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叶学长!这里是……」
「你太大声了,日坂同学,安静地跟来吧。」
「对、对不起。」
我打电话跟家人说要去小瞳家写功课,可能会晚点回去,然后跟着心叶学长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某出版社大楼。
心叶学长神色自若地走进自动门,跟柜台的大姐姐们讲了几句话,就对我说:「日坂同学,往这里走。」然后熟门熟路地走向迎宾室。
「我们文艺社在这里有熟人,我拜托过那个人帮忙搜集松本同学的资料。」
在来到这里以前,心叶学长的确讲过手机。不过,竟然有高中生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入这种大出版社!
我们坐在沙发上等一下,就来了一位成年男性。他五十岁左右,眼角满是皱纹,是个干练又客气的人。
「久等了,井上同学。」
他亲切地微笑着,心叶学长也从沙发上站起,深深鞠躬。
「佐佐木先生,突然拜托你做这种事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正好校完稿。这位小姐就是你的学妹吧?」
「初、初次见面,我是日坂菜乃!」
我也急忙站起,低头敬礼。
佐佐木先生温和地说了「你好」,然后带我们到另一个房间。
那里应该是用来开小规模会议的房间,除了桌子、椅子、白板之外没有其他家具。桌上堆着夹了便条的杂志和大量影印纸。
「能从周刊部门借出的资料应该都借来了,希望能帮得上忙。」
「这样已经绰绰有余,谢谢你。啊,我需要用电脑,能不能借一下插座?」
「尽管用吧。那我先出去,你慢慢看吧。」
佐佐木先生往外走时突然停步,接着像是有点感伤,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心叶学长。
「我寄信给远子时也提了你的事,因为我想远子一定比谁都高兴。」
心叶学长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说的远子……是天野学姐吗?佐佐木先生认识天野学姐?
心叶学长低下头去。
「……这样啊。」
佐佐木先生没再说什么,只是表情苦涩地注视着心叶学长,然后才关上门。
「……」
心叶学长皱着眉头、咬紧嘴唇,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边。
他是不是在想天野学姐呢?那悲伤的表情让我好心疼。
「……心叶学长。」
我犹豫地叫了他,他看看我,不太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好像发呆了一下。好,来调查松本同学的事吧。」
「好的。」
我们怀着不显著的心痛,埋首于阅读资料的工作。
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之间有我不知道的羁绊。
他们两人即使分离,仍然彼此思念。
虽然明知这点,但是心叶学长现在正在帮我的忙。这样已经足够了,已经让我高兴得想哭。
———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在中途放开你的手。
这句话,我一定会一辈子牢牢记住。
过了一个小时。
资料上说,和松本同学死在一起的雏泽幸跟他一样是高二学生,两人是情侣。
班级合照的影本画了红圈,松本同学是个戴眼镜、瘦小温和的男孩,雏泽同学是有一头染成茶色的鬈发,笑容天真无邪,稍微丰盈的可爱女孩。
事件发生的那晚,松本同学去学校附近的树林,背靠着一对连理枝,拿绳索把自己绑在树上,然后用刀割喉自杀。
雏泽同学则是趴在松本同学面前。
雏泽同学的左手绑着制服的红缎带,松本同学的右手也用红色手帕卷了两圈。两人在缎带手帕紧紧相系的状态下死去。
雏泽同学的颈动脉破裂,鲜血流了满地。旁边的灌木上有一根前端折断的尖锐树枝,上面沾着雏泽同学的血,可以推测雏泽同学是意外被树枝割断颈动脉而死。
报导上也猜测,或许是松本同学先把雏泽同学推向树枝,杀死了她,再将彼此的手绑在一起,又把自己绑在树上割喉而死。
报导还说,松本同学或许是因为个性温顺,遭到同学欺负而痛苦不堪,才会决定强迫殉情。
这么温柔的男孩和笑得这么欢畅的女孩凄惨死去的现实,让我不由得惊恐得全身发冷。
在我身边的心叶学长以低沉的语气说:「松本同学事前准备好绳索和刀子,表示他一开始就打算寻死。但是……雏泽同学是怎么想的呢?可能真的是松本同学强迫她一起殉情吧。」
「是啊。就算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平常人也不会想到要自杀吧……」
可是小和却说,如果是跟喜欢的人一起就死得成了。
像是德兵卫和阿初那样,跟喜欢的人手牵着手,就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
「把身体绑在连理枝上,用刀子割断喉咙……这跟《曾根崎殉情记》一样。」
「呃……对啊。故事讲到的是根部长在一起的松树和棕榈树吧?用来绑住身体的是阿初的和服腰带。」
松本同学的死法跟《曾根崎殉情记》很像,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小和有一个介绍近松作品的网站,叫做『和的空间』,站长名字也叫做『和』。」
她连在自己的网站上都要冒用松本同学的名字吗?为什么她对松本同学这么执着呢?
心叶学长皱起眉头。
「日坂同学,你现在记得那个网站的网址吗?」
「啊,是的。」
我用心叶学长的笔记型电脑连上小和的网站,接着交给心叶学长操作。
他露出专注的眼神卷动画面,看到挂在部落格顶端那行「征求殉情对象」的红字就皱起脸孔。而在看到下面那些附上日期的记事清单,鼻头又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啊?保健室、胃药、保健室、头痛药、新井药师寺、巢鸭高岩寺……这是参观寺庙的记录吗?这里写的一千圆、一千两百圆又是什么?是当天的花费吗?看起来有点像零用钱开支表……咦?只有这里的金额特别多耶,三十万?」
4/5 三十万圆 两个月
我也停住视线。真的耶,我都没发现。四月五日不就是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吗?
心叶学长继续看下去。
「HP被知道了?女朋友?绳索、手帕、刀子……日坂同学,你看这个!」
4/7 HP被知道了
4/8 女朋友
4/9 绳索·手帕·刀子
4/10 找东西
4/11 找东西 还差很多
4/12 找东西 时限
4/13 邮件、八点树林
我发现心叶学长吃惊的理由之后,也惊讶得屏住呼吸。
绳索、手帕、刀子,松本同学简直就像在列出自杀道具的清单啊!而且四月十三日的树林……
「松本同学死的那天就是四月十三日!」
地点就是树林里!
我变得面无血色,我们都盯着画面僵硬不动。
心叶学长用含糊的声音喃喃说着:「这清单记的似乎是已死的松本同学这些日子的行动……八点是跟雏泽同学相约的时间,找东西……会是什么意思呢?」
「小和说写日记很麻烦,所以才写得像暗号一样,这样比较好玩。」
我全身都冒起鸡皮疙瘩。小和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小和就连松本同学准备了绳索和手帕的事情都知道呢?」
心叶学长以严肃表情对止不住寒意的我说:「说不定这些东西是松本同学写的,然后她才把这些上传到部落格。」
「可、可是小和为什么这样做?而且,她怎么会知道松本同学的记事内容?」
心叶学长的眼神变得阴沉。
「这点我还不知道。但是她跟松本同学、雏泽同学的死说不定有某些关联。」
「怎么会……」
我听得都快哭了,心叶学长以有点困惑的表情对我说:「还是把个推测当作其中一种可能性吧。而且……松本同学他们死时的某些状况也让我很在意。」
「……是什么呢?」
心叶学长继续凝视着我,静静地说:「松本同学为什么只把自己绑在树上呢……如果他打算殉情,应该要把雏泽同学一起绑住才对吧?」
「一定是因为她的遗体太重,所以没办法顺利绑起来吧?」
「要把她绑成站姿是很难,但是只要让她靠着树坐在地上,应该挺容易的。」
我开始头昏了。
「所以那不是殉情吗?」
「有可能。」
我感到一股有如心脏被捏住般的疼痛,没办法理清接二连三倒进脑中的资料,思绪都乱成一团。
「小、小和为了她喜欢的人很烦恼,她哭着说自己不是阿初,而是酱油铺的小姐。可是她明明已经跟男朋友合好了啊……」
我好像处于浓雾之中,感到十分不安,脑袋发烫,情绪高涨得压不住。
我把至今跟小和相处的情况都告诉心叶学长。
像是小和很向往殉情,还有我在巢鸭看到的戴眼镜男生。
以及,她的男朋友另有其他阿初、跟男朋友在海边的幸福回忆、小和开心说着周日要再去那里重新开始、她在我们离别时戴上眼镜哭泣的表情,我全都说了。
我说了越多小和的事情,就越不明白小和是个怎样的人,心里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心情也越来越混乱。
当我提到在巢鸭看到戴眼镜男生的事情时,小和为什么会那么惊讶?那个人不是小和的男朋友吗?死掉的松本同学跟小和是什么关系?
「冷静点,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宁愿脱衣服给麻贵学姐看,也要找出小和、帮助小和吧?所以你『还不能』露出这么软弱的表情。你还不知道她的真实,甚至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不是吗?」
这句话在我脑中响亮地回荡。
心叶学长跟我相握的手指和手心都好冰冷,可是用力得让我觉得痛,他紧盯着我脸庞的眼睛也好认真。
我的手指不再颤抖。
「……是、是啊,我现在还完全不了解小和……」
不安和混乱仍然在我心中翻腾,我却牵动嘴角,露出笑容。
没错,要慌张或消沉都晚点再说吧,我现在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谢谢你,心叶学长,我已经没事了。今后我不管知道了什么,都不会再逃避,因为我真的把小和当作朋友。」
心叶学长放心地露出微笑,然后他突然脸红,放开了手。
「我们明天去松本同学的学校吧,说不定会查出什么线索。」
他尴尬地抿紧嘴巴转向一旁的模样,我也一定永远都忘不了。
在离开出版社以前,我们去跟佐佐木先生道别。
佐佐木先生面带微笑说「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喔」以后,凝视着心叶学长说:「井上同学,上次那件事已经有进展了。一定会比你想象得还要轰动,不过现在的你应该有办法应付吧。我也会随时帮忙的。」
「谢谢,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人的对话。
只有心叶学长直率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眼底。
小和是不是跟松本同学交往过呢?还是说,她只是暗恋过松本同学呢?
在回去的路上,心叶学长这样猜测。
「若真是如此,那她说自己是酱油铺小姐的事情也说得通了。所以,我们就打听看看松本同学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吧。」
但是……
隔天放学后,跟松本同学同班的女孩们在校门口被我们叫住以后,很干脆地回答:「暗恋松本的人?应该没有吧。」
「除了幸以外,我没听过其他女生跟松本有什么传闻。其实,他会跟幸交往已经够惊人了。」
照她们的话听来,松本同学的个性单纯乖巧,是个经常吃坏肚子去保健室休息的柔弱男生,不像是女生会迷恋的类型。
「听说松本同学曾遭人欺负,这是真的吗?」
「嗯,他好像被濑尾那群人盯上,还被勒索过的样子。」
「因为松本很听话嘛,人家说什么他都照办。」
心叶学长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他的女朋友雏泽幸呢?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童颜巨乳,男生都很喜欢她喔~不过女生都会排挤她啦。」
「她还会用很嗲的声音说『幸怎样怎样』,裙子又穿得很短,动不动就对男生卖弄风骚。」
「对啊对啊,大家都说她是『公共汽车』呢,她好像还跟老师搞婚外情耶。」
「她跟松本交往之前,是跟三上在一起吧?」
「对啊!她一到下课时间就会从隔壁班跑来,找三上问功课或是借笔记,黏得跟什么一样。可是换成松本以后,又在三上面前跟松本卿卿我我,大家都吓到了。三上好像很生气,对松本连正眼都不瞧。」
「三上是谁啊?」
心叶学长问道。
「是我们的同学,个性很认真,还是全年级榜首。」
「那个人是雏泽同学的前男友吗?」
「是啊。不过呢,对幸来说可能只是帮忙写功课的人吧。」
「三上在幸和松本殉情以后请假了一阵子,开始上学以后也老是脸色阴暗地看着手机,他大概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吧。毕竟幸跟其他男生一起死了。」
「就是说啊,幸对松本好像是认真的。其实我有看过喔,幸在生物教室对正在哭的松本说『没事的,幸就在这里喔』,并且摸他的头亲了他耶。她那时的表情好温柔喔。平时她看起来就像个没脑的笨女生,但是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好漂亮……对了,幸这个人啊,谁对她有兴趣,她就会随随便便地贴上去,不过松本不是那种人,对幸来说大概很难得,可能还是第一次碰到吧?」
「哇!这样一说,三上就更没面子了。」
她们好像已经忘记我们的存在,热烈讨论起雏泽同学等人的三角关系,但是我们依然没听到任何一个可能是小和的人物。
心叶学长温和地打岔说:「谢谢你们提供这么多消息。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要怎么联络三上同学吗?如果你们知道濑尾同学的联络方式也请告诉我。」
「是可以啦,不过他们现在都没来学校喔。」
「咦?」
我和心叶学长都睁大眼睛。
「三上从上周开始请假,濑尾正在住院。」
「住院?」
「是啊,濑尾他们常常泡在储藏室,结果那里失火了。好像是门锁坏掉,从内侧打不开,里面那些人都被烧伤。大家都说这是松本的诅咒喔。」
「!」
这时,我的耳里突然浮现小和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如果学校被烧掉就好了」……
怎么可能嘛!我想太多了!
在心叶学长抄写濑尾同学所在医院和三上同学的联络方式时,我一直想着小和恍惚的眼神和甜美的香味,因此身体变得冰冷僵硬。
全身烧伤的濑尾同学已经大致痊愈,可以正常说话了。
但是他半张脸还包着绷带和OK绷,一听到松本同学的名字,他就坐立不安,露出害怕的眼神。
「我、我们只是跟松本借点钱用啊,才一千、两千而已,又没有要过几万。松本也没有抗拒过,一直乖乖地借给我们。妈的,都是因为三上跟我们说松本有个美貌女友……
三上那家伙分明是不爽幸被抢走,才怂恿我们去找松本麻烦。松本又不像三上那么有钱,跟他讨也要不到多少好处,欺负起来又不好玩,结果他竟然跟人殉情,害我们被当作坏人,还落到这种下场,真是干翻了……我们又没怎样,该死的人是三上才对啊。」
后来他好像懒得再谈便闭口不说话,我们也问不出小和的事情。
「再来只能去跟三上同学打听了。」
心叶学长用手机拨打三上同学的电话。
「不行,没人接听。怎样?要直接去找他吗?」
「好的。」
我干脆地点头。
听说三上同学的父母因为工作长期在国外出差,所以他等于是独居于自家公寓。
我们爬上四楼,来到他家门口时,天空已经盖满暮色,夕阳照得让人直冒汗。
「好热喔。」
「今天的气温比较高吧。」
心叶学长按下门边的电铃,但没人回应,再按一次还是一样。
「好像没人在家。」
紧张感从我的体内消退,胸中一股气消了下去。跑这一趟都白费了。
心叶学长像是鼓励着消沉的我,说道:「虽然去松本同学他们死掉的树林还要折返,不过我们就去看看吧?实地看过以后,说不定可以找出松本同学只把自己绑在树上的理由。」
「好啊,就这么办。」
我也振作起精神,开朗地回应。
跟心叶学长一起往回走时,一阵凉风吹过我的脖子,带来一阵甜香。
——小和?
我惊讶地回头。
四○一室的门还是牢牢关着。
隔壁四○二室的窗台上摆着白色花盆,里面种了花。盆栽里是一丛丛的紫红色小花苞,整团看起来像一朵鲜艳巨大的花。
我想到这花跟小和很相称,难过得有些鼻酸。
刚刚我闻到的就是这些花朵的香味吧。
「日坂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往心叶学长走去。
◇ ◇ ◇
我一再读着小和最后传来的讯息。
要怎么保护小和想保护的东西?
我的手上还剩下什么?
不行,已经太迟了。温柔根本没用!刺痛五脏六腑的恨意泉涌而出。
简直像被诅咒似的,小和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脱下眼镜的洁白脸庞……变得鲜红的脖子……即使叫他,他也不动。红色手帕紧紧绑在手上。
月光从树枝之间洒下。
在其中缓缓游动的白皙双手……我伸手去抓,却被轻轻挥开。
对我展露的微笑。
红艳嘴唇慢慢地绽放笑容。
鲜血飞溅!来不及了!太迟了!
那是小和的……不,是那个女人的……
◇ ◇ ◇
到达殉情现场的树林时,已经是晚上了。
我们拿着从百圆商店买来的手电筒照着前方,在树林中行进。
「是不是该明天再来呢?」
「可是松本同学他们死掉的时候是晚上,这种时间来比较有临场感吧。」
「日坂同学,你不怕啊?」
「怕什么?」
「我以为女生去殉情现场应该会很害怕。」
「我本来就很爱恐怖故事啊。」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难不成心叶学长怕鬼吗?怕的话可以抓着我啊。」
「……那还真是谢谢你。」
心叶学长苦笑着说。
「话说回来,松本同学他们到底是死在哪里啊?」
「报导只提到是用绳索把身体绑在一对连理枝上。」
「我没看到长成那样的树啊……」
我踩着湿土,拨开树枝到处走。因为我拿着手电筒,昆虫纷纷被引过来,我裸露的手脚开始发痒。
「真是失策,应该要买驱虫喷雾剂才对嘛。」
「啊,日坂同学,会不会是那棵树啊?」
心叶学长拿着手电筒照过去。
靠在一起的树木在橘色光芒之中伸展着杈枒。虽然这两棵树是各自生长的,但是根部紧紧相贴,看起来就像同一棵树分生成两枝。的确是连理枝!
我们谨慎地走到树旁,松本同学死掉的地方一定就在这棵树下。
他在这里用绳索绑住身体,拿刀刺进自己的喉咙吗?
手腕还跟雏泽同学绑在一起。
雏泽同学就是倒在这边的地上吗?
我看着脚边,冒起一股寒意。
那里只有乌黑的土壤和短短的草皮,我却有种错觉,好像看见穿着制服的女生遗体躺在那边。
心叶学长上下晃动手电筒,慢慢地绕着树打转。
「树干不怎么粗……这样看来两人都要绑上去好像有点困难……」
他伸出手摸摸粗糙的树干,然后以专注而清澈的眼神凝视着树,又用手抚过树皮,最后还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我屏息看着他这些动作。
心叶学长闭上眼睛。
树林里既寒冷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昆虫的拍翅声。
心叶学长有好长一段时间都靠着树干纹风不动,我几乎要怀疑他已经没呼吸了。
「心……心叶学长……」
「……」
我小声地叫他,他却没有反应。
「心叶学长!心叶学长!」
我冲过去摇他,他「哇」地大喊一声,睁开眼睛。
「你太粗鲁了,害我一头撞上树干。」
「可是心叶学长一直不动嘛。」
心叶学长露出苦笑。
「我是在……想象。」
「想象?」
他认真地点头。
「……我在想象松本同学是用怎样的心情把自己绑在树上……还有他最后的瞬间在想些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已死的人有着怎样的心情,或是那个人在死前想些什么。
这么一说,他的女朋友雏泽同学在死前想的又是什么呢?
雏泽同学的死亡原因被视为意外,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两人有过怎样的互动呢?雏泽同学是在不甘愿的情况下死掉的吗?
《曾根崎殉情记》的阿初在德兵卫拿腰刀一次次割过她喉咙的时候也觉得幸福吗……迟迟不死应该很痛才对啊……
另外,被丢下的酱油铺小姐听到两人的死讯时又是怎么想的?
当小和知道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死掉的时候……
「沙~~~~」的声音突然传来,风从树林间吹过。
我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闻到一阵甜香。
这个香味是……
我急忙冲往香味传来的方向。
「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也追了过来。
好甜好甜的香味。
小和身上散发出的怀旧诱人香味。
就在那里!
我踏过青草,拨开树枝。
「小和……」
不见小和的身影。
只有一棵树,在夜里开着白花。
朵朵白花在黑暗中盛开得光彩夺目。让人脑袋麻痹的甜香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心叶学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茫然呆立的我。
「日坂同学,你干嘛突然跑走啊?」
「这些花的味道跟小和一样。」
心叶学长眯眼看着花朵。
「这是一到夜晚就会飘出香味的花朵,我妈妈也有种过。虽然品种跟这些不一样,花瓣的外侧是红色,内侧是白色。」
「外侧是红色?」
我的心脏猛跳起来。
「嗯,这叫做月光香(Moonlight Fragrance)。三上同学他家隔壁的窗台不是放了盆栽吗?就是那些开着红色花苞的植物。那些也一样,一到晚上就会开花,白色的花瓣会释放出甜香。」
从四○一室吹来的冷风中带有甜香。
我回头看见的花朵,就像小和的嘴唇一样是艳丽的红色。
「心叶学长,我在三上同学他家前面也闻到了甜甜的香味,可是月光香不是晚上才会开花吗?那时太阳还没下山啊……我却闻到小和身上的香味。」
心叶学长表情变得肃穆。
「我们回三上同学家吧!」
「好的!」
靠着手电筒的亮光,我们拼命跑出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林。
当我闻到那阵香味的时候,说不定小和就在房里。
说不定她还从门缝里看见了我们。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没叫我?如果……如果她正处在没办法开口的情况……
我担忧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不祥的念头一直在我的脑中打转。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我快要不能呼吸!
搭乘电车的途中,我一直握紧双手,祈祷小和平安无事。
我们从车站搭计程车到公寓,冲上楼梯。隔壁四○二室窗边的盆栽里,白花楚楚可怜地绽放,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不管怎么按电铃都没人回应,我只好敲门大喊。
「小和,你在的话就回答我啊!是我啊!是菜乃啊!小和!小和!」
我用可能会导致附近居民报警的大嗓门叫一阵子,然后听见钥匙转动的喀嚓声,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和甜香从里面飘出。
「!」
门里暗得像是染上墨色。白皙的脸孔在门缝后露出一点,湿润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们。
「……菜乃……」
她的声音虚弱又飘忽。
「小和!」
我抓住门把,探出上身。
站在后面的心叶学长吸了一口气。
「嘘……菜乃,别出声。」
小和颤抖地说。
「拜托你……安静一点。」
她痛苦地扭曲脸庞,胆战心惊地看着我们。她是不是受人威胁?我一直抓着门不动,小和只好慢慢打开门。
室外仍是适合穿短袖的温度,室内却吹着严冬般的冷风,而且整个乌漆抹黑。
这时,有个发出锐利光芒的东西抵住我的喉咙。
「不要出声,进来吧,后面那位也是。」
小和用干涩的声音命令着。
她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冷酷眼神,双手握着大剪刀抵在我的喉咙上。
「小和……」
「……进来吧,菜乃。」
她皱紧眉头恳求似地说,这表情显出一丝脆弱。
我依言走进去,心叶学长也跟着我进去。
「关门,上锁,门链也是。」小和说完以后,我后面就传来喀喀的声响。
小和用剪刀抵着我的喉咙走进走廊。她全身僵直,像病人一样急促地喘息。
房里没有开灯,所以看不清楚情况,但是冷得让我的手脚几乎冻僵。
我听见马达转动的声音,那是冷气吗?
小和打开前面的门。
里面也没开灯,而且冷得像冰箱里一样。设置在墙上的大型冷气机发出低鸣,吐出暴风雪般的冷风。
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我稍微看得见房间里的景象了。
这里好像是客厅,中间摆了家庭用的大桌子和沙发,墙边还有个沉重的橱柜,橱柜前面伏着一条黑影。
是狗吗?
黑影一边挣扎,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不是狗!那是人啊!
我全身的热度顿时退去。
那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男孩,穿着短袖衬衫。他的身体被带狗散步用的铁链绑了好几圈,就连放在背后的双手都用胶布还是什么捆住,双腿也被绳子绑住,右脚挂着手铐,另一边则是固定在橱柜的桌脚上。
木质地板上躺着一副框架扭曲的眼镜和碎镜片,旁边放着一个装水的大碗。
被绑住的男孩虽然朝大碗拉长身体,想要喝水,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距离。他难过地呻吟,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他大概是因为没东西吃,脸颊显得干瘪,眼睛也凹陷。
难道这个人是……
「三、三上同学?」
他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
「……救……救救我……」
嘶哑的声音呻吟着。
我受到天旋地转般的剧烈冲击。有一种脚边地板裂开,落入无底深渊的感觉向我袭来。
「小和!这个人是三上同学吧?这里是三上同学的家啊!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我忘记还有一把剪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只觉得脑袋发烫,满心混乱,忍不住提出质问。
「我也没办法啊!」
小和把剪刀缩回自己胸前,像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大叫。
「因为他不说实话啊!他应该知道小和为什么要跟雏泽同学殉情啊!」
「你说的小和———就是指松本同学吧?你跟松本同学有什么关系?小和,你到底是『谁』?」
小和用力摇头。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不说!我告诉他只要说出来就有水喝,还有饭吃……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喂,你知道吧?你都知道吧?三上同学!」
她尖声叫道,然后拿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往三上同学刺去。
仔细一看,我发现三上同学的大腿上插了几根针,顿时吓得心脏冰凉。
小和好诡异!她太不正常了!非得阻止她不可!
就在这时,有个冷静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请停手吧,『老师』。」
小和猛然回头。
她浸于黑暗的病态苍白脸庞充满了惊讶。
说话的是心叶学长。
「你是松本和学校里的保健室老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