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CANO!大骚动(永生之酒)

第十一卷 1705 The Ironic Light Orchestra 第一章 女巫的儿子

作者: 成田良悟 更新时间: 2026-05-11 15:26:51

1705年 夏季 洛特华伦提诺市

意大利的主要都市之一,那不勒斯。

但是在这个年代,「意大利」仍只是对半岛的称呼,那不勒斯以南的南义发展成「那不勒斯王国」被亚拉冈王国征服后,经过种种迂回曲折,如今隶属于西班牙,受西班牙本国派遣来的那不勒斯总督统治。

在那不勒斯总督管辖区的西北方。

这座城市就位在那不勒斯市近郊的沿岸道路上。

洛特华伦提诺市。

人口五万人。

在充满了斜坡的土地上,栉次鳞比的石造建筑遥望大海。景观虽不如其他都市庄严,倒是给人一种宁静肃穆的印象。

这座小城市位于那不勒斯交易路线上,受地中海影响,气候温和,郊区盛行水果栽培。

属于地中海一部分的提雷尼亚海一如往常映照出鲜艳蓝色,怡人暖风在如蛛网密布的小巷中穿梭而去。

这座城市的市容恰似那不勒斯的缩小版。但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什么观光景点。除了贸易商,几乎不见外来游客进出。

唯一的例外是——进出「图书馆」的人们。

洛特华伦提诺市市内设有多座图书馆。

这里只是个小型港市,人口未达那不勒斯的十分之一,图书馆的数量却是全西班牙领地中最多的。这个地区在成为西班牙领地以来的两百年间,不知为何,贵族们想竞相留名似地拼命建造图书馆。居民对于个中缘由并不感兴趣,仅淡然接受了图书馆的存在。

但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并不因图书馆比例高就对学问有兴趣——各间图书馆其实是十分萧条的状态。

在这些图书馆当中——有一间更并设了巨大藏书库。

被取名为「第三图书馆」的这座图书馆是由普鲁士王国北部某座岛上的贵族出资兴建,即使在几年前普鲁士王国诞生后,该家族依然持续给予经济援助。

大半的居民并不知有这段经过——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间宽广而不起眼的图书馆,但也有人因为它不起眼才来运用。

藏书库被其他建筑包围,不经由图书馆内部穿过中庭,便无法抵达。

乍看之下与外隔绝的这个场所,其实有许多人频繁进出,但由图书馆外却无从窥知。

进出者的打扮形形色色,唯一相同点是大多很年轻,是一群少年少女。

他们在藏书库二楼集合。

少年少女们被分成几个房间,当中的一室——「他」就在其中。

如藏书库之名所示,房间中的确置放了许多书籍。

除了窗户与出入口外,四方墙壁几乎所有地方都设置了书架,无穷无尽地堆起了书籍。

但是房间中央却空下一片宽广的空间,一群人在这里安静地读书。

七名少年与三名少女围着房间里的三张大桌子坐下。

他们的年龄都在十五岁前后,各自面向桌子翻阅喜爱的书本。但他们坐的位置明显有所偏颇。

正中间与入口侧的大桌子各坐了四个人——但靠窗的桌子却只坐了一对男女。

而且这两人各坐在桌子两侧,少女坐在靠众人的位置上,少年则远离众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两人的距离虽有点远,倒也还算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少女有着一头金色长发,她不断偷偷望着少年,从表情上看不出她的视线中隐含何种情感;少年则一副没察觉少女的视线般,默默地专心阅读手上的书籍。

黑发少年的金色瞳孔快速来回,同时小停息地翻动书页。

由一秒翻动一页的速度看来,不知情者或许会以为他在检查书页是否有破损吧,

但是房间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正专心一志地阅读内容。阅读速度惊人却没有人赞赏他,他也不期望别人的赞赏。

少年与其他孩子之间似乎有所隔阂。室内偶有交谈,少年却从不加入谈话,就只是一语不发地不断将书上文字刻印入脑中。

在这种状态下,又经过了一段时间。

当太阳的位置通过顶点时,耀眼的阳光开始直射窗边的少年。

「……」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微阴的阳光照射,少年关上木制窗盖。

房间前半部立刻变得阴暗,但极端变暗的只有少年周边,对其他年轻人的阅读并不造成影响。

表情囊郁的少年坐在阴影之中,依然不改变座位,在昏暗的环境下若无其事地翻阅书页。

有如应和其行动般,门口传来「叽……」的开门声,一名大人进入房间内。

「哈罗~各位同学早……啊呀啊啊啊!?」

做出被自己的脚绊倒这种不知该说很灵巧还是不灵巧的举动,这名大人——戴着眼镜,身材婀娜多姿的女性趴倒在书库地板上,发出巨大声响。

「蕾妮老师,你没事吧?」

坐在入口附近的少年出声表示关切,表情却不甚惊慌。

或许早就习惯了吧,房间里的孩子们看来似乎不怎么担心这位名叫蕾妮的女性。

至于窗边的少年,对于刚才这场骚动连瞧也没瞧一眼,依然以不变的速度不断翻阅书本。

「痛痛痛痛痛……刚刚的事态得出一个饶富兴味的结果喔。原来人类能够用自己的脚来绊倒自己呢。我看就连帕拉塞尔苏斯(注:西元1493年左右~1541年。瑞士的炼金术师、医师。在医学与炼金术领域均留下伟大成就。传说中他成功创造出贤者之石与人造人)老师跟浮士德(注:西元1480年左右~1540年左右。德国占星术师、炼金术师。歌德的戏剧《浮士德》即是以他为蓝本)老师也没发现这个惊人的事实喔。」

或许是想掩饰不好意思的心情,戴眼镜的女性一边起身一边喃喃念着莫名其妙的话语,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走向房间中央——

带着过于天真无邪的笑脸,戴眼镜的女性高声呼喊……

爽朗而愉快地呼喊:

「那么,今天的课程就要开始咯~」

原来,这座藏书库算是一种「私塾」。

虽然这座城市对教育并不算热心,仍旧设立了一般学校。在这个时代里,不只贵族能受教育,平民小孩也能透过上学获得各种教养。

但是——集合于这座藏书库的孩子们,都是一些因为某些隐情而无法在一般学校上学的小孩。

所谓的隐情可说五花八门各有不同,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部非常贪婪地「学习」知识。

藏书库的教师们并不强制教育,但很乐意提供场所让这些主动想学习知识、智慧或技术,却又无法正式上学的孩子学习。

在隐密的藏书库里进行秘密教育有两个理由。

其中之一是这些孩子大多无法在这个城市里正常生活。有人被发现真实身分立刻会被逐出城,有人则是一看便知来自外国,也有人因血气方刚而犯下某种罪行,总之事态绝不单纯。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

同时这也是这间私塾必须躲躲藏藏的最大理由。

这间「私塾」利用这群少年少女不得不在此上课的弱点,将其他学校无法公开教育的科目加入课程之中。

——炼金术。

那是古老的学问。

那是时代的遗物。

那是进化的可能性。

那是华丽的欺瞒。

那是虚幻的梦想。

那是惑人的赝品。

那是通往科学的可能性。

那是不切实际的迷信。

那是信仰。

那是异端。

是欲望的产物。

是恶魔的技术。

以上这些,都是一般人对炼金术所抱持的偏见。

——炼金术。

那是发祥于古埃及的学问,是技术同时也是一种文化。

那些被叫做炼金术师的人们住传说之中显露出种种不同的面貌。

他们有时如字面意义所示,致力研究用卑金属提炼黄金的方法;有时则追求在上帝之外,实现创造人工生命的可能性;有时甚而追寻起永恒的生命。

他们追求的终极并没有终点。他们镇日钻研,为的就是将不可能之事化为可能;然而当实现的那一刻起,那已转变为「可能」。

对他们而言,一旦化为「可能」,就如褪了色的事实般索然无味,立刻开始追求全新的终极。虽然说在现实之中,就连最初的「终极」——「链出黄金」也还是遥遥无期,无从实现。

就像这样,炼金术师们为了实现不可能的梦想,探求一切,埋首于自我的知识、欲望或使命感之中。

有时受到周遭的阻碍,有时被报以羡慕的眼光,这个时代的炼金术师们在对各种技术的追求与挫折当中,不断反覆。

但是,他们的行为绝非毫无意义。

就如同一时代的炼金术师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所示,炼金术师对近代科学有着许多贡献。炼金术绝对不是一种欺瞒的学术体系。

许多宗教否定炼金术,甚而加以迫害。但诞生于此门学问的「技术」依然不断传播到社会上。

然而有些时候——这也是受到迫害的主因之一,炼金术被视为是一种魔术或神术。的确也有炼金术师跨足这类非科学领域。

一般人的观念里,炼金术经常被认为与魔术相近,其实两者截然不同。

炼金术师当中,有一股轻视魔术、祈祷等这些「仰赖他者的非科学性事物」的风潮,但也存在着对这类领域抱持高度兴趣的炼金术师。

不管是魔术还是恶魔,只要其存在受到证实,立刻化为一种「可能之事」,沦为解开下个「不可能」的工具。

只不过这间私塾的授课范围十分广泛,从古典炼金术到最新的理论都有。而且与其他学校相同,讲授一般教养的时间最多,也有教师视教授艺术课程为第一要务。

即便如此,统治此地的西班牙是信奉天主教的国度,纵使仅占了授课时间的一小部分,亦不乐见孩童学习炼金术。

是故,部分炼金术师开始彼此串连,集合这群「有隐情」的孩子来培育成继承人。这间私塾便是于此一背景下创立。

捐款给这座图书馆的普鲁土地方领主对炼金术十分宽容,即使知道此一事实,依然持续提供援助。

有些孩子还住进藏书库里,充当图书馆员的助手维持生计。诸如此类情景可谓稀松平常。

在这间私塾之中,这位叫做蕾妮的教师专门负责讲授炼金术与历史,几乎每天都会与学生见面。

「好的,那么今天要教大家的是关于随着王水的发明而诞生的新理论……昨天好像是讲到贾比尔·伊本·哈扬(注:西元721~815年。伊斯兰的炼金术师,被尊为「近代化学之父」)的故事嘛?」

方才大大摔了一跤的蕾妮打起精神,努力表现出威严,开始讲课——

学生们立刻皱起眉头,面面相蜕。

「老师,这个昨天讲过了。」

「咦咦咦!?」

「你昨天说今天要讲金、银汞合金的功用耶……」

「是……是吗?这么说来我的确好像有……说过。」

学生们面带苦笑,望着眼神飘移不定的教师。

虽然作为老师十分不可靠,但学生对蕾妮的评价倒是一点也不差。或许她婀娜多姿的体态也是原因之一吧,蕾妮是最受到少年们欢迎的教师。

除了一名对此毫无兴趣、终日埋首书本的少年以外。

蕾妮坐在中央桌子的边缘,左顾右盼环视周围。她的眼光落在窗边的少年身上,一派悠闲地说:

「喂喂,修伊同学,可以请你先收起书本专心听课吗?」

听见教师的呼唤,名唤修伊的少年静静地开口了。

维持相同的视线与动作,一边专心翻着书页,一边回答:

「请放心吧,老师,我也同时在听课。」

「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以拳击掌,就这样继续讲课的蕾妮,少年轻轻咂嘴,再次让意识沉浸于书本之中。

修伊·拉弗雷特。

这位明天将迎接十五岁生日的少年,即使在这群背景特殊的孩子中,依旧显得与众不同。他并非拥有异常癖好,也不会危害他人,而是超乎必要地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竖立隔阂。

若向他搭话,他会带着微笑回答,却从不主动找人攀谈。

见到他露骨地拒绝与人有所瓜葛的态度,自然而然周遭的人们也越来越少找他谈话。

除了在课堂上肆无忌惮看书的态度以外,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品行优良的优等生,配上忧郁的气氛与俊俏容貌,修伊相当受到女性同学的欢迎。

唯一与他同桌的少女或许也是他的爱慕者之一吧,只见她不时斜眼偷瞄专心阅读的少年。

这位自我选择了孤独的少年,一边用最低限度的——足以理解「嗯,这些事情我早已知道」程度的注意力听讲,将剩余的专注全都放在书本上。

「……所以说呢,由于盖里克(注:奥托·冯·盖里克,西元1602~1686年。德国物理学家,特别著名的是对于真空的研究)先生发现了斥力,我们总算了解这种在琥珀上发现的、令人兴奋的秘密能源同时具有斥力与引力。各位不觉得很令人雀跃吗?要是能自由自在控制这股能源,世界一定会产生重大变化啊。跟塞弗里(注:汤玛斯·塞弗里,西元1650年左右~1715年。英国发明家,1698年取得蒸汽机的专利)的蒸气机比起来,不知道哪个会先征服世界呢。好令人期待喔。」

——……今天不是要讲汞合金的事吗?

即使修伊发现在教师顺畅的脱轨下,授课内容早已与原先的预定南辕北辙,也不想出声纠正。

——……算了,反正都是我脑中早就记下的事情。

其他人似乎太过专心听讲,没有人发觉授课内容已变得乱七八糟。

但对修伊而言,其他少年们的想法并没有意义,他继续将书本上的字句刻印入脑中。并不是书本太有趣令他深深着迷,反倒像是基于某种义务感,迫使他拼命地将书本的知识塞入脑中——只不过,包括不断观察他的少女,并没有半个人发现这点。

正当修伊以为今天的授课情景将一如往常、没有变化时——

课堂一结束,蕾妮似乎回忆起某件重要的事。

「糟糕!我忘记了!」

听见蕾妮突如其来的大叫,室内的学生们一齐转头朝向她,就连修伊也不由得将视线由书本移向慌张的教师身上。

「新朋友!对!从明天起,各位会多一个新朋友喔!」

听见蕾妮愉快诉说的这番话语,少年少女的脸上旋即露出种种复杂表情。

由于性质使然,这间私塾少有新人加入。包含正在其他教室上课的人,学生总数仅约三十来个。因此光是多了一名新人,就足以构筑出全新的人际关系。

不论众人是否期盼如此。

「嗯,是的,就是这样!总之,明天起会有个新的孩子来这里,所以大家一定要跟他好好相处喔~」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修伊很快地失去了兴趣,又将视线移回书本上。

对于自我竖立隔阂的他而言,是否有新人加入都没有关系。

反正他只要维持一贯态度,若有人向他搭话,他就装出笑容虚应一番,而自己则完全不主动靠近对方,如此即可。

因此,他判断没有必要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这个问题上面——

「修伊同学,新同学就麻烦你多多关照咯。」

发现蕾妮的声音与视线完全朝向自己而来,修伊翻动书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

他尽可能带着柔和表情反问。

但是蕾妮似乎丝毫不懂修伊的心情,自信满满地回答:

「嗯~因为新同学跟修伊很像啊!我想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唷。」

蕾妮脸上浮现孩童般的笑脸。听到她这番话,修伊陷入沉思。

——跟我很像?

——是什么部分相似?是脸吗?还是个性?

正当修伊思忖的同时,一直偷偷观察他的金发少女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妄想之中。她睁大双眼,不断凝视沉默不语的修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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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于少女的态度——或许是将修伊的沉默视为肯定吧,蕾妮开始收拾手上的羊皮纸资料。

「那么,请大家期待明天的到来吧!」

说完,她带着其实自己才是最期待的表情离开教室。

「啊……」

修伊本想出声询问,但蕾妮的背影在他开口前就离开了教室。

原本考虑立刻追上问个仔细,但他最后并没有付诸行动,而是将视线移回书本之上,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算了,反正就算真的与我相似,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就算存在着另一个我,我也……「不会有所变化吧」。

§

傍晚 市区 食材市场

等到当日所有课程结束,修伊腋下夹着几本未读书籍踏上归途。

清爽微风吹过城市,晴朗无云的蓝天由白色石造建筑缝隙间透了过来。

修伊目前住在某个图书馆赞助者的贸易商所拥有的其中一座仓库里。他与贸易商并无血缘关系,亦非其养子。贸易商平时跟船移动,一年之中仅有三、四天回到这座城市,彼此几乎都快忘了对方的长相。

基本上修伊以「管理仓库」的名义领取生活费,但是他很清楚,贸易商是因为与图书馆的炼金术师订下契约才这么做,并非特别宠爱修伊。这间除了修伊的私人物品以外什么也没有的仓库,究竟是要管理什么?一开始觉得受人怜悯而感到很不愉快,后来想到不管高不高兴都与他无关,开始觉得对正式契约感到愤怒的自己很可笑。

因此,修伊默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况。

——这个世界很无趣。

这是修伊的结论。

虽然五成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会有类似想法,修伊却由此更进一步,做出更加扭曲的结论。

——不只无趣,更没有我所应在之地。

少年憎恨着世界。

包括自己,他憎恨世上的所有一切。

——别说是我,也没有任何人所应在之地。

他并不是带着激昂的情绪,而是以一种冷静、充满算计的方式憎恨着世界,也憎恨着自己。

如果能确定这个世界是自己所作的梦境,若自己消失,世界也会跟着消失的话,他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去自杀吧。

——这个世界对任何人都不和善。

扭曲的结论唤起了新结论,转而变为沉滞的信念,开始腐蚀少年的心。

——明明是很无趣的事物……为什么我会如此地……憎恨?

越想越觉得这个结论令人作恶。

他也曾考虑过自杀,但是一想到自己死后,这个世界却依然故我地存续,便立刻删除了这个选项。

他并不是对世界感到绝望,而是纯粹地憎恨着这个世界。

但是修伊并不认为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

——我太无力了。

然而在这个结论之后,他总是会加上一句话:

「至少现在是如此。」

——依然……依然不足。

——不管是知识、智慧、经验、力量、金钱及权力都不足……

——我欠缺太多事物了。

——等到我拥有这些,我就会把一切……

——我会把包含我自己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压扁磨碎,直到平等。

——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感到相同的痛苦与绝望,而我自己也将——

「来,找钱。」

「好的……谢谢您。」

在妄想当中听见老婆婆对他说话,修伊毫小迟疑地露出笑容回应。

即使脑中充满了幼稚危险的妄想,仿佛有着另一个脑袋似的,他仍能自如地实行自己的目的,——在市场购买东西。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修伊脸上丝毫不会表现出内心想法。老婆婆似乎觉得他很有礼貌,趁他没注意时偷偷塞了一颗水果给他。

虽然修伊发现了老婆婆的好意,却故意装作不知情,默默地离开店家。

他不想为此再度道谢,因为这么做被认住脸就麻烦了。

于是,他又再次沉浸于危险的妄想,在汹涌的人潮中走向下一家店。

目前借住于闲置仓库的修伊,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称得上是家人的人物,所有杂事都由他自己打理。

理所当然地,购买食材也是自己来,上完课后顺便去市场购买食材已成了他的每日例行公事。

洛特华伦提诺小归小,毕竟是个贸易都市,市场里汇集了许多物品,是城市中最有活力的地方。

由肤色与发色看得出市场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种来去,唯独不见一看便知是外国人的东洋人与黑人。意大利原本就是多民族杂处的地区,罗马系或居尔特系、希腊系、阿拉伯系、日耳曼系、腓尼基系,以及其他种种民族在此混杂交融。

但是这些民族在社会上的地位并不平等,西班牙统治本地的这两个世纪以来,严格的封建制度支配着意大利。

即便如此,这个市场的活力还是让人暂时忘却了现实。

载着货物的牛马络绎不绝,成堆的各种交易品不断来去。

修伊看着这些买卖的商人,再度陷入阴郁的情绪。

——没错,人生而平等。

——不管是白人或黑人,都没有任何差别,同样属于「人类」。

——本质都是一样。就算是傲慢地统治这座城市的西班牙贵族们亦是如此。

——不同的只有外表,就只有表面上的那一层薄皮罢了。

——因此,无论是谁都同样无聊透顶。

——不管是我,还是这座城市的居民,遥远国度的人民,或者「跟在我背后的那家伙」都一样——

——是的,都一样,没什么不同。都如同呼口气便消失于无形的尘埃一般,丝毫价值也无。

——唉,要是我拥有掀起大风的力量……我就能立刻将这个世界吹散了!

某种意义下,修伊的思考的确很像是十四岁孩子会想的事情,他一面思索,同时轻轻地「啧」了一声。

接着,他走向小巷子里的坡道,确定周遭没其他人之后,缓缓回过头开口:

「……你跟着我有什么事吗?莫妮卡。」

少年的视线指向一名金色长发随风飘扬的少女。

「咦……咦?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背后?」

「早就露馅啦。你那头显眼的头发不时出现在我的视界角落啊。」

修伊脸上露出的,并非是面对蕾妮时的漠不关心,而是能给对方温和印象的笑脸。

莫妮卡·康帕奈拉。

她就是课堂上不时偷瞄修伊的少女,同时她也是修伊难得容许接近的人物之一。

所谓的「接近」,具体而言——

「之前你对我说的那件事……能让我多考虑一下吗?」

「咦?啊…嗯!不…不不不…不管你要考虑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啊!真的!因因因为我完全不在意……所所所以没关关系系系系……」

少女脸上染上红霞,紧张得浑身颤抖,修伊态度不变地说:

「抱歉,毕竟我是第一次被人告白。」

听见修伊轻松地将那两个宇说出口,少女「呀」地轻轻尖叫了一声。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说出口啊!要……要要要是被人听见了该怎么办……!」

少女的脸颊已从粉红转为赤红,但修伊依然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别担心,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别人了。」

「话……话是没错……」

莫妮卡害羞得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起来。突然间,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观察四周。

「对了!总之小巷子很危险!最近治安很不好啊……像是『面具工匠』,还有『臭掉的蛋』那群人!」

「嗯……说得也是。」

修伊点点头,开始慢慢地走回市场中心。

所谓的「面具工匠」,是指最近这座城市广为传闻的杀人魔。

只不过修伊抱持着怀疑态度,没有证据证明每一起事件都是那个面具怪人所犯,而目击证词也很不确实。

据快报内容看来,事件大多数发生于密室之中。能在这种地方不留证据杀人的高手,根本也不用戴面具就能隐藏面容吧。况且如果真想遮住脸部,反而蒙黑布更有效果。

或许他犯下杀人罪行只是为了找乐子而已。修伊想到这里,静静地叹了口气。

至于「臭掉的蛋」,则是在市区里治安败坏地带出没的不良少年集团。

不管在什么时代,总是存在着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近几年来,没工作做的大人都去当职业军人了,留在城市里的尽是一群较年轻的不良少年。几年前起,不良少年们纷纷组成团体,其中一个称作「臭掉的蛋」的集团特别恶质,偷窃、恐吓这类小儿科自是不在话下,到了晚上还龠打劫贸易船,干起近乎海盗的勾当。

市民们虽然很讨厌这些不良少年,但也因为尚未造成重大危害,并没有发起大型围剿行动,仅止于逮捕犯下罪行的个人。

修伊想,只不过「臭掉的蛋」这名字还真是十分自虐啊。思索至此,修伊不再继续关心「臭掉的蛋」的事,基本上对他而言这件事并不重要。

总之,现在小巷子对一般人而书实在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修伊表面上装出关心莫妮卡的样子,接受她的提议回到市场。

莫妮卡现在在点心师傅家里当帮佣,早上忙完开店准备工作才去私塾上课。

这份工作对一名十四岁少女来说十分吃重,不过她有时还会带全班同学份的奶油酥饼(注:sfogliatella,一种贝壳型的派,为那不勒斯名产)请大家吃。大家原本以为她偷拿店里的商品而担心得不得了,直到隔天确定她的脸上没有瘀青肿胀后才总算放心。当然,打从一开始就没关心过她的修伊例外。

莫妮卡突然向修伊告白,是五天前的事。

「请…请请请请…请问…有…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我喜…喜喜欢你所以OK吗?」

不仅口齿不清,连内容也莫名其妙,她多半是想要告白吧。听见这怪异的告白,修伊一瞬表现出困扰的表情之后,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请让我考虑一下」。

接着短短几秒内,他不断思考「她究竟喜欢我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旋即判断这个问题不足挂齿,重新埋首于书本当中。

在那之后,修伊将莫妮卡视为「怪胎」,在他心目中提升至与教师蕾妮及校长达顿相同地位。

虽然对修伊来说,他们依然只是令人憎恨的世界里的一份子。

即使现在并肩而行,他一丁点也没想到她,只想着「面具杀人魔究竟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卓越技巧?」之类的无聊问题。

是的,这名叫做修伊的少年憎恨着世界。

但是这种人其实不管哪个时代都存在。

相较于心中有苦说不出的人们,修伊的人生堪称是幸福的。

只要他愿意,他也能选择与莫妮卡相恋,就此度过尚称幸福的人生。

修伊很明白这点。

但是,他并不愿意选择这样的人生。

他是在完全理解之上,特意拒绝这样的途径。

这就是修伊·拉弗雷特这名少年的生活方式。

修伊装出笑脸,适度敷衍莫妮卡的告白,回到每日必经的街道上。

这样应该就能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吧。

直到该来的时刻到来。

——现在先维持这样就好,现在先将真心想法尽量隐藏起来就好。

修伊边想着这些事,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此时,与中午听到蕾妮说有新同学时的情况相同,某种「不同于平时」的情景映入他的视界之中。

于他漫不经心地走在人潮汹涌的道路上时,一阵喧嚣传入他的耳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狠狠一把推倒在地的少女。

少女的年纪与修伊、莫妮卡相近,或许更年长一点。

她有着一头天然的褐色头发,才刚跌倒在地,却又立刻被背后走来的少年们抓住领子。

「喂,还不快站起来!」

这群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少年,三人合力拖起褐发少女,准备就此离开。

周遭围观的群众虽对这副景象感到讶异,却没人想挺身拯救少女。

不知这群少年是「臭掉的蛋」还是其他不良少年集团,总之群众摆出「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对于他们的恶形恶状闭起眼睛、阖起嘴巴、捂起耳朵。

然而——修伊也采取了与群众相同的行动。

「……走吧。」

「咦?」

听到面无表情的修伊所说的这句话,莫妮卡不由得怀疑了一下。

因为她一瞬间无法判断修伊想说「去拯救她吧」还是「离开这里吧」。只不过看见修伊背对这场骚动准备离去的身影,很快就知道他的意思是后者。

修伊并不害怕这群不良少年,他只是打从心底对这场骚动「没有兴趣」罢了。他认为为了没有兴趣的事项付出劳力十分愚蠢可笑。

同时,他也暗自期待临阵脱逃的懦夫行径能使莫妮卡感到失望而不再搭理他。

修伊瞬间做出自虐般的盘算,立刻加快脚步准备离开——

「喂,慢着,那边那个小哥。」

没想到麻烦竟主动找上门,修伊的意识被强制拉回现场。

「看到女人被找麻烦竟然立刻开溜。喂喂,你也太冷漠了吧!」

「而且这么没胆的家伙竟然还带了个可爱的小姐咧!」

——唉,原来如此。

修伊原本不懂小混混们为什么找他麻烦,发现不良少年们的视线不时投向莫妮卡时,他立刻了解了状况。

——果然跟别人有所牵连就没好下场。

修伊叹了口气,原想抛下莫妮卡自己逃走,但这种行径只会让他在私塾里的立场变得更险恶。修伊不怕被孤立,但遭人敌意相向就很厌烦了。

况且,如果让他们知道了莫妮卡的底细,要是她有过某种糟糕的经历(会来这间私塾,肯定是有不好的过去),或许还会影响整间私塾的存续。修伊一点也不在意其他学生会变得如何,但失去获得知识的场所可就很伤脑筋了,这是目前修伊最想避免的事态。

他也考虑过拉着莫妮卡的手一起逃跑,但见到一名不良少年已经朝向自己走来,即使现在立刻逃走,最终也还是会被追上,徒然浪费劳力罢了。

修伊微微皱起眉头,缓缓地面向不良少年。

——混蛋……这个世界果然一点也不和善哪。

「喔喔,你这家伙,想打一场吗?」

——不论是对我而言……

周遭群众依然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莫妮卡则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要逃跑。

——对那个褐发少女而言……

褐发少女被一个小混混抓住头发,无法逃跑或抵抗。

「什么嘛,你那反抗的眼神。」

计算着小混混出手抓他的时机,修伊再度叹了一口气——

——还是「对这群不良少年们而言」,都是一样不和善啊。

同时,他行动了。

「啊啊?」

看修伊突然动了起来,不良少年刹那间吓了一跳——

下个瞬间,双眼传来剧痛。

修伊冷漠地伸出拇指与食指,毫不犹豫地戳向小混混的双眼。

「咕哇啊啊啊!?」

虽然不至于用力到将双眼挖出,但也足以剥夺他的视力一段时间。

不放过对方后仰的机会,修伊以脚尖用力朝对方的跨下踢了上去。

「——~~~~~~~~~~~~!」

痛得发不出声音的不良少年向前趴倒在地。

修伊依然面无表情,一把抓起对方的脖子。

缓慢但确实地……

仿佛要拧碎喉结一般,用拇指用力拧住他的脖子。

「……~!~……!」

在剧痛之下,别说是声音,连呼吸也快停止。

这一连串的行动——压倒性……让人感觉充满了压倒性。

就连站在有点距离的莫妮卡,也只能瞠目结舌地呆望这一切。

但是——就如修伊自己所想,这个世界对他绝不和善。

出其不意的攻击只有一开始才能奏效,等剩下的两个不良少年赶来,修伊的身体立刻被拉开。

「这个混蛋,去死吧!」

「唔……!」

小混混们撂下陈腐的台词,猛踢修伊一顿,修伊难看地在地上打滚。

修伊并不擅长打架,他只是动起手来毫不留情、毫不犹豫罢了。但是缺乏力气与打架技术的他,终究颠覆不了一对多的不利事实。

于是他——将自己不留情、不犹豫的性格运用在别的地方上。

围观群众依然故我地彻底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市场里明明有如此多人来去,每个人却不约而同地视若无睹,仿佛那是模范解答一般。

虽然这副情景十分令人毛骨悚然,但修伊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并不想责怪他们。取而代之的是——

修伊决定把这些旁观者「强制地卷入事件之中」。

倒在地上的修伊开始寻找适当物品,发现触手能及的位置有个盆栽。

他立刻伸手抓起盆栽,忍耐痛楚勉强撑起身体,使劲将之丢出。

「唔哇,好危险!」

「以为我们会被你砸到吗?你这蠢蛋!」

小混混们以为那是他最后的抵抗,脸上浮现猥琐的笑容,缓缓向他逼近。

突然间,背后传来震天价响的激烈嘶鸣。

「啊?」

「唉?」

除了跨下挂彩仍在呻吟的不良少年,其余两人听见嘶鸣,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朝向背后,

出现在他们背后的是——

被盆栽狠狠地砸了一身土而怒发冲天的牛,正气得狂奔寻找凶手。

当然,也连同所拉的牛车。

接下来,市场陷入小小的混乱状态。

狂暴的牛使得周围的人们陷入恐慌,到处奔逃。

若只有牛的话还好,恐怖的是它背后高耸堆积的货物开始不安定地摇晃起来,被砸到头可不是轻伤就能了事。

不仅如此,其他牛马也开始仿佛与这头牛相呼应似地兴奋起来,围观的群众再也无法装作事不关己了。

人人都忙着在市场里奔逃,人人都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不良少年们也被人潮吞没,慌乱中被一辆运货马车撞倒。

修伊忍耐被踢的痛楚,站起身来,冷静地看着这幕混乱景象,巧妙地在人群里悠游,寻找莫妮卡的身影。

他很快就发现了她那头显眼的金发。莫妮卡正手牵着褐发少女逃离现场。

冷静穿过这片混乱,修伊默不作声跟在她们身后。

不良少年的身影已消失在人潮之中。

相信在这种状况下,他们也只能拼命逃跑,尽力不让自己被人群或牛马踩到而已吧。

修伊边警戒四周,离开大街,奔向莫妮卡走进的小巷子里。

「啊……啊啊啊,修伊!没事吧?你还好吧!?」

一见到修伊的身影,莫妮卡急忙跑向他。

至于就结果而言算是被修伊拯救的褐发少女则是表情阴沉地低着头。

「嗯,被狠狠踢了好几脚,不过幸好没有骨折……你呢?」

修伊询问褐发少女,少女默默地摇头,似乎不想与修伊他们视线相交。

「我……没事……对不起。」

「真的吗?没事就好……真是的~那群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嘛!」

莫妮卡对刚才那群不良少年表现出怒不可遏的态度。

但是,褐发少女非但没有应和她,反而低着头幽幽地说:

「谢谢……但是,请你们别管我了。」

「咦?」

莫妮卡一脸诧异地望着少女,少女缺乏感情小声地说:

「因为……我『不久就会被杀死了』。」

「!?」

「跟我扯上关系的话……连你们也会被杀的。」

「是被那群不良少年吗?」

或许是被少女不寻常的回答所吸引,修伊难得主动开口。

「不,会被面具工匠偷走面容而死。」

——面具工匠?

为什么连续杀人事件的嫌疑犯名字会在这个时机出现?

似乎也与不良少年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视于满脸疑惑的修伊与莫妮卡,少女就只是淡然地说:

「总之我即将会死。就要被杀死了。」

她屏住呼吸,仿佛想起恐怖的事而浑身颤抖——

「因为,我『看到』那张面具了……」

「咦……」

正当莫妮卡想继续问下去,一阵粗暴的呼喊响彻小巷:

「妮琪!原来你在这里!」

修伊他们回头,看见一个肥胖的秃头男人带着一群穿着特殊制服的人现身。

「……都市警察?」

莫妮卡讶异地轻呼一声。

所谓的都市警察,是这座小城市里维持治安、类似守望相助队的团体。不同于西班牙王室派遣的宪兵队,全由城市居民自行组成。

都市警察是洛特华伦提诺市与其他城市的最大不同点,同时也是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象征。只不过对民众而言,宪兵与警察及守望相助队并没有什么差别。

秃头男似乎不属于都市警察,他指着修伊与莫妮卡的方向,以谄媚的语气向背后的警察告状:

「是他们,拐走我工作坊里员工的就是他们啦!」

「咦?」

「……」

突然被人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莫妮卡不可置信地叫出声来,修伊则依然面无表情保持沉默。

警察们由四面八方包围他们,被秃头男叫做妮琪的少女大声呼喊:

「请等一等!他们是——」

「闭嘴!」

少女终究无法为修伊他们辩护到底。

因为在秃头紧握的拳头用力挥动下,少女被揍飞了。

少女的身体像木片一般于空中飞舞,狠狠地摔在狭小巷子的墙壁上。

「呀啊啊啊!」

莫妮卡发出尖叫,但警察们并不在意。

「给我安分一点!」

警察们完全不理会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只是一股脑地忙着收押两人。

在这段期间,秃头依然不断用力踹着妮琪的身体。

「你这家伙,我好不容易能领三人份的薪水,你竟然选这个时候逃出去,害我丢脸丢大了!这个责任你该怎么负啊?啊?」

「……」

被叫做妮琪的少女默默地承受秃头的拳打脚踢。

修伊并没有抵抗,一语不发地听警察所言。

「小鬼……你知道你伤害的对象是谁吗?」

「……」

警察毫不留情地殴打保持缄默、不做抵抗的修伊的后脑勺。

虽然他们到最后都没说明那群不良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修伊心中多少有点谱了。

这群人,多半是出身西班牙的贵族阶级吧。

配合褐发少女的主人秃头男的话看来,应该就是如此——

修伊在被警察带走的路上,用警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一般,在小小的火焰之中炽烈地燃烧空气。

「这个世界,今天也还是令人作呕地照常运作啊,」

§

市内 东北部

洛特华伦提诺的市街随着离海洋越远,标高也陡然升高。

由海洋方向望去,坐落在小山丘上的是住了一群西班牙派遣来的贵族们之豪宅区。

当中有一座特别醒目的宅邸,仿佛在夸耀自我一般矗立于最高处。

仅仅存在于该处,便足以对山脚下的市区造成压迫感,这座宅邸就是如此地豪华壮阔。没见过城堡的人,恐怕还会以为这是一座宫殿呢。

西班牙统治下的意大利南部在经济上绝对称不上富裕。封建制度的统治力至此已是强弩之末,那不勒斯亦曾发生过好几次叛乱。

但是这座城市的贵族们所居住的豪宅却一点也不让人感受此般窘境。

当中位于最高点的这座宅邸,在外观上特别庄严隆重,将整座城市统合成同一色彩。

以白色作为基调的宅邸周边,设置了因建立于斜坡上而不算宽广,但与周围风景完美融合的庭园,足以令踏入宅邸的人们受到第二次震撼。

白色堡垒在满是花朵与豪华装饰的庭院中若隐若现。

宅邸内的仆役团结一心,他们细腻的动作也像是装饰的一部分,将整座宅邸衬托得更加美轮美奂。

就在这宅邸的二楼。

有道人影伫立在阳台入口,视线投向某个动作奇妙的人物,他开口:

「禀……禀告……伯爵大人。」

「……」

身穿都市警察制服的男人呼唤,「伯爵」蹲在地上一语不发地观察种植于阳台上盆栽里的花朵,口里不知在叨念什么。

「伯爵大人?」

等制服男子第二次呼唤,「伯爵」这才总算注意对方的存在,缓缓起身。

「嗯?喔喔,原来你在啊。你来得好。嗯,真的来得正好。感谢你。」

的确,贵族男子身上穿着「伯爵」风格的装扮。

他的年龄约二十过半,穿着轻薄的法国式外出服,上衣配戴了不会过于花俏的宝石装饰,背上大大地绣着某种异国文字。

知道的人一看便知上头写着「火」这个汉字,但不懂的人看到,说不定只以为那是某种图案而视若无睹吧。

以贵族而言,男子难得没有配戴假发,也没配戴欧洲贵族流行的布制假痣。取而代之的是头顶深深藏上十分花俏的三角帽,以及在有如猫头鹰般睁得老大的眼睛底下,以化妆用颜料画上小星星来代替假痣。

大大睁开的双眼底下,眼袋边缘有道粗黑线条,看不出是真的睡眠不足还是故意画的,他在那张奇妙的面容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微笑,脸型看起来有些孩子气,令人联想到傀儡木偶。

明明卸妆后的容貌应该颇为俊秀,真不知为何要做如此奇妙的打扮。

身穿黑制服的男人——都市警察的署长心中想着这些事。「伯爵」扭扭头,关节发出喀啦一声,笑得更灿烂了。

「用不着如此拘谨地叫我『伯爵』嘛。你可以更亲密地叫我『埃斯佩』或破烂家伙啊。别担心,你我的交情这么好……还一起抢过同一个女人呢,不是吗?」

警察署长小心翼翼地向满脸笑容的贵族发问:

「呃……我与伯爵大人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听到署长的回答,伯爵两眼睁得更开了,仔细盯着他的脸瞧——

「嗯?啊,真的吗?原来是这样啊?嗯,真的是耶。我没看过你……你刚刚竟敢蒙骗我?」

「怎……怎么可能,小的岂敢造次!」

「开玩笑的啦,玩笑。玩笑很好呢,能让人心情和平。虽然与侮辱之间的差别仅在于是否存有恶意,两者间的界线很不明确啊。面对侮辱,就报以仇恨;面对玩笑,就报以笑容。嗯,很简单好懂吧?真是好事。这世上有更多玩笑就好了。只要我一个人认真活着就好。」

边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语,被称作「伯爵」的男子依然继续在花盆旁晃来晃去。

「请问……伯爵大人,您在做什么?」

「瓢虫。」

「您是说瓢……瓢虫吗?」

「嗯。只要瓢虫停在这片叶子上,这个盆栽就很完整而美丽了。可惜很困难啊,大概是我的修链还不够吧,没办法跟虫子心意相通。」

伯爵继续嘟囔着更奇妙的话语,若无其事地观察瓢虫。

不久,瓢虫飞离花盆,伯爵惋惜地守望着这一幕。不久,态度一变,显露出截然不同的气氛。

他抬头挺胸,声音宏亮而有威严,开口询问初次见面的男人:

「说,你究竟是谁?」

「是!小的禀报晚了!我是新任的都市警察长拉罗夫·汉克雷提亚,今后将由我辅佐伯爵大人维护治安。」

拉罗夫单膝跪地,恭敬地自我介绍。「伯爵」点点头,稍作停歇,语气坚定地说:

「是吗……说得也是。先前的署长因贪污事件而下台了……真难以相信那家伙竟然会为了钱做出这种事——算了,他的罪责就交由你们追究。对了,用不着那么拘谨,反正我只是个徒具虚名的领主。既没有王者的气度,也没有武将的风范。虽然你说要辅佐我,但大多都是你们找我有事,我自己其置没什么事想拜托你们。反正,只要你们忠于自己的职务,那就够了。」

署长对露出自嘲般微笑的伯爵再次深深低头,内心却在发抖。

——意外地,说的话倒是很正当啊……

伯爵的打扮明显异于常人,一开始的古怪发言也让人怀疑他虽身为贵族,说不定有疯癫的毛病。

但是,所说的话却意外地很正当。

这个事实,反而令人感到恐怖。

埃斯佩兰萨·波罗尼尔。

他是在统治那不勒斯一带的西班牙王朝中,具有伯爵封号的贵族。

这名年轻贵族拥有这个小都市作为领地,其独特的打扮被人讥讽为「小丑伯爵」。虽说是领地,这里基本上仍属那不勒斯总督的管辖范围,只不过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这座城市特别由伯爵所管辖。传闻之中,因为波罗尼尔家在西班牙本国被视为烫手山芋,为了省去麻烦才被送到这里。

至少拉罗夫听到的消息是如此。

原以为他只是个单纯爱引人注目的贵族少爷,实际见到时,却产生在他那奇妙的外表下包含了贵族所应具备的一切德性之错觉。

拉罗夫甚至开始觉得他的怪异打扮只是个方便刺探出接近他的人其真心话之幌子。

即使是正在与他对话的现在,伯爵睁大的双眼一动也不动,全凭嘴巴的细微动作来表现情绪。

就算他的语气非常温和,却令人觉得下一瞬间随时会拔剑相向。这名男子就是能带给人如此不合常规的紧张感。

「话说回来……」

或许是看穿了署长的紧张态度吧,伯爵静静地摇头:

「还没逮到那个面具杀人魔吗?」

「是……是的。我们凭借目击情报,已由各方面展开搜查……」

「喔……好吧。既然你们有尽全力搜查就好。」

由于署长一直低着头所以没发现,原本一直睁大双眼的伯爵,一瞬轻轻眯起。

「听说有个少女被杀了。」

「是……是的。」

「跟你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我先把话说清楚。」

他喀喀喀地踏响以镰刀花纹扣子装饰的鞋子,再度朝花盆方向走去,语气坚定地说:

「我这个人啊,最喜欢女人了。」

「是!……咦?」

「没错,身为贵族,做出这种发言的确会让人摇头吧。但是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女性更值得珍重的事物了。甚至比我的性命更重要。我喜欢女性所有的一切部分。」

喀地一声,伯爵向前踏出一步,又开口说:

「你知道她们有如水平线和缓曲线般的肢体有多么柔软吗?」

喀。

「只要听见她们鸟儿轻鸣般的声音,一切的痛苦都能获得洗涤。」

喀。

「你知道吗?女性这种生物啊,光是存在着,就能获得一切宽恕。」

喀。

「呃……要说这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啊,对于女性的心灵、身体、过去、未来、爱情,恋情、天使般的安祥笑容、小恶魔般的狡黠微笑,总之她们一切的一切我都喜欢。」

喀。

「有时我甚至觉得,就算我把所有一切都交付对方,全部财产都被没收,被人背叛被人杀死,也都无妨。」

喀。

「我就是喜欢女性到这种程度。」

喀。

「非常喜欢啊!」

喀……

「我再说一次!我啊,最喜欢女性了!我说第三次!最……喜欢了~!」

伯爵两脚并拢,大大地张开双手高声呼喊。署长着实流了一身冷汗。

——看来果然是个狂人。

与刚才的正当发言相比,这段一生所见过最充满自信的发言在另一层意义下反而更令署长感到毛骨悚然。

「喂,署长。新署长。」

——!?

不知不觉,伯爵坐在单膝跪地的署长面前,两眼依然睁得老大。他把嘴凑到署长耳边。

「所以说,我无法原谅。」

「……!」

「我不管他是什么变态杀人魔,他杀死了人生还活不到一半的女性,她还只是个孩子啊。这样的家伙——我绝对无法原谅。要是这种家伙继续留在这个城市里胡作非为,继续伤害女性的话——我想……我将无法原谅一切。」

等到发觉伯爵所谓的「一切」包含了无法逮捕犯人的自己时——署长再次浑身发抖,陷入恐怖的深渊。

伯爵不断压缩着混合了憎恨、愤怒与悲伤的沉重空气——不断压迫着可怜署长的心灵。

但是——署长没察觉一件事,那就是他喃喃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并非出自威胁——而是包含了身为领主的纯粹祈愿。

「拜托你了。」

「……请你……守护大家吧。」

§

署长奔逃似地离开后的阳台上。

有如交替入场一般,在伯爵背后,有另一道人影现身。

对于全身包覆着黑色斗篷与披风的打扮,某种意义上比起伯爵更古怪的人影——伯爵面对阳台的花儿,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你觉得……我太天真了吗?作为领主很没用吗?」

「我不知道贵族在想些什么,所以无可奉告。」

「你这家伙的回答真讨人厌啊。唉,真的很讨人厌。你自己明明也是出身贵族世家,现在却完全舍弃了原有身分。」

「如果丢弃之后还能捡回来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捡回呢。」

黑斗篷装迷糊地笑了,伯爵也跟着自虐式地笑,接着说:

「我这个人啊,完全不懂得如何跟女性相处,所以才会到这把年纪还身心都保持着纯洁。我只是想成为英雄或戏剧里的主角罢了。」

对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的领主,黑色披风缄默不语。

「有时我还得像个英雄,例如说,像那位豪杰查理·德·巴·卡斯蒂摩尔般跨越一切困难——实际上确有无数的困难在面前等着我们。」

举出后世大仲马小说《三剑客》中的主角达太安的本名作为例子,伯爵继续说:

「其实我就只是想成为这样的人物罢了,从我小时候起就是如此。」

「你道么想逃离现实吗?」

「正好相反呢,相反。我喜欢这个世界,不管是它的美丽之处还是肮脏之处都喜欢。特别是女性。因此,是的,正因如此,我其实根本不想交给那个署长处理,而是巴不得找出那个面具男决斗啊。」

此时,伯爵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向背后的黑披风询问:

「虽然我只是个徒具虚位的领主,身为领主想着这类事情是否不应该呢?……你觉得如何?」

一转头,背后人影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只瓢虫在空中飞舞。

「……。……逃了吗?那家伙,不想听我唠叨所以逃了吗?可恶,不能原谅。但还是原谅好了。」

抛下罗唆抱怨个不停的伯爵——身穿黑斗篷的人影静静地离开了宅邸。

——二十七人吗……

此人在心中嘀咕,由怀中取出面具,将之拿到斗篷底下,朝向黑暗而去。

——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得如此严重呢。

接着,将手上的那张纯白面具戴在脸上——静静地笑着。

就只是笑着。

呵呵……呵呵……呵呵……地笑着——

§

夜晚 拘留所前

石造的拘留所并设于都市警察办公室之中。

修伊与莫妮卡遭逮捕后被带到这里暂时拘留。

被分别隔离的两人于同一时间受到解放。

少年与少女在建筑物出口处碰面,两人保持奇妙的沉默向前走。

海上来的暖风流泻于大街小巷,满天星斗辉映。通路两旁尽是墙壁,看不见半间入口或窗户面向拘留所的房子。

一般而言,正值青春期的男女两人独处,并肩而行可说是种十分宁静且浪漫的行为——但修伊却一点也没表现出在意身旁少女的举动。

他重新看了莫妮卡一眼——她满脸羞红,低着头。

「话…话话话…话说!就是那个嘛!你看!很好呢!能…能这么早就离开……!」

莫妮卡似乎对于与修伊肩并肩感到很害羞。

——完全无法理解。

修伊对于少女的行动完全无法理解,但他依然一如往常地装出笑容回应:

「嗯,真的呢。出手打人的我也就罢了,只是旁观的你竟然也被卷入事件之中,真是不幸啊。」

「才不会不幸呢!没这回事啊!只只…只不过,为什么警察会这么早就放我们出来呢?」

虽然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修伊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想多半是蕾妮老师或达顿老师、阿尔坎杰罗老师帮我们说情吧。我们学校的老师们在本市似乎还挺吃得开的。」

「啊,说…说得也是……仍…但是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被骂啊。」

「不管他们说什么,只要老实回答就好。但是如果什么也没问,我们就把这件事情藏在心里吧。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经验啊。」

「咦?嗯……嗯!」

看见顺从地点头的莫妮卡的表情,修伊皱起眉头,接着说:

「……你好像很高兴嘛。」

莫妮卡立刻满脸笑容,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很高兴呀!因为这样一来就跟修伊同学有共同的回忆了!」

「……」

——真是个满脑子幸福的家伙。

虽然内心感到很受不了,修伊的脸上依然挂着虚伪笑容。

此时少女的声调略为降低,开口询问满脸假笑的修伊:

「修伊同学……」

「什么事?」

「修伊同学,你一开始其实是打算抛下那个女孩子不管吧?」

「……嗯,没错。」

少女的态度很认真,修伊则像是久候的机会来临,立刻反问:

「觉得很失望吗?」

但是,少女张大双眼——

「为什么?」

「……」

「我本来就觉得修伊同学会这么做喔。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对。我只是实在没办法割舍罢了……我真是个半吊子啊。」

#插图

「没这回事。」

少年露出假笑,选择与笑容相配的话语回应。

他心中对这件事情没什么感慨,就只是机械式地回答少女的话语。

或许是注意到修伊的态度敷衍——经几秒钟的沉默,少女为了制造话题,开始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对了,蕾妮老师说明天会有新同学来。跟我们同教室的话,应该年纪也很相近吧?」

这个时代的教育机关并没有完全依年龄分学年的习惯,但依照内容,大体上还是每五岁分一个年龄阶眉。修伊他们的教室主要教导基本知识——但由于很少人成年后才开始学习炼金术,所以在这间私塾上学的基本上都是小孩子。

「然……然后……大家部在说啊!说觉得很失望!」

「对什么失望?」

「说如果是个性跟修伊同学很相像的话,恐怕就不会跟大家打成一片了这样。」

「想必是吧。」

虽然被说了很失礼的话,修伊的表情依旧没有动摇。

反而是莫妮卡感到不安,显露快哭出来的表情询问:

「……抱……抱歉,你生气了?」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修伊用了刚才莫妮卡的回答来反唇相讥,但本人并没有发现。

对于修伊而言,这种程度的周遭对他的印象,是他基于自觉刻意引导出来的。

但是,莫妮卡却似乎感到有点遗憾,她低着头,与修伊继续对话:

「原来……你连生气也……不愿意呢。」

「……」

「修伊同学……你果然是很讨厌大家吧?讨厌包含我的所有人。」

「……」

修伊沉默了。莫妮卡的发问太过突然,一瞬间来不及装出假笑。

莫妮卡似乎将这一瞬间的沉默视为回答,寂寞地开口:

「啊!那……那个,请不要在意。我是在完全了解这些事的情况下向修伊同学告白的。」

「……」

修伊继续保持沉默——

不久,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完全收起虚伪笑容说:

「嗯,是啊。」

「咦?」

「包含你,我讨厌所有人。这样你满意了吗?」

「……」

这次换莫妮卡哑口无言了。

修伊的回答太过直接,令莫妮卡感到自作自受地低下头。

彼此的对话不只没有青春期男女间的青涩酸甜,甚至连人情味也没有。

两人感情的电压既不上升也不下降,就只是默默地不断改变两人的关系。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过去』吗?」

修伊似乎已经不在乎对方的想法,维持一定速度,冷冷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说我,但我也没打算主动靠近你们。」

——唉,这么一来与同学的隔阂又增加了。

修伊心中冷静地计算着明天之后的变化,脸上浮现有点自我嘲讽的笑容。

莫妮卡虽觉得这样的修伊有点恐怖,但是仍然握紧拳头开口:

「那么……或许反而能跟新来的同学和平相处喔?」

「……?」

虽然对于莫妮卡突然又将话题拉回新同学身上感到讶异,修伊一语不发地等侯对方继续说下去。

少女一瞬略显迟疑,不久,她停下脚步,开口。

缓慢地、但充满力量地开口:

「因为老师她——啊,我后来有去问过老师。因为我真的很在意新同学什么地方跟修伊同学很相似!所以我就去问了!」

莫妮卡变得有点兴奋,笔直地看着修伊的脸。

她看着修伊在月光照耀下的脸,一瞬间轻呼:「噫呀!」满面羞红地移开视线——紧接着,又因气氛尴尬而别开了头。少女说:

「因为新同学……跟修伊同学相同……」

「蕾妮老师说,他也是『女巫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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