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CANO!大骚动(永生之酒)

第十一卷 1705 The Ironic Light Orchestra 第四章 民众的情况

作者: 成田良悟 更新时间: 2026-05-11 15:27:26

傍晚 洛特华伦提诺 食材市场

——啊啊,真让人不耐烦。

——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不耐烦。

在那之后,修伊仿佛想逃离艾尔摩一般地离开图书馆,回到仓库里的房间懒散地躺在床上睡大觉。

但后来想起今天尚未购买食材,只好顶着一张臭脸前往市场。

市场依然充满了活力,昨天修伊们引起的骚动痕迹已然消失无踪。

万一被人认出他就是元凶,就到时候再说吧。修伊走在街道上,以他而言很难得地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

——艾尔摩·C·亚伯托洛斯……吗。

——多么讨人厌的家伙啊。

修伊对于今天刚认识的同学立刻作出了评语。

他是个一脸傻笑,爱将自己的意见强加诸于人,却又只在嘴上逞强的爱管闲事男。

这就是修伊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是对修伊而言,问题在于自己对艾尔摩超乎必要地在意。

平常的话,就算是性格更讨人厌的家伙,他也能随便敷衍过去。可是对于那名叫艾尔摩的少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轻易敷衍。

就在他边想着这些,走于市场之中时——

很快地,修伊被认识他的家伙发现了。

「呼哇……」

——呼哇?

背后响起一道有气无力的呼声,修伊缓缓回头。

「哇哇哇哇哇哇……哇!」

完全回头的瞬间,恰好满脸赤红的莫妮卡也用双手推了修伊胸口一把。

「……你在干什么啊?」

「咦!?啊…那个…就是…发现了修伊同学,所以想『哇!』地吓吓你,结果你却突然回头,害…害我反而被吓一跳了!你该…该怎么补偿我嘛?」

所说的内容听来像是在生气,但却又脸颊羞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判断她的心情。

——啊,对喔……这家伙也不怎么好应付。

在超乎必须程度地关心自己的少女面前,修伊静静地叹了口气。

即使昨天修伊明白地对她说出内心想法,莫妮卡却依然故我地缠着他。

——算了,随她便吧。

对于莫妮卡的行动修伊尚能忽视,还不至于对自己的行为产生影响。

修伊如此判断后,默默地任由她陪同在市场里购买食材。

至于莫妮卡,亦同样是一语不发跟在修伊背后——

来到市场中心的广场时,她总算对于恋慕的对象展开行动。

或许觉得什么话也不说很奇怪吧,她忐忑不安地随便找了个话题:

「那……那个,修伊同学……今天,你在想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课堂中……我看到你翻书的手一时停了下来。」

「……」

——这家伙,还真是观察入微啊,几乎可说异常了。

虽然在心中下了如此过分的评语,但修伊并不讨厌她。

虽说如此,倒也没有抱着好感。

所以修伊同样装出平时的虚伪笑容来回应:

「没事,我只是在想新同学怎么还没来而已。」

「啊,你是说艾尔摩同学。听说修伊同学跟他在教室外碰过面了?」

「……」

「他是在下午的课堂时来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喔,与其他人也一下子就打成一片。跟蕾妮老师一搭一唱,简直像在说双人相声一般,真的很有趣呢。」

或许真的很有趣吧,莫妮卡说到一半,忍不住嗅哧地笑了起来。但是对于修伊却是一点也不有趣。

「是吗?在我看来他的行为只会妨碍上课,不管再怎么有趣,都只会增加别人的困扰。」

「啊,不是的,他只会在蕾妮老师脱轨严重时才会开玩笑让老师回归正题喔。蕾妮老师不是经常讲课讲到一半,突然讲起完全无关的事情吗?虽然那也很有趣,但是我一直觉得有人来导回正题比较好。」

「你倒是很偏袒那家伙嘛。」

「咦?」

见到难得露出攻击性态度的修伊,莫妮卡眼神漂移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怎……怎么了?修伊同学跟艾尔摩同学吵架了吗?」

「……不,才不是这样。」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修伊连忙摇头否定,此时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哈哈~看来是在吃醋咯。」

「……。……!?」

「咦,艾尔摩同学!?」

修伊与莫妮卡回头,见到笑容满面的艾尔摩站在背后。

「修伊你其实喜欢莫妮莫妮,但是莫妮莫妮却一脸兴奋地谈论我的事情……所以你才会觉得很不愉快。被我说中了吧!」

「你……何时开始在那里的!?然后莫妮莫妮是啥鬼啊!」

难得看到感情激烈的修伊,莫妮卡眼睛瞪得老大。

至于艾尔摩则无视他的愤怒,轻松地回答问题:

「从满早前就在咯。莫妮莫妮就是莫妮卡的简称。」

「开什么玩笑,字数增加了,哪里是简称啊。」

「唔哇,第一次被人这么细心地吐嘈耶!」

对于修伊非常细心的指正,艾尔摩很感动地握着修伊的手。

「哎,能来这座城市真是太好了,感觉跟你一定能组成好搭档啊!」

「我可敬谢不敏!」

甩开他的手,修伊很不耐烦地眯细眼睛。

在他背后,莫妮卡满面羞红不断喃喃道:「吃醋……吃醋……修伊同学为了我吃醋了……」随即对修伊的行动感到惊奇而变得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

另一方面,艾尔摩的手被用力甩开,原本夹在腋下的书本也掉在地上。

封面写着《论无限宇宙与多重世界》,修伊想起作者名字,讶异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乔尔达诺·布鲁诺(注:西元1548年~1600年。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哲学家。主张无限宇宙论,挑战教会奉为真理的地动说)的书吗……你在哪找到的?」

「蕾妮老师有很多本啊?」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书吗?」

「知道啊。内容写到这个宇宙里可能有其他生物存在,是本很棒的书啊。」

修伊从笑咪咪地回答的艾尔摩手中抢过书本,慌张地观察周遭:

「……这可是教会列在禁书目录上的头号禁忌啊……要是被教会的人看见你在阅读这种书籍的话……」

「别担心啦。到时候我就说我捡到禁书,正要拿去烧掉就行了。如果是在室内或家中被人发现的话,或许是无可辩驳,但教会肯定没想到会有人拿在路上吧。」

「问题才不在这里!」

艾尔摩默默摇头,否定一脸不耐烦的修伊的说法。

「况且,根本不用担心吧。」

「什么意思……?」

「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教堂啊。」

「……」

听到艾尔摩突如其来的指摘,修伊不由得沉默了。

这个指摘的确是非常精准。

洛特华伦提诺市里没有半座近年兴建的教堂,只有一间位在郊外、有如遗迹般的老旧教堂。以都市的规模看来,比起其他城市可说比例少得吓人。

放下暂时陷入思考的修伊不管,艾尔摩环顾广场四周,高声说:

「啊~为了快一点了解这座城市,所以刚才去查了很多事情……你不觉得这座城市颇为特别吗?」

「……你想说什么?」

「不只教会没什么权威……感觉贵族也没什么权力,如果是其他城市,人民应该会更贫困更痛苦才对……啊,虽说这也只是跟我所见过的城市相比较的感想。」

「……」

「这座城市的——说小老百姓似乎有点失礼——居民充满了活力,一点也没有饱受饥苦的感觉。明明西班牙本国即将爆发王位继承战争,在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气氛。该怎么说呢,这座城市……就像是与世隔绝的庭院式盆景一般。」

艾尔摩的论点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但大部分的观点修伊都能认同,且许多现象他也知道个中道理。

也正因此,不想继续讨论下去的修伊故意不赞同他的观点,只带着冷漠的视线抛下一句:

「……刚来这座城市不久的你懂什么?」

「修…修伊同学?」

见到修伊明显露出憎恶情感,在他身边的莫妮卡感到惊讶,不由得倒退一步。

至于被明显报以厌恶的艾尔摩本人倒是不甚在意,就只是语气淡然地回答:

「刚来的我能了解的事情,当然『就只有刚来的人所抱有的第一印象啊』。」

艾尔摩若无其事地说完,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天空,露出带着些许寂寞的笑容:

「这座城市虽有活力……却没什么笑容。总觉得大家似乎都很勉强自己。」

这是自首自语呢,还是向修伊们说的话呢——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为何罢了。」

艾尔摩的声音并没有在空间中回荡,就只是一点一滴地渗透入修伊与莫妮卡心里。

§

飘然现身的艾尔摩又飘然离去后,修伊在放置于广场角落的木箱上坐下。

「对不起,觉得有点累了。」

「嗯…嗯……」

浏海如帘子般整齐的少女低着头,静静地坐在修伊身边。

「啊!修伊同学,你……没事吧?」

「什么事?」

「呃…就…就是啊……感觉你好像跟平常不一样。」

「嗯,抱歉,我只是……对那家伙感到有点难以忍耐。」

艾尔摩离开之后,修伊脸上又挂起平常的笑脸。

但是莫妮卡已经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虚假笑容,反而一点也无法放心。

「修伊同学……刚才的艾尔摩说的话,你觉得如何呢?」

修伊避开随口问问的少女的视线,喃喃自语似地说:

「用不着在意。那家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个伪善者。」

「你好像真的很讨厌艾尔摩同学呢。」

「嗯……我不太会应付那种类型。」

修伊并不加以否定,老实回答。

听完他的回答,木箱上的莫妮卡向后仰,望着略显阴霾的天空,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情:

「总觉得有点羡慕艾尔摩同学啊。」

「……为什么?」

「因为修伊同学都对他说真心话。」

「……」

修伊不做回应,默默地将视线投向地面。

——这女人在想些什么果然还是让人搞不清楚啊。

——明明他人的真心话不知道比较好。

两人之间霄时弥漫着一片沉默。

或许是对于在自己发言后的沉默康到尴尬,莫妮卡又把话题转回艾尔摩身上:

「但……但是啊~我也觉得这座城市真的有点奇妙耶。听达顿老师游说其他城市的故事时,总觉得跟现在这座城市之间……有种大不相同的印象……而且……市区虽很热闹,大家看起来却不是很快乐……」

配合莫妮卡的话语,修伊开始观察设于广场周边的市集。

的确这里商业兴盛,一点也看不出战争即将爆发的样子,街上也完全不见军人或教会人士,

由贵族自许「臭掉的蛋」,干出近似流氓行为的状况看来,反而给人一种印象——这座城市的主角,既非贵族亦非军人,更不是宗教家——而是民众本身。

再次确认这件事情后,艾尔摩的话语再次回荡于修伊心中。

(这座城市虽有活力……却没什么笑容。)

「这样……就好。」

「咦……?」

不顾莫妮卡的疑问——修伊特意继续自言自语,向她吐露了一句真心话: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笑脸。」

§

夜晚 波罗尼尔宅邸 用餐室

夜深了,在好几十根蜡烛照耀下的用餐室里,两名男子围绕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闲聊。

虽然周围有十几名女性佣人,身为客人的艾尔摩来访还不到整整一天,因此埃斯佩兰萨特别拨冗陪陪来客。

「喂,小埃。」

「叫我埃斯佩兰萨,能随意叫我外号的只有女人跟儿时好友而已。」

即使内心其实比较想和妮琪或其他女性说话,埃斯佩兰萨勉强克制这个欲望,继续与艾尔摩闲扯些无意义的蠢话。

「不然就取其中间叫你斯佩兰好了。我说斯佩兰啊,你绝对不会揍女孩子吗?」

「当然。不只女孩子,不管是妇人、淑女、老妇、孕妇、幼女、美女还是丑女,我都绝对不会动手。」

听到埃斯佩兰萨轻松自如的回答,周围的女性佣人们彼此交头接耳地说:「原来叫斯佩兰没关系……」

于是,艾尔摩饶富兴味地继续追问:

「真的吗?」

「我早就有所觉悟,万一我因气昏头而揍了女人,我打算当场把手枪交给对方,任凭她处置。」

客人归客人,毕竟艾尔摩是男性,所以埃斯佩兰萨回答得很不起劲。

但毕竟是关于女性的问题,答案倒是十分真诚。

妮琪说没有食欲,窝在房间里没出来。她的房间周围有许多士兵站岗。与其说是在监视身为平民的她,更像是在守护她。

关于理由艾尔摩并没有多问,取而代之的是与埃斯佩兰萨进行闲聊式的一问一答:

「好,那我可以提出假设性的问题吗?」

「你想说什么?」

「例如说,那个女孩子其实是个女巫,或者是个非常邪恶的坏蛋,不动手又该如何阻止她呢?当然啦,能说服是最好了,但是假设她正拿着匕首到处挥舞呢?或许斯佩兰不怕自己受伤,但是她也可能伤害甚至杀死其他女孩子呀。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

乍听之下像是在讽刺宣称「绝不揍女人」的埃斯佩兰萨,但艾尔摩的话语中丝毫没有恶意,就只是基于纯粹的好奇心发问。

因此埃斯佩兰萨也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对方的问题:

「……那我就闪躲她的刀锋,温柔地拥抱她。」

「要是她咬你呢?」

「那我就用我的嘴唇封住她的嘴唇。」

由于埃斯佩兰的回答太过充满自信,害佣人们彼此互看,拼命忍住笑意。

艾尔摩则是很佩服似地点头,思考了一下,歪着头嘀咕说:

「这好像比揍人更过分耶?」

「嗯,或许吧。」

「所以说,只要那女孩有喜欢的对象——由那个男的来这样阻止她是最理想的作法。」

「无论那个男人是否喜欢那女孩吗?」

艾尔摩提出了一个十分理所当然的疑问。

但是,埃斯佩兰萨却感到不可思议,他皱起眉头冷淡地回答:

「为什么我就该考虑男人的想法?」

「感谢你如此简明易懂的回答。接下来我有个关于这座城市的问题想问你。」

嘻嘻笑的艾尔摩接着提出新的问题。

「说吧。」

「如果我说是关于『炼金术师们的黄金工艺品』的话,你心里有谱吗?」

「……什么意思?」

听到艾尔摩没作多想就说出口的关键字,埃斯佩兰萨眯起了眼睛反问。

即使对方的态度充满压迫感,艾尔摩依然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具体说明。

他钜细靡遗地描述,但同时却又没提到半句关于一起在场的修伊的事——

向埃斯佩兰萨将资料室前面偷听而来的事情完完整整地描述出来——

「……没想到你会偷听,真是个没品的家伙。」

全部听完之后,埃斯佩兰萨只简单下了这个评语。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算了……我从达顿那里有接获这件事情的报告。如你所想,那种药粉的确是一种毒品。」

与艾尔摩相同,埃斯佩兰萨若无其事地谈论起应该保持机密的事项。

侍女们立刻察觉谈话内容事关重大,二话不说主动离开了用餐室。虽然说就算侍女们在场,埃斯佩兰萨也同样会毫无顾忌地大谈特谈吧。

「那黄金工艺品呢?」

对于艾尔摩的话,埃斯佩兰萨忿忿不平地低下头——

「那是……这座城市的耻辱,同时也是基干。不管如何取缔,贵族们对这玩意依然趋之若骛,争相交易。」

「什么意思?」

「这玩意……不是金子。是在这座城市中制造的一种与金子非常相似……但绝对非金子的铁屑合金。」

「这座城市中的部分人士……靠着这个……从贵族手上买下这座『城市』了。」

§

次日

即使外界正发生种种奇妙的事态,藏书库还是一如往常地与世隔绝。

课堂结束后的教室里,莫妮卡眼睛看着前面的桌子发呆。

平时修伊总是忧郁地坐在那里读书,不知为何,今天却不见他的身影。他今天没来上学,即使问蕾妮老师,她也只是不甚在乎地说:「或许感冒了吧~」除此之外没有获得任何讯息。

——唉,我昨天……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莫妮卡重新思考自己昨天不小心说出口的话。

看来自己真的是狗急跳墙了,竟然会对于艾尔摩……对于男人感到嫉妒。

即使其他同学一脸受不了地说她眼光差劲,即使奋不顾身地告白却迟迟没有获得答覆,莫妮卡的心思依然一点一滴被修伊所占领。

修伊曾明明白白地向她宣告:「我讨厌所有人,也包含你」,如今想来就像是久违以前发生的事。

那次告白或许该算失败吧,对修伊而言,那已算是十分明白的拒绝。

但莫妮卡还是无法割舍这份情感。

像今天这样见不到修伊的身影,她就感到心中充满了空虚,丧失了自己世界的一部分,被这种错觉所攫获。

仿佛是来扰乱莫妮卡的心灵一般,背后一名少年向她开口:

「嗨,小莫~妮~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

莫妮卡盯着又换了个外号称呼她的艾尔摩。

「怎么了?」

「希望你称呼我的时候能用比较正式的名字。」

「我知道了,莫妮卡。」

即使莫妮卡的态度不佳,艾尔摩仍面不改色地立刻改口。

「……谁说你可以那么亲密地叫我了?」

莫妮卡撂下自相矛盾的话语,转头不想理睬他,但内心却充满了自我厌恶的感觉。

——我……真是差劲透了。

——根本是迁怒嘛。

——明明艾尔摩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是艾尔摩不仅完全不在乎,甚至还嘴角愉快地上扬,笔直地伸长了食指,指着莫妮卡说:

「哈哈~我懂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抢走修伊所以在嫉妒吧?」

「……!?」

「原来如此……那家伙对别人总是装出假笑,像昨天那样表露出真心话的情况应该很少吧?也难怪莫妮卡会羡慕了……」

那是过于正确地看穿对方的心思,但相对地却丝毫不顾忌对方心情的发言。

「你…你说什……笨蛋……才不是这样呢……!」

莫妮卡满脸羞红地举起手,泪眼汪汪地不停殴打艾尔摩肩膀。

受到如此令人莞尔的暴力行为,少年嘿嘿笑个不停——

「你放心吧,反正就结果而言,我还不是一样被修伊讨厌了?况且我顶多会把男人当作朋友,可没打算当作情人喔。」

#插图

「……」

艾尔摩的说词十分正确,使得莫妮卡不由得沉默起来,艾尔摩接着断言:

「我觉得你跟修伊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喔。你们两人超乎想像地相配。」

「咦……」

莫妮卡惊讶地抬起头。

不知不觉间,教室里只剩下她与艾尔摩,少年的声音在莫妮卡心中宏亮地回荡。

少年毫无顾忌的声音仿佛成了福音。

「哎呀~我可不会对任何人都说这种话喔。这五年来我已经了解并不是硬凑在一起就会幸福。在思考过种种因素后……我依然认为你跟修伊很相配。」

「所以,我会为你加油的。」

这句话宛如诅咒一般,深深渗透进少女的心里。

§

三十分钟后 市场

昨天修伊与艾尔摩、莫妮卡齐聚一堂的市场大街。

现在艾尔摩与莫妮卡正悠悠地走在这里。

「机会难得,我们来去探病吧。」

艾尔摩似乎把蕾妮随口说说的话当真,一下课,拉着莫妮卡就要出发到修伊家里。莫妮卡一开始不愿意,但终究还是熬不过艾尔摩的强势性格与内心的思念,决定一起去拜访修伊。

——搞不好会让修伊更讨厌我……

光自己一个人去都有可能造成不好印象了,要是跟修伊打从心里厌恶的艾尔摩一起去,一个不小心,说不定真的会对两人的关系造成致命影响呢。

但是,莫妮卡最后还是败给自己就只是——「想见修伊」的欲望,因此现在才会与艾尔摩出现在市场里。

但是——等来到市场的中央广场时才发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莫妮卡慌忙拉住艾尔摩的袖子:

「艾…艾尔摩同学,那…那个……我…我不知道修伊同学家的……详细位置耶……」

「喔,我知道所以放心吧。在港口的仓库区啊。」

「……你……你为什么知道?」

「我去问达顿老师了啊。」

艾尔摩回答得很轻松,莫妮卡却惊讶不已。

——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为什么已经调查过住址了?

——果……果然艾尔摩同学还是对修伊同学……?

陷入不检点的妄想而脸颊飞红的莫妮卡,接下来又因艾尔摩的话而脸色铁青。

「你则是寄宿在那条街上的点心师傅家嘛?」

「……!?」

「不只你跟修伊,我全班同学的家都知道喔。」

「为……为什么?」

此时莫妮卡第一次觉得艾尔摩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对于莫妮卡的讶异视线毫不在意,艾尔摩就只是淡淡地继续说:

「因为我去问了嘛。去向达顿老师跟蕾妮老师请教……有些地方不好找,我还今天一大早就去确认呢。」

「你调查这些……做什么?」

「没特别目的喔。我只是在想,知道这些知识或许能派上用场。比如说需要紧急联络时,知道人家的住址总是比较方便,不是吗?」

面对莫妮卡不安的追问,艾尔摩则仿佛想驱走少女的不安,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回应。

他的笑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同于小孩子,而是像是成熟大人的柔软性。

但莫妮卡依旧不改畏惧的态度,缩起身子伫立街头。

「你怎么了?」

「……你从达顿老师那里……听到多少我的事?」

少女的态度已完全由怀疑转化成畏惧。

仿佛与之呼应似的,艾尔摩的笑脸也变得如恶作剧小孩般淘气。

「那你认为,达顿老师会说多少呢?」

「……」

「别那么害怕嘛。放心,我从达顿老师那里没听到任何值得你发抖的事情喔……况且不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将听来的事情对别人说的。」

「喔……那就好……但是……本校的同学当中,很多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劝你最好别太深入了解,这样对大家都好。」

莫妮卡说完,左手用力抓着右手——或许是感到罪恶感吧,她回避艾尔摩的视线,清楚地讲出一个事实:

「就算是你……也有不想被人碰触的过往吧?」

「什么?」

「例如说,你是……女巫之子这件事。」

「嗯,是啊。」

艾尔摩的反应着实非常轻松自如。

莫妮卡在说出这句话前,早就做好艾尔摩生气的心理准备,现在反而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我自己姑且不论,我『知道』的确有人不太喜欢这件事被拿去大肆张扬……因此我可以跟你约定,即使我知道了私塾同学、修伊或你的任何过去,也不会到处去宣扬。」

「……?」

——「我自己姑且不论」?

莫妮卡总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奇妙,在思考不协调感从何而来前,孩子们的歌声传入她的耳里。

提着油灯的恶魔要来了。

戴着面具的恶魔要来了。

他要来帮你戴上面具了。

要来帮众人戴上面具了。

那是在广场来回奔跑的孩童的歌声。

未满十岁的孩童边骚闹边歌唱,四处奔跑。

也许是在玩捉迷藏吧。

艾尔摩看着这令人会心一笑的情景,对身旁的莫妮卡说:

「最近好像很流行这首歌嘛。」

「艾尔摩同学知道『面具工匠』的事吗?」

「嗯~算多多少少有听说吧?」

目送奔驰而去的孩童们,艾尔摩轻松地说。他没提到妮琪的事,仅淡然说出自己听来的「传闻」。

「听说见过他的人都会死。」

他就这样由广场走向市场,边观望周围的店家边愉快地说。

宽广的小巷两侧并排着石造的店铺或帐篷式的摊贩,人人充满了活力,忙碌地来回穿梭。

一间间店家的面积十分宽阔,面包店或眼镜店之颊的店家大半都是作坊与店面合而为一的型式。

另一方面,在建筑物之间的小空地上则到处可见篮子工匠或玻璃工匠忙碌地制作物品,更大型的空地则有马车工在组合马车的车轮。

远处传来石工雕刻贵族订制门柱的声音,成为一种韵律,为市民的日常生活伴奏。

光看市场的话,还以为是那不勒斯的市中心或法国、葡萄牙的主要都市呢。这里作为地方小都市的市场似乎过于繁荣了点,艾尔摩饶富兴味地观察周遭模样。

「莫妮卡,你觉得怎样?」

「咦?」

突然开口的艾尔摩令莫妮卡身体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受到刚才「调查全班地址」的宣言影响,莫妮卡对于艾尔摩显露出明显的警戒。

「怎……怎样……是指?」

「嗯,就是关于『面具工匠』的事啊。概要说来……死去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曾经是目击者,其余则是没有目击过他的大人。目击者大半都是与我们年龄相近的小孩子。」

「这也是你去调查来的?」

「嗯,是啊。换做是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在今后要住的城市里竟然发生这种事情。」

——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

正当莫妮卡准备回应时——

出现一道硕大人影阻挡在她与艾尔摩面前。

「你这该死的小鬼,总算被我找到了吧!」

「啊!」

「啊啊啊!」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秃头男子,艾尔摩与莫妮卡同时出声叫喊。

一见到这名两人都有所面识的男子——妮琪的主人秃头男,莫妮卡倒抽一口气,后退了几步:相对地艾尔摩则是……

「午安~前天的伤势好点了吗?」

满不在乎地向他问候。

「住嘴,你这个臭银鱼般的死小鬼!妮琪到哪去了?我的生财工具到哪去了!」

「咦?咦?」

莫妮卡完全不了解状况,视线慌忙地在空中游动。相较之下,艾尔摩则不见一丝焦躁,脸上露出微笑,双手做出要对方平息愤怒的手势。

「哎哎,你先镇静下来嘛。」

「镇静?要我镇静?你这个臭小鬼,不管是前天还是今天,每次看到你都是这样呵呵呵呵地傻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分,但我最痛恨像你这种瞧不起人的家伙了。啊啊?你这样呵呵傻笑个不停,是想说以我为敌一点也不足为惧吗?」

「你的说法有问题喔,人叔。」

「啥啊?」

「因为大叔不是也很瞧不起妮琪吗?可是我看你一点也没笑嘛。」

艾尔摩脸上带着笑容,若无其事地讽刺对方。

虽然艾尔摩本身无意讽刺,但在他人耳里怎么听都会觉得是讽刺而非别的。看到秃头男因恼羞明显越来越涨红的面孔,莫妮卡害怕得又后退好几步。

「你给我住嘴!」

「咦?不用说妮琪在哪了吗?」

「……!」

秃头男高举握紧的拳头,决定先揍他一拳——

转眼间瞠目结舌,拳头无力挥空,顺势反转身体快速奔跑离去。

「?」

艾尔摩疑惑地看着秃头男的举动——突然感觉到有股气势逐渐由背后进逼,甫一回头,即刻得知秃头逃走的理由。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眼神锐利的高大男子——是前天傍晚站在倒地后又起身的艾尔摩面前的男子。

那天艾尔摩并没有跟他对话,实际看到他的时间也不久,但他高大的身材与锐利的眼神令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嗨。」

「午安~」

「午…午安……那个,您……您是哪位?」

原本害怕男子的锐利眼神,但在见到艾尔摩若无其事地向他打招呼,莫妮卡怯缩地跟着打招呼。

但是——

「呃~你是『臭掉的蛋』的头领嘛?好像叫做埃尔……」

听到艾尔摩轻松地脱口说出的内容,莫妮卡完全吓呆了。

而埃尔则是没想到对方竟知道自己的名字,略显惊讶地反问:

「是跟你一起逃走的那女孩告诉你的吗?」

「是啊,啊,忘了跟你道谢。刚才若不是你我就被揍了。」

「……那只是那个老爹自己逃走罢了,无须道谢……」

或许不习惯接受人如此直接的感谢吧,埃尔仿佛做错事般,不好意思地侧开了头:

「说不定他还会来纠缠,劝你别到处乱晃。」

与其锐利眼神不相称地,埃尔的话巾隐含着温柔。艾尔摩天真无邪地对他说:

「呃,对了,请问你找我有事吗……?你应该并非只是偶然经过吧?」

「……嗯,算是吧。」

看不透眼前的少年是何方神圣,埃尔谨慎以对,向少年提出「警告」。

「听说你在四处打听『面具工匠』跟『药品』的事。」

「是啊。」

艾尔摩毫不犹豫地回答。此时一直僵在现场的莫妮卡抬起头:

「咦?什…什么意思……?药……药品是指什么……?」

对于少女的疑问并不多作回应,埃尔朝她一瞥,立刻转头向艾尔摩开口:

「原来跟这女人没有关系吗?」

「是啊。我们只是要一起去向朋友探病而已。」

「是吗……总之,我想说的事很简单。」

埃尔稍作停息,呼了一口气,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说:

「……还想平安活着的话,就别继续深入。」

男人的眼神黑暗而锐利,光是被他看上一眼,便会感觉灵魂仿佛被他踩在脚下一般,充满了压迫感。

莫妮卡打从一开始就不断回避他的眼神。此时恰好经过的马车受到瞪视,马儿发出凄烈的嘶鸣将马夫甩落。

换作是普通人,说不定会产生全身被冷冽刀刃撕裂的错觉吧,现场的气氛就是如此可伯。但是艾尔摩却依然毫无所感地面带微笑。

「不深入……是指什么?」

「别深入『这座城市』。」

埃尔的回答十分含糊。

艾尔摩歪着头陷入思考,不久,或许是做出结论了吧,他大大地点了点头,说出一个装迷糊的答案:

「总之,我先了解一下这座城市的状况,再来考虑是否要深入好了。」

「……都市警察们可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听到突然冒出的「都市警察」此一关键字,艾尔摩脸上带着笑容,歪着头表示疑惑。取而代之地,莫妮卡怯生生地发问:

「请问……您是想说……警察是贵族的同伴……妨碍者会被排除……之类?」

「贵族的同伴?哼!小妹妹,这只是表面上的情况罢了。」

浮现坏心眼的笑容——埃尔否定了莫妮卡的书语。

「这废城市的都市警察是『民众的伙伴』。虽然平时对贵族鞠躬哈腰——背地里,却是为了民众行动的可靠看门狗。」

「这听起来是好事啊。」

「……嗯,是啊。的确是好事。对我们贵族实在是相当棘手罢了。」

似乎觉得自己太饶舌了点,男人低下头——背对艾尔摩他们,抛下一句压迫感未减半分的话:

「……总之,我再次向你们忠告。不想死的话,就窝在家里好好用功读书吧,多多学习这座城市以外的事情吧。」

他的声调仿佛能使空气冻结,莫妮卡不停地发抖——艾尔摩却轻松地扭动歪着的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他如同弹簧人偶般啪地一下张开嘴,说:

「你真是个好人耶。」

「什么?」

「你肯向我们忠告,表示很关心我们啊。如果你是打算杀死或伤害我们,早就动手了。」

「……」

埃尔眉头皱了一会——

「你真是个怪人啊。」

他说完这句话,这次完全背向两人,抛下最后一句话,消失于市场的人群之中。

「总之,我已经忠告过你了。」

即使是最后的话语,依旧不忘给予对方恐怖与压迫感。

仿佛这是他的义务。

§

仓库区

「哎呀,应该在这附近才对啊。我想想是哪间仓库来着……」

两人穿过市场,抵达面向港口的仓库区。

外观相近的砖瓦建造之仓库整列并排,营造出难以言喻的寂寞印象。

虽然此地是港口,这一侧没有停泊半艘船只,另一方面的港口则停了许多艘大型船,甚至给人一种外国风景之感。

「那艘大型船是加利恩帆船还是三桅帆船啊?不知已经停靠多久了喔?」

艾尔摩两眼闪耀着光芒,像个观光客般地问个不停。

莫妮卡则是瞪了艾尔摩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接着,她确认周围没有人影之后——

突然提高音量:

「艾……艾尔摩同学!」

「什……什么事啊?」

由于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突然叫喊出来,就算是少年也还是吃了一惊。

「刚才的人所说的!他说你去到处打听面…『面具工匠』的事情,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呃……我只是……早上到市场附近时『碰上市民就开口询问』而已。」

「……!」

讶异之余,莫妮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嘴巴空虚地一张一阖。

「你没事吧?」

听到艾尔摩的声音,莫妮卡又重新振作起来,抓住他的前襟用力前后摇晃:

「你……你是笨蛋吗!是笨蛋吗!真的是笨蛋吗!?」

「唔哇,等等,头好晕!真的晕了,我是真的笨蛋,所以你愿意松手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的的的的~」

艾尔摩难得显出焦急,莫妮卡松开手,将对方的脸用力拉到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自己踏进麻烦之中呢?」

「是不是麻烦还不知道吧?所以我想先……确认这件事。」

「就算知道了……你又打算如何?」

「知道以后再来思考。」

两人的对话有如机智问答,莫妮卡一脸正经地继续追问:

「……这不算答案。艾尔摩同学,你为什么对任何事情都那么好奇?」

对于这个问题,艾尔摩暂时思考了一会——

不久,他开口说出开玩笑似的答案:

「因为我想看到大家的笑容。」

「唉?」

「这只是举例喔……比如说,当肚子饿得受不了,又只钓到有毒的鱼,如果事先知道鱼身上哪些部位有毒的话,不就既不会饿死也不会毒死了?」

「……这么说是没错……」

「当然啦,这世上有太多悲剧并非靠知识就能解决。因知道某事而得以避免的悲剧有如沧海之一粟。」

说完,艾尔摩笑了。

笑归笑——他的话语却充满了真挚之情。

「无知不是罪,但是我并不想以无知作为借口而造成别人不幸。」

「……」

「但是像我刚才说查过你家住址,似乎害你紧张了一下。冷静一想,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我今后会小心,抱歉。」

「咦?」

「我从以前就对这种事情很迟钝啊~斯佩兰老是因此把我踹飞。」

「斯佩兰?」

「啊,抱歉,那是我朋友的名字。」

艾尔摩爽朗地道歉,莫妮卡已不再像刚刚那样对他抱着过度警戒。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完全接受艾尔摩。

对于这名满口为了他人幸福,若不是高明的骗徒就是大圣人的少年,莫妮卡一时噤口不语,不久压低语调,更进一步地追问:

「……可是,也有些事情是一旦得知了……反而会遭到不幸喔。」

或许曾体验过某些不幸,少女的眼神无比认真——但声音却给人一种寂寞之感。

「为了救少部分的人而得知某件事情,却因此造成更多人的悲剧,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是吗?假设真有这种因知道禁忌秘密所造成的悲剧……就由我一人来承担不就好了?」

「……」

「啊,等等,万一是那种光是听见身体就会爆炸,并且对全世界散布死亡诅咒的情况,不管我如何守口如瓶也无法防止……嗯~这种秘密的确是不应该知道。谢谢你,莫妮卡。幸亏有你提醒,说不定就能防止未来的悲剧发生了!」

领子被抓住的艾尔摩开心地道谢,莫妮卡叹了口气,认为对他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突然之间,传来某人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咦?」

「嗨。」

莫妮卡与艾尔摩一回头——在那里的,是由某间仓库现身的少年姿影。

「修……修伊同学!」

明明是来探病,但思慕对象突然现身使得莫妮卡陷入混乱,在冷静下来之前,发现她自己与艾尔摩的脸部靠得很近。

「不不……不是……不是的!你误会了!」

泪眼汪汪的莫妮卡满脸羞红地使出全身力气推了艾尔摩一把。

「啊。」

「啊。」

前后两边的少年同时发出声音,莫妮卡不由得看了前面。

「咦?」

被推开的艾尔摩失去平衡,由港口边缘跌下——

夸张的水声响彻了仓库区。

§

仓库内

「咿啾!」

艾尔摩边打奇妙的喷嚏边发抖,莫妮卡则是自方才起就拼命地不断道歉,

虽然艾尔摩直说「不必在意」,莫妮卡或许是无法原谅自己吧,这十分钟内以反覆说了六十次以上的「对不起」了。

——艾尔摩这家伙……难道不觉得厌烦吗?

艾尔摩笑容满面地接受莫妮卡的谢罪。修伊觉得自己终究无法喜欢这个人。

虽然大可以对他们说声「请回」,就此关上仓库大门不理,但修伊总觉得艾尔摩很有可能还是会从窗户爬进来,故决定让他们先进来再说。

仓库内比起莫妮卡他们所想像的更为冷清,修伊的生活空间主要位在阁楼般的二楼房间。

话虽如此,一楼真的是什么也没有。顶多只有仓库角落放了一堆木箱和杂物,以及船员们用来代替桌子的空木桶与几张破破烂烂的椅子。

修伊不想让两人上二楼,只让他们待在一褛。

他手上拿着新书翻个不停,强烈表现出「请回」的意思。

「……今天早上起来,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明天我就会去上学,不必为我担心。」

修伊冷淡地向前来探病的两人说,拿毛巾给艾尔摩擦干身体。

之后三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只不断上演莫妮卡道歉的戏码。

「姆啾!」

艾尔摩又一次发出奇妙的喷嚏声,趁着这个机会,希望两人赶快回去的修伊开口:

「总之,先把上衣脱下来拧干如何?」

「啊,说得也是。」

艾尔摩听言,立刻离开莫妮卡几步,喜孜孜地脱下上半身的衣服。

修伊叹了口气,视线又回到书本上——

听见衣服拧出水的声音时,发现眼前的莫妮卡样子似乎不太寻常。

很难得地,此时莫妮卡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修伊身上。

修伊对这点当然并不在意。但是他发现莫妮卡两眼睁得又大又圆,视线笔直地朝向艾尔摩。

——怎么了?难不成艾尔摩那家伙连裤子也脱了?

但由莫妮卡的表情看来,似乎又不是如此。

于是,修伊也不做多想地跟着望向艾尔摩。

就这样,他的时间也为之停滞了。

赤裸着上半身,忙着拧干衣服的艾尔摩背上……

有着无数的——「伤痕」。

不,不只是背部,「伤痕」爬满了他的全身。

平时的话,直盯着他人的伤痕瞧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但修伊就是无法移开他的视线。

这是因为……

修伊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样子。

母亲全身充满「伤口」的状态,与艾尔摩的身体恰好形成一种对照。

现在艾尔摩身上没有半个伤在流血,要是这些「伤痕」全部变回「伤口」,会流多少血简直难以计量。

艾尔摩身上的伤痕就是如此密密麻麻。

说不定比修伊记忆中母亲的伤还更多吧。

除了刀伤以外,还有许多剜伤、覆盖整个上背的巨大烫伤。而且,烫伤与其他伤口几乎是重叠在一起。

「艾尔摩……你……」

「嗯?怎么了?」

艾尔摩哼着歌,将拧干的衣服甩开,听到修伊的呼叫,一回头立刻发现了修伊呼唤的原因而停下动作。

「啊,抱歉抱歉,我立刻把衣服穿上喔。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痕。」

艾尔摩背对两人穿上衣服,同时忙着解释:

「以前看起来更糟糕呢。快穿好了,再等一下吧。」

艾尔摩若无其事地说出恐怖事实,满不在乎地哼着歌。

只要肯问,他应该也会笑着回答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吧。

但是莫妮卡与修伊实在不敢开口。

哼着歌的少年,他窄小的背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命运?

但是修伊至少了解了一个事实——眼前这名少年所说的「幸福」,绝对不是肤浅的和平主义。

虽然——就算理解了,对于修伊依然没有带来变化。

至少现在是如此。

§

夜晚 波罗尼尔宅邸

等艾尔摩一路打着喷嚏回到宅邸,大家已经在用餐室里享用晚餐。

「啊,已经在吃饭啦?」

「我可没羲务等男人吧。」

面对艾尔摩悠闲的抗议,埃斯佩兰萨就只是淡淡地将食物送到嘴巴。虽然他在用餐中会脱下那顶有如海盗的三角帽,但如猫头鹰般的恐怖大眼依然与一般对贵族的印象差距甚大。

「……你回来啦。」

坐在稍远位子上的妮琪向艾尔摩打招呼。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相识以来的这几天,她与艾尔摩几乎没什么机会对话,与埃斯佩兰萨倒是时常聊天的样子。

她昨天晚上一整晚都窝在房间,今天总算露脸了。

艾尔摩似乎没打算问她怎么了,一边用餐,一边闲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用完餐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暂居的房间里。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妮琪也将刀叉摆好,点头致意:

「感谢您的招待……非常美味。」

「真是太好了!今晚也请你要记得将房间牢牢锁上喔。虽然我很想断然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怪人踏进这栋房子一步,但谨慎起见,还是要请你自己多加小心。」

身为「面具工匠」目击者的妮琪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必然很高。

埃斯佩兰萨大幅加强宅邸的戒备。「面具工匠」种出鬼没,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一定会立刻逮捕到犯人的。所以……所以希望你能安心。」

明明不是警察,埃斯佩兰萨却十分笃定地向她保证。

实际上,如果知道犯人就在附近,他肯定会拿起爱用的手枪与之一决胜负吧。

虽然只认识他几天,妮琪充分了解了埃斯佩兰萨是这种性格。她静静地低下头,郑重地向他道谢。

「真的——非常谢谢您了。」

——谢谢您「了」?

总觉得妮琪的说法有点令人在意——

埃斯佩兰萨本想进一步追问,但就在他犹豫的当下,妮琪急忙离开座位,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里。

她的表情坚毅,仔细看的话,看得出似乎在微笑。

如果艾尔摩在现场,肯定会立刻看穿吧……

看穿她的笑容其实是虚假的。

§

广场上

西斜的太阳照耀广场,母亲开始呼唤贪玩的孩子们回家。

父母们虽然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上却仍对「面具工匠」深深警戒。

但无视于父母的担心,面具杀人魔对于孩子们既是恐惧的对象,同时却也是绝佳的游戏题材。

踏上归途的孩子大声歌唱。

为了煽动恐怖情绪。

也为了驱赶恐怖情绪。

提着油灯的恶魔要来了。

戴着面具的恶魔要来了。

他要来帮你戴上面具了。

要来帮众人戴上面具了。

仿佛被歌词所呼唤一般——

今晚,「面具工匠」又开始行动了。

为了带给市民们恐怖与绝望而行动。

§

波罗尼尔宅邸

回到房间的艾尔摩慢条斯理地坐在来客用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

——嗯~明天起要怎么办呢?

艾尔摩的客房位在宅邸的别馆之中,妮琪的客房则是本馆里的豪华客室。

他的房间是主要提供来客佣人使用的房间。即使如此,比起平民的房间依然算是十分豪华。

——总之,接下来就是「药品」了。

——「关于所在位置,我心里大致有数」……

——明天跟斯佩兰讨论一下好了。

当艾尔摩想着想着,开始打起盹来时——

叽……嘎……叽叽……

房间里轧然作响。

不是从椅子,也不是由楼上房间传来的声音。

「?」

艾尔摩睡眠惺忪,正要抬起头时——

一张纸片掉落在他脸上。

「哇噗!」

由脸上拿起纸片,看了一下附近,没发现异状。

此时他发现纸上写了红色的字,将纸片拿到发出微光的油灯附近。

发现上头写着一行文字:

【别再涉入这座城市】

艾尔摩觉得莫名其妙,想起了白天埃尔所说的话。

但是令艾尔摩觉得更奇妙的,是下一行字。

【这痛苦只是个警告】

「痛苦?」

对纸上的讯息感到不解,艾尔摩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

再度听见房间发出「叽叽……」声,他将挡在面前的纸片移开。

由纸片背后出现的是——

一张令人联想到威尼斯嘉年华的、既异常又美丽的白色面具。

「咦……?」

与艾尔摩发出疑惑声同时,面具怪人无声无息地跳起——

才刚见到他在床上着地,立刻扑到躺着的艾尔摩身上。

「慢……」

艾尔摩原本还搞不清楚状况,下个瞬间见到怪人手上拿着的器物就完全理解了。

他手上拿着闪耀银色光辉的锥形短剑。

这是一种在欧洲近代主要用来暗杀,刀长超过二十公分的凶器。

刀刃形状与平常的小刀完全不同,完全特化为伤害人体之用——欧洲大部分国家,均禁止人民携带此武器。

细长刀刃的剖面看起来就像是某一边略宽的正三角形,设计上完全以「贯穿」为目的。

锥形短剑的突刺威力惊人,若让熟练者来使用,甚至能轻易地贯通皮铠。

具有与小型便携的外型不相配的极高杀伤力——能无声无息贯穿对手脑髓,正可说是最适合都市内使用的暗杀武器。

现在——武器为了达成自我的使命——

将其存在意义寄托于银色光辉上,笔直地……就只是笔直地突进。

「咦?啊……等等……」

穿破不急不徐地制止的艾尔摩的话语。

刀刃深深地……深深地刺进了艾尔摩的身体里。

「……!」

一开始感觉到锥心刺骨的冰冷,紧接着灼伤般火热的痛楚传遍全身,刀刃深深地钻进艾尔摩的皮肉之中。

深深地……深深地……就只是深深地刺入。

#插图

银色刀刃沾染了鲜红液体。

「面具工匠」的刀刃在油灯的照耀下,不断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灿烂地……辉耀地……

§

几小时后 市场 东街 点心作坊内

「明天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飘荡香甜气味的点心作坊内的莫妮卡说,开始收拾眼前的工具。

体格丰硕的女师傅站在作坊角落,戴上厚厚的围裙,回答:

「哎呀,谢谢你帮忙到这么晚。明天早上的准备工作就做到这边……那个架子我来整理就好,今天你早点睡吧。」

「没关系啦,今天晚归是我的责任嘛。」

「你是去探望朋友嘛,晚归也是不得已的事。你还只是个孩子,要是工作过头,影响到课业就不好了。」

「……嗯!谢谢你,阿姨!」

听到点心师傅身兼老板娘的话,莫妮卡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换下工作服折好。

老板娘露出笑容,对莫妮卡说:

「所以说,今天去探望的朋友……是个男孩子吧?」

「哎呀!是……是秘密啦!秘密!」

满脸通红的莫妮卡跑向作坊隔壁的住宅,直接奔跑上楼,

基本上这家点心店只住了她与老板娘两人,二楼基本上全都是她的房间。

也许是有达顿校长帮她斡旋,比起同年龄的少年少女,莫妮卡可说受到了破格的待遇。

证据就是——她的房间里有着大量的书籍与器具、地图等。甚至还有普通人难以入手的东西。光就学习来说,可说是比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环境。

在这层意义上,「私塾」的学生们既不算是贵族也不是平民,可说立场十分独特。

莫妮卡备受礼遇的环境中思考着明天的事情,沉浸在独自的世界之中。

——不知道修伊明天会不会来学校?

——怎么办,明天要怎么向他打招呼啊~

——万……万一……跟他能有更进一步发展的话该怎么办?

莫妮卡脑中充斥着比起同年龄少女更夸张的妄想。就在她边妄想边关上房门的瞬间——

叽……

房间之中传来轧然作响的声音。

发现此一事实,莫妮卡被人从妄想拉回现实之中。

她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就在放置于成堆书籍之间,窗户前面的桌子内侧……

遮掩了由窗户射入的月光——

声音的来源就在那里。

莫妮卡见到了……

从窗外凝视着莫妮卡的——带着面具的怪人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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