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流真的去心叶学长家了!」
隔天我很早就去学校,在人烟稀少的图书馆里跟竹田同学说话。
昨晚,我用简讯把流人的事告诉竹田同学以后,她就回讯说:「那我就不锁图书馆的门了,请在早晨朝会之前过来。」
「阿流一直一~~直在欺负七濑学姐,所以我早就猜到他可能会去了。」
听到她那孩子气的高亢声音这样说,我不禁哑然。
「流人不是为了见竹田同学才来图书馆吗?」
「不是啦~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七濑学姐。他一开始是用平常惯用的台词去追求,但是七濑学姐对心叶学长很专情,而且她也讨厌轻浮的人,所以阿流没办法像平时那样无往不利。阿流看到七濑学姐一点都不动心,好像越来越觉得有趣喔~后来阿流就放弃诱惑,改说些让七濑学姐不安的话,拼命欺负她。这一招好像真的管用多了呢~」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就是想让七濑学姐跟心叶学长分手吗?」
——因为心叶学长明明是远子姐的作家,却跟琴吹小姐交往啊。
我回忆起流人瞪着我的凶恶眼神和他说过的话,脖子都冒出鸡皮疙瘩。
在我察觉不到的地方,流人跟琴吹同学之间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这么一说我也想到,当我向琴吹同学询问流人的事,她确实一脸困扰地低下头。
我好气自己的迟钝,几乎气到胃中翻腾。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轻轻一笑。
「因为我是阿流的女朋友啊,怎么能打男朋友的小报告呢。」
「我听说流人还跟其他女孩交往耶。」
「是啊。」
小狗般的天真眼睛骨碌一转。
「不过嘛,要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假的』。真要说的话,可能比较像是共犯那样吧~」
「共犯」一词让我听得心惊肉跳。
「竹田同学,难道你也欺负了琴吹同学吗?」
以前竹田同学确实也设计过琴吹同学,害她从医院的楼梯摔下来。
竹田同学对脸色发青的我笑着说:「讨厌啦,我这次什么都没做唷~而且我说起来还是站在七濑学姐那边的呢~因为七濑学姐没有输给朝仓小姐,而且就算她知道了我对她做的事——知道我是个骗子,她对我的态度还是没有改变。我都有点佩服她了。啊啊,这个人虽然脆弱,其实还挺强韧的呢。」
看到竹田同学一脸开朗地说,我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五味杂陈,都不知道能不能听信这些话了。
「对不起。」
我在下课时间向琴吹同学道歉,她吃惊地睁大眼睛。
「我昨天没有好好帮你说话,对不起。流人欺负你那么久我也没有发现,真的很对不起。」
「不、不是井上的错啦。我自己才是,昨天突然就跑走了……对、对不起喔。那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昨天却忍不下来……」
琴吹同学踌躇地说着。她的眼帘低垂,好像又要哭了,让我觉得好难过。
「因为就像樱井说的那样,我的确很没自信……井上跟远子学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更相配。我听见远子学姐带着泡芙去井上家,就觉得说不定远子学姐也对井上……」
「才没这种事!远子学姐只把我当作使唤用的学弟啦。」
琴吹同学抬起头来,灿烂地笑了。虽然她实在笑不出来,但是为了不让我担心还是努力展现笑容,嘴角微微地颤动。
「说得也是,远子学姐还有个男朋友在北海道呢。远子学姐说过,那是很适合戴白色围巾的人喔。但是我却吃远子学姐的飞醋,真是太奇怪了……」
那只是远子学姐为了面子才说的谎话,我对此心知肚明。
远子学姐并没有男朋友。
「嗯……是啊。」
但是我却说不出来,我只能附和着琴吹同学说的话。
「我会加油的!那个……我会努力比远子学姐更能让井上放松的!」
看着她积极地如此宣言,我的喉咙和胸口都痛了起来。
在美羽那次事情的时候,琴吹同学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即使我弃琴吹同学于不顾,但她直到最后都还一直相信我、支持我。
应该振作的人是我才对。我要更珍惜琴吹同学,要更加更加喜欢琴吹同学。这次我一定要好好保护琴吹同学!
放学后,琴吹同学要和森同学她们一起回家,好像约好要一起去购物的样子。
「明天再一起回去吧。」
「嗯,那么明天回家时顺便去哪逛逛吧。」
「呃,嗯。约好了喔。」
琴吹同学像是小心不让别人发现似的,害羞地小小挥手,我也对她挥挥手,稍待了片刻才离开教室。
我没有去文艺社活动室,而是直接走向校舍门口,换了鞋子走出去。
就算到了二月,气温还是迟迟不回升,空气干燥冷冽得刺人肌肤。
我用冻僵的手掏出手机,播了流人的号码。
我打算明确地告诉流人,不要再找琴吹同学的麻烦了。我才不是远子学姐的作家,以后也不打算写小说……
听着答铃响起,我一边走出校门。
「井上同学。」
有个成熟的声音叫住我。
我依然把手机贴在耳上,转过头去。
汽车发出刺耳的声音,从马路上呼啸而过。
站在寒冬干枯行道树之间的人,是个比我爸爸还年长,穿着棕黑色大衣,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
「好久不见了,井上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仿佛和风吹开落叶一般,温柔声音轻轻拂过我的皮肤——还有我的心。
我不可能忘记的。
语音信箱的讯息声在我耳边响起,然后渐渐远离,轰然作响的时光将我带回从前。
从往日时光朝我扑来的深沉黑暗、嘹喨的悲鸣、冲破天际般的绝望——令我眼前发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呆立原地的我,眼里映出的是担任过井上美羽责任编辑的人。
国中三年级的春天。
井上美羽这个十四岁的国中生以前所未有的低龄,获得文艺杂志的最优秀新人奖,蔚为一时话题。
她的得奖作品出版成书,一上市就成为畅销作。还改编成电影和连续剧,也创造出票房及收视率的新记录,几乎足以称为社会现象了。
出版社隐瞒了井上美羽的真正身份,除了年龄十四岁以外,包括性别在内的所有资料都没有公开。这愈发激起读者的好奇心,甚至有人猜测井上美羽是个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还是个没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的文学少女。
井上美羽没有发表第二部作品就消失无踪了。
因为井上美羽并非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才华洋溢的文学少女,只是身为一介平凡国中生的井上心叶——我。
「已经过了快三年呢。」
在成年人常去的咖啡厅里,我跟自己的责任编辑相对而坐。
店里装潢得很古典,天鹅绒的沙发和靠枕十分柔软舒适,灯光也很暗。苦涩咖啡的香气跟白色热气一起搔着我的鼻尖。
佐佐木先生拿起边缘有土耳其蓝花纹的高雅咖啡杯,一边凝视着我,很怀念地说起往日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那篇小说真是国中生写的。
同时我也感到,若非这个孩子一定写不出来。那大概是当时的——十四岁的你才有办法写出来的小说。能获得将那篇小说编辑成书的工作,我直到现在都还觉得很幸运呢。」
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露出温和的表情。
两年来一点都没变。
这个人一次也没有责备过我。
十四岁天才作家的幻影消散了,美羽在我面前跳下顶楼,令我的精神崩毁,引发了无法呼吸的症状,在我哭喊着「我写不出来了」、「小说这种东西最讨厌了」之时,他如同自己也受到伤害一般,只是深深凝视着我。
我们最后谈了些什么话,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待在拉上窗帘的房里,在床上缩成一团,一边颤抖一边反复说着不想见任何人,渐渐的,也没人会来探望我。
在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已经毁灭过一次。
啜饮一口咖啡,我就尝到一股苦味。
不愿再度回首的过去有如游丝般摇曳,给我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
就像十四岁的我坐在热气的另一边,不安地望着我。
虽然无法触摸,残留胸中的痛楚却是如此鲜明。
「我一点都没想到你会那样说。当时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呢。」
没有责任感。真是个孩子。
但是,我当时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佐佐木先生的眼中浮现忧郁。
「因为作家之中有很多敏感细腻的人……就连成年人都会承受不了压力,消沉得写不出东西。还是个国中生的你,一定也碰到了很多痛苦的事吧。
第一次跟你谈话,我就觉得你是个拥有纯粹、柔和心灵的少年。
我希望不让你受到伤害,而能顺利地成长下去。所以,为了保护你,我决定将所有资料都不公开。但是,或许这样反而让你感到压力吧。井上美羽这个名字实在崛起得太猛烈了……」
佐佐木先生垂下目光,用力握紧咖啡杯。
「让作家写出好作品是编辑的工作,但是我却没有做好,甚至让你被伤害到说出『再也不想写』这种话。井上美羽会消失,我这个编辑也难辞其咎,对不起。」
看他低头道歉,我更觉得胸口郁闷。辜负别人期待的明明就是我啊!
我一直以为,让井上美羽以蒙面作家的身份出道是一种宣传手段,根本没想过那是为了保护我。当时的我还真是个什么都看不穿,碰到事情只会逃跑,愚蠢而软弱的孩子。
我以坚决的口气说:「不是这样的。就像你说的一样,我只有在十四岁时写得出那篇小说。那是个连文章架构都不懂的国中生像在写日记一样,偶然写出来的——就只是这样而已。那并不是我的实力……所以,我原本就没有写出第二部作品的才能。」
「是这样吗?」
被佐佐木先生一脸专注地盯着,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并不这样想。我也一直期望着,你总有一天会再次提笔写作。」
「我……」
我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很微弱。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佐佐木先生认真的眼神。
「你不能再次跟我合作吗?从那时以来也过了两年多。到现在,你应该可以写出第二部作品了吧?」
再次写小说?
箭矢般的尖锐痛感贯穿了我的脑袋。
叫我再写小说?
热到逐渐麻痹的脑中,浮现出远子学姐的脸庞。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温柔的声音这样说着。
但是,我对小说已经……
像是捏住心脏用力扭绞般的激烈痛楚,还有仿佛被抛在无边黑暗中的恐惧,一同兴起巨浪朝我打来。
我已经不再否定井上美羽的小说了。在天文台里的那一晚,我也发誓过要朝未来迈进。
但是,我不是要以井上美羽的身份迈向未来,而是以井上心叶的身份!
在我打算前进的道路上,没有井上美羽这个角色的存在。
我不要当作家。
远子学姐的脸、美羽的脸、琴吹同学哭泣的脸交互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东西。
无论是平静安详的日常生活,还是坦率诚实的朋友,或是对我一心一意、虽然笨拙却很温柔的女孩。
——千万别忘了你是远子姐的作家。
我拼命把流人的声音赶出脑海,脑袋里只留下勉强露出笑容的琴吹同学。
那是我才刚决定要好好珍惜的恋人。
没错,我不能再失败了!我要以井上心叶的身份,为守护重要的人们而活!
我回望佐佐木先生的眼睛,硬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能听你这样说,真让我备感光荣。但是我很满意不当井上美羽的自己。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所以我不会再当井上美羽,也不会再写小说了。」
这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远子学姐的声音。
但是,我不确定那是怎样的声音,也不知道那声音说了些什么。
「如果你改变心意了,希望你能跟我联络。」
佐佐木先生给我的名片,后来被我揉成一团,丢进家里的垃圾桶。
当天晚上,我准备要洗澡而从二楼的房间走下楼梯时,告知访客来临的铃声正巧响起。
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这种时间会是谁啊?
我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瞄到长长的辫子。
「!」
我惊得心脏差点停止,连忙解开门炼,打开门。
外面的冷空气一股脑儿灌进来,冻得我皮肤刺痛,寒彻骨底。在天寒地冻的夜色之中,脸色苍白得跟病人一样的远子学姐吐着白烟,用肩膀辛苦地喘气。
她一向坚持外出时非得穿制服不可,但是现在她穿在深蓝双排扣外套底下的,却是毛衣和长裙。
光是这样已经够怪了,她的一条辫子还紊乱松开,冻成紫色的嘴唇也不停地颤抖,双眉紧蹙,凝视着我的乌黑眼睛闪烁着深刻的痛苦和绝望。
这样的远子学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远子学姐的面孔皱起,好像快要哭了。然后她伸出双手,抓住我的衣服前襟。
白皙的手指触及我的喉咙,冰柱般的寒冷令我冒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
远子学姐以坏笛子般的尖锐声音喊着,然后猛咳了起来。
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一边咳个不停,却还是紧紧抓着我的衣服,苍白的指尖还不停震动。
「总之先进来再说吧,一直站在这里会感冒啦!」
我抱住如幽灵般脚步蹒跚的远子学姐的肩膀,想要带她到二楼的房间,但是她却用力摇头,不肯移动。
「为什么!心叶!」
被我搂近的肩膀,冰冷单薄得令人心惊。远子学姐有这么瘦吗?是因为她浑身无力的缘故吗?
「为什么!为什么!」
她像孩子一样声声喊着,双手抓住我的手臂,痛苦地咬紧牙关,浸满泪水的眼睛执着地仰望着我。
打开的门外吹进刀刃般的寒风,刺痛了皮肤。远子学姐松开的发辫好几次拍打在我脸上,混乱的呼吸让周遭的空气变得迷蒙混浊。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无法好好思考。为什么远子学姐会露出这么哀痛的表情?我说错了什么吗?总之,不快点带她上楼的话,妈妈就要来了。
我正打算把远子学姐拖进屋里,她却用力拉住我的手臂,呻吟似地说:「为什么……要跟佐佐木先生说你不再写了?你真的打算再也不写小说了吗?」
利刃般的冲击划破我全身。
她说佐佐木先生!
为什么她会提到佐佐木先生?而且还不只如此!为什么她会知道我跟佐佐木先生见过面,而且还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啊?
远子学姐跟佐佐木先生是熟人吗?
今天的事、过去的事、那些名字、那些脸孔,像火焰一样在我整颗心里延烧。
我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默默呆在原地,远子学姐又以尖锐的声音对我叫道:「再也不写了——这种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心叶!为什么说你不写了呢!」
她抓着我的手猛摇,眼中同时浮现绝望和沉痛,不停喊着「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远子学姐会知道佐佐木先生的事?
被拉得左摇右晃的我,只是看着那条松开的辫子在纤细的肩膀上来回跳动。远子学姐脸孔扭曲地大叫:「为什么不再当井上美羽了!佐佐木先生不也说了,到现在应该写得出第二部作品吗?他不是叫你再写一本看看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跟佐佐木先生见面了!
我的心情极度动摇。
总是保持着婉约微笑的远子学姐,在我痛苦时对我温柔细语的远子学姐——竟然会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批判我,感情表露无遗地责备我!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了!你要舍弃自己的才能吗?为什么要这样做!」
身体明明冻到僵硬,被她抓住的手腕却灼热地刺痛。头脑、心脏也都烧了起来,喉咙郁闷梗塞。
有个脚步声朝我们接近,「哥哥,外面在吵什么啊?」
我回答:「没什么!」一边把远子学姐推向门外,我自己也只穿着袜子就走出去,并关上大门。
砰然响起的关门声,把妈妈叫着「心叶!」的声音给盖住了。
「……远子学姐认识佐佐木先生吗!」
我的声音严峻到自己都会害怕。
在路灯投射到黑夜的微光下,远子学姐睁大了眼睛。
冷风在我们身旁咆哮席卷。
「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井上美羽吗!」
远子学姐没有回答。
她的眉头紧紧靠拢,以无比苦闷的表情凝视我。
「是这样没错吧?你都知道吧?你是为了让我写第二部作品才接近我的吗?硬把我拉进文艺社,叫我写三题故事,说要把我留在身边,都是为了我的第二部作品吗?」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是这样!
为什么你默不作声!
为什么你只用如此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我好希望她回答「不是这样」、「你误会了」。在我难忍辛酸的时候,远子学姐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用她温柔的手握住我的手,拥抱我的心灵,让我重新站起。
就像妈妈说得一样,远子学姐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她,我一定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不管遭遇怎样的绝望,在多么漆黑的地方迷路,心中感到如何孤单,唯有远子学姐不变地微笑着,对我伸出手来。
即使我被别人厌腻、被舍弃、被遗忘,远子学姐一直都是站在我这边。
这份信赖在不知不觉间,已在我的心中深深扎根。
因为,远子学姐一直都在帮我。
原本是最信任的人,原本绝不可能背叛我的人——在我面前亲口说出了背叛的话语。
说出我在这世界上最不愿听见的话——写小说,再回去当井上美羽,去当作家。
就是因此,她才会引导我走到这里。
「你会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也是佐佐木先生让你看的吧!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怕我会提起戒心吗?你欺骗了我吗?」
我不想说出这些话,但是,我停不下来。
远子学姐的身影好像慢慢变小、变得单薄。她在月光和路灯的光芒之下,嘴唇紧闭,难过地抬头看我,抓着我的手也无力地放松了。
我抓着她纤瘦的肩膀摇晃,用力到几乎抓碎,同时在心里不停祈祷呼喊。
求求你!快出言辩解啊!快否定我说的话啊!快说你没有背叛我啊!
我不愿意把远子学姐一直以来似母亲又似姐姐的爱情和温柔视为虚假,如果只是谎言,她不可能那样担心我、帮助我!
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请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说明给我听啊!
但是,远子学姐依然一言不发。无论我怎么威胁、怎么逼问,她一直咬紧牙关、皱着眉头,像是忍耐着汹涌而来的痛苦,难过地望着我。
我领悟到那是在肯定我的质问,忽觉眼前变得一片漆黑,喉咙痛得几乎裂开。
「我……绝对不再写小说了!」
在这瞬间,远子学姐眼中、脸上浮现出无可比拟的强烈绝望、伤痛,以及无声的叫喊,而我也带着同样心痛欲裂的绝望俯视她。
一切都被黑暗包围,崩裂的恐惧、痛苦、哀伤。
我发不出声音,无论怎样的怒骂或哀求都说不出来。
我不再写小说了!绝对不再写!
小说一直从我身上夺走各种东西。我再也不要失去任何东西。想要以井上心叶的身份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远子学姐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放开了抓着我的手。
在寒风吹送的夜幕中,如同对着冷酷的神毫不放弃地说出最后祈求一般,她露出空虚的眼神,吐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还是非写不可。」
松开的辫子软弱地垂落肩膀。远子学姐慢慢转身,垂着头推开大门走出去。
我听着门扉的吱轧声,呆呆望着她纤细的身躯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等到远子学姐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以后,我的双腿才失去力量,就这样垂着头跪在门前。
妈妈问我是谁来了、发生什么事,我只能回答「没什么」。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妈妈也担忧地噤口不语。
我关上房里的灯,即使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眠。
胸口像火烧一样疼痛难耐,喉咙也痛得像是要裂开,耳中不断重现远子学姐的声音。
——你还是非写不可。
——一定要写。
——非写不可。
——你非写不可。
快停止!
我才不想写!不想写!
在我抓着床单咬紧牙关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如圣诗般庄严厚重的旋律回荡在房间里。
我忘记切成震动模式了……
我爬起来,抓起手机看看来电者。
是流人!
我屏息按下通话键。
「……喂喂。」
「……远子姐很消沉呢。」
轻薄的手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我感到心脏紧张得收缩。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脸色都发青了。我要拿书安慰她,她也说不要……」
流人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一丝平时的朝气,反而阴沉肃穆得令人胆寒。
「……我大概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远子学姐她——」
她对我说谎了!她叫我写小说!
情绪即将脱口而出时,铅块似的沉重声音敲击着我的鼓膜。
「想逃跑吗?」
口中更觉干渴。
「让她见到梦想的明明就是心叶学长啊……写了那么多故事让她读,让她抱有希望——结果现在却说不再写了,打算就这样逃跑吗?」
夜晚冰冷的空气抚过我的皮肤,温度急速从我的身体流失。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流人?
「想要忘记一切……全都当作回忆,只想跟漂亮的女朋友一起得到幸福吗?朱丽叶被折磨得遍体鳞伤、陷入疯狂,杰罗姆喝下了毒药,阿莉莎孤独地走向窄门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激昂。
「你到底在说什么!阿莉莎跟朱丽叶又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心叶学长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让人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结果你却背叛了她!就这么丢着远子姐不管,让她继续当个不存在于世上的人!我绝对不能原谅这种事情!」
不存在于世上的人?远子学姐?
我不明白。
心脏剧烈疯狂地鼓动,抓着手机的手心冒出汗水。
流人再度以趴伏在地面似的低沉声音说:「我至今一直都是天野远子及井上心叶故事的读者,但是,我今后要变成作者去创造故事。井上美羽非得写下去不可,要不然天野远子就会消失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喉咙干得要命,全身冷汗淋漓,睡衣都贴在皮肤上。
天野远子会消失。
流人的声音还在我的耳底可怕地低回不已。
天野远子会消失。
◇ ◇ ◇
小叶,我拜托你。
当远子叫你「叶子阿姨」的时候,请不要对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之前你盯着远子用餐,远子说着:「阿姨也要吃吗?」对你递出纸张时,你也板起脸孔转向一旁了吧?
在远子和小流眼里,我和小叶都是了不起的阿姨不是吗?
小叶会在意被称为阿姨,真是让我意外。
你要小流叫你「叶子小姐」也很不成熟吧。
远子升上国小以后就变得更贪吃,每天都津津有味地吃着我写的故事。
「妈妈,我还要。那对松鼠兄妹后来怎么了?好嘛,妈妈帮人家写嘛。」
她都会眼睛闪亮地这样拜托我,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我写再多,她还是会央求着「还要」。
但是她还是很害怕午餐时间,现在也还会哭着回家。
「大家吃着浓汤和布丁都会说多好吃多好吃,可是我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我这样一说,大家就嘲笑我『远子好奇怪喔』。
为什么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样?大家都不吃书吗?可是我吃浓汤和布丁一点都不觉得好吃啊?
我不想再吃午餐了,可是不吃的话,就一定得在打扫时间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吃。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被老师骂。
男生还会笑我说,天野又一个人留下来吃了啊。
我像《说不完的故事》(Never Ending Story)的巴斯提安那样拿出勇气,跟他们说书本好吃多了,结果大家又说,天野竟然吃书,天野是妖怪。
妈妈,我真的是妖怪吗?我讨厌男生,因为男生都欺负我。我也讨厌午餐,我不想去学校了!」
她蹲在玄关,哭个不停。
所以我抱紧远子,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对她说:「远子努力地把午餐吃完,真的很了不起喔。远子才不是妖怪呢,远子是个普通的女孩,也是个爱书爱到想吃下去的文学少女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