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是一年级文化祭时发生的事。
「心叶,已经三个小时没人来了。」
轧吱……细微的声音传来,远子学姐将脸贴在椅背上,哭丧着脸喃喃说道。
「……是啊。」
我低着头回答。
「而且雨也下个不停。」
「……是啊。」
「心叶,填字游戏那么好玩吗?」
「……还可以。」
石狩火锅的材料是?□鱼———这里要填的是鲑。
我用HB自动铅笔写上「鲑」时,远子学姐在一旁焦躁地猛摇椅子。
「我好无聊!好无聊!无聊死啦!」
她抱着铁管椅的椅背,甩着长长的辫子,像个孩子一样吵闹。
这里不是我们的社团活动室,而是平时闲置、没在使用的教室。桌子排成「ㄇ」字形,上面摆着从文艺社搬来的旧书。
「明明是文化祭,为什么没人来参观啊?我们从昨天开始这么努力地展示文艺社珍藏的经典名著耶!从《古事记》、《日本书纪》到《万叶集》、《竹取物语》、《土佐日记》,按照成书年代排列。我还在海报上画了可爱的插图呢!结果连续三个小时都是空虚地听着经过教室的脚步声和愉快的笑声!到现在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啦!」
「有什么办法?这里是校舍的角落,和其他教室距离太远了。会兴冲冲地专程跑来看『日本名著文学展』的闲人大概只有远子学姐。」
挂在窗户上的东西,□叶□帘———唔……是百叶窗帘吧?
「呜呜……心叶好像事不关己似的,还一脸从容地不停玩填字游戏。」
远子学姐不满地鼓着脸颊。
「因为没人来参观,我只能玩填字游戏啊。」
「不行,光靠填字游戏根本填不饱肚子嘛。」
远子学姐毅然说道,跳下椅子,然后笑逐颜开地凑过来瞄着我。
「我说心叶啊,既然闲着就写些什么吧。」
「我又没有闲着,而是在玩填字游戏。想吃的话,等我填完这张再给你吃。」
「我才不要咧!又不是只要有字就好!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文学少女耶!是个美食家唷!」
远子学姐的脸颊气鼓鼓的。
明明只是个每天拉着学弟写点心的贪吃鬼,竟然说自己是什么美食家。
「是喔。」
我没搭理远子学姐,又继续回去玩我的填字游戏。她无精打采地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黄昏景色。
「唯一的学弟……竟然如此冷淡。」
她拨弄着窗帘叹气。
「亏我期望着在文化祭留下快乐的回忆,结果却被流放到这个没人会来的校舍角落。饥寒交迫,学弟又这么不可靠……这一定是某人的阴谋。」
「会被流放到这里,是因为远子学姐忘记在期限内申请使用教室的使用许可。」
「呃……」
「你去拜托执行委员,硬把申请书塞给人家,结果还能用的只剩下这间教室,不是吗?」
「谁、谁都有失败的时候嘛!而且我才不是忘记,而是太专心筹划要怎么帮文艺社做宣传啦。真的!你看,这亲手画的插图充满我的热忱吧!」
远子学姐冲到展示台边,拍拍海报。
上面不知为何有个用彩色笔和彩色铅笔画的埴轮,看起来像个面无表情的外星人。另一张海报画的是如同百人一首纸牌上穿着十二单衣的公主和王公贵族,但是成果也很教人遗憾。
注1:埴轮(haniwa),古坟时代(西元三世纪中至六世纪末)的陪葬黏土人偶。
注2:百人一首,一种传统纸牌游戏,每张牌上都有诗句和插画。
「唉……这真的没有偷工减料,而是用百分之百的热忱画出来的图吗?」
「怎、怎样啦?你那同情的眼光是什么意思?真是太不尊敬学姐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远子学姐的脸颊越来越鼓,转身对着窗户生闷气。她是情绪不稳定吗?不对,我看一定是太无聊了。
呃……正月会玩的游戏,□□面———是笑福面吧?
注3:笑福面(福笑い),类似拼图游戏,玩家要蒙着眼睛把纸制的五官排在空白的脸型底板上。
「呜呜……我真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学姐。外面一直下雨,如果到土风舞时间还不停,就没机会翻盘啦。」
「你要参加土风舞吗?」
对了,远子学姐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注意天气,还喃喃自语地说「明天会不会放晴啊」。
窗外一片灰蒙蒙,细雨持续飘落。
远子学姐神情开朗地转过头来。
「当然啊!土风舞可是文化祭的重头戏呢,心叶也会参加吧?」
是吗?我从来没听说过文化祭非得跳土风舞不可,一般都是运动会或露营的时候才会跳吧?
不管怎么说,我对土风舞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不参加。」
「咦?为什么?」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你不讨厌和陌生人牵手吗?」
而且奥克拉荷马混合曲……那种舞蹈我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觉得丢脸,尤其是牵着手弯腰鞠躬的动作。
远子学姐不高兴地反驳。
「没有土风舞的文化祭就像没放圣诞老人装饰的圣诞蛋糕啊!一定要紧张兮兮地数着还得轮过多少人才能和喜欢的人牵手,还有两人,还有一人……好不容易牵到手的那一刻,心脏简直快要跳出来呢!」
她仿佛身处梦中,眼神迷蒙地望着天花板。
「你有喜欢的人吗?」
「呃!这、这个……」
远子学姐惊慌地答不出话。
「不、不是说我自己啦,我只是在形容土风舞是这样的东西嘛!」
「我想也是。」
「为什么露出那种冷淡的眼神?我当然有喜欢的人啊。」
「有吗?」
「呃……」
她又变得吞吞吐吐。
「喜不喜欢啊……这种事情是很难说的啦。喜欢可以分成很多种类,有朋友一般的喜欢,也有家人一般的喜欢,或者是命中注定的恋爱,没办法简单地分清楚。我可是贤良淑德的文学少女,谈恋爱当然也很慎重。」
「随便啦。」
戏曲四功,唱念□□———我平静地写下「做打」。
「呜呜……为什么你这么消极呢?也不跳土风舞。说不定能借着跳土风舞的机会萌生爱情呢!对了,今天的三题故事就写土风舞!『土风舞』、『学长』、『约定』,怎样?很棒吧!要写个甜蜜蜜的故事喔。限时五十分钟……」
难得有这么正经的题目。
但是,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没带稿纸,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意愿写作。」
正要按下银色马表的远子学姐生气地鼓起脸颊。
「那我就来激发你的写作意愿,让你写个罗曼蒂克的好故事。对了,来写个爱慕学长的故事吧。」
爱慕学长?
刚才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不是还慌张地否认吗?
远子学姐抽出一本展示台上的古文书,微笑着说:
「《堤中纳言物语》是平安时代后期编纂的故事集,收录了十则短篇故事。书中的故事无论作者或年代都各不相同,甚至包括镰仓时代的作品,可说是包罗万象呢!究竟是谁把这些故事收录在一本书里?为什么取『堤中纳言物语』这个书名?至今还是没人知道。
有一派说法是,当时习惯用纸张包起书本保存,而包着这本故事集的纸张题上了『包中物语』、『物语包』、『包物语』之类的字,所以就转变成『堤物语』、『堤中纳言物语』。把故事『包』在里面,真不错。」
注4:「包」和「堤」的日文发音都是「tsutsumi」。
远子学姐万分珍惜地紧抱着封面褪色的旧书,眼睛闪闪发亮,开心地说着。
「对!《堤中纳言物语》就像卷上柿子叶的寿司!
略带酸味的醋饭盖着青花鱼和鲑鱼生鱼片,再用新鲜翠绿的柿子叶包起来。柿子叶有防腐效果,能让寿司存放得更久,这是生活中的小智慧呢。
打开寿司的绿色包裹享用,清爽的酸味和柿子叶的芳香顿时在舌头上扩散开来,引人走进故事中的世界。
〈采花少将〉讲的是花心的中将趁夜偷偷带走心仪的公主,正要求爱时却发现自己犯下天大的错误。〈阴错阳差的少将〉是说少将和权少将与一对丧父之后安静过活的美丽姐妹花各自交往,却阴错阳差地搞错对象。
〈集贝竞赛〉是说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妹拿各自收集的贝壳来比赛。姐姐家境富裕,但贫困的妹妹很烦恼得不到漂亮稀奇的贝壳,得知这件事的少将就扮演长腿叔叔去帮助她喔。
每个故事都描述了当时人们的日常生活,可以由此得知他们平时的对话和想法,这些生活点滴伴随着柿子叶的芳香冉冉浮现眼前,滋味非常丰富,真会让人心跳不已。一般都认为〈爱虫的小姐〉最有名,但我觉得最精采的应该是〈跨不过逢坂的权中纳言〉啊!」
注5:即是宫崎骏动画「风之谷」女主角娜乌西卡的范本。
她以澄澈开朗的声音说道。
「主角权中纳言是个有气质、有教养的男性,天皇对他备加赏识,爱慕他的女性也很多。他担任官职后立刻受到众人注目,享尽崇拜的眼光,是个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就像权中纳言一样,去年我们学校也有个被誉为『藤之君』,迷倒无数少女的帅气人物喔。」
我还以为远子学姐喜欢的人是书中角色,听到她突然提起真实人物,我不禁停下手上的填字游戏。
藤之君?
简直像是少女漫画会出现的梦幻外号嘛。
远子学姐一脸陶醉地说:
「那个人身材高挑,有双冷静的眼睛,纤细的脖子,总是带着寂寥忧郁的眼神,让人看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的个性也很优雅温柔而内敛,声音和个性一样清脆而潇洒,简直是从平安时代的绘画里跑出来似的。」
说到平安时代的绘画……我只会想到如同噜噜米一样下巴肥大,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男人……
注6:噜噜米,芬兰的卡通「Moomin」,主角的外型有如白色河马。
远子学姐如痴如醉地红着脸说:
「藤之君还有个后援会呢,真是传说中的校园王子。」
王子……我死也不想被人取这种外号。
「有一天我在校内的图书馆里,想要拿书柜最上层的《狭衣物语》,踮起脚尖时差点跌倒,刚好经过的藤之君很体贴地扶住我,还微笑着对我说『真危险,要小心一点』,又问我『你要拿这本书吗』,主动帮我把书拿下来呢~~~~」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
这个情节实在是老套得令人无言。
「后来我和藤之君经常感情融洽地聊天,但是藤之君的粉丝一直瞪着我,我们只好躲到图书馆的书柜后面。
藤之君还深深地凝视着我说『和远子聊天很愉快』喔!真不好意思!」
……难道她是在幻想?
我突然觉得很无趣,打算继续玩填字游戏不再理她。
「对了,艳阳普照的第一学期结束以后,藤之君紧握着我的双手说『和我一起去伊豆吧』,邀我参加五天四夜的旅行。」
「咦!」
我吓得差点弄掉自动铅笔。
「藤之君还对我说『我需要你』呢。」
「你、你真的去了伊豆?」
远子学姐的视线依然停在半空中,点头回答:
「是啊。虽然帮四十人洗衣煮饭很辛苦,不过藤之君都开口拜托我,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啊?」
帮四十人洗衣煮饭?
「排球社要举办集训,所以临时召募经理。藤之君是排球社的王牌选手喔。」
「集训?」
旅行和集训是两回事吧?
「后援会的女生全都跑来应征经理,让排球社的人很伤脑筋,只好来问问看比较可靠的熟人。」
「……远子学姐……你真的煮饭了吗?」
「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位经理,我只有帮忙啦。」
她自豪地挺胸说道,但是没有具体说出她到底帮了什么忙。
「结果藤之君的粉丝当天全都跑来海边的集训地点,还跟女排社的人吵起来。」
哇!
「男排社的主将很生气地大吼:『你们打扰到我们的练习了,滚回去!』把那些女孩赶走。」
想也知道人家会生气嘛。
「男排社的主将身高两百公分,再挑起眉毛、板起脸孔,简直像戴着鬼面具一样可怕。那些女孩全都尖叫着跑走,藤之君因此被主将痛骂一顿。」
远子学姐显得很难过。
「主将说:『排球社什么时候变成偶像事务所?就是因为你对任何人都笑嘻嘻的,听到人家把你捧成王子就飞上天,那些笨女人才会越来越过分。如果下次那些人再惹麻烦,我就连你这个元凶一起赶走!』
藤之君被骂得一脸落寞,好可怜喔。」
……我倒觉得这是自作自受。
不过,他也不是自愿受女生纠缠,是还挺值得同情啦。
听到男排社主将这番话,男排社的社员也纷纷表示支持地说:
『就是啊,只要有藤在就没有办法练习!』
『我们又不是来玩的!』
『主将,你多骂几句!』
不过,女排社却是嘘声大起。
当天晚上,女生宿舍就召开大会,一起骂男排社的主将。
「我住的是和大通铺分开的六人房,不过室友也都很气男排社的伊丹主将。」
『他自己没有女人缘就嫉妒藤之君受人欢迎!』
『就是嘛!他以前也叫藤之君干脆退出排球社去参加话剧社,说过不少难听的话!』
『藤之君要借他毛巾,他还不肯接受,说会被女生们瞪。真是太讨厌了!』
『他自己明明是个排球沙猪,而且长得像杀人魔一样凶恶!』
『最好被电线绊倒,撞得鼻青脸肿!』
这也太恶毒了……女生真可怕。我不由得同情起这位素未谋面的男排社主将。
数落完男排社的主将后,那些女生又开始同情藤之君的处境,纷纷叹息。
『藤之君好可怜喔!』
『被伊丹骂过以后,藤之君一直很消沉耶。』
『我好想去安慰藤之君喔!』
『我也想!』
『我也要!真想紧紧地抱住藤之君!』
『啥?你在胡说什么啊!』
『我可以理解喔!藤之君今天看起来好脆弱无助,让人好想保护呢。』
『喂,你可别去夜袭喔。如果再惹出麻烦,藤之君一定会被赶走啦。』
『我才想叫你不要偷溜过去呢!』
众人在互相牵制之间陆续睡着了。
到了夜深的时候——
『远子……远子……』
浓重的黑暗之中传来悲伤的呼唤,远子学姐醒过来,发现藤之君一脸哀伤地低头看着她。
「等、等一下!」
我打断她的叙述。
「这是你梦到的吧?」
「放心啦,这是真实的事件。」
远子学姐随口保证。
「不过我也吓一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心叶,你知道吗?平安时代一般认为梦见某人不是因为做梦的人很想对方,而是出现在梦里的那个人很想念做梦的人喔。」
「是吗?这种小知识无所谓啦。藤之君三更半夜出现在你的床边,然后呢?同房的其他人都没有醒过来吗?」
我急着问道。
「这个嘛……我看看旁边,发现房间里只有我和藤之君。」
「为什么?其他五个人去哪里?」
「她们好像都去藤之君的房间。」
「什么?」
远子学姐苦笑着说:
「她们全都悄悄溜到藤之君的房间,藤之君很不知所措,就逃到我这里。」
「……」
这就是所谓的夜袭吗?
而且是女生主动……唔……
「藤之君很怕又被主将责备,还很忧郁地说大家为什么会为自己这种人吵吵闹闹的,真的让人好同情。
藤之君还说自己明明一直是单恋,而且喜欢的人完全不理自己……」
「喜欢的人?」
远子学姐露出恶作剧似的眼神。
「是啊,〈跨不过逢坂的权中纳言〉说的是受到众人仰慕的贵公子爱着一个冷淡的公主。藤之君也有个喜欢的人喔。」
「……这样啊。」
我突然觉得松一口气。
可是,偷偷溜进女生睡觉的房间还是不对吧?
这是王子该做的事吗?
之前我看到远子学姐趴在社团活动室的桌上睡觉,说着「我还要吃」的梦话,捏她鼻子把她吵醒以后,她还骂我:「我难得可以吃到夏目漱石特地为我写的爱情故事耶!啊啊,那份原稿……金光闪闪,而且像桂花酒一般香醇呢。心叶太过分了!」整整记恨了一个星期。
远子学姐开心地继续畅谈权中纳言。
「无论中纳言送了多么感人肺腑的情诗给他心爱的公主,都得不到回音。中纳言一直苦无机会和她拉近距离,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往情深,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跑去见她。
他对公主的乳姐妹——宰相之君表明自己的真心,求她帮自己引见公主。连宰相之君都忍不住对年轻俊美又优雅的中纳言动心,公主却仍借口身体不适,不肯见他。中纳言积极求爱却得不到回应,伤心欲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远子学姐叹了一口气。
「藤之君也是这么悲惨地单恋着别人,还垂着眼帘说因为太喜欢那个人,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表白,还说向对方告白一定会让人家很困扰。
我一直鼓励藤之君说『不会的,如果有藤之君这样的人向我告白,我一定会很开心』,藤之君听了突然抬头凝视着我。」
『真的吗?远子?』
『是啊。』
『不会觉得困扰?』
『当然不会。』
「藤之君紧紧握着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哀伤,然后说:『远子,其实我……』」
「够了!」
我的语气严厉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心叶?」
远子学姐呆住了。
「我才不想听别人的爱情故事,什么恋啊爱的,真是无聊透顶。恋爱不就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吗?什么传说中的王子,还不是脑袋里的粉红虫子在搞怪。」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远子学姐立刻生气得鼓起脸颊。
「为了爱情兴奋期待、胆战心惊才是人类最直率的感情!人类从几亿年前就开始谈恋爱了。」
「几亿年前还没有人类吧?」
「就算是恐龙,还有水啊、花草啊,万物都是会恋爱的。」
「是吗?达尔文听到一定会吓坏。」
「哼,心叶动不动就摆出这种冷淡的表情,所以写出来的故事才会缺乏魅力。」
「我才不想听没胸部的妖怪教训我。」
「太过分了!竟然对纯情女高中生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我才不是妖怪,只是个文学少女!还还还还还还有,我计划今后才要开始让胸部长成橘子!」
胸部长成橘子?什么玩意儿?
「我不管心叶了!我要绝交!」
「这样啊,请便。」
「不准超过这条线!」
远子学姐用脚画了一条线(虽然看不到),然后像毛虫一样把自己卷在窗帘里,不悦地转过身去。
我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态度也很不高兴,又自顾自地玩起填字游戏。
雪女、河童是什么?□怪。
我用自动铅笔用力地写下「妖怪」。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雨声,感觉好沉闷。
可是我和远子学姐都死撑着不肯先开口,背对背沉默不语。
大概经过三十分钟。
我开始觉得烦躁,填字游戏也玩不下去了。
「咕噜……」
突然传来这个声音。
我回头一看,远子学姐满脸通红。
「你你你你你刚才听错了!那绝对不是我肚子叫的声音!」
正当她死命辩解时……
「远子~好久不见!」
三个女生出现在门口。
她们都穿便服,看起来像大学生,似乎是远子学姐的熟人。
远子学姐也放开窗帘,笑着跑过去。
「哇!真的好久不见呢!」
「远子还是绑辫子耶。」
四个人哇啦哇啦地吵个不停。
我仿佛坐进载满女生的车厢,很不自在地缩起脖子。
「对了,藤已经来过了吗?」
藤?
我顿时竖起耳朵。
「没有耶。藤之君会来吗?」
远子学姐的声音很兴奋。
「嗯,藤说要来找远子。」
「哇!好期待喔!」
藤之君要来?
「藤最喜欢的就是远子。」
「就是啊,那次夏天的集训,藤还和远子两个人偷溜出去。」
「对啊!真是被打败了!」
「后来藤的后援会也解散了呢。」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所谓的夏天集训,是远子学姐被叫去当女佣的排球社集训吗?两个人偷溜出去、藤的后援会解散……我没听完的后续还发生什么事?
远子学姐害羞地脸红。
「当时藤之君的粉丝也一直埋怨我呢,真可怕。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藤之君的心情啊。」
「嗯,也是啦,听到那么直接的交往宣言,也只能认输了。」
交往宣言!
「对了,藤送的那首『夏衣』是从哪来的啊?」
远子学姐喜孜孜地说道:
「那是〈跨不过逢坂的权中纳言〉的主角中纳言为冷漠公主吟的诗喔。」
「逢坂?中纳言?什么东西啊?」
远子学姐再次展开《堤中纳言物语》讲座。
大家都一脸好奇地听着。
「……公主实在太冷淡,怎样都不肯露面,所以中纳言终于决定溜进公主的房间。
进房以后,中纳言真的和公主直接对话了,可是就算他使出眼泪攻势,公主坚决的态度依然没有动摇。
这场持久战延续到深夜,中纳言担心再这样下去会让公主的名声受损,但又由衷希望公主能明白自己的心情,所以吟了一首诗。
那首诗就是『夏衣』。」
远子学姐开始吟唱。
『怨尤憾恨莫须有,
难越夏衣为几何?』
「憾恨?是说他很恨公主吗?」
「不是,这是说自己本来就是单方面地爱着对方,即使不能得偿所愿也不会怨恨任何人———也就是并不埋怨公主的态度。
下一句是问,公主何以如此冷淡,始终不肯让他跨越像夏衣这么薄的隔阂。
我是多么希望能除去这层薄得有如夏衣的阻隔啊……这首诗形容的就是这个悲切的心愿。」
「哇,好浪漫喔。」
「远子真不愧是文学少女。」
「都是这首诗的帮忙,才促成一对情侣呢。」
「我也好想请远子传授一些有用的情诗。」
「啊,好像很不错。」
我自个儿玩着填字游戏,越来越觉得坐立难安,便起身走出教室。
虽然远子学姐叫着「啊!心叶」,我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 ◇ ◇
什么薄如夏衣嘛。
什么促成一对情侣。
让远子学姐饿得肚子咕噜叫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胃痛的感觉。
我又不像贪吃的远子学姐一样会乱吃东西。
可是,看到远子学姐一听见那个藤就红了脸、眼睛发亮,一副开心的模样,我不禁气愤难平。
是说远子学姐要和谁交往都跟我无关,反正她和那个藤也不可能顺利发展。
啊,不过她们刚刚才提到藤要来文化祭。
事到如今干嘛还要回来啊?
藤知道远子学姐是个吃书的妖怪吗?不可能,她一定会死要面子地隐瞒,所以才导致分手……话说校外来宾会参加土风舞吗?不对,这跟我又没有关系。
一个人到处看展览也很无聊,所以我回到自己的班上。
我们班经营的是相命馆,但其实只是打扮成巫女、非洲巫师、算命仙,看看水晶球或是手相,随便胡诌一通而已。
我负责的工作是搭布景,不需要接待顾客。
可是……
「井上!你回来得正好!算命师不够了,你来看手相吧。」
「咦咦咦咦!」
「话剧社在体育馆表演,大家都跑去看戏啦。」
「喔喔,就是成人版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啊……我看他们的广告说有很多挑战尺度的火热演出呢。」
「是啊!演茱丽叶的是超级性感可爱的宝田学姐耶!海报上的茱丽叶服装已经很暴露,胸部简直快要跳出来。所以我也要去体育馆,接下来就拜托你啦。」
「等、等一下,我不会看相啦~~~~」
再叫也是枉然,剩下的男生全都跑去体育馆了。
女生们也都说饰演罗密欧的安藤学长多潇洒、多帅气,裸露也很有看头,一窝蜂地跑向体育馆。
裸露也很有看头……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罗密欧与茱丽叶」?高中的文化祭可以上演这种东西吗?
我垮着肩膀,坐在占卜区的椅子上。
四周围着黑色布幕,营造出诡谲的气氛,桌上摆着放大镜和手相的参考书。
「井上,山下他们直接穿着戏服去体育馆了,所以你穿这个吧。」
同学交给我一件黑色披肩。这和非洲巫师比起来已经很好了,可是边缘挂着一大堆流苏,穿起来还是很丢脸。
算了,反正大家都去体育馆,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吧。
正当我翻起手相书的时候——
「请、请问……」
有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女生战战兢兢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咦?那个人是图书委员琴吹同学。
她和我一样就读高一,是个表情有点凶悍的漂亮女生,身材也不错,我们班的男生都很欣赏她。我有时会看见她在图书馆的柜台工作,但我不太会应付这种类型。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借书的时候她常常瞪着我,然后不高兴地别开头,要不然就是语气很凶。
我每次都忍不住心想,我是哪里得罪琴吹同学吗?还是远子学姐在图书馆干了什么好事,搞得我这个学弟也被视为同类,所以她才要这样紧盯着我?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瞪我。
啊,说不定她对其他人也一样吧,我们班的男生经常说「琴吹七濑那种泼辣的样子真棒」。
总之,琴吹同学现在就站在我们教室的门口。
她一对上我的视线,立刻吃惊地一抖,然后又像平时一样凶狠地瞪着我。
「这里可以算命吗?」
她以蕴含怒气的语气问道。
「啊……嗯。」
我努力露出生意人的微笑。
「要不要算算看?一次一百圆。」
其实我心想的是自己对手相占卜没有半点自信,满心期望她会拒绝,可是琴吹同学认真地瞪着我,然后慢慢走近,坐在椅子上。
哇!真的来了!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用手相书撑过去。
「呃,请问你想要占卜什么呢?」
「……可、可以占卜什么?」
她噘着嘴说。
「像是学业啦、健康啦、爱情啦。」
「爱情?」
不知怎的,她瞪大眼睛、满脸通红。
「啊,要算爱情吗?」
「谁、谁说要算那个了?不要擅作主张!」
「对不起。」
「不、不过,既然你这么希望占卜爱、爱情,就让你看看吧。」
她依然不悦地转开脸。
当然,我不怎么渴望占卜琴吹同学的爱情,但我觉得,如果反驳一定又会惹她生气,所以姑且回答:「那就来看爱情吧。」
我翻开手相书。
呃,恋爱运的部分……喔喔,是这里吧。
我翻开那一页,然后说:
「不好意思,手可以让我看看吗?」
「啊?」
琴吹同学转过头来,脸变得更红。
「手、手手手手?我的手?」
「呃……因为这是看手相。」
有必要这么慌张吗?
琴吹同学一脸不高兴,视线到处飘移,然后才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
「请容我看看。」
琴吹同学倒吸一口气。
我又不是真正的占卜师,看她这么认真的模样,让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我正要轻轻捧起她的手时……
「还还还还是不用了!」
琴吹同学用力挥开我的手,当场站起来离开。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这么突然?
她那么激动地挥开我的手,是因为不想让我碰她的手吗?
难道是我摸她的动作太下流?
我自认为是很寻常地拉过她的手来看耶,还真是有点打击……
「唉……」
正在叹气时,又有个客人坐下来。
我的视线一角出现制服的裙子。
又是女生啊?
这次还是别摸人家的手好了。
「请帮我看恋爱运。」
听到这个清澈明亮的声音,我吃惊地抬起头。
绑辫子的文学少女正对我露出微笑。
「你来干什么?」
「哎呀?这里不是相命馆吗?除了算命以外还能做什么?」
远子学姐面带笑容地说。
「文艺社呢?」
「我贴了一张纸条,写上『请自由参观』,没问题的。」
我有点想问她难道不用留下来等待藤之君吗?结果还是没说出口。
不对,说不定他们已经见过面,所以她才会这么开心。
「好啦,心叶,为你尊敬的学姐好好地占卜运势吧。」
她像是完全忘记刚才大喊要和我绝交的事,愉快地伸出右手。
我抓住她的手。
「怎样?是不是快要有像《红与黑》的朱利安那样热情的对象出现啦?」
「……那个人不是诱拐了有夫之妇,最后被判死刑吗?」
「这种悖德之处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啊。」
什么悖德的魅力?什么热情的对象?
喜欢完校园王子又喜欢罪犯?太花心了吧!
而且,为什么她刚刚还像孩子一样气得脸颊鼓鼓的,没过多久又可以笑得这么天真呢?
她老是这样子。
就算我在生气或是陷入低潮,她还是会若无其事地靠近我,以开朗得令人愕然的态度对我说话。
虽然她的天真有时还真令我庆幸,今天却特别让我生气。
对了,如果太轻易原谅她,可是会养成习惯。
我冷冷地断言说:
「全都差到极点。」
「咦咦!」
「你根本没有半点恋爱运嘛。太喜欢幻想,没办法区分现实和想像,所以很容易碰钉子。个性太强硬,会吓到你喜欢的人,所以很可能搞砸。死要面子,明明生性散漫又爱吃,却又拼命隐瞒自己不会煮饭的事实,一再勉强自己,终究会导致失败。啊啊,感情线的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断了,看来不管和谁交往都不会长久。
生命线倒是又深又长,是不是因为太厚脸皮?智慧线尾端的分叉也太多了,个性显然很三心二意,像花蝴蝶一样四处留情,结果只会让真正喜欢的人溜走。还有,你完全没有婚姻线耶,八成会单身一辈子吧。」
远子学姐气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少胡说,我明明有婚姻线,你看仔细一点啦!」
「喔喔,浅得跟没有差不多呢,害我以为只是皱折。说不定用肥皂洗一洗,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怎么可能消失啊!好过分,太恶劣了,你这个冒牌算命师!」
「不高兴的话你自己算啊。」
「好啊,算就算。」
远子学姐气鼓鼓地抓住我的右手手腕。
咦?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盯着我的手心说:
「哎呀,多么鄙俗的生命线啊!歪七扭八的,完全表现出这个人的个性。感情线和智慧线也很错综复杂。恋爱运很差,少一根筋的发言和态度老是会伤害女生,很快就会遭到报应、碰上大灾难唷,这个手相都显示得很清楚。」
我也拉过远子学姐的手,不甘示弱地回嘴:
「远子学姐才惨呢,感情线一路延伸到食指,这是很容易受骗上当的掌纹喔。」
「总比你的生命线长到手腕上还好吧,一天到晚惹麻烦,把身边的人都扯下水,真是恐怖。」
「远子学姐自己才是这样吧?看就知道我行我素,对男友颐指气使,交往之后也撑不了多久。」
「什么嘛,心叶自己才是个有四条婚姻线的劈腿男!」
「你的感情线在中间拐了弯耶,大概因为是妖怪吧。」
「我才不是妖怪!」
我们看着彼此的手相,互相出言讽刺,吵得没完没了。
骂到痛快以后喉咙都哑了,人也累了。
「……我看可以停战了吧?」
「是、是啊……」
远子学姐也喘着气说。
然后,她又抓起我的右手。
「最后让我这个『文学少女』来告诉你真正的占卜结果吧。」
我疲惫地想着「还来啊」,此时温柔的声音伴随甜美的气息悄悄窜进我的耳朵。
「……心叶的运势虽然暗涛汹涌,但是一定可以开拓出灿烂的未来。迟早会碰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完美女孩,也会和那个女孩坠入幸福的爱情喔。」
远子学姐轻轻微笑,眼中泛出温柔的光彩。
看到她突然露出这种表情、说出这样的话,令我不禁心跳加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糟糕,脸变得好烫。
我猜自己一定脸红了。
她怎么可以突然使出这种违规的招式啊?明明刚才还凶巴巴的,气得快要哭呢。
「心叶啊,你一定会谈恋爱的。到时你就不会再说恋爱很无聊了。」
远子学姐轻声说道。那是像姐姐般体贴的语气。
心脏跳得越来越大力。
「……多管闲事。」
我甩开她的手。
远子学姐依然保持微笑,温和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撇开目光。
就在此时……
「喂,你要来这种地方吗?」
「一下子就好了,拜托嘛。」
在这样的对话之后,一对身穿便服的情侣走进来。
远子学姐顿时站起身。
「藤之君!」
什么?这个人就是藤之君?
我抬头一看,当场张口结舌。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手臂、肩膀的肌肉纠结,留着一头俐落的短发,眼神异常锐利,嘴唇不悦地抿起,神情像流氓一样凶恶。
这哪里是眼神忧郁的校园王子啦!
难道他是被排球打到,整张脸都变了?
这时有个清脆的声音说:
「好久不见,远子。」
和长相完全不符的温柔声音再次令我大吃一惊。
不过,这声音是另一个人的。
相貌凶恶的男人身边有个拘谨伫立的人,看起来有如风雅的浅紫色藤花。
肌肤白皙透明,双眼清澈明亮,嘴唇、眉毛和鼻子都很细致而美丽,就像出自名匠的巧手雕琢。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根本是美女与野兽……
「我正准备去你那里打声招呼。」
「嗯,我已经听排球社的学姐提过了,正在期待呢。藤之君和伊丹学长看起来都很有精神耶。」
伊丹学长?
我记得听过这个名字。
似乎是在集训时骂了藤之君,搞得女排社群情激愤的男排社主将……
呃……咦?
「心叶,我来帮你介绍。这是今年刚毕业的藤之君和伊丹学长。藤之君,这是我们文艺社的学弟,叫做井上心叶。」
「我是远子的学姐,叫做藤多香子。你好,井上同学。」
优雅微笑的藤,是个长发披肩的女生!
她才是藤?那个长相凶狠的是伊丹?
「藤之君是女生吗?」
我忍不住叫道,在场三人都呆愣一下,然后远子学姐睁大眼睛。
「哎、哎呀!心叶真是的!我从来没说过藤之君是男生吧?」
「你说那个人是校园王子,有很多女生仰慕,甚至有后援会,我怎么想都应该是男生啊!」
藤学姐的脸都红了。
「说、说的也是……女生竟然有女生组成的后援会,的确很奇怪。大概是因为我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四公分,所以大家都不把我当女生看吧。」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呃……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女生会是藤之君……」
「没有啦,我在排球社的时候还是短发,比现在更像男生。」
「才不是呢,藤之君在那时候已经很有女人味了。伊丹学长,你说是吧?」
远子学姐抬头问道,一脸凶狠模样的伊丹学长低声回答:
「别问我。」
后来,远子学姐继续说起暑假集训那个晚上发生的事。
大家回房间之前,远子学姐和藤之君悄悄地离开宿舍。
在月光照耀的沙滩上,藤之君说出她对伊丹主将的爱慕之情。
『我自从高一看了男排社的比赛以后就喜欢上伊丹。可是,伊丹只觉得我是个喜欢被女孩子包围的男人婆,很讨厌我。像我这么高大的女生向他告白也只会让他觉得困扰吧……唉,我还是没办法告白啦,远子!伊丹根本不把我当女生看嘛。』
『不会的,伊丹学长一定感觉得到你的女人味。』
『是、是吗……』
『是啊,我这个读遍古今中外爱情小说的文学少女一定不会看走眼。如果他对你毫不在乎,才不会那么凶狠地骂你。照我看来,你们两人只隔着一层夏衣。』
『夏衣?』
『是啊。如果伊丹学长能再缩短一层夏衣的距离,一定可以更顺利。所以,我们就让他走近一层夏衣的距离吧。』
远子学姐笑着说完,要藤之君写一封信。
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表示有话想告诉他,请他明天晚上来到海边的松树旁,然后还附上〈跨不过逢坂的权中纳言〉里面那首夏衣的诗。
『怨尤憾恨莫须有,难越夏衣为几何?』
远子学姐将这首恳求除去薄如夏衣般隔阂的诗歌夹在自己带来吃的《堤中纳言物语》文库本里,交给伊丹学长。
「她突然给我一本书,我打开里面的信一看,发现一首莫名其妙的诗,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伊丹学长皱着脸说。
远子学姐微微一笑。
「这就是重点啊。搞不懂会让人更想知道,所以你才会违反规定去见藤之君。」
伊丹学长的嘴巴抿得更紧。
远子学姐的战略奏效了,当天晚上伊丹学长苦着一张脸出现,藤之君就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因为伊丹学长脸红得像章鱼似地大喊「够了!别再说了!闭嘴啦」,所以他们两人当时有何互动,我也只能光凭想像。
总之,他们两人后来就开始交往。
伊丹学长在藤之君后援会那些女孩面前紧紧搂着她,咬牙切齿地说:
『藤在和我交往,所以你们放弃吧,以后别再缠着我的女朋友。』
那些女孩吓得半死,后援会也立刻解散了。
「所以,远子是我们的红娘呢。」
藤学姐脸红地笑着说,她身旁的伊丹学长也面红耳赤地别开了脸。
远子学姐一直笑咪咪的,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们两人。
◇ ◇ ◇
藤学姐和伊丹学长亲昵地相携离去,话剧社的表演也结束了,同学们纷纷回来,我便和远子学姐一起回到文艺社的展示会场。
雨已经停了,黄昏的金光从窗口射入,尘埃在其间飞舞。
「心叶,我肚子饿了。」
由于远子学姐拉着我的袖子央求,我便从笔记本撕下用「土风舞」、「学长」、「约定」写成的三题故事,交给贪吃的学姐。
「耶~我要开动了~」
屈膝坐在铁管椅上的远子学姐用双手接过去,开心地阅读。
她从边缘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咀嚼片刻之后一口吞下。
「呵呵,女孩向路边的地藏菩萨祈祷,运动会时可以和爱慕的学长一起跳土风舞。就像摆上柳橙切片的马芬蛋糕一样,既蓬松又酸甜呢。」
她吃得一副幸福的模样,但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呃……为了求地藏菩萨实现愿望,女孩发愿要把每天午餐吃的面包拿一半去供奉……可是这一天的午餐是她最爱的红豆面包,她忍不住整个吃光,没东西可以拿去供奉……
运动会当天,土风舞时间开始了。再一下……只要再一下就会轮到心爱的学长。这、这种紧张感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甜嘛,还有点辣辣的,就像马芬蛋糕的面团掺进辣椒粉似的……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啊!啊!终于碰到学长的手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面竟然冒出一根根巨大的叉子!前端十分尖锐……啊啊,讨厌啦,干嘛写成这样子!女孩、学长还有其他同学都被叉子刺穿~~~~~~这是地藏菩萨的报复吗?只为了没吃到红豆面包就怀恨在心?这也太夸张了吧,地藏菩萨~~~~呜呜呜呜,充满少女梦想的松软马芬蛋糕竟然掺杂超辣的泡菜炒蝗虫啊~~~~」
远子学姐攀着椅背啜泣。
「好过分!你太过分啦!心叶!本来应该是个可爱又美味的故事呢!」
「这个转折还比不上藤之君的故事吧。」
「明明是你自己误会人家是男生的!」
远子学姐泪眼蒙眬地看着我。
我的胸中有点痛,心想自己是不是太不成熟。远子学姐一脸憧憬地叙述藤之君的事情时,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一想到这里……胸口又涌上难以理解的情绪……
一定是因为雨下个不停,两个人一直无聊地关在教室里,所以我才会累积那么深的郁闷吧。
现在已经明亮多了。
窗外的金色黄昏已经变成艳红的夕暮,窗口红得有如燃烧的火焰。
土风舞在预定的时间开始,校内广播请要参加的人去操场上集合。
远子学姐还抓着椅背,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
「远子学姐,土风舞要开始啰。你不去吗?」
「呜……都是因为坏心眼学弟写的点心,我的胃都痛起来了,走不动啦。」
「那还真是抱歉。」
「你真的觉得抱歉吗?」
「大概吧。」
远子学姐伸出手。
什么?要我陪她去操场吗?我正这么想,她就抬起头说:
「你在这里陪我跳吧,这样就原谅你。」
「什么?」
奥克拉荷马混合曲的旋律从窗外轻轻飘进来。
远子学姐笑得像堇花一般动人。
我僵硬地牵起她的手。她站起来,笑容更加灿烂。
我们手牵着手开始跳舞。
远子学姐和我十指紧紧交握,她纤细的双脚踏出舞步,辫子随之摇曳,散发出清纯甜美的香气。
她在原地转一圈,又回到我的面前。
看着发窘的我,她微微一笑,再次扣住我的手指,稍微屈膝敬一个礼。
然后,我们又开始跳舞。
向晚的教室中,我们两人一次又一次地旋转。
远子学姐一直很高兴。
每次眼神交会,她都露出堇花般的笑容。
「心叶,中纳言向公主吟出『夏衣』这首诗之后,〈跨不过逢坂的权中纳言〉的故事就结束了。后来公主回给他怎样的诗歌,两人之间有什么结果,都只能靠读者自己去想像。」
远子学姐凝视着我,眼中闪烁着知性的光芒。
「我想,中纳言的真情一定传到公主的心中了。」
轻柔甜美的声音。
她和我相系的指尖好柔软,感觉很舒服。
就像薄绢般的触感,轻柔得好像随时会溶化……
即使我们如此靠近,每天畅谈无关紧要的对话,我还是不时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远子学姐和我之间有如隔着一层像空气般的薄衣。
远子学姐简直像个书中人物,本身就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在那层翩翩摇曳的薄衣之后,真实的远子学姐若隐若现,令我感到迷惘。
话虽如此,她手心的温度还是透过这层薄衣传过来。
既轻柔,又温暖。
和远子学姐手牵手,让我觉得好安心。
———心叶啊,你一定会谈恋爱的。
远子学姐的预言仿佛又在我的耳里回荡……我心想,我才不可能再谈恋爱,绝对不会有这种事,但脸颊还是悄悄地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