因为没去社团。」

我一边回答,一边小心避免看妈妈的眼睛。

「哥哥、哥哥,你回来啦!来玩游戏吧!」

等我很久的舞花笑着飞奔过来。

「对不起,舞花,哥哥有很多作业,今天不能陪你玩。」

「咦……我们约好了耶。」

「对不起。」

我向神情不满的舞花道歉,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里。

我坐在床上,捂住耳朵。

不能让妈妈他们担心。

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才行。

晚餐是栗子饭、照烧鱼、筑前煮。我的喉咙发干,好像整个收缩起来似的,根本食不下咽。

「怎么回事,心叶?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感冒而已,睡一晚就会好了。对不起,妈妈,剩下的我明天早上再吃。」

我丢下大半的晚餐,起身离席。

僵硬的笑容从嘴边消失,身体突然变得好重。希望妈妈他们不会发现我今天跷课。

神啊,我向您祈求,希望明天早上能像平常一样。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奢求。无论是金钱、名誉、才能,我都不需要。

我缩着身体躺在床上,疼痛的胸中不断祈祷。

除了平凡过活以外,我什么都不要。

太阳穴痛得有如被刺穿,身体渐渐变冷。

如果能失去记忆就好了。不只是今天早上的事,真希望连那个初夏在顶楼发生的事也能全部忘记……

我很希望能回到从前,重新来过。

这种痛苦到无法入眠的夜晚究竟要持续到哪一天?

我抓紧棉被,不停颤抖。

啊啊,今天没有帮远子学姐写点心……

我想像着那个绑辫子的学姐摇着铁管椅大吵「肚子饿」的模样,一边咬紧牙关,死命地忍耐痛楚。

如果明天能顺利上学,就帮远子学姐写个香甜的故事吧。

但是……

到了和昨天同样的地方,我的脚又变得像石头一般僵硬。

天空盖着一层铅灰色的云,雨水开始飘降,我用一只手紧握着藏青色的雨伞。

这里清扫过了,鸟尸已经不见。

但是,我想要走过去时,仿佛又在柏油路上看见肢体破碎的鸟和散乱的羽毛,依然无法前进。

躺着鸟的位置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如果我想越线,心脏就会疯狂跳动,令我无法迈向另一边,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我想强迫自己抬脚,小腿附近却开始抽筋,外加头昏眼花,嘴里涌上一股酸味。

雨打在伞上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响亮,我难受地呼呼喘息,一再尝试,但每次都只感受到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最后还是只能满怀绝望地离开。

我通知学校说我今天也要请假,又像昨天一样躲到医院避难。

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我低头拿着伞,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起自己去年缩在房间里的情况。

———哥哥,为什么不开门呢?我是舞花啊,开门啦,哥哥、哥哥!

门后传来妈妈安慰哭泣的舞花的声音。

还有爸爸的声音。

———心叶,我这次出差买了八桥饼回来,想吃的话就来客厅吧。京都的枫叶很漂亮呢。

———心叶,我泡好茶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电视?

爸爸妈妈很有耐心地在门外喊话。他们绝不会破口大骂,勉强把我拉出房外。

我关起窗帘,用棉被盖着头,缩在漆黑的世界里,深深体会到自己以前是活得那样幸福、那样无忧无虑。

有体贴的父母、可爱的妹妹、心爱的女友,还有感情融洽的朋友们。

每天都过得好开心,仿佛生活在灿烂的光芒中,就算有痛苦悲伤也不会持续太久。

身边总是有人在保护我,我是个非常幸福的孩子。

我不禁认为,自己正是因此而遭到天谴。

至今拥有的幸福好像全被剥夺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对谁道歉,只是在床上一再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种令人疯狂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表示想要用功读书,准备考高中,爸爸他们听了就帮我买来参考书和题库。

我一直关在房间里用功,因为我除此之外没有事情可做,后来总算考上了。

我顺利地升上高中,在学校也能和同学们正常地谈话,就这样慢慢恢复了从前的生活。

我再也不想和从前一样关在房间里。

我是这么地不愿意再让爸爸妈妈担心,也不想再让舞花难过……

◇  ◇  ◇

隔天,我又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雨完全停了,冬天的天空一片晴朗。

可是隐形的线依然残留在原地,我终究无法前进。

我全身僵硬,全身血液退去,所以今天又逃走了。

我也没办法再打电话去学校。

自己的软弱令我好想一死了之,我拼命地跑到医院。

我抱着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低头坐在中庭的长椅上。

怎么办?

明天、后天,我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我又要把自己关起来吗?

不要!

恐惧撼动我的心胸。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天我一定还是去不了学校,想必老师很快就会和家里联络,妈妈他们就会发现我跷课的事。

爸爸和妈妈一定不会骂我,只会露出哀伤的表情。想到他们那样的表情,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怎么啦?」

身旁突然有个声音,令我吃惊地抬起头。

有个身穿睡衣,外披羊毛衫的矮小老奶奶担心地看着我。

老奶奶以平静温和的语气对慌张的我说:

「你昨天和前天都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来检查身体?还是你认识的人住院?」

她讲起话来带有一点北方腔调,声音又轻又柔,节奏也慢吞吞的。

喉中突然涌起一股热意,我泪流不止,默默摇头。

老奶奶坐在我的身边。

「这样啊……那是很亲近的人过世了吗?」

我心痛如绞,答不出话。眼泪越流越多,声音也哽咽。

「不好意思,问你这么没礼貌的问题。可是……我也是这样。十年前老伴过世的时候,我每天都来坐在这张椅子上想念我的老伴。所以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当时的自己。」

「对……对不起。」

我抽抽噎噎地说。

老奶奶用瘦骨嶙峋、满是皱纹的手指帮我擦泪。

「哎呀,用不着道歉啦。我很想借你手帕,可惜现在没有带。」

她静静地说,手指一边轻轻抚过。

不过,我的眼泪还是继续滚落。

「我也一样……只要想起老伴,就会忍不住掉眼泪,每天都在哭呢。因为我们没有孩子,是只有两个人的小家庭……以后要一个人活下去真是太痛苦了,真不知道要怎么度过一整天。

可是啊,我有一天想到,我一直哭着怀念老伴,那老伴在天上看到了不是也会很难过吗……

我们迟早有一天会相见,所以我一定要笑着过日子,绝不能让老伴担心……」

她款款细述的声音既稳重又诚恳,可以想像得出她这辈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见到老伴。你很年轻,可能还得等很久,不过总有一天会和分离的人重逢。」

重逢的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我还能再见到美羽吗?

「你看,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吧?我的老伴现在一定也在天上笑着呢。」

老奶奶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我也抬头仰望。

上方是一片湛蓝的晴空。

万里无云,仿佛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蓝天,光明鲜亮的天空……

微风把我的心思吹向高空。在那片晴空中,浮现美羽的笑容。

绑着马尾的女孩注视着我,笑得像光芒一样耀眼。

我抬头看着天空,哭得更厉害了。

我最喜欢的女孩。

开朗、快活,总是朝着梦想笔直迈进。

她对我肯定地说,她总有一天要当小说家。

仿佛背后长着一对翅膀。

美羽———和这片晴空很像。

但是,我和美羽的关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我再也无法陪在美羽的身边。

在医院里,美羽的妈妈对我破口大骂,说「不要再来找美羽!她就是被你害到跳楼的」。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又痛如刀割,没办法再看天空。

◇  ◇  ◇

这天我还是吃不下晚餐。

「心叶,你不用勉强吃完啦。」

妈妈担心地说,好像已经察觉到什么。舞花也只是一直偷偷瞄我,不像平时那样贴过来吵着要我陪她玩。

我躲进房里,躺在床上用耳机听音乐的时候,妈妈走进我的房间。

我拔下耳机。

「天野学姐打电话来喔。」

远子学姐?

「怎样?要听吗?」

「嗯……谢谢妈妈。」

妈妈走出房间后,我抓起分机的话筒。

「……喂?」

我紧张得声音拔尖,然后听到开朗的回应。

「啊,心叶,我肚子饿了。」

正严阵以待的我不禁愣住。

「你已经请假三天,我一直饿着肚子等待耶。」

「你是专程打电话来抱怨的吗?」

「我想啊,你得了感冒,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听到尊敬学姐的声音,或许可以激发出写点心的使命感,变得精神百倍呢。」

「我才没有这种使命感。」

我断然声明。

这是什么学姐嘛!打电话给生病请假的学弟,竟然只想着自己的点心。我也真蠢,完全没想到她打来是因为我没帮她写点心。

「远子学姐,我在写三题故事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吃其他的书吗?这样还会饿?你的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哎唷,甜食本来就是装在另一个胃里嘛。」

听到她这悠哉的回答,我更无力了。

我才不帮她写什么甜食,明天我一定要写个无比辛辣的故事,让她的舌头响起火灾警报。

我如此抱定主意,却又感到一阵心痛。

明天……我还有办法上学吗?

握着话筒的手指渐渐发冷。

「心叶?」

「……」

远子学姐等不到我的回应,似乎很困惑。

「……对不起……」

我想随便说些玩笑话却开不了口,所以只是谢谢她打电话来,便想挂断电话。

「心叶,有个男孩出生在富有的幸福家庭。」

远子学姐清澈的声音说道。

「很多妖精前来祝贺,把世上所有的幸福真珠送给男孩当礼物。堆满男孩床上的真珠像星辰一样闪烁,可是里面少了一颗。」

她在说什么?

是像平时一样谈论小说吗?在这种场合?

远子学姐对着困惑的我继续说:

「保护这个家庭的精灵跑去找拥有最后一颗真珠的妖精。心叶,你知道这颗是什么真珠吗?」

我顺着她的话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真珠?」

远子学姐在话筒的另一端柔声说道:

「等你明天来社团,我再告诉你。」

接着她又说:

「那就晚安啰。」

然后便挂断电话。

「远子学姐,你……」

我正要说话时,电话就挂断了。

◇  ◇  ◇

隔天,我还是在鸟尸出现的地方停下来。

我屏息望着灰色的柏油路。

没事的。

鸟已经不在了。

今天一定可以上学。

我举起僵硬的脚,想要往前走。

像是被五花大绑的鸡一样,我的咽喉突然喘不过气,额头冒出冷汗,全身发寒。

我小心翼翼地缓慢接近。

只要能跨过这条线……

但是,脚移到这里就完全动不了。

果然还是不行!

挫败感刺痛我的心,此时突然有只柔软的手握住我的右手。

「早安,心叶。」

我讶异地望向旁边,有个绑辫子的高年级生对我露出初开堇花般的微笑。

我茫然看着她纯净的笑脸。

和远子学姐相握的手渐渐变热,她温柔的手指和我僵硬的手指互相交缠。

远子学姐什么都没说。

——社团时间到啰,心叶。

就像来教室接我的时候一样,她只是温和地微笑,温柔地凝视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转开脸。

胸中有股暖意油然而生,还有些骚动不安。

脚和身体依然僵硬,但我试着朝那条线跨出一步。

身体突然放松了。

一步,又一步,我慢慢地往前走。

远子学姐也配合我的速度前进。

她没有拉扯我,也没有抢在我的前方,只是轻抿着嘴,随着我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着。

在沉默之中,她鼓励似地牵着我的手。我们持续并肩走着,走在同一条路上。

我们呼出的白烟在冬天的寒冷空气之中互相融合,逐渐消散。

远子学姐的黑皮鞋,以及我的蓝运动鞋,以同样的节奏慢慢前进。

一步,又一步。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走着……

直到沐浴在晨曦之中、闪耀着白色光辉的校门出现在眼前,远子学姐都一直握着我的手。

「好啦,放学后要乖乖来社团喔。今天一定要写个甜蜜蜜的故事给我。」

她轻声说着,放开我的手,露出动人的温柔微笑。

放学后,远子学姐在社团活动室等我。

她脱下鞋子,屈膝坐在窗边的铁管椅上,腿上摆着一本文库本。

「你好,心叶。」

她望着我,绽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你好……」

我不自然地打过招呼,便将文具和五十张一叠的稿纸放在斑驳的桌面上。

「……题目是什么?」

「我想想……『饮水台』、『雪』……还有『天空』如何?很美吧?」

听到「天空」这个词,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但我只是低着头回答:

「好的。」

然后,握起HB自动铅笔。

「限时五十分钟。预备,开始!」

远子学姐「喀嚓」一声按下银色马表。

她翻开放在腿上的文库本,从边缘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

她沙沙地咀嚼、咕噜吞下,一脸幸福地眯起眼睛。

「真好吃……安徒生童话就像不加砂糖,只用水果的甜味做出来的冰棒。味道沁凉又细腻……虽然有时冷得让舌头颤抖,但是逐渐溶化以后,会有淡淡的果香和梦一般的微甜滋味残留在口中……」

那纤细的手指撕下书中的只言片语,万分珍惜地放入口中,她同时静静地说着。

冬天的阳光从窗外落在远子学姐的头发上,反射出柔和的微光。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是一八○五年四月二日诞生的丹麦作家。他出生于保留了很多古代传说和民谣的小镇奥登塞。

安徒生的父亲是个鞋匠,家里非常贫穷,但他还是在父母的关爱之下度过幸福的少年时代。

安徒生的父亲从他小时候就经常读童话故事给他听,母亲虽然不算有学问,但是信仰非常虔诚,一家人住的小房子总是打扫得窗明几净,窗帘想必也是纯白的。

住在这个环境里的安徒生很喜欢在家里玩人偶剧或是编故事,渐渐成长为一个极富感受性的孩子。在他日后的自传里,也把自己的生涯写成一篇美丽的故事。」

远子学姐持续说着,语气比往常更加轻柔,像是耳语一般。

犹如寂静的冬风悄悄晃动枯黄的树叶。

「安徒生十一岁时父亲过世了,他后来的生活过得非常辛苦。还得出去工作补贴家用,可是每样工作都做不好,到了十四岁,他梦想当个演员,所以去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

他的梦想最后还是无法实现,因此陷入绝望。安徒生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写起文章也是错字连篇。

可是安徒生十八岁时,皇家剧场的主管柯林资助他去上学。五年后,他在二十三岁时通过哥本哈根大学的入学考试。他从这段时期开始写诗和戏剧,到了三十岁,他根据去义大利旅行的经验写出《即兴诗人》,从此声名大噪。」

我以前经常和美羽一起读安徒生童话。

有简略插画的《人鱼公主》、《飞天箱》,还有《公主与豌豆》……

《红鞋》和《踩着面包走的女孩》都好吓人。

我翻书翻得很害怕,正打算阖起书本,美羽却故意念出来给我听。

还是个小学生的我含泪看着插画,那是一个脱不下鞋子,只能一直跳舞,最后得用斧头砍下双脚的女孩;还有为了避免弄脏鞋子而踩过面包,结果沉到无底沼泽的女孩。

———心叶真是胆小鬼。

美羽开心地笑着对我说。

———我就在这里,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以后,她把自己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我心跳不已,害怕的心情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嗯,美羽。

我睁大眼睛,红着脸不断点头。

这个故事还没结束,我鼓起勇气翻到下一页时,美羽突然「哇」地大叫一声,我吓得立刻把书丢开,像只缩头乌龟似地抱头缩起,惹得美羽大笑。

———心叶的屁股下面有一颗黑痣耶,真可爱。

美羽指着我翻起的短裤裤管之下的大腿根部,让我更是羞红了脸。

———好过分,美羽真坏。

我哭丧着脸说,美羽还是挂着得意的笑容,然后把脸贴近,盯着我问道:

———你生气了吗?心叶?

她这么一问,我的态度立刻软化。

———没有,我不会生美羽的气啦。

美羽听到我的回答,笑得更加可爱。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我幸福得几乎无法喘息。

但是,美羽已经不在了。

胸口痛得像是快要裂开,我不由得停止写字。

远子学姐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谈论安徒生童话。

她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讲的那个故事,最后的真珠到底是什么呢?

妖精们把世上所有的幸福真珠送给男孩。那个孩子的幸福家庭唯独缺少一颗真珠……

「安徒生在七十岁过世之前,发表过很多童话故事。《最后的真珠》也是其中之一。」

我抓着自动铅笔不动,竖耳倾听「文学少女」说的话。

「心叶,我昨天只和你说了一半。守护精灵为了得到这个美满幸福家庭唯一欠缺的真珠,飞到拥有这颗真珠的妖精居住的地方。那是个寂静冷清的屋子,屋内还摆着一口打开盖子的棺材。」

「!」

我倒吸一口气。

「棺材里堆满玫瑰花,中间躺着一具女性的遗体,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围在旁边,流泪向她做最后的道别,贯穿心扉的哀戚充斥着整间屋子……」

我的心跟着揪起。

死亡的形象,令人联想到倒在路上的鸟尸……还有那一天的顶楼。

坠楼的美羽。

尖叫的我。

「『拥有真珠、拥有人生最美好礼物的妖精怎么可能住在这里!』守护精灵大叫。

但是,男孩的守护天使回答:『那个妖精确实住在这间屋子。就在这里,在这个神圣的时刻。』然后指着屋子的角落。」

我生硬地吞下口水。

远子学姐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唤出一幅鲜明的光景,如绘画般历历在目。

那位过世的母亲在世之时,坐在花朵和绘画的簇拥之中。

她就像带来幸福的妖精,温柔地朝着丈夫、孩子和朋友点头。

还有通往学校的金色林荫道。

两个孩子趴在一起看书的房间。

放学后,两人一起去写功课的市区图书馆。

只要有美羽在就显得光彩夺目的场所……

但是,如今出现在那里的却是个身穿长袍的陌生女人。

「那是代替死者管理这个家的新母亲,名叫悲伤。」

远子学姐一脸和气地对颤抖的我说。

「她流下火焰般的热泪,滴在腿上,变成一颗彩色真珠。天使伸手拿起来,真珠就像星星一样闪烁着七彩光辉。」

然后天使说:

「『这是悲伤真珠,也是人生不能或缺的最后一颗真珠。』」

我神色僵硬地凝视着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也用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眼神望着我。

突然,我想起远子学姐早上和我牵手时的温暖和柔软触感,差点哭出来。

她只是看着我,却让我觉得手仿佛又被她握住,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远子学姐昨晚率性地打电话来说「我肚子饿了」,早上在那里等我,难道都是因为担心我吗……

她是不是因为担心,所以才偷偷地关心我?

明明只是个散漫、贪吃、我行我素的吃书妖怪……

却会在我烦恼的时候赫然现身,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那么温暖地对我微笑。

这只手还有这个微笑,不知道帮了我多少次。

温柔的……如此温柔的声音流窜在堆满书本的小房间里。

「我觉得,拥有一切的幸福家庭唯一缺少的最后一颗真珠,就是失去某种东西的悲伤。

失去宝贵事物,会让人伤心落泪、受尽煎熬。可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当个幸福的孩子,只有经历过悲伤才能成长。

在克服了伤痛之后才能得到提升,闪耀着七彩光辉的东西……」

远子学姐微笑着说。

「所以,最后的真珠一定是神的赠礼喔。」

克服伤痛之后才能得到的东西。

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我还是不了解。

我现在还没办法像医院那个老奶奶一样,心平气和地仰望天空。

可是,我发现如今心中的痛楚并不只会带来煎熬,而是如同远子学姐的眼神,带有清澈的部分。

「剩下十分钟喔,心叶。」

远子学姐朗声说道。

我急忙继续写三题故事,在空白的格子里逐一填下文字。

「好了,时间到。」

我把刚写好的两张稿纸交给远子学姐。

她开心地接过去,维持屈膝的姿势阅读。

题目是「饮水台」、「雪」、「天空」。

「……男孩和女孩在操场边的饮水台前说话。喔?那是他们两人相约的地点啊?呵呵,男孩很喜欢女孩……他在意女孩,为她患得患失的模样真可爱……明明没必要洗手却还是洗了……

哎呀,夏天竟然下起雪。好漂亮,好梦幻的景色……

女孩像融雪似地消失……男孩孤单一人仰望着天空……」

远子学姐向来都是边读边吃,可是她这天读到最后一行都没有撕破稿纸。

我发现远子学姐读着读着,眼中渐渐露出讶异的神色。

她为什么这么吃惊?

是什么吓到她?

因为读了我写的三题故事吗?

她的眼神又渐渐变得哀伤……

我不知道远子学姐为何露出这种神情,只是屏息看着。

———失去了宝贵事物,会让人伤心落泪、受尽煎熬。

我想起远子学姐刚刚说的话。

那是发现失去了某种东西,或是有预感快要失去某样东西时会有的寂寞眼神。

远子学姐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真的……可以吃吗?」

她竟然会说这种话?

那么贪吃的远子学姐会说这种话,是不是我听错了?

这也令我相当不解……

可是,最后出现在远子学姐脸上的表情,就像医院那位老奶奶仰望天空的时候一样,是十分舒爽的微笑。

白皙的指头撕碎稿纸。

她轻轻将纸片放进唇中,一口吞下,带着动人的笑容,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

「……是真珠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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