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的《小气财神》(A Christmas Carol)就像刚出炉的罗浮火腿一样,口感细腻,连小孩子也能吃下很多,而且长大之后还会一直怀念那种温暖的美味。
注5:罗浮火腿(meat loaf),将绞肉放在长方形模型中制成土司形状的德国食物。
贪心又孤僻的大财主史古基(Ebenezer Scrooge),在平安夜见到了死亡多年的朋友,化为鬼魂来劝他改变生活方式,把机会和希望赠予史古基。后来,掌管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位圣诞精灵依次出现在史古基面前,让他看到了已经遗忘的过去,还有他从没注意过的事情。
那是圣诞节的温馨景象,还有穷困却欢乐幸福的家庭,以及希望和信赖等等。
就像把芹菜、红萝卜、洋葱、整颗鸡蛋和橄榄混在一起,用烤箱烤得蓬松的罗浮火腿,用刀切成片,再用银叉分成小块,一点一点品尝的滋味喔。
平常不太好吃的芹菜和红萝卜裹上了温和清淡的肉汁,吃在嘴里,心中就充满了清爽的幸福感。略酸的橄榄也有一种特殊风味,更让人觉得美味呢。」
她笑容满面地发表感想,一边撕下书页边缘,送入口中。
伴随着喀沙喀沙的咀嚼声音,白皙的咽喉轻轻一震吞了下去,她的脸上又出现幸福的微笑。
窗口流泄进来的透明阳光,把她两条猫尾巴似的细长辫子、小巧白皙的脸庞和纤细手脚映照得光彩动人。
我仿佛身在梦中,呆呆地站在桌旁。
这……真的是远子学姐吧?
会津津有味地吃着书本,还一边发表评论的奇妙女高中生,除了她以外不可能还有别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问了这句话,远子学姐慢慢转过头来,可爱地笑了笑。
「因为有些喘不过气,所以想来这里休息一下。」
「远子学姐明明只拿到E等级,还能这么悠闲啊?」
「有心叶写的点心为我打气,所以应该可以进步到C等级吧。」
远子学姐对我的吐槽无动于衷,悠然地回答。
我反而因为心情放松而觉得鼻酸。
她把双手撑在椅背上,一双温柔的眼睛望着我。
「对了,心叶,你这阵子放在信箱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呢。有加上芝麻烤出来的饼干、带点酒味的葡萄干蛋糕、薄荷果冻、香甜的印度奶茶……我感慨地想着,啊啊,即使我不在,心叶也过得不错呢……我一边吃,就一边『想像』心叶一定碰到了什么好事喔。」
这清澈的声音令我胸口一震,我慌忙转开视线。
「总不能给考生吃些怪东西吧。尤其远子学姐又那么贪吃,不管拿到什么都会吃得精光。」
「是啊,因为那是心叶写的东西,怎么可以剩下来嘛。」
真是胡扯。就算不是我写的,只要是放在信箱里的奇怪信件她也会半点不剩地吃光吧。
「但是,心叶最近写的点心都有点苦呢……」
远子学姐的表情变得黯淡。
她是因为担心我才来这里?我写的三题故事真的那么苦吗?
不知为何,我感到越来越心虚,喉咙也开始发热,我总觉得远子学姐好像看穿了一切。
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表现得那么孩子气。远子学姐还要忙着准备考试呢。
在我咬紧牙关按捺情绪时,远子学姐突然对我一笑。
「一说到点心的事,我又好想吃些甜食喔。心叶,今天的慰劳品呢?」
她喀搭喀搭地摇晃椅子催促着我。
「好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写。」
说完之后,我突然想起以前写的三题故事还放在书包里。就是在琴吹同学说讨厌我的那天,我满心烦恼所以忘记投入信箱的「蓬松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风味」……
我从书包拿出那篇作文,放在桌上。
然后随手拿来一张水蓝色书签,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手机号码和信箱地址。
远子学姐吵着「快一点快一点」,满脸期盼地看着我。
我右手拿着稿纸,左手拿着书签,对远子学姐问道:
「你想要大的还是小的?」
远子学姐坐在椅子上,笑容满面地对我伸出双手。
「我要大的!」
我用「蝴蝶」、「恐山」、「沙发」写成的「蓬松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风味」点心,远子学姐吃了就按住心口,皱起一张苦瓜脸说:
「浑身肌肉的沙发穿着一件海滩裤滚下恐山~~~~魂魄飘出体外变成蝴蝶,又回到恐山~~~~沙发就变成尸体了~这是恐怖故事?是恐怖故事吧!根本不是香草口味,而是加了萝卜干的鱼板嘛~~~~一点都不蓬松,而是干巴巴的啦~~~~呜呜呜,还加了好浓的芥末啊~~~~」
我转身背对哭丧着脸的远子学姐,把书签夹入笔记本。
结果,我还是没有把手机号码给她。
「呜……呜……我问你喔,心叶,你跟流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回头一看,远子学姐趴在椅背上,死命地吐气忍耐着点心的怪味。
然后她又慢吞吞地说:
「难道你遇上什么麻烦吗?如果跟学姐商量看看,说不定可以想到好方法喔。」
我无法立刻回答,只是语气僵硬地反问:
「……流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是在隔壁房间听到流人说了『心叶』。」
「那是偷听吧?」
被我这么指责,远子学姐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地开始反驳: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用杯子贴在墙上偷听呢!就算坏心眼的流人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算隔间的墙壁薄得跟纸张一样,就算我很在意流人和心叶好像在电话里说些很严重的事情,我也不可能这么没礼貌地偷听啊!」
「你的耳朵上有杯子的痕迹。」
「咦!」
远子学姐被我一指,立刻按住右侧的耳朵。
「骗你的。」
「呃!」
「你的确偷听了吧?」
她禁不起我的追问,只好直接了当地拗起脾气说:
「因为、因为、因为心叶和流人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害我牵挂得读不下书嘛!如果继续放着不管,我一定会无心读书而落榜,最后变成无业游民,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是心叶害的喔!没错,都是心叶不好,心叶不该找流人帮忙。所以啊,为了让尊敬的学姐能够集中精神准备考试,你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吧。」
唉……远子学姐还是老样子。
听到她这番强词夺理的说辞,我就觉得全身脱力。
想要敷衍眼前此人是不可能的。远子学姐的孩子气可是比我强上了千百倍。
「好啦好啦,请别再摇晃椅子了。否则会像以前那样跌倒撞到脸喔。」
我叹着气,靠在桌上,开始说起至今发生过的事情。
远子学姐把椅子拉到桌前,在我叙述的途中,她有时皱眉流露悲伤的表情,有时又一脸严肃屏住呼吸,后来还把食指点在唇上,陷入了沉思。
我说完之后,远子学姐喃喃地说:
「心叶,你再详细地告诉我一次水户同学对小七濑说过的,关于男朋友的提示。」
「唔……总共有三件,包括九人家庭、想事情的时候习惯绕着桌子走、喜欢喝咖啡……就这些吧。」
「是吗……」
她的手指还贴在唇上,继续思考着。
「九人的大家庭还挺少见吧。」
「我想,那应该不是说水户同学的男朋友家里有九个人。」
「咦?」
「这个提示一定有其他涵义。」
「其他涵义……是怎样的涵义?」
远子学姐皱起眉毛,很困惑地说:
「对不起,我也还不是很清楚。」
她有些抱歉地说着。
「但是,『椿』这个名字,应该是从小仲马的《椿姬》取来的吧。」
注6:椿姬,《茶花女》的日文书名。
「《椿姬》?啊,这么说来歌剧里面好像也有这出戏码。」
远子学姐开始说起《椿姬》的事。
「是呀。《椿姬》的原名是《La Dame aux camélias》——也就是法语的『山茶花女士』。作者小仲马的父亲,就是写出《三剑客》和《基督山恩仇记》等经典作品的名作家亚历山大·仲马。一般都称父亲为大仲马,称儿子为小仲马。
注7:大小仲马的名字都是Alexandre Dumas,为了区别,在法文里会写成仲马父(Dumas, père)和仲马子(Dumas, Fils)。
年轻时的小仲马跟巴黎交际花玛丽杜普莱西相恋,所以把她当作范本写下了《椿姬》。
主角是纯情青年亚芒(Armand Duval)——跟《歌剧魅影》的劳尔有点类似。来到巴黎的亚芒,跟人称茶花女的高级妓女玛格丽特(Marguerite Gautier)坠入情网。玛格丽特也一往情深地爱着亚芒,但她后来得了肺结核,亚芒的父亲又专程前来劝她离开亚芒,她只好含泪退出。这就像在顶级的苦巧克力里加上高纯度的威士忌一样,豪华甜美,又带着苦涩的感人滋味呢。」
想要成为歌剧歌手的水户同学,当然知道《椿姬》这个故事。
她也一定知道,女主角玛格丽特是一个妓女。
当水户同学帮自己取了「椿」这个名字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远子学姐继续说:
「由威尔第改编的歌剧里,把亚芒这个名字改成阿非列德(Alfredo),把玛格丽特改成奥薇丽特(Violetta)。最后一幕也稍有不同,而且还把剧名改成『La Traviata』,这在义大利语里代表『失足的女人』。」
我因椎心刺骨的痛苦扭曲了脸。
失足的女人。
水户同学也像椿姬一样失足了吗?
因此她误入迷途,走到无法回头之处吗?
还是说,就像椿姬为了亚芒而退出,她也是为了某人才躲起来吗?
水户同学的劳尔,她的亚芒,到底在哪里?还是像琴吹同学说的一样,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远子学姐带着知性的眼神说:
「水户同学的事情的确很像《歌剧魅影》。其实在《歌剧魅影》里,也的确上演过『浮士德』和『唐璜』这些真实存在的歌剧戏码。
但是,如果这次的失踪事件真的跟《歌剧魅影》一样,那心叶你们就漏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
我的手按在桌上,探出上身。
「你想想,水户同学无故翘课十多天,为什么没有被拉下发表会的主角宝座?这样太不合理了。关于她在接受秘密特训,或是有大人物在暗中为她撑腰的传闻,虽然目前无法证实,但我认为有人从某处施压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那个人应该相信水户同学到了登场当天一定会出现吧?《歌剧魅影》里的魅影也威胁剧院经理,要让他所爱的克莉丝汀代替首席女歌手卡罗塔上台演出。为此魅影甚至毁了卡罗塔的声音,让她无法上台。」
「你是说,水户同学的支持者就是魅影——也就是被她称为天使的人?」
远子学姐表情认真地点头。
「很有可能。有权决定角色的人不多,可能是学校的老师或是经营者——无论那个人是谁,他说不定会知道水户同学的去向。」
远子学姐询问屏息倾听的我:
「怎么样,心叶?要调查看看吗?」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说「立刻展开调查吧,心叶!」完全不管我的意愿就冲出去了。
而现在的她就像守护着没出息弟弟的姐姐一样,嘴唇轻抿、眼神澄澈,很有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一切让心叶决定」。
我的心中千头万绪,又是担忧又是迷惑,加上想要向前迈进的期望,各种情绪纵横交织涌上喉头。
我究竟做得到什么事呢?就连水户同学在从事援交的事,我都不敢告诉琴吹同学了。
但是——。
被远子学姐用这种表情望着,我实在不想破坏她的期待。如果我选择逃避,那就跟以往没有差别了。
我略为调整呼吸,然后回答:
「好的。」
远子学姐听了笑颜逐开。
仿佛溶化在光芒之中,她的笑容甜蜜而温柔地从嘴边扩散开来。
她用食指在我的额上点了一下,然后用开朗的声音说:
「很好!立刻展开调查吧,心叶!」
「远子学姐,请你先回去吧。」
「咦,你在说什么啊!」
我朝校内音乐厅走去时,远子学姐摇头拒绝,还是跟着我。
「你要去找麻贵吧?既然如此,还是让我一起去比较好。」
「怎么能让考生去当裸体模特儿,如果感冒了怎么办?请你还是回去用功吧。」
「那心叶要脱吗?你要自己去当裸体模特儿吗?」
「不,这个就……」
「我怎么可以让麻贵的魔掌摧残我重要的点心来源——不,重要的学弟呢!」
「可是,远子学姐,你以前不是吵着不想看到麻贵学姐,还硬要我去吗?」
「当时我刚好有事情忙不过来嘛。」
闲谈之间,我们已经到达中庭的音乐厅。
在音乐厅最顶楼拥有自己专属画室的姬仓麻贵学姐——通称「公主」——听到我们叙述来意之后,好奇地笑着说:
「所以呢?你们哪一个要脱?远子?还是心叶?」
她在制服外面套上作业用的围裙,手上拿着画笔。
那头大波浪卷的茶色长发像狮子鬃毛贴在她的脸旁,披散在背后。又高又丰满、而且拥有符合公主这个称号之美貌的麻贵学姐,因为是本校理事长的孙女,所以她什么情报都知道,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
但是,她提供情报时,一定会要求「报酬」。
麻贵学姐最大的野心,就是画远子学姐的裸体画。为此她这三年间一直持续劝说远子学姐,而远子学姐对她也非常警戒。
不过麻贵学姐可是说过「一想到远子会恨我一辈子,我简直兴奋得难以自持」这种话的人,所以不管远子学姐怎么瞪她、回避她,她都甘之如饴。
「这次的事跟远子学姐没有关系,报酬就让我来付吧。」
「不,学弟有这么重要的事,我既是学姐又是文学少女,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
「这跟是不是文学少女没关系吧?」
「学弟只要乖乖接受学姐的照顾就好了。」
「哎呀,所以远子决定要脱了吗?」
「咦!」
麻贵学姐露出淫猥的笑容,远子学姐吓得支吾着说:
「那……那件事现在才要开始商量……那个,我最近点心吃得太多,所以变胖了点……如果要做这种事,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准备。对了,麻贵也要忙着准备考试吧?应该没有时间作画吧……」
「是吗?可是我已经确定被推荐去某间大学啦。」
「可、可是我只有E等级,还、还要好好用功才行……所以那个,那个……先、先让我欠着吧!」
远子学姐握紧拳头,用力叫喊的模样,让麻贵学姐看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啊,太可爱了!可爱得真叫人受不了!好吧,反正我现在也还在画其他的模特儿,就让你欠着吧。毕业之前,我一定会跟你讨十倍回来的。」
「呜!」
远子学姐什么都说不出来,麻贵学姐以异常闪亮的眼睛盯着她说:
「这次就当作是我提早送你的圣诞礼物吧。对了,别忘了送我礼物当作『利息』喔。」
我一方面觉得同情,另一方面也忍不住默默想着:
「所以我才叫你别来嘛,早就知道你斗不过麻贵学姐了,真是自作自受……」
「公主」很快就安排好了。
周六晚上,我跟远子学姐一起待在宾馆的房间。
远子学姐解开发辫,在两旁耳下用粉红色橡皮筋随意扎起马尾,还折起制服裙子的腰间缩短长度,她看起来开心的不得了。
我穿着便服针织衫和牛仔裤,一脸沉痛地把手贴在额头。
「哇!这套桌椅好棒喔,应该是古董吧?这张床也好有弹性喔,你看嘛!」
远子学姐跪坐在豪华的双人床上,高兴地弹弹跳跳。在我的人生中,这是头一遭跟女生一起来宾馆,而且,竟然还是跟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跳得失去平衡,滚倒在床上。
「好了啦,远子学姐还是先回去吧。」
「不行喔,这次的作战没有我是不行的。」
她拉好裙摆爬起来,断言说道。
什么作战啊……还不都是远子学姐自己擅自决定的……
「你真的要做吗?」
「是啊。」
「考生就该坐在书桌前好好用功啦。」
「我昨晚解出很多数学题目了,所以没问题的。」
我听得满头问号。
「为什么现在要写数学题啊?」
「既然要参加联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联考!你真的要去考国立大学吗!还是只想考个记念啊?」
因为太过震惊,我无暇顾及场合和情况发出疑问。
我还以为她的目标是私立大学的文学系,没想到竟然是国立大学!她真的以为她那种毁灭性的数学成绩考得上国立大学吗!这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远子学姐骄傲地挺起她扁平的胸脯。
「嘿嘿,我只报考了国立大学喔。」
「千万别这样,这等于是把报名费丢进水里啊!而且竟然只有这一个目标!这太冒险了!赶快把目标换成私立大学吧!」
天啊,她只拿到E等级就是这个原因吗?所以我就觉得奇怪嘛,远子学姐应该可以靠文科拿到不少分数啊。
趴在床上的远子学姐鼓起脸颊,不高兴地盯着还在发愣的我。
「好过分~~~心叶对考生真不客气!」
「我才希望远子学姐更有考生的自觉呢。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要,我都大费周章地变装了耶。」
「只是把辫子解开而已吧?」
「我还把裙子折短了七公分喔,对女生来说这已经很严重了。」
「这种作战计划太危险了啦,竟然想要假装援交来打听水户同学的事。」
「没问题的!我可是读遍了D.H.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梦野久作《瓶装地狱》、安莱丝睡美人三部曲《The Claiming of Sleeping Beauty》、《Beauty's Punishment》和《Beauty's Release》的文学少女喔!就算没有经验,我的知识也很丰富了。」
注8:《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叙述查泰莱夫人在丈夫瘫痪失去性能力之后,重新思考精神与肉欲的取舍。《瓶装地狱》(瓶诘地狱),短篇小说,描写流落荒岛的兄妹在性欲和伦理之间的痛苦挣扎。安莱斯(Anne Rice),代表作《夜访吸血鬼》,睡美人三部曲(Sleeping beauty)是以A.N. Roquelaure笔名发表的情欲小说。
「这些根本就不能当做参考啊!不,应该说请你别拿那种东西当参考。」
我们还在争论不休时,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心夜,快躲起来!」
远子学姐推我一把,我赶紧躲到窗帘后面。
很快地,有一位穿着西装大概四十多岁的男性摸着胡须走进来。
他就是我在照片上看过的白藤音乐大学副理事长堤健吾,绝对错不了。
堤是椿去过的那个会员制援交网站的常客,也是椿的「恩客」,而且他也是坚决要求选水户同学当歌剧主角的人。
看起来只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嘛,他会是水户同学的天使吗?
远子学姐坐在床上,低头背对着他。
「喔喔,让你久等了。」
堤也在床边坐下,带着下流的表情窥视远子学姐的脸。
「你会紧张吗?难道是第一次?」
远子学姐小声回答:
「……因为我听说可以赚很多钱。」
「是呀,如果让我玩得高兴的话,不只是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买给你喔。」
远子学姐的肩膀轻轻一颤。
「真的吗?什么都可以买吗?」
「是啊,你想要什么?」
下一瞬间,远子学姐突然整个人往堤扑去,眼睛闪亮亮地热切说着:
「我想要一口气吃下初版的森鸥外全集!还有夏目漱石、谷崎润一郎、室生犀星,啊啊,樋口一叶的《比肩》(たけくらべ)也难以舍弃啊!还有已经绝版的契诃夫(Anton Chekhov)作品集,对了,我也一直梦想能把禾林出版社的历史系列收齐,堆满房间,然后全部吃光呢!我还在想如果中奖的话,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啊!
一定就像倘佯在兰姆酒口味卡士达奶油泡芙、沙河蛋糕、浓醇香槟果冻聚成的海洋里吧!」
远子学姐在叙述之间激动地把堤推倒,然后还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堤被她吓得目瞪口呆。
我感到头痛不已,同时跳了出来,用手机拍下堤的影像。
「你在干什么!」
堤慌忙从远子学姐身下爬出来,我让他看刚拍到的画面,冷静地说:
「堤健吾先生,如果你不希望这张照片被送到你岳父——白藤音大理事长还有其他职员手上的话,就把你经常指名的『椿』的事情坦白告诉我们吧。」
「你、你说椿……」
堤似乎受到重大打击,他脸色发青,变得结结巴巴。
后来,堤焦躁地摇晃着身体,说出以下事情。
水户夕歌失踪之后,有人以椿的名义把发表会招待券装在红色信封里寄给他。
里面还有一封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信,说水户夕歌正在某处研习课程,发表会务必让她上台,绝对不能把她从主角名单剔除,否则就要让堤失去现在的地位。
「夕歌外表成熟但行为又很生涩,我一直很喜欢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让她当主角,她就要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
当时夕歌把菜刀抵在我脸上,说『我也可以立刻割腕自杀喔,这么一来就会变成天大的丑闻吧』,她的眼神和口气看起来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她立刻变得快哭的模样,又是像野兽一样呻吟,又是失神地看着半空,总之整个人状态很糟。
好不容易等到她消失,我正觉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又寄来信和简讯,简直就是土匪嘛!那个女人是戴着天使面具的恶魔!我可是受害者耶!」
我们就这样手足无措地看着堤吐露他对夕歌的憎恨。
椿就是水户夕歌。
水户同学为了在发表会上担纲主角威胁堤,而且直到现在,她也还在暗处掌控着堤。
空气冷得几乎冻结,我和远子学姐沉默地走在又冷又暗的夜路上。远子学姐已经把裙子放回原来的长度,我们刚才听见的话还是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苦闷的心情充满我的胸中。堤口中形容的水户夕歌,跟琴吹同学叙述的那位好朋友水户同学简直判若两人。
魅影的真正身份竟然就是克莉丝汀,这种事情叫我要怎么告诉琴吹同学?
水户同学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完全无法摸清克莉丝汀的内心。
在布置豪华的舞台前,克莉丝汀对劳尔这么说:
「看啊!劳尔,这些墙瓦,这些树木,这些绿廊和画布上的景致,一切都蕴含着至高无上的爱情。因为在这里,它们是由远远超过凡人的伟大诗人所创造的。」
「这里跟我们的爱情很相称吧,劳尔。因为这份爱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唉!它也只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
这番听来天真的话语,深深刺痛了劳尔——我的心。
或许我们信仰的爱情、希望、梦想,全都只是一种幻觉罢了。
即使是现在,琴吹同学也一定持续找寻她的好朋友吧?她一定深深期盼水户同学可以平安归来,再过着跟以前同样的宁静生活吧?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皮肤。远子学姐不时担心地看着我。
临别之前,远子学姐突然说:
「心叶,你已经读完《歌剧魅影》了吗?」
「还没。」
我无力地回答。
「这样啊……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读到最后。因为故事内容和水户同学的事有关联,读起来可能会很难过……但是,这个故事的真相在最后才显现出来,所以希望你可以看完。」
远子学姐静静地说着,然后又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让她这么担心,我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禁难过得胸口郁闷。
「……远子学姐。」
「嗯?」
「请你……要好好用功。」
我故作坚强地装出没有受伤的模样,远子学姐看了就露出淡淡的微笑。
「好的。」
她摇曳着没有扎成辫子的长发,慢慢消失在住宅区里,而我则是以颓丧的表情目送她离去。
独自留下的我,像是瞬间老了很多岁一样觉得疲倦不堪,我封闭心灵,什么都不想,继续一个人走着。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间,我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一看,发现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我想起了以前收到的奇怪简讯,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上。
「井上吗?」
陌生女性的声音喊出我的姓。
那是清晰悦耳的美丽声音。
是谁?对方似乎认识我?
「我们没有见过面。我是水户夕歌。」
一阵寒冷的强风冲向我的脸。
竟然是水户夕歌!
我的心脏激烈鼓动,脑袋逐渐发烫。我拼命叫自己冷静一点,用汗水浸湿的手握好手机,慎重地问:
「你就是琴吹同学的朋友水户同学?」
「是的。」
「你为什么认识我?」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因为七濑总是在说你的事。她不管讲电话或是寄信,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提到你。」
她的口气不像是调侃,反而非常温柔。这声音传进我心中的同时,也让我感到混乱。
「那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这不能告诉你。不过,只要有心,想要什么通常都有办法得到。除了人心以外。」
「听起来真可怕。」
「抱歉。」
水户同学干脆地道歉了。她显得很沉着,一点都不像已经失踪的人。此时我仿佛又听见堤说着「夕歌是恶魔」的声音。
「之前传简讯给我,说『那家伙是Lucifer』的人也是你吗?」
「是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家伙是指谁?」
「那家伙就是在你们身边的人,是因为『傲慢』之罪堕入地狱,变成撒旦的堕天使。绝对不能接近那个家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叫你别做多余的事。」
她的声音霎时变得冷酷。
「你今天见了堤吧?这样我会很困扰的。」
我恐惧地直冒鸡皮疙瘩。她竟然知道我们在宾馆跟堤见面的事?难道她亲眼看到了?在哪里?还是堤告诉她的?
我尽量竖起耳朵,听着她所在地方的声音。
有车子的引擎声。
微弱的喇叭声。
还有「Jingle bell」的旋律……
「你别想妨碍我,也不要把七濑卷进来。」
「如果你回来的话,琴吹同学和我也不需要四处找你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在圣诞树里面,这里就是我的家。」
那首「Jingle bell」已经演奏到间奏的部分,歌诵着圣诞节的喜悦、温暖和快乐。
「……我在网站上看到你的资料了。」
「那只是随便写写的。」
「喜欢井上美羽的书也是随便写写的吗?」
「那是真的。」
「琴吹同学没有说过你是井上美羽的书迷。」
「那是因为七濑不知为何很讨厌井上美羽,但是我很喜欢……我看了井上美羽的书很多次,几乎可以整本背下来了……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水户同学冷漠地说。
「琴吹同学很担心你!她一直在等着你回来!你不是跟琴吹同学约好了吗?你要为琴吹同学空出圣诞节不是吗?」
她那流水一般的清澈声音掺杂了一丝悲伤。
「……是啊,我跟七濑……还有跟他……都已经约好了。圣诞夜要跟他共度,圣诞节要跟七濑一起过。」
「所以在等你的不只是琴吹同学,还有你的男朋友吧。」
「不行。」
她的声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严峻和激愤。一旁汽车的排气声掩盖了圣诞歌曲。
「因为克莉丝汀要跟天使在一起,所以再也不能见劳尔了。克莉丝汀已经脱下戒指了。」
我不了解她话中的意义,但我还是极力劝她回来。
「天使的真正身份不就是魅影吗!怎么可以跟那种人在一起呢!」
然后,我听见了像贯穿胸口的冰柱一样冰冷的声音说:
「你也跟劳尔一样,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感到恐惧,所以想要将其排除。那个没用的劳尔到底做得到什么事?克莉丝汀终究听着赞美歌死了。」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讲下去了。总之,不要牵扯到七濑。井上,你只要关心七濑的事就好了。」
「等一下!别挂断啊!」
喀的一声之后,就听不到声音了。热度从我的体中迅速退去,自脚底涌上的寒意冻得我直发抖,水户同学说的话不停在我脑中打转。
克莉丝汀终究听着赞美歌死去了。
水户同学不就是克莉丝汀吗?她说克莉丝汀听着赞美歌死去,那是什么意思?
◇ ◇ ◇
已经没救了!劳尔没有赶上。
我已经落到天使的手中了!我硬是抓着戒指不放,因此天使燃起黑暗的怒火,用锯子把我的左手切断,用刀子把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温暖的血水从我的手腕泊泊流出,沾湿了泥土,散发出一股腥臭可怕的味道。然后天使捡起了沾满血迹的戒指,用冰冷的舌头舐去上面的血。
这是为了让天使和我紧密结合所举行的仪式。
我再也无法回到七濑或是他的身边,我被强拉到这夜晚的黑暗中,受到囚禁,变成了不能走在阳光底下的魅影。
天使毁灭了我!用清脆的声音诱惑我,对我说着甜言蜜语,抚摸我的头发,让我疏忽地对他信赖不疑,让我受骗!他把我的身体、声音、心灵都改造成污秽可怕的怪物,变成他的同伴!
天使是戴上面具的丑陋魅影!
为什么我会相信那种背负着污名的可怕怪物呢?一定是因为他每晚热切地来见我,在月光下跟我说话,对我唱歌的缘故吧?
那都是卑劣的陷阱!
魅影切断我的手,夺走证明我跟他爱情的重要戒指,也把我从日常生活之中割离了。
如果没有跟魅影相遇,或许我还是可以回到有他也有七濑的温暖场所。
或许我还可以重新来过,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活下去。
为了那虚伪的光荣,我与之交换的就是可怕的毁灭、冰冷的面具,还有魅影建造像陵墓一样的黑暗城堡。
克莉丝汀已经死了!
克莉丝汀已经死了!
克莉丝汀已经死了!
最后的赞美歌飘渺地溶化在黑暗中。我在绝望之中,听着心跳的声音停止。
如今在这里的,只是悲惨地趴在草地上,睁着闪烁的眼睛,发誓对活在白天世界的人们复仇的魅影。
如果七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伤心欲绝吧。我看看手机,发现七濑传来简讯,也在语音信箱留言了。她一定心急如焚地等着我的回复吧。
一定要回传简讯给七濑才行,我只想守护七濑,只想让七濑继续笑着。
但是,该怎么办?克莉丝汀的尸骨都已经躺在地底,我也已经变成了污秽的魅影了——。
◇ ◇ ◇
周末过去了。我在周一的下课时间去教职员室时,听说了球谷老师辞职的消息,因此惊讶的不得了。
「怎么会!第二学期都还没结束,为什么突然辞职了?」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老师皱着脸回答「听说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而且还再三嘱咐,要我别告诉其他学生。
像铅块一样沉重的不安,沉入了我的心底。
我在假日思考着水户同学在电话里说的内容时,也想起球谷老师说过,有位音乐家听着赞美歌割腕的事情。
我一直在想「克莉丝汀听着赞美歌死去」这句话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系,本来还想向老师仔细询问的,没想到老师竟然辞职了!
我怎么想都无法接受,因此在午休时间到麻贵学姐的教室找她,却发现麻贵学姐从早上就没出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毫无目标地走向音乐准备室,因为跟老师有关的地方我只想得到这一个。
不只是水户同学,现在连球谷老师都消失了。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他还举着盛满印度奶茶的纸杯,带着淡淡的微笑对我说话。
——告诉你喔,井上同学,想要当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只是一场梦。与其那样,我宁愿选择这杯茶。
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么热爱平稳日常生活的老师竟然会这么干脆地舍弃一切。球谷老师明明说过,他为了让自己喜欢自己才待在这个地方,但是他却——。
在我和琴吹同学、球谷老师共同度过的短暂时光里,老师告诉我很重要的话。
在我说「等到事情解决之后我们会再来帮忙」时,老师也笑着回答「好的,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结果,他却一声不响地消失了,我无法不感到愕然。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挖了一个大洞。
走到音乐准备室前正要转开门把时,我顿时停止动作,竖耳倾听。
里面传出细微的声音。
我从门缝往里看,发现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孩坐在地上哭泣。
那位女孩的面前散落了撕成碎片的红纸,我一看就讶异地打开门。
颤抖着肩膀,泪眼朦胧仰望着我的女孩身材很娇小,还有一副稚嫩的容貌。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她。
对了!她就是之前在这个房间和球谷老师接吻的女孩啊!
「你也听说老师辞职的事吗?」
女孩听见我的问题,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掉泪。
我走到女孩面前,安慰她「别再哭了」,然后静待她平静下来。
她说自己叫做杉野,是一年级学生,她没有跟球谷老师交往,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倾慕老师而已。
我一边听她说话,同时注意到散落在周围的红纸。果然跟我想的一样,那是撕碎的信封。
——有人以椿的名义把发表会招待券装在红色信封里寄过来……
我想起堤说的话,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这是你撕破的吗?为什么?」
「呜呜……这封信寄来之后,阿球就变得很奇怪……他突然开始整理资料,可是我说要来帮忙,他又一口拒绝……他只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从来不认真对待我,可是却又找我去宾馆……但是,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她又说,球谷老师到了宾馆之后举止也很异常,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似的,不断在房里走来走去,当杉野同学冲澡结束出来时,只见球谷老师用她未曾看过的严肃表情一直盯着床头柜看,口中还念念有词。
「他说了什么?」
「我、我不是听得很清楚……好像是什么『没有赶上』,还有『被天使抢走了』之类的……」
天使!
「然后,他就突然跑出房间了。」
我在音乐准备室看到接吻画面的那天,就是他们去了宾馆的隔天。杉野同学因为被丢在宾馆里感到愤慨,或许球谷老师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向她道歉吧。
关于老师的行动,我听来也觉得很不自然。而且,竟然还提到天使……
「阿球看到信封好像很难过,所以我很在意信的内容……这是我从阿球的桌子里偷出来的,但是里面只有歌剧的门票,却没有信。」
她小声坦承,她本来打算把信放回去,但是找不到机会,只好一直带在身上。
「你有看到寄信者是吗?」
「嗯……上面写『椿』。」
真是晴天霹雳!
这信封跟寄到堤那里的一模一样,怎么会有这种事!
球谷老师也认识椿吗?他跟水户同学失踪的事也有关吗?
我几乎站不稳,呼吸变得很困难。老师不是说过,他跟水户同学并没有多熟吗——。
我等哭泣的杉野同学终于冷静下来才走回教室,这时午休已经快结束了。
正要走进教室时,我在门口差点跟琴吹同学相撞。
「!」
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各自后退一步。
「……对、对不起!」
「不、不会。」
琴吹同学紧咬嘴唇,脆弱地望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我也因为不知道该不该把水户同学打电话给我的事以及老师的事告诉她,所以迷惘地回望她。
此时,琴吹同学的裙子口袋中传出讯息铃声。
「!」
琴吹同学脸色发青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后,就慌慌张张地转身跑进教室。
是谁传简讯给她?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很想追上去问她,但是老师刚好走进教室,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琴吹同学依然表情僵硬地看着藏在桌底下的手机。
放学之后,森同学她们包围着琴吹同学,好像要邀她一起去吃可丽饼。大概是森同学她们看琴吹同学很没精神,所以想帮她打起精神吧。
芥川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也怀着烦闷的心情走出教室。
我感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开始龟裂,仿佛快要崩坏,我胸中涌现莫名的焦躁,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球谷老师为什么要带杉野同学去宾馆?老师的行动代表什么意义?
最麻烦的就是臣同学,他好像很讨厌球谷老师,还警告我不要再接近老师。说不定他知道某些连我们都不清楚的老师的另一面,甚至连天使和水户同学的事情也知道……
我现在还是很怕跟他说话,就算问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但是现在也只有这个方法了。总之先去图书馆看看,如果他不在,就问其他图书委员他读哪一班……
我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突然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少年站在窗边,因此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臣同学——。
看到他那冰冷的视线,我就感到心脏像是被一把捏住,忍不住浑身发抖。
臣同学以威胁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要太好奇,会受伤唷。不只是你,琴吹七濑也是。」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顿时热了起来。
「你想要对琴吹同学做什么!是你传奇怪的简讯给琴吹同学吧!」
他轻蔑地笑了笑。
「如果是又怎样?」
我的心中好像有某种东西爆开,我冲过去一把揪住他。
平时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有这种行为,或许不是因为我想起了脸色发青看着简讯的琴吹同学,而是为了挥开此刻令我颤抖的恐惧。
我双手抓着臣同学制服衣襟大吼:「你对琴吹同学做了什么!你知道些什么!」但他只是啧啧两声,淡然表示出反抗的情绪。
就在此时,一条银色的项链从他的衣领掉出来。
我看见挂在链子上的银色戒指时,整个背脊都凉了。
——克莉丝汀已经脱下戒指了。
在他胸前闪闪发亮的戒指,是随处可见的流行款式。会戴装饰品的男生,在时下也不算少见。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
臣同学一手握住掉出来的项链,眼中发出深沉的光芒瞪着我。
「别在这发飙了。反正你什么也做不了,就跟那个没用的劳尔一样。」
接着,他怀着恨意,冷冷地对着愕然呆立的我说:
「对吧,美羽?」
「!」
一道冲击贯穿了我的心脏,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熟悉的景象遽然一变。
简直就像被关进了某人支配的空间一样,无尽的混乱和恐惧朝我袭来。
为什么他知道美羽——!
他知道我就是井上美羽吗?
不可能的!但是,他刚才真的这么叫我了!
叫出我一直努力隐藏的那个不祥名字,井上美羽那个名字——!
对着「我」叫出那个名字!
站在我眼前的少年,突然变得像是某种不明的可怕生物,让我全身发冷,双腿强烈地颤抖。
他显露冰冷的眼神,继续对惊惧迷惘的我说:
「美羽没有拿过比笔杆更重的东西吧?」
我蹒跚后退几步,再也无法忍受,转身逃走。
——不要太好奇,会受伤唷。
——不只是你,琴吹七濑也是。
——对吧,美羽?
脑海之中,不断响起他的声音、他的话语。
美羽,美羽,美羽,美羽,美羽——。
快点!快点!一定要尽快逃到那声音追不到的地方!
否则就会被露出尖牙的天使啃食了!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之后还是停止不了心悸。
脑袋一片混乱,无法思考。为何臣同学要对我说那种话?我是井上美羽这件事就连对国中的朋友都不曾提过。知道我是井上美羽的人,应该只有家人、出版社的人,以及美羽。
直到现在,好像还能听见那个声音,我失神地戴上耳机放起音乐,转大音量,然后倒在床上,抱着头闭上眼睛。
他到底是什么人?那个戒指会不会就是水户同学的戒指?
水户同学现在就在他那里吗?还有球谷老师——琴吹同学——。
为了让自己不再去想美羽的名字,我拼命想着其他事情,譬如水户同学的事件,还有昨晚读过《歌剧魅影》的内容——。但是,思绪只在同样的地方打转,不断重复播放同样的画面。
断然舍弃天使面具的魅影残酷追逐着劳尔和波斯人的画面。
魅影对克莉丝汀夸耀自己的力量,对她展现疯狂的执着,逼她也得爱自己。
——我发明了一个面具,戴上去就会如普通人般一样正常,根本不会有人转头注意我。你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们将终日为自己歌唱,直到老死。
——你哭了!你怕我!
——我一点也不凶恶啊!如果你肯爱我,你就会知道!
——如果你爱我,我将会变成最善良的人!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知道克莉丝汀不会倾心于自己的魅影,把怒气转向情敌劳尔身上。克莉丝汀努力包庇劳尔,但是劳尔仍然被困在魅影建造的广大地下迷宫,受到残忍的戏耍和胁迫。魅影的力量太过强大,劳尔根本没办法反击。
——反正你什么也做不了,就跟那个没用的劳尔一样。
以侮辱语气说出的冰冷话语和少女的嗤笑声,一起钻进我的脑中。
——我会把你从他的魔力中救出来的,克莉丝汀。我发誓!所以你不要再想他了,这是最重要的。
只有诚意和热情,是无法击败魅影的。
再说,克莉丝汀真的希望被拯救吗?如果克莉丝汀选择了以女王的身份跟魅影一起君临地下帝国,劳尔也救不了她。
不觉之间,我也变成了劳尔。
我在黑暗的地底四处逃窜,被那个嗤嗤笑声不停追赶。
不要过来!快走开!别再让我听见那个声音!
前方出现微弱的亮光,如果可以到达那里就好了!
但是死命跑过去后,我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身上包覆着黑色长斗篷、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魅影。
笑声突然停止了。
被冰冻般寂静包围的黑暗里,在怕得发抖的我面前,魅影缓缓脱下面具。
出现在那里的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女孩。
美羽!
像哀嚎一样的刺耳声音打碎了黑暗。
你就是魅影吗!
我奋力嘶喊,美羽却指着我,冷漠地看着我。
不,魅影是你啊,心叶。
贴在脸颊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把我惊醒了。
我流了满身大汗,头发都贴在额上。我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电话,然后听见一个焦急不已的声音。
「井上同学!我在语音信箱留言给你两次了!」
「森同学……?抱歉,我刚刚在睡所以没听见。有什么事吗?」
森同学迫切地大叫:
「七濑不见了,她妈妈还打电话来问我!她好像偷偷跑出家门,我打她的手机她也不接!」
◇ ◇ ◇
啊啊,希望劳尔不要来!
如果劳尔来了,魅影一定会杀死他!
求求你,不要对劳尔出手,不要伤害劳尔。
劳尔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个适合活在阳光底下,又温柔又纯真的人。他很可爱、很善良、总是藏起悲伤露出笑容——是我喜欢到心痛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最爱的人!
我很清楚,我跟他不可能长相厮守,就像不可能种出蓝色蔷薇一样。
蓝色蔷薇只是用白色蔷薇染色制成的赝品,看不出真正的蓝色蔷薇应有的湛蓝色泽。
如同蓝色蔷薇的花语「无法实现之事」,我们的爱也跟假造的蓝色蔷薇一样。不过,就算只是幻想,我也是真心爱着劳尔的。
请你不要来,绝对不要来,劳尔。我不想看见你掉入魅影布置的陷阱,被拖入黑暗中,沾染了鲜血的模样。
不要来,不要来,劳尔!
绝对不要来!
七濑传来简讯和语音留言。
设定成圣诞歌曲的手机铃声响了好几次。
七濑不知所措地哭泣,说着「想要见面」、「快回来吧」、「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要能让夕歌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在这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七濑,我最希望看见她幸福地笑着。
我逐渐变得污秽,恋情变得污秽,梦想变得污秽,名字变得污秽。
不过,只要想到七濑,我就觉得心情变得澄净。现在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七濑的幸福。
然而,看见七濑在哭泣,我却无法安慰她。比谁都重要的七濑在哭泣了,我却不能抱着她,甚至不能碰触她、不能对她说话。她都哭成那样了,又害怕、又伤心,一个人独自哭泣。
——我的心都快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