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一声,室内亮起灯。
是心叶学长按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心叶学长的表情虽然僵硬严肃,却也很冷静。他站得笔挺,紧盯小和的眼睛闪耀着知性的光芒。
我屏息看着心叶学长这副模样。
「老师想知道的事,就让我来回答吧。三上同学变得这么虚弱,我看应该是没办法说话了。」
心叶学长在说什么啊?
小和是保健室老师?
他说他可以解答小和想知道的事?他办得到吗?
三上同学的脸贴在地上,整个人像乌龟一样缩着。
我毫不迟疑地将装水的大碗拿到三上同学面前。小和虽然有些吃惊,但她大概因为太在意心叶学长那些话,并没有加以阻止。
「三上同学,振作一点。」
我小声说道,三上同学把头伸到碗里,泼嗤泼嗤地舔水喝。
因为心叶学长很镇定,小和似乎有些迷惘。她紧握剪刀,用责问的口气说:「你……是谁?」
「如你所见,只是个高中生。我在文艺社担任社长,叫做井上,是日坂同学的学长。」
小和喃喃说着「是菜乃的……」,大概想到了他就是我提过的心叶学长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保健室老师?」
「因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你,这太不自然了。」
心叶学长直视着小和的眼睛回答。
「从日坂同学的叙述听来,你跟松本同学正在交往,但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你。松本同学班上的女生都肯定地说,松本同学只跟雏泽同学交往过,从没听过他跟其他女生在一起的传闻。但是,像你这样的美女应该很显眼才对啊,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你呢?」
小和的表情因紧张而僵硬。
「那是因为你处在一个跟松本同学见面也不会不自然的场所。听说松本同学胃肠不太好,经常去保健室休息。你们就是在那里见面的,表面上是以保健室老师和学生的立场……你是理所当然会出现在那里的人,所以大家才没有注意到你。」
心叶学长凛然说道。
小和垂下目光,一脸哀伤地回答:「是啊……」
我拔起三上同学腿上的针,按摩他的身体,心情郁闷地观望着他们两人的互动。
「我的本名叫芦屋朱里,从去年开始在西高的保健室工作。」
就像雾气被风吹散,使得至今没有看过的景色都清晰浮现一般,我看见了隐藏在小和的言谈和表情之下的事物。
她跟我见面时总是穿着便服。
她在乌龙面店微笑说着「我很有钱喔」,付了两人的账单。
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是在西高,今年是第二年了。」
原来那句话指的是在西高工作第二年。她说瞒着老师在保健室泡菊花茶喝,应该也是指瞒着其他老师的意思,而不是指趁保健室老师不在的时候。
我一直觉得她的身材和言行举止都像成熟女性,但是因为一开始看到那本课本,我才会把她当作高中生。
所以说,朱里在跟学生谈恋爱吗?
所以两人都很提防旁人的眼光,甚至在人群之中都不敢牵手……
朱里眼眶湿润,咬着嘴唇,轻轻发抖。
看到她这么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都要裂开了。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也一定因为内疚感而深受煎熬吧?她越喜欢松本同学就越在意自己的身份,因此充满了罪恶感吧?
朱里抱紧自己的身体,像是冷得颤抖。
「你说的没错……我和小和经常在保健室见面。可是我们之间不是一般人认为的情侣关系,我们甚至没有亲吻过,根本就亲不下去……虽然我们爱着彼此,却觉得自己像在犯罪……尤其是小和,他连手指碰到我都会害怕地缩回去。」
她娓娓道来的语气显得好悲伤。
「可是……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拥有相同的愿望,只要能共享这个愿望就很幸福。」
「也就是说,你跟松本同学是一起追求死亡的伙伴吧。」
心叶学长的表情沉了下去,相反的,朱里的眼中却燃起憧憬。
「是啊,我们约定过要一起死。我们两人每天都在讨论,要怎么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
她微笑的嘴唇冻结了。
「小和却跟其他女人殉情……听到小和跟雏泽同学的传闻时,亏我还觉得是空穴来风,一点都不相信……」
她颤抖着发青的嘴唇,紧闭眼睛沉吟,然后用力摇头,乌黑秀发紊乱地披散脸上。
「不……不对,我是不愿意相信,所以才假装不知道。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
小和死了以后,我找到他留在电脑里的行事历。网站是我和小和两人一起架设的,所以电脑也是共用。我解除密码看了行事历,还是看不出小和为什么要跟雏泽同学一起死。但是,我看了网站的浏览记录却发现一些事。」
朱里停止动作,眼神凶狠地望着半空。
「我发现本来每天不到十位数的浏览次数竟然超过一百。时间多半是平日早晨,还有黄昏到晚上。同一个IP在假日甚至是从早到晚陆续浏览一百次以上。」
所谓的IP是指电脑的识别号码,这是某位架了部落格的朋友告诉我的。那个朋友说过,浏览记录列出二十个相同的IP,时间从早到晚都有,这么频繁地来访简直像是跟踪狂,很让人害怕。如果一天超过一百次,想必是更加异常。
「我一开始是觉得好像被人盯着一样,很不舒服,而且小和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本来打算关闭网站。可是,我后来才惊觉……说不定这个访客知道这是小和的网站,所以才每天来看……
我试着在部落格顶端写上『征求殉情对象』,还把小和留下的一部分行事历贴上去,然后,浏览记录在那天以后又恢复成个位数了。
我看到这样的结果,更能肯定这个访客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这人在小和死后还是一直来观察情况。」
我想起记事里面写着「HP被知道了」。
朱里也想到了,这个访客可能知道这是松本同学的网站。
所以她每天一点一点地贴出这些记事。
「我持续更新部落格,浏览记录又开始慢慢增加,来访的时间点也跟之前一样。如果躲在萤幕背后的人跟小和的死有关,一定很在意我接下来会在部落格贴出什么东西,说不定还会主动接近我。我是这样想的。」
『我怎样都没办法接受……我一直在等他联络。等他注意我、在意我,按捺不住而跑来找我……』
朱里曾经伏在我背上,用飘忽的声音说了这些话。
朱里等待的不是「喜欢的人」。
因为松本同学已经跟雏泽同学一起死去了。朱里完全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就在萤幕这一侧屏息等待神秘访客主动跟她接触。
因为,这个人可能会说出朱里能够接受的「真实」。
啊啊,所以我们第一次约在巢鸭的时候,朱里不是用邮件跟我往来,而是使用部落格的留言板。
『当天想跟nano聊聊殉情的事。』
她故意写下这种留言,借此刺激来看部落格的某人。
我已经知道我在巢鸭高岩寺的树下看到的戴眼镜男生是什么人了。
他现在没戴眼镜。眼镜已经破了,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他像条狗一样,低着头不停颤抖。
然而他———三上同学,就是当时站在树后的男生,也是朱里等待的访客!
正如朱里的预料,当时他真的跑来查看我们的情况。
我告诉朱里,有个戴着眼镜、像是学生会长的男生在看我,朱里因为这样才发现他的真正身份。
她后来采取的行动令我背脊发寒。
我当时只觉得大概是朱里的男朋友来找她,什么都没考虑就说出来了,然而事实却更曲折,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暗。
缠在三上同学身上的锁链紧得像是深陷肉中,牢得解不开。
朱里用冷冷的目光瞥了浑身打颤的三上同学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心叶学长身上。
「井上同学,你说你能帮他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是的。」
心叶学长毫不犹豫地点头,朱里的表情因愤怒、哀伤和痛苦而激烈扭曲。
「那你就回答我啊!小和为什么要跟雏泽同学一起死?小和到底碰到什么事?」
「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先问一个问题。朱里小姐,你『真的』想知道松本同学寻死的理由吗?我要说的内容对你而言并不温馨,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你有听我说出这些『想象』的觉悟吗?」
心叶学长露出有如直射对方心底的坦然眼神,问话的语气也带有让人寒彻心扉的严肃。
朱里吞了一口口水。
她像是强忍恐惧般咬了嘴唇之后,脸色发青地回答:「嗯,告诉我吧。」
「那就请你先把剪刀放在桌上。」
朱里露出犹豫的神情,然后才把剪刀放下,冰冷的声响传到我耳里。
在这声音之后,心叶学长的声音跟着响起。
「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的事件可以比拟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记》。酱油铺店员德兵卫和妓女阿初手牵着手一起走向死亡。他们两人在身份阶级不可动摇的狭隘社会里被逼到绝境,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第二种方法可以结合。
那么,把松本同学逼到绝境的又是什么?」
在冷到让手脚几乎冻僵的房间里,紧绷的声音缓缓流动。
心叶学长究竟想要说什么?
「松本同学当时被素行不良的学生们纠缠,受到不合理的对待。松本同学是个不擅言词的软弱少年,没办法独自挺身对付他们。」
朱里握紧拳头,脸孔扭曲。她大概是想到了松本同学受到怎样的对待,因此心痛如绞。
「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打发时间,不管找谁麻烦都无所谓。那他们为什么会盯上松本同学呢?其实是某个人怂恿的。那些人的领袖濑尾同学说,是三上同学告诉他们『松本和有个美貌女友』。」
———都是因为三上跟我们说松本有个美貌女友。
三上同学肩膀一颤,朱里也浑身僵硬。
心叶学长以隐含忧郁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濑尾同学说不定曾命令松本同学把女朋友带去给他们看吧,而松本同学带去见他们的是雏泽幸同学。
松本同学是不是同时跟朱里小姐和雏泽同学交往呢?还是说,他是拜托雏泽同学当朱里小姐的替身呢?」
朱里的眼中浮现期盼的光辉。她垂下眉梢,屏住呼吸,凝神倾听心叶学长说话。
「大家都说雏泽同学是会答应任何人邀约的女生。而且,松本同学绝对不可能把朱里小姐介绍给濑尾同学那些人。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单纯得连牵手都不敢,但是世人不会这样想。如果你跟松本同学的事情曝光,一定会害你受到批判,甚至丢了工作。松本同学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所以他为了避免濑尾同学他们对你产生兴趣,才开始跟雏泽同学交往,借此掩人耳目……
这都是我的『想象』。」
心叶学长尖锐地如此断定,一边深深凝视着朱里。他的表情既僵硬又严肃。
「就算松本同学征求过雏泽同学的同意,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行为。竟然为了保护女朋友就找其他女孩来代替……
但是,如果我的想象没错,松本同学对你的感情可是一如往常地忠诚。对你来说,这大概是最容易接受的『真实』吧?不过,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不可能落到那种下场』。」
朱里原本浮现希望光彩的脸上开始透出胆怯,我的手心也不知不觉地冒出冷汗。
「接下来你还想知道吗?」
心叶学长似乎很担忧,露出哀伤的眼神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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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里的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内容可能会伤害到你。就算这样,你还是想知道吗?」
她怯懦的眼神软弱地飘摇不定。
「……全都告诉我吧。」
心叶学长听到她沙哑的低语,瞬间露出恍惚的表情,但他立刻收敛神色说道:
「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的殉情,不像德兵卫和阿初是出于彼此相爱。在我的想象中,那是来自百般无奈的不幸巧合、陷阱、绝望、天大的谎言,以及些许的真实。他们原是假扮的情侣,不过就算一开始是如此,松本同学后来还是受到雏泽同学吸引了。」
朱里的表情扭曲了,我也难过得像是胸口被刀划开一样。松本同学受到雏泽同学吸引了吗?
心叶学长斩钉截铁地说:「松本同学出轨了。」
「!」
「他们班上的女生说,这两人看起来是很相称的情侣。还有人说看见雏泽同学抚摸着松本同学的头发亲吻他,而且当时雏泽同学的表情非常温柔。对松本同学而言,年长又美貌的朱里小姐就像个女神吧,反过来看,自己实在配不上对方,或许因此丧失自信。但是,雏泽同学跟松本同学同年,而且阅人无数,是比较接近软弱的他、又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对象。」
———没事的,幸就在这里喔。
我没听过雏泽同学说话,此时她的声音却在我耳里浮现。
只在照片上看过的丰盈可爱女孩,稚气甜腻的声音……
如果我是松本同学,看到雏泽同学为了我去见濑尾同学他们,我可能也会被她吸引吧。我想到这里,胃都痛起来。
朱里大概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松本同学出轨了。
含泪咬着红艳嘴唇颤抖的她,此刻一定体验着我这些小小痛楚无法相比的伤痛。
「松本同学之所以回避你,在走廊上被你叫住时还露出要哭的表情拜托你不要跟他说话,除了因为害怕濑尾同学他们会知道真相以外,也是因为背叛了你,所以没脸看你吧。」
别再说了!心叶学长!何必继续伤害朱里呢?
松本同学都已经死了啊!
只要说松本同学是为了保护朱里才勉强跟雏泽同学交往不就好了?
这样朱里就能得到解脱。
可是,他却说松本同学出轨了……
「松本同学有事瞒着你,所以越来越不知所措。不只是这样而已,还有更不幸的事情降临到他身上。」
朱里面色铁青,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心叶学长那严峻的眼神毫不动摇。
简直就像那位江户时代剧作家一样———像是看尽恋人们的苦恼,走进情欲炽烈燃烧的世界,用全身感受他们的沉痛、呼喊和结局,然后以血字记录下来———他以坚定到让人害怕的力量凝视着她,提出诘问。
「你『还想知道吗』?」
「告诉我!」
朱里挤出声音叫道。
冷气出风口的叶片上下搧动,沉静的房里只听得见马达的运转声。
然后心叶学长表情凄苦地说:「松本同学……做出背叛你的行为,他和雏泽同学发生关系。结果雏泽同学对他说,她已经怀孕两个月。」
「!」
朱里好像要遏止惊叫,双手捂住嘴巴。我也惊讶得屏息。
怀孕?雏泽同学?
「松本同学留下的记事里写着『4/5 三十万圆 两个月』。其他项都只有一千圆、两千圆,只有这天的金额这么大。
那些小额的数字,大概是被濑尾同学他们拿走的钱吧。那么三十万呢?濑尾同学清楚说过,他们对松本同学『又没有要过几万』。除此之外,『两个月』又是什么意思呢?
《曾根崎殉情记》的德兵卫必须在七天内归还老板资助的结婚费用,所以『两个月』会不会是还钱的期限?但松本同学在这日期的一周后就寻死了,离两个月的期限还很久,所以这是说不通的。难道『两个月』指的是怀孕时间吗?这么一来就可以推测出三十万是堕胎需要的费用。是雏泽同学逼松本同学付这笔钱。」
朱里僵着脸孔沉默不语。
我的脑中也有各种念头不停打转。松本同学逼雏泽同学一起殉情是因为筹不出钱吗?所以他才绝望地带雏泽同学共赴黄泉?
可是,等等!这样不对吧?佐佐木先生帮我们准备的资料里又没有提到这件事,当时也有进行验尸吧。
「雏泽同学没有怀孕!」
朱里愕然地看着我。
心叶学长眼神严肃地点头。
「没错,这不是事实,已死的雏泽同学『并没有怀孕』。而且这件事把松本同学逼上死路,因此他在那天『独自寻死』。」
朱里又把惊愕的视线投向心叶学长,我也满腹狐疑地听心叶学长说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松本同学只把自己绑在树上。他的手上用红色手帕缠了两圈,另一端跟雏泽同学的缎带绑在一起。但是,为什么不是从一开始就用一条手帕把两人的手绑在一起?那是因为有个人在松本同学死后才把他们的手绑在一起。」
心叶学长的表情越来越僵硬,视线也变得更凝重。
「《曾根崎殉情记》里面有个叫九平次的男人,他背叛了朋友德兵卫,是最后促成德兵卫和阿初殉情的重要反派角色。若不是九平次,或许就没有殉情事件了。
在松本同学事件的背后,也有一位九平次。
他想把松本同学他们的死亡伪装成殉情事件,但他要解开松本同学手上的手帕时,却发现紧得解不开。他一时情急,就取下雏泽同学的缎带,绑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再把缎带和手帕绑在一起。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此时传来「喀锵」一声,我惊讶地往旁边看。
身体被牢牢绑住,趴在地上的三上同学把脚上的手铐摇得喀锵喀锵响,脸贴地面不停发抖。他被胶布捆住的双手紧握,宽阔的肩膀也不停颤抖……
这时,心叶学长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三上同学,你就是九平次吧?」
「不是……」
三上同学依然把脸靠在地面,含糊地回答。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地底传出的死者悲鸣。他越抖越用力,铁链摩擦着地板,手铐也被抖得发出声响。
「可是,你知道松本同学的网站。
为什么你要一天浏览网站一百次以上?为什么你在松本同学死后还是那么在意他?为什么你现在会抖成这样?」
跟手铐相连的橱柜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摆在里面的玻璃杯和茶具组也摇得像是碰上轻微的地震。
「三上同学,你跟雏泽同学交往过吧?」
他的肩膀猛然一抖。
「濑尾同学他们说过,你是因为不高兴雏泽同学被抢走,才怂恿他们去找松本同学的麻烦。」
三上同学抬起身体,以铁青、憔悴、充满憎恨的表情说:「哪……哪有这种事!幸是能跟任何人睡的浪荡女人,都是因为她,我才会被濑尾他们……」
心叶学长流露清澈透明的眼神问:「你也被濑尾同学他们勒索、使唤过吧?」
「……」
三上同学似乎很沉痛、很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你让松本同学当了你的替死鬼。」
喀锵!三上同学脚上的手铐发出声响。
朱里仿佛也受到极大冲击,她睁大了眼睛。
此时,心叶学长以深邃而清澈的眼神和哀伤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你告诉濑尾同学他们松本同学有女朋友的事,让他们将兴趣转向松本同学。
这个计谋成功了,濑尾同学他们把打发时间的目标从你换成松本同学。
照理来说,你应该无须再理松本同学才对。你应该要怀着内疚,闭上眼睛、转身漠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但是,你的心里却怀着阴暗的冲动。」
三上同学不停轻轻颤抖。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干裂,身上传出酸味。
「九平次为什么要陷害德兵卫?很多看过《曾根崎殉情记》的人都有过这个疑问。他跟德兵卫借钱,还写下借据,但是到了期限还是不还钱。德兵卫拿出借据,他就大肆宣扬那是德兵卫偷他的印鉴去伪造的,害德兵卫受人欺凌,而且他还去阿初的店里说德兵卫的坏话。
九平次的举止太恶劣,太没有条理了。
九平次和德兵卫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九平次会做出这种事?近松在剧本里完全没有交代。
所以后来有人尝试改写,把九平次做出这些举动的理由牵扯到政治斗争,或是设定九平次单恋阿初。不过……」
心叶学长凛然而言。
「九平次这不合理至极的举动,更能反应《曾根崎殉情记》的悲情,不是吗?现实经常是不讲理又极为残酷,就算认真过活,也有可能遭遇骤雨般的灾难。世界充满了黑暗的恶意,随时都会伸出獠牙向人袭来……而且没有半点理由。
正因如此,观众才会为德兵卫和阿初无奈的命运感慨流泪。
我认为,九平次象征着这个不讲理、不稳定的世界!人心随时随地都在动摇,然后某天突然堕入黑暗。」
心叶学长用沉静而不留情的声音,对低着头的三上同学问道:「三上同学,你也是这样吧?根据我的『想象』,你应该知道松本同学真正的女友是谁。」
三上同学猛然抬头,他扭曲的脸孔浮现惊讶和痛楚。
「理由就是,你知道松本同学架了网站。而且从你去了巢鸭这点也看得出来。」
三上同学只是摇头,绕在他身上的锁链铿锵响起。
「既然你不肯说出真相,那我只能继续说出自己的想象。
坦白说,我不知道你如何得知那个网页的存在。
你跟松本同学同班,应该会偶尔交谈几句,可能是松本同学不小心说漏嘴,所以你才找到松本同学的网站。
说不定是松本同学一时松懈,所以只告诉你一个人。就像德兵卫简简单单就把钱借给九平次一样……
不,说不定你在更早之前就看过松本同学和保健室老师亲昵相处的情况。或许你察觉他们两人之间有着男女的恋情,说不定这正是你接近松本同学的理由。
现在我说的事,完全是我擅自想象的,但是我敢肯定你知道松本同学真正的女朋友是谁。你也是知道朱里小姐的存在,才对濑尾同学他们说出『松本有个美貌女友』,因为雏泽同学虽然可爱,却不是美女的类型。而且一般来说,在跟别人提到自己交往过的女友时,不可能会这样形容!」
三上同学低俯脸孔默默摇头,一次又一次摇头。
每当他摇头,锁链就会响起。
心叶学长滔滔不绝地继续逼问三上同学。
「当你知道松本同学和保健室老师是情侣关系时,一定觉得很气愤吧?自己被素行不良的坏学生盯上,受尽折磨,但是不起眼的松本同学却跟年长美貌的老师交往。在你的眼中,那两人看起来是那么幸福美满。
你跟濑尾同学他们说出松本同学女朋友的事,难道不是出自想要让他遭受跟你相同处境的阴险欲望吗?」
三上同学咬紧泛紫的嘴唇呻吟,仿佛强忍着呜咽。
「可是,就算松本同学被濑尾同学他们勒索、使唤,你的心情还是没有获得纾解。你看着默默忍受一切的松本同学,罪恶感逐渐加重,反而更痛苦、更排斥吧?这种阴暗的感情是没有尽头的,所以你想把松本同学逼到比现在更不幸的地步,让自己一吐怨气。松本同学比你软弱,却有个美丽的情人,最适合作为你发泄怒气的对象。」
「呜……」
三上同学用额头摩擦着地面。
心叶学长厉声说道:「你看到松本同学因为被迫把女友介绍给他们而烦恼,就叫自己的女友———叫雏泽幸同学去接近他、诱惑他。」
「!」
三上同学的身体猛然一抖。
朱里和我也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
三上同学叫雏泽同学去诱惑松本同学?
我无法理解心叶学长说的话。
因为,就算自己再痛苦,也不会对无辜的同学怀有这么深的恨意吧?
但是三上同学像颗石头一样沉默,没有反驳。
「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的关系绝对不是纯粹作假,他们之间确实萌生了情愫。话虽如此,雏泽同学接近他的时机也太巧了……
此外,为什么雏泽同学要骗松本同学说自己怀孕?是因为想要钱吗?
她为了这种理由而欺骗懦弱的松本同学吗?这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吗?」
心叶学长的口气越来越激动,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照松本同学班上女生的发言来看,雏泽同学虽然有轻浮的一面,却不是会主动算计别人的女孩。她应该是更单纯、容易相信别人,为别人尽心尽力的女孩。
三上同学,雏泽同学只是听从你的吩咐去扮演某种角色的人偶吧?是你这个幕后黑手在操纵她。
你要雏泽同学谎称自己怀孕,要她向松本同学讨一大笔钱去堕胎。连你都没办法阻止自己了。」
三上同学不停颤抖。心叶学长沉默片刻,然后露出哀痛的目光。
「松本同学真的被逼到绝境了。但他一直觉得一个人死很可怕,所以才没有寻死。然而,为什么会演变出那样的结果呢?就是因为你说出了松本同学最害怕的事吧?」
趴在地上的三上同学,口中传出痛苦的喘息声。我也因为紧张到极点,觉得喉咙郁闷阻塞。
心叶学长平静地说:「你威胁他说,如果不拿钱出来,就要公开他跟朱里小姐的关系……就像九平次威胁德兵卫那样。而且『HP被知道了』这则记事就是在那天写的。」
4/5 三十万圆 两个月
4/7 HP被知道了
4/8 女朋友
4/9 绳索·手帕·刀子
4/10 找东西
4/11 找东西 还差很多
4/12 找东西 时限
4/13 邮件、八点树林
列在部落格上的行事历窜进我的脑海,让我背脊颤抖。
心叶学长这番话将零散的事件结合在一起。
松本同学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记事?是以怎样的心情准备绳索和刀子?
「当松本同学听到你说出他秘密情人的名字,一定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毁了吧。如果只有自己毁灭就算了,但是把朱里小姐也拉下水却万万不可。不过就算付钱,你还是有可能把朱里小姐的事告诉别人。如果濑尾同学那些人知道了———如果他们知道朱里小姐的事,情况一定会变得更严重。雏泽同学跟你是同谋,这件事也一定让他大受打击吧。软弱的松本同学实在承受不住……」
一切都完了。
松本同学的恐惧和呼喊压上心头,绝望几乎让我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朱里也脸色铁青地僵直不动。
好可怕!
期限就快到了!
怎么办?好可怕!
已经完了!
三上同学剧烈颤抖,把手铐敲得喀哒作响,脸部在地面摩擦。
「松本同学苦恼纠葛到了最后,终于被黑暗占据。虽然还有其他解决之道,但是被逼到极限的他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想出的结论唯有一死。」
朱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用力到指甲都陷进肉里。
继续说着的心叶学长,表情也显得阴沉而紧绷。
「就这样,松本同学在四月十三日那天实行计划而死去。我要再强调一次,那件事『不是殉情』。」
心叶学长以穿透人心的强悍视线盯着三上同学。
「三上同学,你在松本同学死掉那天跟雏泽同学一起去了那个地方吧。你寄简讯叫松本同学出来,约在晚上八点。」
三上同学把脸贴在地上,不断摇头。他全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就连橱柜的门都跟着摇晃。
「你们在那里找到了咽喉流血、已经死去的松本同学。」
仿佛溶化在冰冷黑暗中的连理枝。
某处飘来的甜香。
身体被绳索紧紧绑住,靠在树上断气的少年……
从脖子流下的鲜红血液……
我想到那个景象,全身都冒起鸡皮疙瘩。
——叩!
地板发出这个声响,是三上同学用头撞着地面。
「!」
心叶学长倒吸一口气,我和朱里也睁大眼睛凝视着三上同学。
「……我、我没想到……小和竟然会死……」
三上同学把手铐抖得喀哒响,好像按捺不住似地发出呜咽。
「……呜……濑尾他们把我家当作旅馆,考试时又叫我让他们看答案……如果我拒绝就会被揍……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楣?我并不想折磨小和……我、我没有说谎……因为,我一直、一直想跟小和当好朋友……
小和跟学校里那些人完全不同……他很温和又纯净……我一厢情愿地想着,小和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他哭得声音几度嘶哑,但还是一边哽咽,肩膀颤抖,用泪湿的脸庞在地面摩擦,一边吐露真心话。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后悔伤心的人,光是听他的声音,我就觉得心快碎了。
「那、那天我也是因为想跟小和说话……才去了保健室。然后看见小和……跟老师一起看着电脑说话……
我从没看过……小和露出那样的笑容……老师也红着脸,看起来好温柔……他们两人约好,要一起去看观音像……说要去一间有很多观音像的寺庙……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就很火大……心想为什么只有小和过得这么幸福……总觉得……好像被他背叛了……因为,我的支柱只有小和……
所以,我想要让小和过得跟我一样不幸……就告诉濑尾他们……松本和的女朋友很漂亮!」
三上同学低声啜泣。
正如同心叶学长的想象,三上同学对松本同学抱持着阴暗的情感。
但是,并不只是这样。
其实三上同学对松本同学很有好感,很想跟他当朋友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更苦闷了。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去保健室的话……如果我没看见小和跟老师笑得那么开心的话……我就不会产生那么……那么偏激、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了……我也不想对小和做出那种事啊!」
三上同学的叫声在房里回荡。
我感到皮肤刺痛,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我也有过忍不住怨恨别人的念头。
好比说,我会觉得特别受老师宠爱的女生很狡猾,看到好朋友跟其他女生说悄悄话的时候,心情也会为之浮动。
但是,我从没感受过这么具有爆发性———这么接近憎恨的感情,更别说想要毁掉某人……
三上同学是在什么地方走上歧路呢?
朱里依然愕然地张大眼睛。
「小和为什么要死呢?幸怀孕的事明明是假的……我连一毛钱都不想跟他拿……我只是想让他烦恼而已……可是,看到小和那么痛苦……我却觉得更难过、脑袋发热,越来越不能原谅欺压小和的那些人……想要杀死他们……但我也有完全不同的念头……想让小和更痛苦……已经压抑不住了……他为什么要死?还寄了那种简讯给我……为什么!」
三上同学开始用头猛撞地板,把我吓得六神无主。
「别这样啊!三上同学!」
他的额头撞破了,鲜血泊泊流出。
但是三上同学还是继续撞地,我急忙从后面抱住他,死命拉住。
「都是幸不好!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就好了!」
三上同学扭曲着沾满鲜血的脸庞,疯狂地大叫。
话说回来,雏泽同学是怎么死的呢?
既然松本同学是一个人自杀,那雏泽同学呢?
她追随松本同学自杀了吗?
不,雏泽同学的死是意外事件。这样说来,之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三上同学要把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的手腕绑在一起?他何必把他们两人的死亡伪装成殉情?
我察觉答案就在三上同学的狂乱之中,背脊都凉起来。
心叶学长以严峻的语气说:「杀死雏泽同学的人就是你,三上同学。」
被我抱住的三上同学浑身一颤,然后静止不动。
那张滴着血、瘀青发肿的脸上满是眼泪鼻涕,也因苦恼而扭曲。
三上同学以憔悴的声音说:「……幸要打手机叫救护车……我叫她住手,说人都已经死了……可是她太激动,听不进我说的话……所以我一火大就……」
他扑簌簌落到地面的泪水也被鲜血染红。
「本来就是幸自己来缠着我……摆出一副女朋友的样子……所以我才会被濑尾他们盯上……他们说,既然我跟幸交往,那就像兄弟一样,所以借点钱来花……
所以……全都是幸的错……我只不过借了她数学笔记,她就死命黏着我……她只当我是可以帮忙解决功课的好人,却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
三上同学的瞳孔渐渐扩大。
他一定想起事发当晚的情景吧。听着他喃喃低语的声音,我更觉得心痛如绞。
「幸哭丧着脸大叫『不是』、『不是的』……一直重复叫着……看到她露出这种难过表情,装成受害者的模样,我就更生气……」
三上同学的眼中瞬间闪过哀痛。
「所以我对她大吼『去死吧』……我对幸说『你去死吧』、『滚出我的视线,给我消失』,然后我推了她一把……幸像人偶一样倒下……好像突然失去重量一样,轻飘飘地倒下……我看到她后面有根折断的尖锐树枝……急忙要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
我也不停颤抖,紧紧攀在三上同学冰冷的背上。三上同学吐出绝望的声音。
「幸……露出微笑……推开了我的手!」
三上同学承受到的冲击,从他颤抖的背传到我身上。
像孩子一样天真微笑的少女。
相离渐远的两只手。
然后她的身体倒下,尖锐的树枝割断她的咽喉。
血液喷出,身体静止不动。
对三上同学来说,这想必是恶梦般的景象。
雏泽同学是在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推开他的手吗?
『不是。』
『不是的。』
她对三上同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不是」是要表达「不是我的错」?还是要表达「我真的爱你」?
我没有见过雏泽同学。
所以,我也只能想象……
如果雏泽同学听从三上同学的命令、跟松本同学发生关系,都是因为她深爱着三上同学,那就太令人伤心了。如果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对心爱的人证明自己的真心……
如果雏泽同学推开三上同学的手,是因为听到他那句「去死吧」而做的「心中宣誓」……
心叶学长对仰头激烈哽咽的三上同学提出跟先前一样的质问:「因为雏泽同学死了,所以你就把她跟松本同学伪装得像是殉情一样吧?」
三上同学颓丧地轻轻点头。
「把雏泽同学的制服缎带绑在她的手腕上,再跟松本同学手腕上的红色手帕系在一起的也是你吧?」
他再次点头。
心叶学长哀伤地看着三上同学。
心叶学长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严厉和冷峻,跟我在校庭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柔弱。
三上同学流下滴滴血泪,轻声回答:「……我把幸跟小和的手绑在一起以后,就收到小和传来的简讯。」
简讯上这么写着——
『请别对任何人说出我女朋友的事。我没有钱,所以我用自己的命来还。然后,请对幸好一点。』
朱里的嘴唇颤抖着。
松本同学为了庇护心爱的人而死,他用自己的性命封锁秘密。
而且他在临死之前依然担心着别人。他虽然软弱,却是个温柔的男孩。
「这就是殉情事件的真相。」
心叶学长以少女般柔和的神态对默默流泪的朱里说。
「松本同学不是殉情,而是自杀。走投无路的松本同学为了保护你,选择一个人寻死。所以他在手腕绑上红色手帕,另一端什么都没绑。」
朱里好像要说些什么,她动着嘴唇,声音却梗住了。
她白皙的脸上充满哀伤。
松本同学绑在手腕上的红色手帕,就是他爱着朱里的证据。
朱里不是酱油铺的小姐,而是阿初。
但是,德兵卫却抛下阿初,独自寻死。
朱里终于开口,「井上同学,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她泪湿的脸庞浮现小小的微笑。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去找小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