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四卷 背负污名的天使 第五章 那是我的初恋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3:39

我在清冽月光照耀的街道上,气喘吁吁地奔跑。

手机里的语音留言,除了森同学的两件讯息之外,还有琴吹同学留下的讯息。

微弱的声音,像是求救似地说着:

「井上……夕歌的祖母打电话给我,她说看到我的信了……还说夕歌的家人在一个多月以前开车掉进湖里……夕歌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死了……后来有找到遗书,确定是自杀……井上……井上……我该怎么办才好……」

都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有听到留言呢!

一想到琴吹同学听到水户同学家人的情况会是怎样的心情,我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森同学说,琴吹同学没有去找学校的朋友。

既然如此,或许她会去那里。

我好不容易跑到水户同学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房子都已熄灯,这间唯一荒废的房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可加怕。

我走进咯吱摇晃的大门,一边注意脚下走向玄关。

结果我立刻发现面对院子的窗户透出一丝光芒。

我绕到窗边,透过破裂的玻璃往里看,发现穿着大衣的琴吹同学缩紧身体坐在房间一角,把脸埋在膝盖之间。

星星、天使、圣诞树形状的蜡烛,像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排在她身边,微弱地照亮了阴暗的房间。

我小心地避免惊吓到她,轻轻敲了窗户。

「琴吹同学。」

琴吹同学慢慢抬起头来。

「井上……」

看到她眉头深锁,眼中带泪喃喃叫着我的模样,我才稍微放心。

「太好了,原来你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从窗户破掉的地方伸手进去打开锁……」

「是这样啊。你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你妈妈很担心喔。森同学她们也是。」

琴吹同学软弱地垂下眼,又抱紧自己的膝盖,看来是不打算站起来。或许她是尚未整理好心情,毕竟听到那种事情,也难怪她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我拉开窗户,直接穿着鞋子爬进去。琴吹同学战战兢兢地窥视着我。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吧?」

「……」

不等她回答,我就在积满灰尘的地板坐下。

琴吹同学又低下头,把脸贴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空旷的房间里没有家具,显得十分冷清,还闻得到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周围的小小烛光带着橘红色的光辉摇曳不停。

「这些蜡烛是哪来的?」

「……我想在圣诞节……把这些送给夕歌……所以收集了好一段时间……因为夕歌说,她很喜欢圣诞树和彩色灯泡那些东西……」

她细微的声音让我的心头紧紧揪起。

圣诞夜要和男朋友相约,圣诞节则是留给七濑,这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了……

「夕歌经常说……真希望可以住在圣诞树里……闪闪发亮的圣诞树真的很漂亮……这么一来,每天都像在开派对一样……」

琴吹同学哽住声音,又把脸埋了起来。

我的胸口越来越难受。

我又想到,当我在电话里问水户同学现在在哪里时,她以吟诗般的语气回答「我在圣诞树里面,这里就是我的家」。

闪闪发亮,如梦似幻的超现实世界。

水户同学如此憧憬那种梦幻般的场所吗?

她想要去那种地方吗?

琴吹同学肩膀颤抖,哽咽地说:

「夕歌的家人……竟然死了……夕歌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这实在太悲惨了,夕歌太可怜了……夕歌会失踪,也是因为她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我悲痛地想着,或许真是如此。

借着援助交际赚取学费,同时强装开朗,努力追求职业歌剧歌手梦想的水户同学,听到家人死亡的消息之后,可能感到原本的生活已经彻底毁坏。

因为失去家人而绝望的水户同学,大概觉得手中只剩下魅影打造的幻想王国,只能活在那个地方了。

或许,她是因此才不惜威胁堤以获取主角宝座。

或许,支撑水户同学的只剩下成为知名歌手的梦想。

堤也说过,水户同学突然像是快要哭出来,还失神地看着半空……一定是因为有太多辛酸,所以心理失去平衡吧。

琴吹同学继续把头埋在膝盖间哭泣。

「……呜……夕歌现在到底在哪里……到底在想什么……」

看到无法继续逞强,只能缩紧身体伤心流泪的琴吹同学,让我觉得好心痛,虽然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我焦躁得喉中苦涩、胸口疼痛。

「呜呜……夕歌她又漂亮又开朗……为了实现崇高的梦想一直那么努力,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好朋友。我总是很高兴地想,夕歌迟早会成为有名的歌剧歌手,可、可是……」

琴吹同学颤抖着声音,自责似地表白:

「其实我一直有点不安,总觉得夕歌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所、所以,听到夕歌说『音乐天使』的事我就很不高兴……因为,夕歌每次提到天使,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我一直……呜……嫉妒着天使,还说了天使的坏话……所以夕歌才会瞒着我去天使那里……」

痛哭的琴吹同学就像是从前的我。

在淡淡的黑暗中,我的记忆缓缓回溯过往。

我也曾经跟琴吹同学有过相同的心情。

担心着喜欢的人会变得越来越遥远的心情。

——我想要成为作家,想要让很多人看到我写的书。

——美羽一定可以成为作家,我会帮你加油的。

朝着梦想展翅高飞的美羽非常耀眼,我最喜欢这样的美羽了,我也满怀骄傲地深信着,美羽一定可以飞得比任何人都高。

但是,我也同时感到强烈的不安。如果美羽成为真正的作家,往我伸手难及的地方逐渐远去的话,我该怎么办?

一声细小的啜泣,阻止了我继续沉下悔恨的沼泽。

坐在一旁的琴吹同学咬紧牙关抑制声音,像只小狗一样嘤嘤哭泣。

对了,现在不是应该回忆过往的时候,一定要带琴吹同学回家才行。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她可能会感冒的。

但是,要怎么做呢……

「琴吹同学。」

她持续发出吸鼻子的声音,脸也依然埋在膝间。

「你膝盖上有蚯蚓。」

「呀!」

琴吹同学发出可爱的尖叫跳起来,又不小心滑了一下,接着失去平衡摔倒了。

「哇!对不起!」

屁股撞到地面的琴吹同学泪眼婆娑地瞪着我。

「哼!」

糟糕,她生气了。

气氛开始变得尴尬时,我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生物从琴吹同学身边迅速掠过。

「啊……蟑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琴吹同学发出更惨烈的叫声扑到我身上。

汗水和洗发精的味道轻搔着我的鼻腔,纤细的手腕紧攀在我肩上。

琴吹同学把她小巧的脸埋在我胸前,害怕地抖个不停。

「琴吹同学,你也怕蟑螂啊。」

「应、应该没人喜欢吧……」

「呃,那个……」

我有点犹豫地说。

「琴吹同学」

「呀!什么!」

她依然害怕地把脸贴在我胸前。

怎么办?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告诉她比较好。

「内裤露出来了。」

「!」

琴吹同学猛然抬头,往后一看。

她发现自己的裙子翻到腰间,完全露出了屁股和内裤,不由得发出无声的惊呼,立即用双手把我推开。

「唔~~~~~~~~!」

她哭丧着脸把裙子拉好,然后走到房间对面的角落,背对着我抱住自己的头。

「讨、讨厌!讨厌!笨蛋笨蛋!差劲透顶!」

「对、对不起。」

这种事还是直接告诉对方比较好吧?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当作色狼了……

话虽如此,但是我真的看得一清二楚,白色和粉红色的条纹……

(啊……)

就在这瞬间。

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之中,我的脑海浮现了一幕场景。

在一个刮着初冬寒风的日子。

银杏叶在人行道上翩然飞舞。当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

难道……

我倒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你说的校徽……难道是……」

没错,飘舞着金色叶片,通往图书馆的道路上……

「那个……是指『裙子破掉』的事吗?」

背对我生闷气的琴吹同学,闻言满脸通红地转头。

她噘起嘴巴,又羞又怒地瞪着我。

「差、差劲……」

她懊恼地啐道,又面向墙壁缩了起来。

「为什么……看到内裤才想起来?真差劲……差劲透了……」

啊,果然是这样。

琴吹同学就是当时的女孩。

在我国二那年的冬天。

有一位在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短外套的女孩,表情不太高兴地从我面前大步走过。

当时我被学校的例行公事拖了很久,所以正为了约会迟到焦急不已。

美羽还在图书馆等我呢,要快一点才行。

而我会注意到那个女孩,是因为她的裙子上垂直裂开一条缝,露出了白色和粉红色的条纹内裤。她每跨一步,灰色的百折裙里就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条纹。

怎么办?我该不该告诉她?

可是,如果让男生提醒这种事,她一定会很害羞吧……

在我犹豫之间,女孩自己似乎也发现了,她摸了摸臀部之后,很紧张地往道路旁边移动。

她转动裙子,试着遮掩裂开的部分,又试着合拢它,好像十分苦恼的样子。

我突然想到,以前美羽裙子松开的时候,曾经用安全别针做了紧急处置,所以我从制服拆下校徽,走过去拿给那个女孩。

「那个……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是你可以用这个把破掉的地方别起来。没问题的,只是一下子的话还能掩盖过去。」

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孩的长相了。

因为是在那种情况碰到的,实在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而且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所以应该没有跟她四眼相对。

女孩也很慌张,低头念着「咦」或是「唔」之类的声音。

等她接过枫叶形状的蓝色校徽,我急忙说句「再见」就跑走了。

「井上听到校徽还想不起来……结果偏偏是内裤……竟然是因为内裤而想起来……」

琴吹同学身体僵硬地背对着我。

她好像不想跟我讲话了,说不定一整晚都会这样喃喃自语。

真拿她没办法……

我苦恼地拿出手机,播了琴吹同学的号码。

琴吹同学的外套口袋里,传出偶像歌手唱的俏皮情歌。

她吓了一跳,停止沉吟,然后掏出手机贴在耳上。

「……」

琴吹同学迷惘的气息透过手机传了过来。

「喂喂,我是井上,我想跟琴吹同学说话,请问现在方便吗?」

「……什、什么啊?」

她再度发出吃惊的吸气声,吞吞吐吐地回应。

我对着手机说:

「我要向你道歉,虽然你给了我提示,我却一直没想起来。我不是不记得琴吹同学,而是因为当时觉得很尴尬,所以没有仔细看你的脸。」

「没、没什么……又没啥大不了的,我也不觉得这有多重要……」

「但是,你说后来每天都来见我又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只见过那一次吗?」

琴吹同学紧张地缩起身体。手机里传来她紊乱的呼吸和犹豫的声音。

「那个时候……井上没说名字就跑走了。因为看到井上跑进图书馆,所以我……把裙子别起来之后……想向井上道谢……就去了图书馆……结果却看到井上跟一位绑马尾的女孩很开心地说话……」

放学后跟美羽一起在市立图书馆共度的时光,又浮现在我脑中。

在图书馆写功课是我们的固定相处模式。

琴吹同学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你们并肩坐在桌前,气氛很融洽……我怕打扰到你们,所以没有出声叫你……但是,我回家之后就觉得很后悔,总觉得还是该道谢。

隔天我也去了图书馆。虽然不知道井上在不在那里……总之还是决定去看看。

然后我又看见井上跟那个女孩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后来我也经常看见井上跟那个女孩有说有笑,眼里只看着那个女孩,所以一直找不到机会……」

我讶异地问:

「所以你是为了向我道谢才每天都去图书馆?」

「我真像个笨蛋。这样简直就是跟踪狂嘛……」

琴吹同学像是在对自己生气忿忿地说着,不过很快又转为软弱的语气。

「然、然后,对不起……虽然我不是有心偷听……总之我无意听见了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井上的名字,还听到井上叫那位女孩『美羽』……」

我愣住了。

「所以,你就以为美羽是『井上美羽』吗?」

琴吹同学轻轻一颤。

她持续把手机贴在耳上,慢慢朝我转过头来,好像等着挨老师骂的孩子一样,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那个女孩……常常在活页纸上写东西,她还会拿给井上看。而且我也听见,她说想要参加下次的薰风社新人奖……井上还说『美羽一定可以成为最年轻的得奖者』——。

所以,当我看到新闻播报十四岁的国中生得奖时,惊讶得心脏差点停止。那个女孩竟然真的得奖了。后来,井上和那个女孩突然不再去图书馆了,我才会认为她应该是井上美羽……」

琴吹同学的眼神和话语唤醒了过去的时光,让我感到心痛难耐。

用自动铅笔轻戳我的手背,以戏谑眼神看着我的美羽。

摇晃不停的马尾,清爽的肥皂香味,充满小小幸福的平凡生活。

——心叶,你喜欢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是吗?我也很喜欢你喔。心叶有多喜欢我呢?

美羽总是像这样开心地戏弄我,还会把嘴唇贴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心叶,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所以我只告诉你我的梦想喔。」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好像沸腾了,心脏疯狂跳动,身体也快溶化了。

——我想要投稿薰风社的新人奖。如果得奖的话,我写的原稿就会印刷出版喔。历代得奖者里最年轻的是十七岁,我真想比那个人更早得奖。

——如果是美羽的话,一定可以成为最年轻的得奖者。我会好好期待美羽的小说出版,你一定要第一个帮我签名,约好了唷。

美羽也笑嘻嘻地说着「你想得太远了啦」。

当时,琴吹同学也跟我们待在同样的地方。

她一直看着我跟美羽。

一直看着我们那段天真无邪的幸福时光——。

我的喉咙涌起强烈的痛楚。

也难怪琴吹同学会误解。

最早开始写小说的人是美羽。我一直是美羽的读者,看着看着,也开始模仿她写些类似小说的东西,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美羽。

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十四岁的天才美少女作家,更没想过那些幸福的日子,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崩毁消失。

在当时已经认识我的琴吹同学,用软弱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更觉得难过。

我哑声说:「你误会了。美羽不是井上美羽,井上美羽不是美羽……」

琴吹同学依然把手机贴在耳上,专注地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美羽……井上美羽……」

我的声音哽住了,越来越觉得呼吸困难,抓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冰冷。

琴吹同学叹息般地轻声问道:

「如果那女孩不是井上美羽……那她现在怎么了?」

这瞬间,一阵仿佛心脏被捏碎的激烈痛楚,伴随着暴风般的黑色幻影向我袭来。

初夏的顶楼。

摇曳的裙摆和马尾。

回过头来寂寞微笑的美羽,最后的话语。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美羽后仰坠落,我惊声大叫。

就像散落的拼图一样,整个世界剥落崩坏。

沉重的记忆之门发出咯吱声缓缓开启,充满恶意的声音残酷地传来。

——像你这种人才不会没有发觉,是根本不想知道。

——你和井上美羽这种人,只会用自己的天真无知伤害别人。

不是的!别再说了!把美羽逼到绝境的人不是我!

啊啊,但是……

无形的手抓紧了我的心脏,掐住我的喉咙,令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了?

我是不是在心里上了一重重的锁,故意不让自己想起来?

「井上!」

琴吹同学起身朝我跑来。

我跪在地上,一边颤抖一边重复短促的呼吸。

「你怎么了!你流了好多汗耶!」

「……我没事……谢谢你。」

「对不起,都怪我问了那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因为这样,不是你害的。」

为了安抚愧疚的琴吹同学,我勉强咧开干枯的嘴唇露出微笑。

「我再也见不到美羽了。她搬到很远的地方,我们已经没有联络了……」

琴吹同学难过地深吸一口气。

我总算勉强压下了即将发作的症状,但是几乎撕裂胸口的后悔又紧接而来。

两年前的那天,从顶楼跳下的美羽保住一命。

下方有树木作为缓冲,而且她落下途中撞到单杠,减缓了下坠速度,因此美羽得以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但是我有好一阵子无法判断她的情况,医院也禁止家属以外的人探望她。

后来她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却留下了难以痊愈的伤口,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走路或是自由操控手部动作,当我听到这件事时又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

美羽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为什么要从顶楼跳下?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她现在对我又是什么想法?

美羽会跳楼都是我害的吗——。

我很想去见美羽当面问她,她却不肯见我,而我也害怕从美羽口中听见真相,怕得忍不住发抖。每天夜里,我都因为梦见美羽坠楼的景象惊醒,去厕所呕吐后回到床上又睡不着,就这么抓着床单直到天亮。

我好想见美羽。

但我又害怕。

怕到不敢见她。

我每天都带着极痛苦的心情去医院,每次听见柜台说我不能见她,我就感觉心脏仿佛受到千刀万剐、满是疮痍。

在我还没找到答案的情况下,美羽就搬家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

美羽什么都没对我说,就这样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罹患了突然无法呼吸的疾病在学校倒下,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着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

出版社的人催促我出版第二部作品,但我却哭着大喊「我再也不写小说了!我讨厌小说,也讨厌井上美羽!我是井上心叶,不是井上美羽!」完全跟出版社断绝联络,井上美羽这个作家从此消失在世上。

至今已经过了两年多,我在这段期间从来不曾收到美羽的只字片语,也没有再听过她的消息。

因为美羽本来就跟班上女生很疏远,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要好的朋友……

我跟她一定无法再度相遇。

美羽没有原谅我,就这样消失远去。

琴吹同学带着沉痛的表情看着我。

她一定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害我想起伤心事吧?她握紧自己的头发,努力挤出痛苦的声音说:

「对……对不起……我为什么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呢……我既冲动又鲁莽,常常不知不觉地伤害别人,在国中的时候也因为脾气太差而被男生讨厌……老师也以为我个性顽劣,经常瞪着我看。真讨厌……我根本一点都没变,自己都觉得好可耻……我本来还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像夕歌那样又温柔又懂得怎么跟人相处……」

说完之后,她就难过地垂下头。

「琴吹同学的个性并不差啊,你在班上也有很多朋友不是吗?」

琴吹同学没有抬头,只是哽咽地说:

「那都是多亏了夕歌……她从国中时就一直帮助我、鼓励我,经常跟我说『七濑,多保持笑容比较好喔』……还会帮我跟别人解释『七濑没有在生气』……她一直像这样给我建议。可是我只会依赖夕歌,在夕歌有困难的时候,我却一点都帮不上忙……」

微弱的烛光照着琴吹同学哀凄的侧脸,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脸上不停摇曳。

琴吹同学就跟我一样,也失去了重要的人。

平稳的日常生活顿时产生迥变。

受到这种冲击时,心中那种撕裂身体般的痛楚和绝望我也很清楚了。

为什么?

究竟是为何?

在那段时间里,美羽明明那么幸福地笑着。

我是那样深信,两人携手度过的平凡生活一定可以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无论我怎么问自己,就是得不到答案,我得到的只有无尽悔恨,还有治愈不了的伤痕。

现在低头抱膝的琴吹同学,就是两年前的我。

但是,有一点是不同的。

琴吹同学并非完全失去水户同学。

就像琴吹同学拼命找寻水户同学一样,水户同学也一直担心着她。水户同学失踪之后也持续传简讯给琴吹同学,甚至还打电话给我,想必是因为不想伤害琴吹同学。

琴吹同学不是一厢情愿,水户同学同样牵挂着琴吹同学。

劳尔是教养良好的善良青年,他没有足以跟魅影对抗的力量。但是从他勇闯地下帝国的果敢来看,如果能够正面交锋,或许他真的可以从魅影手中抢回克莉丝汀。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协助劳尔的波斯人角色。

从现在开始应该还来得及吧?

可是,只要走进地下帝国,就有可能曝露水户同学极力隐瞒的真相。

如此一来,琴吹同学就会知道水户同学一直在做的事,还有她今后打算要做的事。如果琴吹同学知道最要好、最引以为豪的朋友在做援助交际,而且还为了得到主角宝座威胁别人,她真的能够接受吗?

无论「真正的」水户同学有多么黑暗、多么悲惨,即使真正的她跟琴吹同学心中的她简直判若两人,琴吹同学都能继续把水户同学当作好朋友吗?

如果,换成是我的话——。

尖锐的刺痛贯穿了我的胸口。

我是不是期望知道美羽的一切呢?

我期望知道美羽的「真实」吗?

当时的美羽为何跳楼?为何对我变得那么冷淡?为何不再跟我说话?为何开始一个人回家?为何用那种锐利的眼神看我、憎恨我?

她那寂寞微笑的理由又是为何?

我真的想知道吗?

不管那是多么辛酸的真实?就算会有更胜从前的痛苦和绝望降临在我身上,把我打击到无法再次站起,我仍想知道吗?

即使我会无法承受伤痛而疯狂,我也想知道吗?

知道真相,也不见得绝对正确——。

有个声音在我脑海轰然响起。

「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你是个胆小的伪善者,只会假装自己是被害者,只会转头不看真实,持续地逃避。」

我感到伤口似乎被烧红的铁棒刺入,胡乱搅动而造成巨痛,令我喘不过气,几近昏厥。

别这样!别再折磨我了!

我好不容易恢复平稳的生活,好不容易快要忘记井上美羽的事情重新开始。真相不一定能让人得到救赎,有时还是不知道真相比较幸福。球谷老师不也这样说了吗?

没错,我是不想知道!我就是不想知道!

明明是这么痛苦——打开通往真实的门实在太可怕了,逼得人不由得害怕地塞住耳朵、闭上眼睛,低头忍耐。

我害怕知道美羽的心情,怕的不得了。如果知道美羽如何憎恨我,我一定没办法活下去。

琴吹同学坐在满心纠葛的我身边,把脸埋在膝间,肩膀不停轻微颤抖。

琴吹同学呢?如果是她的话,她会怎么选择?不管要承受多少苦闷和椎心之痛,她也想知道好朋友的「真实」吗?

如果是立场和我相同的琴吹同学,一定可以理解这种几乎把人推入无边黑暗的恐惧不安吧?我们都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都无法继续承受更多背叛或是憎恨了。

我低声问道:

「琴吹同学……如果……我说如果,水户同学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你还是想要知道真相吗?」

琴吹同学惊讶地抬头看我。

「如果……水户同学犯了罪,或是背叛了你……你也想要知道吗?」

我想琴吹同学一定搞不懂为何我突然说这种话。

但是,从我细若游丝的声音、颤抖的嘴唇、哀求似的眼神之中,她一定察觉到了某种阴暗深沉的事物,因此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我。

烛光摇曳闪烁,蜡烛燃烧的味道窜进鼻中,寒冷的空气刺痛肌肤。

琴吹同学悲伤地垂下眉梢,轻声回答:

「……我想要知道,我想帮助夕歌。」

我心中顿时情绪澎湃,觉得好想哭。

让我怕得不敢说出口的答案,她却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琴吹同学只是个无力对抗魅影,既爱逞强又爱哭的普通女孩,但是她却说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帮助别人。

这单纯却又强而有力的话语,让我心头一震,胸中陆续涌上爱慕、勇敢、祈求以及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情,我不禁激动地抱住琴吹同学。

她冰冷的娇小身躯,在我怀里震惊地颤抖。

「井、井上……」

臣同学说的话再也无法动摇我了。

琴吹同学展露的勇气让胆小的我也毅然地重新站起。

是你让我明白的。

仿佛要紧紧抓住温暖、明确又可碰触的东西一般,我用力抱紧了琴吹同学。

「我们一起……寻找水户同学吧,请让我再一次协助你,拜托你,让我陪着你到最后。」

她犹豫不决伸出的小手,也紧抓着我背后。

琴吹同学点点头,哽咽地回答一声「嗯」。

在充满霉味和烟味的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灼灼生辉。

含泪互拥的我们虽然如此脆弱,但我觉得只要两人一起,或许就能变得坚强。

如果琴吹同学将会因为知道真实而受伤,到时我一定会努力撑住她。

我要和琴吹同学一起正视现实,找寻水户同学的真实到最后一刻。

「水户同学一定会在圣诞节前回来的,一定会遵守跟琴吹同学的约定。我是这样相信的。」

「嗯……嗯……」

琴吹同学落下的温暖泪水沾湿了我的颈项,但她还是不断点头。

「谢谢你……不管借我校徽还是这次的事……我一直……想要跟你道谢……一直很想跟你说谢谢……我也一直……注视着井上……」

她一边哭泣,一边嚅嗫地说。

「井上……是我的初恋。」

◇ ◇ ◇

我是从哪里开始失足的呢?

响彻云霄的歌声以及观众的喝采,都没有带给我幸福,只带来了灾厄。

要不是因为渴求那种无法捉摸、虚无飘渺的东西,我也不会被魅影缠身。

才能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真正有必要的,应该是我翻阅井上美羽作品时感觉到的纯净温柔心情,以及温馨平凡的日常生活。

很普通地上学、跟朋友聊天、读书、吃便当。

放学后跟他相约,一起去图书馆写功课、一起笑着。

在圣诞夜交换礼物,约定要永远在一起,两人十指交握。

如果能够过着那样平凡的日子就好了……

只要拥有每次碰触他的手都能感觉到的温暖爱情,还有看到七濑的笑容就会涌出的喜悦之情,我就能过得很幸福了。

七濑,七濑。

你如今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呢?

我一直在想念七濑,我最重要的人就只有七濑。

我希望七濑能过得幸福,希望七濑的心愿全都能够实现。

其实我很讨厌井上美羽,一直都很讨厌。不,不是这样的。只是看到太美丽的世界,会让我难过得无法继续翻页。

我已经脱下戒指了。

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对我而言太过炫目。

我无法继续压抑,我恨把我拖进污秽黑暗中的人们。

我要向他们复仇。

我要戴上面具成为魅影,追赶他们,把他们关在幻想的迷宫里,慢慢地耍弄他们,最后再给予致命的一击。

再怎么求饶都太迟了。就让他们听听,受尽屈辱、染上污秽、放弃继续当人的我口中唱出的吊唁之歌吧。

欺骗了我的天使,还有把我当畜生看待的男人们,是这些人让我变成魅影的!

每个人!我要诅咒他们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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