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外传一 见习生的初恋 第二章 我要敲碎你的心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1:08

我最早是在保健室里跟小和说话。

我呕吐不止,吃了老师给的药躺在床上,这时小和拿了胃药来给我。

小和以轻柔的声音不好意思地说,吃了那种药很快就会胃痛的。

小和说自己常来保健室。

「只要来到这里……心情就会平静下来。我在教室里总是觉得喘不过气。」

听到这些话,我激动地想着,「啊啊,小和跟我果然是同类。」

到了上课时间,小和也没有回教室,而是低着头,并拢膝盖坐在床边的铁管椅上。

在这充斥着药品味道的房间里,我吐露不想上学的心声,以及一想到还得在这里待两年就绝望得想死的心情。

小和轻轻垂下湿润的漆黑睫毛,悄声说出自己也一直这么想。

「我觉得死了还比较轻松。」

然后抱紧自己纤细的身体不停颤抖。

小和说自己虽然这样打算,可是一想象死的时候会有多痛、多苦、多难受,就怕得冷汗直流、胃部绞痛。

小和低着头说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虽然活在世上这么痛苦,却没有勇气独自寻死。

不过若是有两个人,或许就死得成了。

如果是跟打从心底相爱、命中注定的对象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能死得很安详吧。在生命终结的瞬间也能手牵着手,幸福地辞世。

小和抬起头,脸上和眼中都充满憧憬。

看到这样的小和让我觉得有点胆寒,同时也觉得好美、好纯洁,忍不住比从前更喜欢小和。

◇ ◇ ◇

「日坂同学,你能不能别紧握自动铅笔,像只便秘的熊一样不断呻吟呢?」

面对电脑敲键盘的心叶学长似乎忍无可忍,停止手上的动作说道。

周一放学后,我在社团活动室里写着三题故事。题目是「松鼠」、「口红」、「高速公路」。

「心叶学长,如果我跟人殉情了你会怎样?」

我猛然抬头问道,心叶学长惊讶得说不出话。

「咦……」

我把手按在桌上,探出上身说:「昨天有人约我一起殉情耶。她还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征求殉情对象……啊,不过她是个很正常的人啦,长得可爱又很有魅力,是一位身上好香好香的高二漂亮姐姐。我们在图书馆认识,聊了近松的话题以后觉得很合得来,还一起吃过仙贝和盐味大福,也交换手机号码,可是女生跟女生殉情好像有点问题……啊,不过换成一男一女的话问题也很大啦。」

心叶学长皱着脸孔打断我的话。

「拜托你别一口气说这么多好吗?害我忍不住想象起你跟漂亮的女高中生一边吃仙贝一边跳河自杀的情景。」

「太过分啦!心叶学长!就算我自杀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我没有这样说吧?虽然我经常在想,如果你能尽量别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就谢天谢地了。」

「过分!真过分!亏我昨晚还那么担心,想说如果我自杀了,心叶学长会不会因为失去能够引发你邪恶本性的人,结果失魂落魄地骑着自行车闯过平交道呢。」

心叶学长听得垮下肩膀。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但是,这么异想天开的学妹如果不在了,我想我应该能一直当个圣人吧。」

「呜……对心叶学长来说,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吧?到现在连手机号码都不肯告诉我……」

「嗯,就算你不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差别。」

「如果心叶学长继续对我这么冷淡,我真的会跟那个漂亮女高中生去殉情喔!我还要在遗书里写出心叶学长的名字!」

「……这是恐吓吧。」

他叹气了一口气。

「算了,我就听听看好了,你说吧。」

「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依照心叶学长的建议,去图书馆查近松门左卫门的资料……」

我详细叙述自己跟小和认识的经过,还有我们周日在巢鸭见面的事,以及临走前她约我一起殉情的事。

「结果你约会的对象是个女高中生啊?」

「干嘛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欲迎还拒也得适可而止啊。」

「我从头到尾都没迎过吧?」

「总、总而言之,小和说了『考虑看看吧』,就挥挥手,从JR巢鸭站搭上山手线离开。她昨天约我出来,说不定是为了找殉情对象而来面试我呢。」

我很专注地烦恼。我该怎么拒绝小和呢?不,更重要的应该是劝小和别这么轻视生命,说服她放弃寻死的念头吧?

结果,心叶学长却比刚才更沉重地叹气,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日坂同学,那是在开你玩笑啦。」

「啊?」

「怎么可能会是认真的嘛。」

他冷冷地说着。

「限制时间还剩十分钟喔。」

然后,心叶学长就回去继续敲键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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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花了十分钟,写出「松鼠搭着魔法口红在高速公路上展开搏命追逐战」的故事。

「这场追逐战根本没有展开啊!『这场赌命、壮阔、扣人心弦、充满转折、无法预测、史上最险恶的竞赛就要开始了。』……又是中断连载式的结尾?这简直就像没有包馅的咖喱包子嘛。」

心叶学长按着太阳穴发表如此的评论。

一周后,在巢鸭的乌龙面店跟我再次相约的小和吐着舌头说:「嗯,对不起,那是开玩笑的。因为菜乃太可爱了,所以忍不住想要捉弄你一下。」

「咦!是这样吗?」

我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小和合起双手对我道歉。

「我请你吃乌龙面,你就原谅我吧。」

她这样的动作好可爱,下次我也来对心叶学长做做看吧。

「呜……好啦。我烦恼了好久喔,心想如果小和把我视为殉情对象该怎么办。」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嘛。」

「心叶学长也说一样的话,还损了我一顿。」

「哇!真对不起!」

用大锅盛着的乌龙面终于送来,我吃得满头大汗。锅里塞满了白菜、萝卜、鸭儿芹这些配菜,味噌口味的汤汁煮得很入味很好吃。乌龙面是扁面的种类,每一条都超~~~长的,边咀嚼边吃下去真是可口。

「我说啊,虽然殉情邀约是开玩笑,可是我真的很向往殉情喔。」

小和吃着乌龙面,又面带笑容地说出惊人言论。

我差点就被长长的乌龙面噎住了。

「所谓的殉情,本来就有『展示真情』的用意。像阿初这样的妓女,为了工作得跟很多男人交往对吧?所以为了跟工作区分,为了对由衷喜爱的对象表示自己并非逢场作戏或虚情假意,会用自己的血在信上署名,或是为了对方剪下头发,以及送手指和指甲给对方,甚至会把对方的名字刺在身上。」

「送、送手指……要怎么送啊?」我害怕地问。

小和微笑着说:「当然是切下来啊。」

「!」

「要把中指或无名指靠在棋盘或木架上,拿剃刀贴在上面———因为自己下手还是会犹豫,所以要有个协助者拿铁槌或锅子敲打剃刀刀背,就这样一口气斩断。」

虽然小和是笑着说出来,但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发抖。

「切下来的手指有时还会飞出窗外呢。」

哇啊啊啊啊!

「因为很痛,也会流很多血,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会昏倒喔。」

光是听这描述,我的手指和胃就痛起来了。虽然我喜欢恐怖故事和惊悚电影,可是这么血淋淋的描述还是很可怕。而小和陶醉得像是在作梦的神情也很吓人。

小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乌龙面都快泡烂了,还继续开心地说着剥指甲的方法和刺青的事情。

呜呜呜,这种事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说吧?

「大概就是这样。为了证明自己有多爱对方,连心都可以剖开给对方看,这种行为就叫做『心中宣誓』。最终极的手段就是跟对方一起死,所以后来殉情也被称为『心中』了。」

「是、是这样啊……」

我面孔痉挛,小和则是发出很柔媚的叹息。

「那些女性都有愿意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真心的对象呢……就连阿初也借由跟德兵卫一起寻死而做出心中的宣誓……」

她面带笑容、眼中满是憧憬地说,然后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低下头。

「可是……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阿初吧……深爱的对象不一定会同样地爱着自己……说不定那个人还会喜欢上别人……」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阿初……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我的心头。

因为我也被喜欢的对象冷落……心叶学长的心里直到现在都有着天野学姐……

『她说像鸭肉火锅……把鸭肉捣碎捏成丸子,跟青葱、白菜、香菇一起煮。』

轻轻摇曳的白色窗帘,悲伤闭起眼睛的心叶学长。

每次心叶学长谈论书的时候,我都心知肚明——啊啊,这些一定是心叶学长从天野学姐那里听来的吧。他现在一定想起了天野学姐……

这时我都觉得胸口郁闷。

这些心痛和悲伤,会不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

「乌龙面都凉了耶。」

小和用强装开朗的声音说,我也挤出笑容。

「凉了反而更滑腻、更好吃呢。」

「呵呵,是啊。」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津津有味地扫空冷掉而且泡糊的乌龙面。

「感谢招待,肚子吃得好饱喔。」

「账单就让我来付吧。」

「不用啦,各自付账就好。」

「不,让我请你吧,我很有钱喔。」

「呃,这、这样啊?你有在打工吗?」

我眨着眼睛问道。

「嘿嘿,这是秘密。」

小和打开包包,拿出钱包。

这时,红色小提袋的绳子被钱包的一角勾到,掉在地上。

「呀!」

绳子被勾到的小提袋松开袋口,掉出一些小纸包。用薄纸包起来的那些东西……是药?

小和慌张地捡起那些东西,束起袋口,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我也想起,在图书馆跟小和相遇的时候,这个提袋就放在铅笔盒旁边。

「那些是药吗?」

我随口一问,小和就像问我「跟我一起殉情好吗」的时候一样,露出妩媚妖艳的眼神,轻声回答:「是啊,这是殉情用的药喔。」

她的口气让我冒起一股寒意。

「殉、殉情……」

小和柔和地笑着继续说:「不是什么猛烈的药物啦,只吃一颗的话或许死不了。可是如果吃两颗、吃三颗……如果全吃下去,一定能让两人一起到天国。」

「呃……这、这也是玩笑话……对吧?只是普通的药吧?」

「嘿嘿,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小和从椅子上翩然站起,连我的份也一起结账。

隔天放学后,我坐在社团活动室的铁管椅上沉吟。

「唔唔唔……嗯嗯嗯……」

「日坂同学,你又变成便秘的熊了。」

「至少用松鼠或兔子之类的可爱动物来比喻嘛!」

我把读到一半的《曾根崎殉情记》放在腿上,抗议地说。

「你又在读那本书?」

「是啊。因为我已经大致了解时代背景,还有这两人的情形,所以就再读一次……唔唔……」

「怎么?你的额头都出现皱纹了。」

「了解情况以后,就觉得有些恐怖,像是殉情场景好像变得更写实了———心叶学长,假如我送你指甲或头发,你觉得收到哪一种会比较高兴呢?」

「干嘛突然说这种话啊?」

心叶学长睁大眼睛,我叙述了昨天从小和那里听来的心中宣誓的事。

「所以,我也希望能把自己心里对心叶学长日渐高涨的热情表达出来,但是切手指和剥指甲好像损伤太大———如果突然用冷冻宅即便送了我的无名指过去,心叶学长也会觉得很困扰吧?」

「这是当然的啊!」

「如果在看得到的部位刺青,会因为违反校规被老师叫去训话,那还不如特地展现刺在隐密部位的文字,更能让我和心叶学长的感情加温。」

「一辈子都不会加温的!只会急速降到冰点,绝对不会上升!所以麻烦你,不管是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部位都别刺上我的名字!」

我交叉抱起双手点点头。

「我就知道心叶学长会这样说。这么看来,就只能剪头发或指甲了,而且这样也完全不痛。我本来就在想差不多该去美容院修齐发尾。如果修剪长度增加到三公分还没关系,再多就不行了。」

「……为了我去剪头发不是很浪费钱吗?」

「所以还是指甲比较好啰?那就请等两个礼拜吧,我要先把指甲留长。」

心叶学长苦着脸说:「不管是头发还是指甲我都不要。就算你用这么恐怖的东西来表达心情,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高兴。」

「难、难道心叶学长期待的是殉情?但就算是心叶学长开口要求,这也太困难啦。先让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啊!」

他这一吼让我吓得缩在椅子上。

发出怒吼的心叶学长也很无奈地把手贴在额头上,颓丧地低头。

「受不了,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就这么容易失控呢?我又不是相声拍档的吐槽角色。我本来可是跟绵羊一样温和的……」

心叶学长叹着气说完以后,认真地望着我。

「别动不动就说要殉情,殉情这种事完全不会感动我的。」

他的口气非常严肃。

「可是,我说我不懂德兵卫和阿初为什么要殉情的时候,心叶学长还说我理解得太浅耶……」

「说是这样说啦……可是,我个人很反对自杀行为。」

他用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的确,或许死了反而轻松。真的痛苦到难以承受、丝毫看不到光芒的时候,或许真的只能想到这种方法。

但是,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转机。虽然这是老生常谈,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没有事物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所以,不管是一人自杀或是两人殉情,都是绝对不可以的行为。」

抬头挺胸、露出凛然眼神说这些话的心叶学长看起来好成熟。

心叶学长也曾经痛苦得想死吗……

在黄昏校园里哭泣的那张脸又浮上我的脑海。

当时的他,看起来像个软弱、容易受伤的男孩。

但他现在却以这么坚定的眼神,断言说出「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转机」,让我深受震撼。

「心叶学长,你刚刚那句台词真的很帅!我就妥协到修剪发尾五公分吧。」

虽然我说得很认真,心叶学长却垮下肩膀。

「我的价值只比得上你五公分的头发吗?」

「那是因为菜乃的决心不够啦。」

小和斩钉截铁地说。

隔天黄昏时分,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跟小和约在地下铁本乡三丁目站见面。

车站附近有一尊观音像,我们就是为了看这个而来。小和说附近某间有在卖金鱼的咖喱店似乎很好吃,所以邀我一起去。其实这才是主要目的啦。

小和今天身上也散发出甜香,打扮得很漂亮,贴身的衬衫和花瓣一般的薄绸长裙非常搭。

「我讨厌穿制服,制服如果穿起来不适合真的很惨啊。跟同年纪的女生在一起,体型都会特别突出。」小和这样说。

不过我觉得小和穿起西高的格子裙和系红缎带的上衣一定很可爱。啊,胸前的部分或许真的太性感就是了。

我一边这样思考,一边对小和叙述心叶学长比平时冷淡五成,还有他昨天反驳我的事。

「这是菜乃不对啦。」

她立刻这样回答。

「可是,我大约有一半的零用钱都花在护发耶。因为我的头发很细,一不注意就会打结,而且连一根分岔的头发都没有。为了保持这种危险的平衡,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愿意剪五公分已经很有勇气了。」

我们出车站,穿过速食店旁边的寺门,进入一间小厅堂,拜了这里供奉的药师如来。

「哎呀,如果是我的话,不管是手指、指甲还是眼睛,什么都可以送给我爱的人。如果对方说想要我的头发,要我理光头都行。」

「这怎么行!我才不要呢~」

我用双手紧紧抓着头发,用力摇头。我们继续走进小巷,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墓地,前方有一座石台,一尊沉重的观音像闭着眼睛坐在上面。神像的头上有很多张脸,团团围成一圈。

哇……竟然就这样放在没有屋顶的小巷里。

小和露出倾诉般的热情眼神专注仰望观音像,然后喃喃说着:「是啊,如果我爱的人这样期望,我也可以跟他一起死。虽然一个人死很可怕也很难受,不过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一定不觉得痛苦。」

她的侧脸好美,语气也很认真,让我的心脏突突乱跳。

人不应该自杀。但是……小和希望跟心爱的人一起死去的祈祷真的好甜蜜,我都觉得心底麻麻的。

真的有这种爱情吗?

「呃,可是那又不是快乐的结局。我是喜欢僵尸电影,可是中间惊险万分、最后终于得救的快乐结局才是最棒的。」

小和回过头来,神情寂寥地看着我。

「菜乃信奉快乐的结局啊。你一定一直过得很幸福吧。」

「咦?」

我感觉她湿润的眼底好像笼罩着阴影,所以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和轻轻微笑着,那阵甜香随风飘来。

「菜乃认为怎样算是快乐的结局呢?」

「呃,这个嘛……」

突然被这样问,让我有些慌乱。

「就是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两人成为情侣,然后,呃……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大概像这样吧。」

我小时候读过的故事,最后多半都是这样写的。公主和王子结婚,两人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所谓的永远,是到什么时候呢?」

她乌黑的眼睛凝视着我。

「就是到死为止吧。」

小和眯起眼睛。

「那么,两人在最幸福的时候一起死去,就是最快乐的结局啦。」

「我、我觉得这样不太对耶。」

「哪里不对?」

「呃,到死为止应该是说两人一起活得长长久久吧。」

「两人真的会长长久久都不变心吗?」

笑意从小和沉静的红唇上消失,她正色说道:「真的会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呃,这个……」

「有些情侣经历热恋之后结了婚,却还是互相憎恨而分手。两人相处久了,也是有可能对彼此感到厌倦。」

「可是,也有些夫妻年纪大了感情依然很好啊,就像一起去巢鸭参拜的那些老夫妇,还有牵着手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一样。」

小和又轻轻地微笑了,那是略带阴翳的美丽笑容。

我的心脏猛然一震。为什么她会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

「是啊,的确也有那样的佳偶……可是,要走到那个境界的机率一定低得像是奇迹吧。在漫长岁月里要一直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相爱,这怎么可能嘛……」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觉得好无力。小和是为什么事难过,我完全不明白。而且,我觉得小和说的没错。

就算我仰慕心叶学长、喜欢心叶学长,希望永远都能这么喜欢他,但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活到一百岁都还爱着心叶学长的情况。

更何况,要单恋到那种时候也太惨了。

「菜乃,你怎么了?干嘛甩头啊?」

「我正觉得没办法想象,突然想到很讨厌的画面。」

「嗯?」

小和不解地看着我。

「像是一百岁的我要找一百零二岁的心叶学长去逛庙会,但是心叶学长假装重听,充耳不闻地在短笺上写俳句之类的。」

我哭丧着脸说完,小和就爆出笑声。

「讨厌,你也真是的,菜乃,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害我笑到流泪。」

她真的笑得闪现泪光。

「也不用笑成这样吧。」

「哈哈哈,对不起啦,但我想到菜乃变成一百岁老奶奶的模样就觉得好可爱。」

小和依然笑着。

「算了,你就尽情想象我变得满脸皱纹,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吧。」

「别拗脾气嘛,菜乃。」

我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去,小和从背后抱住我。

她柔软的胸部贴在我的背后,柔顺的头发搔着我的脖子,那股甜香浓浓地传进我的鼻腔。

我顿时慌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她从后面抱着我耶!这样简直就像情侣嘛~

现在正是罗曼蒂克的黄昏,四周不见人影。观音像用闭着眼睛的安详表情俯视着我们。

小和用脸颊摩蹭我的脖子,那股甜香让我背后发毛。

「如果我也跟菜乃一样就好了。」

「跟、跟我一样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朋友小瞳经常说我是笨蛋,我喜欢的人又完全不理我,而且我的长相身材也比小和差多了。」

「才不会呢……菜乃就像黄金鼠一样可爱,真的喔。」

被人用黄金鼠比喻,这实在……让人心情有些复杂,但是,我注意到小和好像快要哭了。

「小和……你有什么心事吗?」

「嗯……是啊……是有一些。」

我隔着制服上衣感到背后变得湿湿暖暖的,还听见啜泣声。

「我可以听你说啊。」

「谢谢。」

她以细微的声音回答。

「那我……就把男朋友的事情告诉你吧。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身边也没有人可以听我说这些话。」

「好,你说吧。」

我点点头,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说着。

小和果然有男朋友啊……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小和仍然紧攀着我,以软弱的语气开始诉说。

「他非常胆小……很容易受伤,也不机伶,没办法世故地忽视别人的恶意。只要一些小事就能让他怕得发抖,无法动弹。」

她说,但他是个温柔的人。

他温柔到可悲的地步,又很单纯,她跟他在一起就觉得胸口苦闷。

「如果我不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就会忍不住担心。

我们上课时间会在保健室偷偷地泡菊花茶或是更新网站……用保健室的茶壶倒茶的时候,会很担心被老师们抓到或是有人闯进来,但是两人一起坐在床上喝茶时,却有独处时体验不到的冒险心情,非常快乐。如果死的时候也能这么幸福就好了——我们会这样说着,相视而笑。」

小和吸着鼻子。

「我们谈过好几次殉情的方法,讨论怎么死最轻松。要烧炭吗?要服毒吗?要割腕吗?要一起泡在浴缸让电流在瞬间麻痹心脏吗?如果在雪山罹难,一起抱着冻死好不好呢?还是要像《曾根崎殉情记》的德兵卫和阿初一样,把身体绑在连理枝上,割断彼此的喉咙呢?」

小和像是吐出郁积已久的东西一样说个不停。有时她还会哽咽,或是喉咙塞住说不出话。

「可、可是,最近他好像在躲我……在学校走廊碰到,我走近他时,他就露出要哭的表情……我叫了他,他还拜托我……不要跟他说话……」

小和因为男朋友的举止变得异常而烦恼不已。

高中生一起讨论殉情的方法,怎么想都很诡异,总觉得好像哪里脱轨了。

但是,沾湿我后背的眼泪还有那细不可闻的软弱声音,都表现出那个人对小和来说是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他一定是小和命中注定的对象吧。

让小和深爱得露出这么伤心的表情,祈求能跟他一起死……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都痛了。

「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吧。要不要直接去问他呢?」

「可是……我好害怕。我怕他说不需要我了。」

「怎么可能嘛……」

小和打断我反驳的声音,用前所未有的激动声音———尖锐刺耳的声音说:「不,因为我不是阿初,而是酱油铺的小姐!」

酱油铺的小姐?

我顿时愣了一下。这是在说《曾根崎殉情记》里面那位酱油铺的小姐吗?

「小和,酱油铺的小姐是谁啊?」

小和一边吸鼻子,像孩子一样哭诉。

「就是本来要跟德兵卫结婚的老板侄女啊。菜乃真过分,竟然把她给忘了。」

「对、对不起。」

我急忙道歉,她在我背后哭得更伤心了。

「不……不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有人会在意酱油铺的小姐……她在近松的故事里一次都没出场,连名字都没有。

故事只写了德兵卫拒绝跟她结婚。

那位可怜的小姐在德兵卫和阿初殉情之后怎么了?一定受到周遭人们侧目,说她是未婚夫和其他女人殉情的悲惨女人吧。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德兵卫就不会死……一走出家门,就会有人指指点点,她一定觉得如坐针毡吧。」

怎么办?我该说什么才好?

小和为何这么努力帮酱油铺小姐说话呢?

可是,她在巢鸭的乌龙面店也说过这种话。

她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阿初」……

———我走近他时,他就露出要哭的表情……我叫了他,他还拜托我……不要跟他说话……

胸口好痛。

原来是这样……小和觉得自己就像酱油铺的小姐,她爱的人并不爱她。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很麻烦。我们两人出去的时候,他好像都很不好意思,也不跟我牵手。我并不是他的阿初……」

小和的手指、声音都在颤抖。

命中注定的对象不见得会回应这份感情,说不定他另有注定好的对象。我也一样,就像酱油铺的小姐,只能在一旁看着相爱的情侣们。

糟糕……连我都想哭了。我应该要安慰小和的,却连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办。

「我见不到他。就算想看看他的脸,也没有半张照片。我……明明是那么喜欢他的脸。他看起来很正经、很细腻,戴着眼镜……总是低着头。但是啊……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可爱。如果……如果我用手机拍过他就好了。」

咦?什么?眼镜?

我发热的脑袋一角好像被什么牵动,一个戴眼镜男孩的脸庞浮了上来。

「我真是笨蛋,怎样都没办法接受……我一直在等他联络。等他注意我、在意我,按捺不住而跑来找我……」

小和以飘忽的声音喃喃说着。

「那个,小和喜欢的人有戴眼镜吗?」

「是啊。」

「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见过呢。」

小和的手突然缩回去。

我回头一看,她沾满泪水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菜乃?」

「这个嘛……我跟小和第一次去巢鸭的那天,有个像是高中生的男生站在树后看我。他看起来很正经,戴着银框的眼镜。」

因为到处都是老年人,所以那位跟我同年纪的男孩显得特别抢眼,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小和变得面无表情。

「……他戴着眼镜?」

「是啊,很像学生会长的感觉。」

「……」

「因为他好像在看我,我本来想叫他,结果他转开脸走掉了,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说不定他就是小和的男朋友,因为很关心小和所以专程来看情况呢。」

小和沉默不语。

她像是变成人偶一样,一动也不动。

小和是不是觉得我解释得太牵强呢?是不是觉得这只是我为了安慰她而随口说说的?

「呃……小和?」

我担心地叫着,她肩膀猛然一震,转头看我。

「啊,对不起。」

然后她很迷惘似地把视线从右往下移,然后露出僵硬的笑容。

「或许正如菜乃所说,他是来看我的吧。」

说完以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菜乃。我的心情好一点了,我会鼓起勇气跟他联络看看。」

「嗯,那就好。」

我开朗地回答,同时发现小和的脸色有点发青。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阿初吧……深爱的对象不一定会同样地爱着自己……说不定那个人还会喜欢上别人……

小和在巢鸭的乌龙面店悲伤地垂下目光说的这番话,比刚才更清晰地浮上我的脑海,让我觉得非常不安。

◇ ◇ ◇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总是追在小和身后呢?

我只是很想跟小和说话,想要更接近小和。

虽然我只是这样期望,没想到却知道了小和的秘密。

对小和来说,那是足以致命的,但是互相依偎的两人却那么幸福,光是这样就能脱离躁郁和痛苦,安详而满足。

为什么,为什么小和会……

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小和。我相信,小和一定可以理解我现在身处的地狱。

我也相信小和怀着跟我一样的苦楚,跟我一样是受害者。

可是,小和却露出那么平静、那么安心的表情。我在教室里,从来没看过小和那种表情。

轻声细语交谈的两人就像故事中的情侣一样纯粹而美丽,而偷窥这一切的我只不过是个悲惨的配角。

我忍受不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这么痛苦地等着早晨到来,却得不到救赎。

那股浓郁的甜香附着在我身上,无法消失。

我讨厌这股味道!好臭!好脏!

像锉刀磨着胸口般的吵杂嘲笑,一直在我耳里盘旋不去。

我脱下眼镜,看着那纤细的手指碰触小和的额头,以及小和害羞脸红的模样,觉得自己几乎发狂。

世界好狭窄、好尖锐,我活得好辛苦。要怎样才逃得掉?怎样才能轻松呼吸?

小和抛下我,自己走掉了。

◇ ◇ ◇

「小和已经跟男朋友谈过了吗……」

放学后,我一边走向社团活动室,一边偷偷瞄手机。昨晚回家以后,我寄了简讯给小和。

虽然没有提什么严肃的话题,只写了些那天看的连续剧、邀她一起去卖金鱼的咖喱店,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内容。

我一直低着头走路,所以直到被叫住之前,我都没有发现那个人。

「喂,等一下。」

抬头一看,有位表情刻薄的漂亮女生正在瞪我。

我惊讶得屏息,那是图书委员琴吹学姐啊!

她是被誉为大美女的三年级学生,而且据说是心叶学长的女朋友。虽然心叶学长否认过「不是这样」。

琴吹学姐为什么来找我?而且她为什么瞪我?我看起来一定相当胆怯吧。

琴吹学姐有点脸红,但她还是噘着嘴,用刺人的冷峻眼神盯着我。

「你是文艺社的一年级新生吧?」

「是、是的!」

我睁大眼睛点头。

怎么了?为什么?疑惑在我的心中渐渐膨胀。

琴吹同学紧咬嘴唇沉默一下,然后以责问的口气说:

「听说你进文艺社是为了井上,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隐含着怒气,盯着我的视线虽然有些不安,却锐利得像是荆棘。

看到这种眼神、听到这种质问,只要是女生,就不可能没发现这些话语和眼神表现出来的涵义。这种表现太直接了。

琴吹学姐喜欢心叶学长。

我的脑袋轰然发热,胸中悸动突然加速。我既不安又混乱,好想直接逃跑,同时也涌出一种令脸颊发烫的反抗心态。

我跨开双脚。

「为什么问我这个?」

琴吹学姐有点退缩,但她立刻噘起嘴巴,眼神也变得强硬。

「因为我之前跟井上交往过。」

「咦?」

这次轮到我退缩了。

「可、可是,心叶学长说他跟琴吹学姐不是那种关系啊!还说传出这种流言对琴吹学姐很过意不去,叫我下次听见要帮忙澄清耶!」

我支支吾吾地说完,琴吹学姐的表情有点扭曲。

她稍微低下头,不悦地回答:「是真的……虽然时间不长,不过我在二年级的第三学期……跟井上交往过。」

我愕然得说不出话。心叶学长完全没有提过这件事啊。

琴吹学姐很难过地说:「但是……井上有其他喜欢的人了。他现在……依然喜欢着那个人。」

她猛然抬头,仿佛要甩开席卷在心中的悲伤和焦躁似地瞪着我。

「所、所以,不管你再怎么喜欢井上也没用!还是快点放弃比较好吧。井上不可能喜欢远子学姐以外的人!」

她紧紧握拳,竖起泛红的眼睛,颤抖地说着。

这单刀直入的发言和视线在我心中掀起波涛,让我涌出一股不服输的心情。

因为,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她以为说了天野学姐的事就能让我心服口服地退出吗?我气得胸中都在颤抖。

我挺直身子,直直望着琴吹学姐的眼睛。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怎么说得出放弃的话。」

突然间,我左边的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琴吹学姐打了我一巴掌。

我完全没想到会突然挨打,整个人都愣住了。

琴吹学姐的表情也跟我一样惊讶,眼睛张得大大的。

她立刻换了一张哭泣的脸孔,眉头皱起、紧咬嘴唇,然后转身跑走。

我还在原地呆呆站了好一阵子。一边想着,我在被打的瞬间,好像看到琴吹学姐眼中飞散出愤恨的鲜红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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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文艺社以后,正在打着笔记型电脑键盘的心叶学长,吃惊地睁大眼睛。

「日坂同学,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脸颊好像肿起来了。琴吹学姐打得相当用力,我现在都还觉得有点痛。

「我被琴吹学姐赏了一巴掌。」

我有点恍惚地回答。

「咦?」

心叶学长非常震惊。

我的情绪终于回来了,不知怎的觉得好难过。

「心叶学长跟琴吹学姐交往过吧?琴吹学姐已经告诉我了,她说在二年级的第三学期跟心叶学长交往过。」

「……」

心叶学长僵着脸不发一语。

他神情黯淡地转开视线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是琴吹同学说的吧。」

「……是的。」

我慢慢说出琴吹学姐告诉我心叶学长有喜欢的人,所以叫我放弃的事,还有我回答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怎么说得出放弃的话,结果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心叶学长听我说话的时候,表情一直很凄苦。

「我的确跟琴吹同学交往过。」

「……嗯。」

我觉得心脏像是被捏碎一样。

他之前只说没有在跟琴吹学姐交往,一定是觉得不需要告诉我那么多吧。

我好惊讶。不只是因为心叶学长跟琴吹学姐交往过,也因为他对此隐瞒不提……

我心中情绪翻腾,忍不住冲口说出:「心叶学长跟琴吹学姐交往,却喜欢天野学姐吗?所以才把琴吹学姐甩掉?还是说,心叶学长明明喜欢天野学姐,却又跟琴吹学姐交往?」

琴吹学姐现在还是喜欢心叶学长,从她对我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还有那句话……

———井上不可能喜欢远子学姐以外的人!

在社员只有两人的社团里,天野学姐一定经常陪伴在心叶学长身边。但他为什么还要跟琴吹学姐交往?心叶学长写的离别场景里,那位辫子少女跟少年是真心爱着对方的。

他们两人是相爱的。但心叶学长喜欢的不只是天野学姐一个人吗?

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学妹,根本没有立场责备心叶学长,所以心叶学长一定觉得很困扰吧。

可是,我一想起琴吹学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就忍不住感到心痛。

「心叶学长不喜欢琴吹学姐吗?」

「不,我喜欢她。」

心叶学长抬起头来,平静地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中浮现悲伤。

「琴吹同学总是全心全意地对待我,虽然她有点不善交际,容易招人误解,但是也很有女人味,我觉得她很可爱。所以,我会跟琴吹同学交往是因为喜欢她,这不是谎话。只是,我对琴吹同学的好感没办法变成爱情。」

我感到胸中气闷,血液上冲。

「心叶学长是说喜欢跟爱是不一样的吗?这样太……太狡猾了、太自私了!」

「是啊,我是很自私。」

心叶学长流露稳重而悲伤的眼神说。

「可是,明知自私也停不下来,这才叫恋爱不是吗?

恋爱让人变得冲动,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莫名其妙地魂牵梦萦,情绪不由自主地起伏,眼中除了那个人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要是那个人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会相信……

就算远隔两地也忘不了,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人的事。

简直像是灵魂彼此呼喊一样……日坂同学或许没办法体会吧。」

「我也是喜欢着心叶学长的。」

心叶学长神情阴沉地说:「是吗?日坂同学喜欢的是『恋爱』吧?只是因为我刚好在你想要恋爱的时候出现而已吧?」

「哪有……」

我答不出来。

或许我一开始真的是因为对恋爱抱有憧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否则我怎么会亲他嘛!那是我的初吻耶……

心叶学长用干涩的声音对呆立原地的我说:「我不可能成为你理想中的情人。」

然后,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

「不管怎么找借口,我利用琴吹同学对我的好感、把琴吹同学当作避难所都是事实……我这么卑鄙,琴吹同学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利用……当作避难所?

讨厌,我不想听心叶学长说出这些话。

身体渐渐变冷。我用颤抖的双脚牢牢踏在地面,不这样的话好像就会倒下。

心叶学长不是一直爱着天野学姐一个人。他承认他把琴吹学姐当作避难所,以及他跟琴吹学姐交往过都是事实。

心叶学长的内心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只有凄美的感情,而是有着更浓烈、更黑暗、更丑陋、更扭曲的东西。

这一切让我双脚发抖,心中冰冷,我感觉心叶学长像是变了个人。

心叶学长凝视着一声不吭、表情忧郁地呆立的我,接着用冷硬的语气说出更让人伤心的话。

「琴吹同学说的没错,还是别喜欢我比较好———因为喜欢也没有用。」

我好想反驳些什么。

——不会的!我没办法放弃。我放弃不了!我是真的喜欢心叶学长!这绝对不是幻想!

我很想要这样说。

但是,心叶学长望着我的眼睛实在太阴沉,我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就算张嘴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凝重得让人尴尬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

「!」

我吓得肩膀一震。

那不是我的手机,而是心叶学长放在电脑旁边的手机。

心叶学长看看来电显示,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

「是,我是井上。」

他把脸转开,低声讲起电话。

「是,这礼拜就会送去。佐佐木先生那边……」

他的注意力好像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我……要回去了。」

我小声说着,走出社团活动室。

我在走廊上拿出手机一看,发现小和已经寄来简讯。

她说「社团活动结束后要见面吗」,我泪眼蒙眬地回传「OK」的简讯。

小和指定的地点是离新宿几站以外的小车站。

从商店街走进住宅区就有一间寺庙,在空旷的寺庭里矗立着一百八十尊观音像。

大观音像、小观音像、生气的观音像、微笑的观音像、长出好多只手的观音像、坐着的观音像、站着的观音像———冷冷的夕阳,照耀着各式各样的观音。

这片有高耸树林围绕、小鸟清脆鸣叫的地方,看不见半个人影,充满宗教风味的寂静。

「……为什么每一尊观音都闭着眼睛呢?」

「这是因为要仔细听我们祈求救赎的声音啊。」

小和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从我们碰面到现在,她的表情一直都很黯淡。

我也一样消沉,所以我们都没有问对方发生什么事,只是平淡地说着话。

「他也只会听,但是什么都不做吧。」

「……是啊。」

真是怠忽职守,神明和政治家倒是有点像。

小和用忧郁的眼神望着观音嘴边浮现的微笑。

「神明……是不会拯救我们的。」

她低语的声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味道。

「《曾根崎殉情记》……有改编的作品喔。在近松的《曾根崎殉情记》里,老板冷冷地告诉德兵卫,如果不娶他的侄女就滚出店里,也不要再踏进大阪,结婚费用也一定要还回去。德兵卫还被向来当作朋友的九平次骗走那些钱,在众人面前受到羞辱……失去了一切……他被逼得无路可走,最后只好跟阿初殉情……」

「好悲惨的故事,根本没救了嘛。难得他在故事一开始还去拜拜,观音应该要做些什么才对啊。」

我因为心情低落,所以在这么一大堆观音像前说出这种会遭天谴的意见。

小和也以微弱的声音说:「……是啊,的确是没救了……在改编作品中,老板因为担心德兵卫而跑去找阿初,说他准备了一笔钱,又加上九平次说谎败露而被捕快抓走的情节……这些像是天真谎言的剧情,我都不喜欢……」

「在那个故事里,德兵卫和阿初没有殉情吗?」

「不……他们还是……殉情了。九平次的奸计被揭穿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去了曾根崎的森林……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嘛,感觉更绝望了啊。」

「……就是说啊。」

小和用哭泣般的表情微笑着。

「……就算是神明,也一定阻止不了这两个人殉情吧……」

就连神明也阻止不了……

这就是恋爱吗?心叶学长说的「莫名其妙地魂牵梦萦」就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恋爱还真恐怖。

会把对方和自己都逼到绝境的狂热感情,我的确还没体验过。

我被恋爱隐含的黑暗吓得背脊颤抖,同时也觉得不同于我、已经知道爱情这种面向的小和,好像正站在一条危险的界线上,因此非常不安。

「那个……小和,你跟男朋友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小和一脸悲伤地凝视着我。

难、难道不是什么好结果吗?

「呃,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啦……只是觉得,如果说出来可能会比较轻松……」

我焦急地解释,突然间,小和羞怯地微笑了。

哇!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啊?

「谢谢你,菜乃,多亏了你,我好像跟他和好了。」

「真的吗?」

小和笑得更灿烂了。

「是啊,今天我在学校里跟他说话了。我们发现只是有些误会,他还说要重新开始呢。」

「太好了~」

结果没什么事嘛。小和的男朋友果然还是爱她的,小和并不是酱油铺的小姐。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开心。

「下周日我会跟他去海边,要在那里重新开始喔。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去过海边。那里是我们的纪念场所。」

小和一脸幸福地说着当时的事。

「因为那时是冬天,所以我们只有在海边散步,不过附近都没有其他人,天空好蓝好蓝,只听得见海浪声。

我们两人光是看着大海就觉得好平静、好安详……那时他第一次牵了我的手。虽然只是手指跟手指轻轻碰触……但我还是好高兴。就算他一直牵着我走向海里,我也会怀着最幸福的心情跟着他去……」

小和以非常满足的温柔表情说出,但是他们没有那样做。

「映在眼中的景色真的好美……我觉得我们好像可以永远这样看下去……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回去的时候,我把我从海边捡来的贝壳放在他的手心。

他很高兴地握紧,然后这样说……」

在夕阳照耀下的观音像之前,小和静静地闭眼,复诵男朋友说过的话。

「『真不可思议啊,我觉得好像只要有这些贝壳,就能再多活一年。我以前从来没有期待过要活下去耶……』

所以我回答『那明年你生日时我再送你贝壳,下次生日也是,下下次生日也是……』,然后他笑着说『这么一来我就死不了了』。」

她润泽的黑发和长裙的裙摆在风中飘荡,散发出好甜好甜的香味。小和闭着眼睛微笑的表情看起来好慈悲,就跟观音像一样,神圣得让我屏息。

她睁开眼睛以后,又变回平时的模样,可爱地笑着并抱住我。

「啊啊,真的都是多亏了菜乃。谢谢,谢谢你,菜乃。」

她用开心的声音不停向我道谢。

离开寺庙走向车站的途中,小和也一直很开心。她说很想散散步,因而走了一站的距离。在月台等车的时候,也一直开朗说着,去海边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要不要穿珍藏的白色洋装、配上宝石蓝的凉鞋如何呢。

电车终于来了。

「那我就往这边。」

小和笑着走上电车。

「再见了,菜乃。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谢谢你。」

我正要说再见,却僵在月台中央。

小和戴上了眼镜。她白皙的脸庞失去笑容,换成一张哀伤柔弱的表情,泪水不停落下。

「小和……」

发车铃声响起,车门在我跑近之前关上。

戴着眼镜的小和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一直看着我。

电车就这么开走,在我的视野之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诡谲的黑暗中。

留下的只有一股甜香、烙在我眼底的小和的哭脸,还有在我耳里不断缭绕,像是最终诀别的那句话。

◇ ◇ ◇

小和死守着一个秘密。

越是挣扎,就越会受到欺压。

小和脸色发青地低着头,紧闭嘴巴,拼死不肯下跪磕头服从对方。

宁愿如此也要保护这秘密吗?就算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之前只是压迫小和、让小和喘不过气的世界,如今已经伸出利爪,把小和视为玩物。

小和再也得不到安宁。小和被选为牺牲品了。

残酷的仪式将来还是会持续下去。

快住手!小和会崩溃的!会在那股甜香之中玷污身体、撕裂心灵、陷入疯狂!

世界要压垮小和了。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小和吧!

◇ ◇ ◇

放学后,我没有去文艺社,而是去了小和的学校。

因为我现在见到心叶学长还是很难过,更重要的是,我没办法不在意小和的情况。

昨天我回家以后传了好几封简讯,但是她都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也是立刻转到语音信箱。

———再见了,菜乃。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谢谢你。

只要一想起遗言般的这句话,还有电车门内哭泣的脸庞,我就觉得胃痛。

小和有没有平安回家呢?她是抱着什么打算而说出那句话?

竟然说这些日子以来谢谢我。

而且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要戴眼镜,为什么要哭。

她不是跟男朋友合好了吗?她还那么开心地说,周日两人要一起去海边重新开始不是吗?

那副眼镜是她男朋友的吗?难道是她的男朋友怎么了?

如果小瞳知道了,或许会说这样很像跟踪狂,劝我别这么做,可是我不管怎样都想确认小和平安无事。

小和说过她是西高的二年级学生。她的课本上也写了班级,我却想不起来。

只靠松本和这个名字真的找得到她吗?虽然我很担心,但也只能问问看了。

我站在校门前,叫住刚走出来的学生。

「对不起,我想找一位叫做松本和的二年级女生。」

「不认识。」

「只知道这些要怎么找啊!不知道班级吗?」

「没听过耶。」

学生们不耐烦地走掉了。

大概问到第五人的时候——

「什么?和……」

三个女孩其中的一人歪着脑袋。

「一班的松本不就叫这个名字吗?」

「啊,对耶。」

「可是松本……」

几个女孩窸窸窣窣地说着,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你说的那个小和是松本和对吧?写作和平的和,念成Nagomu?」

「没错!那就是小和!」

女孩们面面相觑,表情变得更阴沉。

咦?怎么回事?

「可是,松本和是男的耶。」

「咦?」

大受震撼的我,还听到了更具冲击性的内容。

「而且松本和已经不在学校啰,因为他上个月跟女朋友雏泽幸殉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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