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抵达深山部绿地公园时,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循着散步道踏入绿地,四下早已一片幽暗,化成了一团连日光都照射不进来的阴森。
平常悟在阅读恐怖小说而感到害怕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虚构故事,来稳住心绪。不管书中出现再可怕的怪异,都不可能跑到现实世界。所以自己不需要木桩、大蒜或银子弹。因为他知道,只要把故事读到最后,和怪异的鏖战必定能画下休止符。
然而这普遍适用而天经地义的概念,却在这几天彻底粉碎了。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怪异盯上了悟,还把菜绪和那那木也当成了目标,步步进逼。
但逃避已经结束了。在并非虚构的现实世界里,悟为了与侵门踏户的威胁诀别,前往一切开始的地点。
由那那木领头,悟和菜绪跟随他前进。散步道的地面还是一样泥泞,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悟留心脚步,观察菜绪的状况。可能是因为地面难行,或是压在身上的恐惧,她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仿佛连跨出脚步都艰难无比。
「小野田,你还好吗?」
悟出声关心,菜绪闻言想起来似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但那显然是硬挤出来的笑。加上母亲的事,其实她应该身心俱疲,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她一定很想立刻逃离这里吧。
当然,前提是有地方可逃的话。
「你们两个再撑一下,就快到了。」
那那木的打气让悟受到了鼓舞,却也感到疑问。
那那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确信只要去到「恸哭之木」的地点,就能突破危局吗?不,非是这样不可,否则就完蛋了。就是因为相信那那木有某些计策,悟和菜绪才会跟着他来到怪异随时都有可能现身的黑暗深处。
「那那木先生,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悟绝对不是怀疑那那木,反而比任何人都更信赖他,所以才想知道他有什么算盘。
那那木稍微放慢了步伐,回头看悟。
「唔,严密地说,只是去到那里,对状况不会有任何帮助。既然那里是怪异发源的地点,遭到攻击的危险性反而更高。」
「怎、怎么这样……那为什么要特地跑去那种地方?」
悟因为焦急,口吻忍不住变得像在责备。
那那木俯视着悟,讶异地攒眉。
「筿宫,你可别误会了。我并不打算击退怪异。我可不是灵媒,也不是驱魔师。虽然我想确定怪异的存在,亲眼仔细观察,但并没有任何消灭怪异的力量。所以如果你对我抱持着这样的期待,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真遗憾。」
这番话算是某种表白,同时也令悟大失所望。
「那小野田会怎么样?那那木先生自己也是,这样下去,会被那个叫卑沙子的女鬼攻击吧?」
「是啊。所以这种时候更应该回归基本。就像你们做的那样。」
悟不解这是指什么,陷入困惑,菜绪插口解围:
「难道是把照片挖出来?」
那那木勾起唇角,将对着悟的目光转到菜绪身上。
「没错,说到底,除此之外,我未能查到任何称得上有效的方法。因为你母亲的遭遇,已经证明了被攻击时『闭上眼睛不看脸』的方法不管用。既然如此,只能在怪异发动攻击前,先下手为强。把埋在诅咒之树——不,『恸哭之木』底下的我们的照片挖出来。以现状来看,这是最单纯也最安全的方法吧?」
这个道理悟明白,但有这么顺利吗?悟就要提出这个模糊的不安,却又忍不住咽了回去。就像那那木说的,既然只剩下这个法子,也只能一试了。再说,他实在不认为那那木只有这种走一步算一步的策略。不,坦白说,是不愿意这么想。
接下来三人走了约十分钟,来到散步道分往三个方向的地点。往右边走,就是有大池塘的开阔空间。
远处传来鸟啼声。湿暖的风吹拂草木。池水漆黑混浊,而「恸哭之木」就默默地伫立在那里。笼罩着这个地点的阴森诡谲氛围比之前更要浓重了许多。现在是夏季,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为何吐出来的呼吸居然变白了?
「来吧,快点把照片挖出来。卑沙子不知道何时会出现。」
那那木催促,悟跪到周围凹凸不平的地上开始挖土。
才挖没多久,就找到了许多照片。然而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而是陌生人的照片。诡异的是,每张照片都吸饱了水气而变得皱巴巴,而且还褪了色,无法辨识面貌。就和一开始找到的高中生情侣一样,这些照片上的人,也都成了卑沙子魔爪的牺牲者吗……?
悟停下手,摇了摇头,甩开多余的思考。
「找不到……怎么会?我明明就埋在这里的……」
菜绪惊慌的声音更惹人焦急。别说理由了,悟甚至想像不出到底是什么原理,但是把照片埋在这里下咒的人,或许无法自己再挖出照片。菜绪和那那木应该都是在自己印象中的地点挖照片,却一无所获,这一定也是因为有那样的力量在作祟。
愈是这么想,就愈受到焦急与恐惧交织的可怕情绪摆布,「放弃」两个字已然浮现悟的心头。
「啊……找到了!」
就在这时,菜绪唐突地喊道,高举挖到的照片。照片中,那那木背对着建筑物,一脸装模作样地站着。
「是我的照片。怎么会在那里……?」
那那木定睛看着菜绪蹲下的位置,纳闷地歪头。
「只剩下小野田的照片了。得快点找到才行——」
……不要看我……
悟话声未落,便响起了饱含水气的潮湿细语声。
「出、出现了……」
悟喃喃说道,站起来东张西望。
黏稠的恐惧包裹了全身,让他动弹不得。强烈的眩晕让脑袋发昏。悟茫然怔立,目不转睛地瞪着缓缓地激起波涛的池面。
「筿宫,振作点!」
那那木厉声说,回头一看,他手上仍继续挖掘,瞥了悟一眼。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抛弃坚定的意志。为了逃避恐惧而任由恐惧吞噬,是最愚蠢的事。怪异就是瞄准了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下手。它们本来就不是人类能够抗衡的对手。但仍决定一战的话,就要坚定地把持住意志,否则没办法幸存,只会沦为它们的饵食。」
看见一袭高级西装搞得全是泥巴、一心一意挖掘周围泥土的那那木,悟惊觉回神。那那木说的没错。都决定要救菜绪了,却这么早就放弃投降,自己实在太没用了,他用力咬住了下唇。
悟再次跪到地上挖土。不顾指甲龟裂、指头流血,全神贯注在找到菜绪的照片上。
泼喇一声,有东西跳了出来。悟忍不住抬头看水面,池子中央浮着一团浑圆的黑色物体。那东西在水中缓缓地移动,似乎正渐渐朝这里靠近。物体周围,又黑又细的东西呈放射状扩散,那模样就宛如海中的水母,或是——
「呜……!」
察觉那是什么的瞬间,悟一阵恶心难忍,当场呕吐出来。
——是头发。那颗黑色的东西是人头!
悟在内心尖叫不止,从喉咙深处涌出的酸液让他呛咳、飙泪。在水面移动的那东西很快地抵达了岸边,哗啦啦地流淌着浊水,逐渐现出身影。披散的漆黑湿发、凌乱的青色浴衣。赤着脚、以四肢脆地的姿势爬上岸来的,无庸置疑就是「毁容女」——岩永卑沙子。
伴随着完全不像夏季的强烈寒气,异样的腥臭味充斥周围。是把动物的死尸聚集在一处,弃置多时般经过浓缩的腐臭。是吸收了污浊的黑水、泡胀的卑沙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尸臭。
「……出现了。」
那那木以有些充血的眼睛看着岩永卑沙子。
卑沙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以腐烂膨胀的双手掩住了脸。敞开的浴衣胸口露出变成土黄色的软烂皮肤。衣带几乎全松了,大腿也露了出来,但卑沙子完全不介意,发出不同于先前的异样嗓音。
「不……要……看……我……」
沉闷模糊、一点都不像女声的邪恶肉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那木先生……那到底是……」
悟再也说不出话,但那那木似乎理解了他想问什么,应了声「嗯」,仰望「恸哭之木」。
「这不是先前现身的灵体的卑沙子,而是应该早就腐烂的她的肉身。这棵老山茶树不让她的遗体正常腐化,她在死后,仍浸泡在这片污浊的池水当中。」
和先前看到的样貌显然天差地远、具备肉身的卑沙子的身姿,让悟战栗不已。光是看着,就让他涌出宛如从身体内侧渐渐石化般的奇异感觉。
悟求救地看向那那木,那那木瞪大了双眼凝视着卑沙子。以和刚才一样——不,用比刚才更热切的眼神看着确实存在于那里的异形怪物身影,仿佛连一秒钟都不愿放过。
他的脑中,是否根本没有半点想要救人的念头?他只是深深地为眼前的怪异痴迷,为了能够亲眼得见而欣喜若狂,彻底地沉浸其中。看上去完全就是这种感觉。悟和菜绪不用说,他一定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就只是全心全意地渴求着怪异。
悟不知道背后有着什么理由,但那那木这时的模样,让他觉得窥见了隐藏在他心底的某种异常心性,忍不住浑身哆嗦。
这个人真的可以相信吗?跟他一起来,会不会根本就是错的?这让悟甚至忍不住如此质疑起来。
这时,一阵树叶沙沙声响起,冻结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暗处奔出一道黑影,冲向悟一行人身边。
「——老师?你怎么来了?」
菜绪惊呼。应该在医院分开的坂井把手撑在腿上,激烈地喘着气。是悟等人离开医院后,他连忙追赶上来吗?
「……那是卑沙子吗?」
坂井单刀直入地问,指着穿浴衣的诡异女子。
指着那个应该只有遭到诅咒的人才能目视的异形存在。
「老师看得到她吗?但老师又没有埋照片……」
菜绪自言自语道,那那木回应说:
「我刚才也说过,那和我们先前看到的灵体不同,是真实存在的岩永卑沙子的肉身。因为不是幽魂,所以没有埋照片的人也看得到。是这样的原理吧。」
悟无暇理解,倒抽了一口气。因为坂井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毫无防备地走向了卑沙子。
「老师,不可以靠近——」
悟试图阻止,但坂井头也不回地注视着卑沙子。
「卑沙子,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卑沙子没有反应。
但坂井依然呻吟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忘不了你。我也想过要追随你去。却就这样恬不知耻地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坂井停下来跪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原谅我!——若是坂井反复呼喊的声音传进了卑沙子的心中,她的怨气是否也能被冲淡一些?悟怀着一抹这样的期待,屏着大气,静静地观望发展。
「……对不起是吗?确实,只要道歉,你的心里或许就舒坦了。」
然而那那木开口说出的,却是没有丝毫同情的嘲讽言词。
「坂井吉广,如果你真心想要得到她的原谅,表面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你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地坦白一切怎么样?」
「你说什么……?」
坂井回头瞪向那那木。那双眼中确实地浮现出强烈的恶意。那那木迎视着他的目光,轻叹了一口气,极其冷静且流畅地宣告:
「坦白地说出——就是你杀了岩永卑沙子。」
其二
「你说、我、杀了、卑沙子?」
坂井一字一句地反问。
「没错。关于这个怪异的传说,随着时间经过,逐渐被加油添醋,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若说怪谈和都市传说本来就该是如此,确实没错,但是在卑沙子葬身池中的那一刻,你采取的行动有着决定性的矛盾。」
那那木如此断言,佯装随性地重新打好领带。
「你放弃得太快了。无论任何事,果断放弃都是美德,但是在男女关系上,却不是道理可以说得通的。面对女友在眼前自杀,你为什么不伸出援手?我实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
「那是……」
坂井一阵结巴,畏缩了一下。
「这个疑问天经地义吧?那可是投水自杀呢。不是跳楼、自焚、用刀子刺自己、服药,甚至不是上吊,就只是走进池水里面而已。有人想要自杀,这称得上是最容易阻止的自杀手段吧?只要抓住她,把人拖上岸就行了。幸好你是比她更身强力壮的男性,就算她反抗,也可以凭蛮力硬把她拖上岸。」
菜绪低语「确实……」。悟当然也同意。
「闭、闭嘴!你又不在场,少在那里事后诸葛……」
坂井抹去额头浮现的汗水,瞪向那那木,指着他反驳。
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坂井平时的活泼开朗,反而是蒙上了想要彻底隐瞒什么的毒蛇般狡诈。
「我确实不在场。这些内容全是我打听来的。而且这些情节,也是根据你当时向警方作证的内容,渲染而成的传闻。既然是传闻,应该包括了许多讲述者的主观。这类事情在传播、扩散的过程中,也经常会出现决定性的矛盾。举个例子,最后所有人无一幸存的鬼故事就是如此。如果被指出『既然人都死光了,那这件事是谁说的?』顿时就会变得极度可疑,暴露出其实是虚构的,也不再有趣了。」
「你到底在扯什么?」
坂井被那那木的话牵着鼻子走,瞠目结舌。
「在说你的事啊,坂井老师。你刚才对着过去的女友,是在为『什么事』道歉?」
「所以说……」
「没错,是在为了你犯下的无可挽回的罪孽道歉。你已经承受不了那份沉重的罪咎了。没人叫你,你却自己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想要保护学生的高尚理由,或为了承认己罪、痛改前非,而是想要卸下重担,图个轻松。」
「呜!」坂井低吟了一声,却一样没有辩解。
「所以我便想了,你的那套说词,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那木的脸上刻画着扭曲的笑容。他以带着难以言谕的邪恶眼神看着坂井,就仿佛以看不见的咒缚牢牢地捆住了坂井的身体。
「直接说结论,是你杀死了卑沙子。动机是想要甩掉她。不光是因为岩永卑沙子变丑了,她连内在也变得无比骇人,你想要摆脱她。」
悟望向站在池畔、捂着脸伫立的卑沙子。如果以缥缈的声音频频诉说着「不要看我」的她的形象,其实与先前的认知大相迳庭的话呢?
悟陷入一股难以言喻的厉寒,无意识地急促喘气。吐出来的呼吸依旧雾白,不光是指尖,全身每一处都陷入了冻寒。
「卑沙子透过遮住自己的脸,隐藏了她最不愿意被看到的部分。与此同时,这也帮忙掩饰了她原本的样貌。若是认识生前的她的人,或许立刻就能理解这一点,但不巧的是,卑沙子只会出现在『想要了解她的人』面前。因为她必须是『死后仍被这块土地束缚的悲惨的冤魂』,而对她没兴趣的人、早就认识生前的她的人,无法满足她这个愿望。只要这样的内容成为传说广为流传,她就能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有人满足她生前的渴望为止。」
那那木愈说愈滔滔不绝。他像个孩子般两眼发亮,说得神采飞扬,就仿佛迫不及待这一刻的到来。
「……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了解我和卑沙子……」
「那你可以为我说明一下吗?如果我的假设有误,你大可以订正。因为在真正意义上知道正确答案的人就只有你——啊,当然,我是指活人里面。」
那那木轻浮地说完,竟不庄重地嗤笑起来。他的言行就像在故意激怒坂井。坂井气愤地发出低吼,很快地握紧了拳头往地上一击,骂了声,「可恶!」仿佛认栽地抬起了头。
「你说的没错,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得到自己的宽恕。这一点我承认。」
「我可以解读成你承认是你杀了岩永卑沙子吗?」
坂井默不作声,紧咬下唇,表情扭曲。那模样已完全不是悟和菜绪认识的班导坂井,只让人感受到电视新闻里的陌生杀人犯那种难以形容的恐怖。
「——卑沙子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人。她确实很美,走在路上,每个人都要多看她一眼。她只要现身大学校园,不分男女,人人都为她的美貌迷恋。但卑沙子这个女人不光是这样而已。只要跟她扯上关系,所有人都会步上破灭。」
如此述说的坂井,眼中冒出熊熊的憎恨怒火。上一刻这个人还泪流满面地向卑沙子道歉,这样的感情显露实在是太矛盾了。
「高中的时候,她的手帕交因为被她横刀夺爱而自杀了。卑沙子大学的指导教授把她叫去研究室,想要对她不轨,被人撞见而遭到惩戒免职。在社团和她争夺女主角宝座的学姐跳轨自杀。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太多遭遇不幸的人,甚至连她母亲也是……」
这些事那那木可能早就查到了,没有深入追问的样子。他对坂井平静地点头,就像在说他都知情。
「卑沙子就是这种人。不分男女,她会把亲近她的人吃干抹净,把他们逼到自灭。她就像是恶魔。卑沙子本来就是某个地方的有力人士跟情妇生下来的孩子。她的心高气傲,大概就是来自这里吧。所以卑沙子对任何事情都很强势,对别人的感受完全不感兴趣。她会亲近我,也是为了在社团里取得一席之地。实际上,随时都有一堆男人簇拥着她。但我不计较这些。因为我相信她最后还是会回到我的怀抱。」
坂井说到这里打住,咬牙切齿,眉头纠结得更紧了。
「所以她说她怀孕的时候,我认定那一定是我的孩子。我们都还是学生,但我还是向她求婚了。没想到她居然笑了。她对着严肃求婚的我笑说,『打死我都不会跟你生孩子,好吗?』她嘲笑我,『我跟你只是玩玩而已,认真什么,太好笑了』……」
坂井就这样崩溃地双手扶地,颓然垂首。
「车祸的原因就是这件事呢。当时的新闻说,你的车子没能闪过闯红灯的车子而擦撞,就这样撞上电线杆,但实际上是你气昏头了,操作失误,撞向对向来车。」
坂井点点头,接下去说: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卑沙子已经不在副驾驶座了。她撞破挡风玻璃,再撞上电线杆之后,整个人栽进了工厂的铁丝网。铁丝裂开,把她的脸割得一团烂,几乎跟脸黏在一起了。救护人员花了三个小时,才把卑沙子的脸从铁丝网里弄出来。」
坂井把脸埋进颤抖的双手中,挤出沙哑的声音:
「因为我,卑沙子失去了她美丽的脸。没有朋友来探望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流掉了,应该要当父亲的男人也抛弃了她。失去一切的卑沙子当然恨死我了。我每天都去探望她,周围的人都把我视为为她奉献一切的男友,但实际上我却是日复一日承受她的辱骂。你害我毁容了。你害我失去朋友、失去男友、失去孩子,所以你要照顾我一辈子!你有责任这么做!……你们懂吗?卑沙子就算失去了她的美貌,依然是那副德行。她的内在没有丝毫改变。她还是那个让身边的人一一毁灭的恶魔。」
坂井说到这里抬起头,双眼滚出豆大的泪珠。相反地,脸上依然挂着扭曲的笑容。
「到了最后,真的没有人应付得了她。她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只要看到别人,就整个抓狂,还把对方弄成重伤。看到她推倒家具、乱砸餐具的样子,我醒悟了。卑沙子发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接着坂井沉默了片刻。
就仿佛积压在内心的苦恼一口气溃堤而出,话语追赶不上。
「——所以你杀了她?」
「不对。不是那样。一开始……我并不想杀她的。」
悟完全无法想像接下来坂井会说出什么内容。但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件事接下来不会有任何救赎,而是——没错,只有坂井亲身经历的破灭,以及坠入悲剧结局的两人的绝望。
「夏祭那天,我决定带卑沙子出门。我和穿上心爱的青色浴衣、用长长的刘海和口罩遮住脸的卑沙子一起来到了这里。」
坂井张开一手,指示池塘。
「卑沙子对我说,『如果你爱我,就跟我一起死。只要跳进这座池塘,尸体就不会浮上来,不必害怕死后被人看到这张脸。』然后她逼我跟她殉情。我也因为对往后的人生绝望了,答应了她的要求。」
「但事到临头,你怕了。」
坂井猛地抬头瞪那那木,却没有回嘴。从他尴尬地撇过头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被说中了吧。
「你爱她,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也因为爱她,所以憎恨着她。你恨不把你当一回事、怀了其他男人孩子的她,却又无法彻底恨她。就像你说的,岩永卑沙子似乎就是个魔女。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会爱上她、想要得到她,一旦发现无法实现,就陷入强烈嫉妒。说好听是万人迷,说难听就是蛊惑人心的蛇蝎女。你比任何人都为她痴迷,终于跨越了界线。」
坂井似乎连否定都不想了,就像个坏掉的人偶,连连点头。
「对,你说的没错。要是没有认识她,我的人生应该会完全不同。不会沦落到在这里当可悲的小学老师。我会继续演戏,掌握机会,或许还能成家生子。没错,要是没有认识她,我现在……」
坂井的视线赤裸裸地显现出敌意与愤恨,望向伫立在黑暗中的卑沙子。
「于是,你把岩永卑沙子推入池中,将她溺毙。你利用遗体没有浮上来这一点,向赶到现场的警方和消防队撒谎,捏造出她自杀的事实。她不想一个人死,当然应该向你求救了。然而你却把她……」
「没错……那个时候卑沙子确实求救了。我也不是真心想杀她的。可是……」
坂井说到这里停住,全身微微颤抖,用力抓头,就好像拼命想扯下缠绕在记忆上的什么一般。
「在近处看到卑沙子的脸……看到那张脸,我真的吓破胆了。卑沙子那张脸光看就够让人后悔了,当下又扭曲得更加恐怖。如果在这时候把卑沙子救回来,接下来她会对我做什么?她会把我整得有多惨?」
坂井交互看着悟和菜绪,没有对象地问。但他这么问,并不是想要答案。
「所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放开无力而动弹不得的卑沙子,她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沉进池底了。」
坂井淡淡地说出这件事。就仿佛那并非他亲手所为,而是陌生的他人犯下的罪行。
「——你叫那那木,是吧?你想要向警方通报这件事吧?」
那那木一阵失笑,摇了摇头。
「别误会了。我是毫无关系的局外人,是因为这块土地似乎有什么神秘的怪异传说,才跑来一探究竟的外地人。我对于怪异以及和怪异有关的来历背景很感兴趣,但并不想把当事人的你怎么样,往后你会如何,也不关我的事。我有兴趣的,只有变成怪异的岩永卑沙子,以及这里的这两个孩子。」
被当成次要的附属品令人难以接受,但悟没有抗议。
坂井瞥了悟一眼,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对现在的坂井来说,身为学生的悟和菜绪,就仅仅是学生而已吧。他会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救两人。
坂井只是想要卸下扛了二十二年的罪恶感罢了。他为了想要解脱、想要摆脱痛苦,才会来见卑沙子。
悟无法想像,这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而且不必我来说,会发现你的罪行的人,应该早就发现了。」
「胡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坂井表情僵硬,显而易见狼狈万分地骂道。对此,那那木傲然笑道:
「我就不说是谁了。毕竟到底是谁第一个说出这个传闻的,已经无从考证了。传闻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但『ISAKOOIZUMERA』这段咒文,不就昭然若揭地道出了你犯的罪吗?」
那那木这话,让坂井更加惊愕,说不出话了。看他的表情渐渐失去血色,悟心想或许他自己也早就发现这件事了。
「悟,你记得我说过,我不认为传说中埋下照片的行为,和怪异有直接关联吧?」
那那木突然向悟提问,悟虽然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段『ISAKOOIZUMERA』也是一样的。不知道是谁散播的传说,却能正确地传递出召唤怪异的方法,这本身就很奇怪。这类传说,一般都会在流传的过程中被加油添醋,变得更为模糊、草率。尽管如此,你和小野田却成功地召唤出卑沙子了。这是为什么?」
这时,悟无法按捺浮现心头的想法,打断那那木开口了:
「不必是照片,只要是跟想要诅咒的对象有关的物品,什么都可以。就跟这一样,那段咒文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唔,很可惜,严格地说,它是有意义的,只是与召唤怪异无关。重复三次咒文,并不是为了召唤怪异,而是为了将某个讯息传达给听到传说的人。也就是告发岩永卑沙子是遭到坂井杀害的事实。这段话在流传的过程中,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咒文,由于传话游戏中常见的误听而变成了『ISAKOOIZUMERA』。」
听到那那木斩钉截铁的说法,坂井却不肯俯首接受。
「你在胡扯些什么——」
那那木手一挥,制止仍想否定的坂井,静静地说:
「『ISAKOOIZUMERA』——原本的句子应该是『HISAKOWOSHIZUMETA』(卑沙子是被溺死的)。」
瞬间,坂井宛如遭到雷击一般,浑身僵硬,瞪大了双眼茫茫然地看着那那木。
「没错,你把卑沙子推下去杀了她。你隐藏了二十二年的这个秘密,早就不知道被谁知晓了。即使无法证明你犯的罪,这件事仍然以传闻的形式,从好几年前就在这块土地的居民之间四处流传。即使我没有来调查这个怪异的起源,迟早也会有人揭发吧。揭发岩永卑沙子是遭你杀害的事实,以及你隐瞒这件事,若无其事地苟活于世,甚至还为人师表、教育孩子这个更加丑恶的事实。」
坂井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不停地摇着头,踩着蹒跚的步伐后退了几步。就仿佛凄惨地希望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那那木闭嘴。
「所以让我再说一次吧。不必我宣扬,这块土地也早就有许多人发现了你的恶行。你的大学同窗、大学人员、知道你和卑沙子关系的人,应该都已经发现此地发生的事实真相。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只有你一个人。想要再继续隐瞒下去,是痴人说梦。你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吧?」
那那木毫不留情的话,让坂井的表情抽搐得看了可怜。
「我……我也受够再这样过下去了。所以才会来到这个本来决定再也不会踏进第二次的鬼地方。你不是说了吗?只要我说出来,卑沙子就会心满意足了。所以我才想要结束这一切——」
坂井激动地大喊,跨出一步想要扑向那那木,却张着嘴巴唐突地没了声音。他好像绊到什么东西,往前栽倒了。
「呜!这什么东西……?」
坂井扭头看去,发现右脚踝被东西缠住了。自地底爬出、又细又长的土黄色藤蔓般物体缠住他的脚,用力勒紧。
「呜嘎……啊啊啊!住手……做什么……!」
坂井痛苦呻吟,想要解开束缚,但藤蔓箍得死紧,甚至掐进了肉里,无法轻易解开。
卑沙子以嘲笑般的扭曲声音喃喃细语着,向前走来。
「……不要……看……不要……看我……」
每当她蜡黄的脚踩上泥土,便发出潮湿的噗啾声。
坂井定睛看着她,忽然露出冷笑。也许是目睹恐怖袭来,他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了。
悟赫然回神。他觉得必须去救坂井。
他反射性地跨出一步,想要奔向坂井,被那那木抓住了手。
「不行!你待在原地。」
以那那木而言,语气罕见地强硬。悟被话声的魄力慑住,乖乖听从,很快就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从地底伸出的植物愈来愈多,一眨眼就束缚了坂井的全身。坂井吼叫着抵抗,但很快地当卑沙子来到他的面前后,他便放弃一切反抗,仰望着她。
「老师……不可以!不要看她!」
菜绪大叫,却传不进坂井的耳中。
坂井面露有些恍惚的神情,带着微笑,定睛凝视着卑沙子,仿佛对这一刻期盼已久。
卑沙子的双手慢慢地打开来,泡烂的蜡黄色指头抓住了坂井的双肩。泛黑的指甲难以置信地深深插进了他的身体。
下一秒,卑沙子的身体出现了变化。敞开的浴衣胸口和侧腹部一眨眼鼓胀起来,扭曲变形,接着宛如植物藤蔓的东西刺破腐败的皮肤爬了出来。层层叠叠的藤蔓很快便化成了人手的形状。
「怎么会……这样……」
菜绪哑然,颤声说道。同时她也悟出了自己的母亲是如何被撕下两边眼皮的。那具腐败的身体内侧伸出来的异形植物,化成了第三、第四只手,攻击了她的母亲。
古怪的植物化成卑沙子的新手,拘束了坂井,它和人手一样拥有五根手指,泛着乌亮的黏液,舔舐一般爬过坂井的脸。
「……啊,你看到了……」
卑沙子喃喃自语,紧接着坂井的惨叫声震撼了四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沙……子……卑……沙子啊啊啊啊!」
坂井的双眼张到不能再大,眼珠子膨胀到几乎蹦出眼窝,转眼间便变得白浊。他流着血泪,全身扭动,但身体被卑沙子抓住,无从逃离。
坂井发生的惨剧不只如此。从卑沙子的身体伸出的蜡黄触手勾住他的嘴角,就这样用力撑开来。被蛮力扯开的脸部皮肤劈啪作响撕裂开来,血溅当场。
啊嘎嘎——坂井痛苦呻吟,卑沙子张大了嘴巴,就像要盖住他整张脸。
接着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呕吐声之后,卑沙子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物体。如吐泻物般喷泻而出的那无数的物体,以骇人的声势灌入被强制张大嘴巴的坂井体内。
也许这冲击来得太意外,坂井喉咙咕嘟作响着,彻底脱了力,已经半点抵抗的力量都不剩了。像全开的水龙头般毫不留情地灌入的大量物体溢出坂井的口腔,落到他的身体和周围的泥土上。
「那是……种子吗……?」
那那木慢吞吞地呢喃。卑沙子吐出来的是植物的种子。她将自己的体内喷出的无数种子,灌入了坂井的口中。
面对这笔墨难以形容的光景,悟呆若木鸡,作声不得。尽管怵目惊心,却无法别开目光。
卑沙子发出叫人恶心的呕吐声,花了十秒以上吐出种子,最后终于停住,放开了坂井。坂井嘴巴的皮肤早已四分五裂,从咽喉到腹部怪异地隆起,倒在地上之后,身体仍阵阵痉挛不止。周围的地面洒满了大量沾染了坂井的鲜血和诡异黏液的小种子。
坂井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呻吟,身体不停抽搐,但很快全身猛烈后仰。下一秒,无数的「芽」穿破他的肚腹。被灌入他体内的种子同时发芽了。
它们就宛如具有意志般,以惊人的速度茁壮成长,很快便喷射出大量的鲜血,将坂井的身体覆盖殆尽。
「——原来如此,这才是『恸哭之木』真正的目的。」
那那木沉静的语调中渗透出兴奋,仰望老山茶树说:
「把照片埋在这棵树底下,卑沙子的灵体便会现身照片上的人那里。与此同时,她也会找上下咒的人。这个下咒者与被诅咒者都无法全身而退的机制成了一个限制,遏止诅咒浮滥地扩散出去。但出于轻率的动机下咒,或因为过度憎恨他人而想要利用卑沙子的人,就会回到这里挖出埋下的照片,好让自己得救。」
隔了一拍呼吸,那那木神情依旧凌厉地继续说下去:
「这时具有肉体的卑沙子便会现身,以和攻击坂井相同的方法将种子植入下咒者体内,拖进地底,成为『恸哭之木』的一部分。一直到这里,才是『恸哭之木』的诅咒全貌。被卑沙子攻击、剥夺视力、失去自我,确实很悲惨,但这并非『恸哭之木』的最终目的。陷害他人,却没有身受相同痛苦觉悟的卑鄙小人,会在这里沦为『恸哭之木』的肥料。到此,诅咒才算是大功告成。在城镇流传的传闻、就连化成怨灵攻击人的卑沙子,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个目的的齿轮之一。证据就是,我们一口咬上怪异亮出来的诱饵,傻傻地回到了这里。」
那那木说完,尽管状况危急却露出戏谑笑容,假惺惺地耸了耸肩。
「那,老师是……」
悟发出微弱的唏嘘声,回望坂井。坂井早已被体内滋生的植物覆盖了全身,化成了巨大的人型球根。吸收他的鲜血成长的无数幼芽扎根在泥泞的地面,正要将坂井拉进漆黑的地底。
相对地,「恸哭之木」开始发出那种宛如哭号的声响。上次来到这里时听到的声音完全无法匹敌的巨大悲鸣一声接着一声,愈来愈响亮。
「天……天哪……!」
菜绪的惨叫声响彻虚空。悟忍不住回头,发现宽达两公尺的「恸哭之木」的树干各处隆起,浮现出人脸。那些脸上大大张开的嘴巴,发出不属于人世间的凄惨哀号。
不消多久,坂井也会成为那无数张脸之一。然后丧失自我意识,永远与那棵树木休戚与共,在下一次迎接新伙伴时,在树干浮出脸来一同嚎叫吧。他将就这样为自己被囚禁在永恒咒缚的不幸哭号、永远绝望。
「原来如此。『恸哭之木』,这名字取得真好。」
那那木兀自喃喃苦笑,接着那张脸浮现亢奋的危险表情。那是不放过眼前任何一个细节、要将之刻画在脑中的强烈意志,以及期待接下来将有何发展的傲岸笑容。就和看见卑沙子从池里爬出时那样,那表情宛如深陷强烈的妄执。
念兹在兹的怪异以意想不到的形态显现,这让他惊奇、感动,被那股邪恶深深吸引,彻底沉浸在丑恶的邪恶气息之中。那那木无法克制内心迸发的这些情感,在悖离道德常识之处笑着。
纯粹而近乎天真无邪地。
「……不要……看我……」
当坂井的身体完全没入地底时,卑沙子再次以沉闷的声音低吟起来。她双手覆脸,踩着潮湿的脚步声,笔直地朝菜绪走去。她的胸腹伸出的触手以奇怪的动作扭动着,仿佛正在寻找可以抓住的对象。卑沙子那已经超脱人类、宛如怪物的样貌,把悟和菜绪推入更恐怖的深渊,夺去了他们一切的行动能力。
「小野田……快逃啊……!」
悟好不容易出声,抓住菜绪的手。然而菜绪却摇摇头,甩掉悟的手。
「——不用了。无所谓了。你快逃,我已经……无所谓了……」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以放弃,小野田!」
见菜绪突然说起丧气话,悟不由得混乱了。反问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染上怒气。但菜绪依然顽固地摇头。
「理由跟坂井老师一样。我对我妈做了那种事,我怎么样都甩不掉那股罪恶感。往后我得带着这样的罪恶感活下去,等于是在真正的意义上,永远摆脱不了我妈。我绝对不可能受得了……」
菜绪落寞地笑道,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悟,谢谢你。只要我被攻击,诅咒就会结束了。那那木先生的照片已经找到了,你们两个会没事的,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再伤心难过、遇到再怎么不合理的事,只要活下去,就一定能遇到需要你的人。你爸爸和你妈妈一定也——」
菜绪说到这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悟。发香扑鼻。那股香味实在是太虚渺、幽微,太令人揪心了。
「——再见了,悟。」
菜绪轻轻使力推开了悟,转向逼近的卑沙子。面对那决心与死心共存的侧脸,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跌坐在地,潸然泪下。
「不要……小野田……不要这样……!」
泪流不止。悟想要设法,却不知道能怎么做。他一再用拳头捶地,打从心底厌恶无力的自己。与其如此,倒不如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卑沙子杀掉。
「哇啊啊啊!」
悟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吼。
「——真是太难看了,筿宫悟。」
一道冷峻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想要救她的决心,就只有这点程度?不只令人失望,简直是教人傻眼。」
抬头的瞬间,那那木锐利的眼神贯穿了他。
「你不是要救她?然而事到临头,却只会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放弃认输?只要坐在地上踢打哭闹,就会有人来救你吗?」
悟完全无法辩解。他也知道,对那那木辩解也没用。
「用你优秀的脑袋好好想一想。眼前有个女生想要抛弃她脆弱的生命。你一定很喜欢那个女生,对吧?」
「咦!」悟一阵语塞,那那木抓住他的肩膀说下去:
「既然如此,即使没有胜算,也要挺身对抗。就算是有勇无谋也要反抗。最后会输也无所谓。咬紧牙关站起来,绝对不能别开目光,否则连真正该看见的生机都看不到了。应该会明白的事,也将永远不明白了。」
那那木的口吻充满了坚定的意志。注视着悟的眼睛深处,散发出先前的他完全无法想像的热烈情感。但那些稍纵即逝,那那木随即别开了目光,忽然卸下力道,摇了摇头。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你乖乖看着吧。看看小野田菜绪会如何面对这个怪异。」
那那木单方面地说完,放开了悟,转向菜绪。
「小野田,你听好,岩永卑沙子就算变成了那副模样,仍保有生前的记忆,以她的意志现身在我们面前。重要的是,可以用什么样的方法镇住她?但目前的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死定了……」
菜绪的声音渗透出隐约失望。
「——但没有方法,自己创造方法就行了。你透过这一连串的事,知道了卑沙子这个人。透过坂井的话,也得知了卑沙子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无非就是深入了解了怪异。现在的话,有办法抽丝剥茧,找出解决之道。不是道听涂说的方法,而是你自行找到的方法。」
「我找到的方法……?」
菜绪虚弱地问,那那木带着强烈的自信点点头。
「岩永卑沙子为何会遮住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为什么她反复说着『不要看我』?她生前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她求而不得、死后依然得不到,因此更加渴望的事物是什么?现在的你,是不是知道答案?」
这些问题,在正想放弃一切的菜绪眼中点燃了微光。
然而卑沙子已经来到了菜绪面前。危机迫在眉睫。呛人的腐臭充斥周围,不适的湿气助长了焦急,让人更加急切不安。
「她不被身边的人接受,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身处绝对的孤独,这样的她渴望什么?她对坂井渴望而得不到的是什么?」
「渴望、却得不到……」
菜绪说着,转向卑沙子。相对地,卑沙子大大张开覆脸的手,就要抓住菜绪。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卑沙子的手碰到了菜绪的肩膀。吸饱污水而膨胀的蜡黄手指牢牢地按住了菜绪纤细的身体。
「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
与卑沙子对望的瞬间,菜绪猛然瞠目,喉咙震动,悲痛的惨叫声在昏暗中回响着。那尖叫就宛如痛苦直接转化成了声音,与「恸哭之木」的合唱相呼应,骇人地震撼四下。在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混乱当中,悟只是茫茫然地目睹菜绪的眼珠逐渐变得白浊。
她很快就会失去视力。最后看到的卑沙子的脸将会烙印在她的视网膜,将她囚禁在这幕噩梦般的景象中,一直到死。
菜绪那暗示真正的活地狱揭幕的破灭惨叫声好似永无休止,然而就在这一刻,那道惨叫戛然歇止了。
菜绪以白浊的眼珠望着卑沙子,轻轻抬手,触摸了她的脸。
「————」
回荡着无数恸哭声的昏黑之中,依稀响起菜绪几乎听不见的细语声。
「————」
菜绪再次细语了一次。
悟听不出她说了什么。一旁的那那木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
「太棒了!她好像找到答案了。」
那那木展开双手,高声宣言。与此同时,卑沙子放开了菜绪的身体,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脸被长发覆盖,看不见表情,但悟觉得若隐若现的嘴唇似乎浮现微笑。在愣怔的悟的眼前,卑沙子踏入池中,缓慢地沉了下去。卑沙子踩着谨慎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消失在水底。
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跑向菜绪身边。
「小野田,振作点!」
悟扶起瘫坐在地上垂着头的菜绪一看,她的双眼流下鲜血,染湿了脸庞。白皙纤细的手指用力握住了悟的手。
「那那木先生,小野田她……」
得快点送医——悟回头看向那那木,那那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卑沙子沉下的池塘。水面涟漪起伏,树叶在徐风中沙沙作响。先前浮现「恸哭之木」树干的无数张脸消失得一干二净,方才惊心动魄的哭号声早已止息,宛如一场噩梦。
「好像成功了。」
被寂静笼罩的昏暗当中,响起了那那木的声音。
「你们击退了怪异的诅咒——」
「搞……搞什么啊……!」
这话脱口而出。当然了。这跟那那木说的根本不一样。上面没有逃过劫难最重要的资讯。
由于卑沙子逼近,菜绪原本已经接受死亡了,但因为那那木的建议,她发现了更重要的事实。然后她想出了应该不存在的应对方法,成功逼退了卑沙子。到这里都没问题,然而稿子上却没有写出最关键的菜绪的话。后面就只剩下没几页的尾声了。
哪有这样的!那那木明明说只要读完,就知道答案了啊!
……不要看我……
耳畔响起声音。紧接着我全身僵硬冻结了。用不着回头。我知道她已经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了。
完了。情势再糟糕不过。我就是相信只要读稿,就一定能突破危局,才一路读下去,然而都读完解决篇了,却陷入这样做是否正确的疑问。
我不该读的吗?我应该更早就打住别再读下去吗?没错,比方说如果我在浴室看到卑沙子时,就断然封印稿子,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了吗?我根本不该相信那那木的话吗……?
手机陡然响起,在桌上剧烈震动。
「喂,久濑小姐,抱歉让你久等了。我这边状况有点混乱。发现可疑他杀尸体、尸体消失不见、应该死掉的人又像没事人似地冒出来,真是鸡飞狗跳。刚好跟我一道的人是刑警,所以琐碎的程序就交给他,我在调查这座村子流传的不死一族——」
那那木好像注意到我连应声都没有、完全不吭声了。他说到一半打住,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窥探我的状况。
「——在那里,是吗?」
「……对。就在我旁边……」
应话的瞬间,原本一直压抑的话语像浊流般席卷上来。
「那那木老师,你不是跟我说,只要读到最后,就知道该怎么对付怪异吗?你说我会没事。你确实是这样说的吧?」
「对啊,我说过。那你看完稿子了吗?」
那那木不仅满不在乎地回应,还理直气壮地反问。
「只剩下尾声了。可是怎么会这样?上面怎么会没写菜绪说了什么?你是故意不写的吧?从上下文来看,老师应该听到那句话了,为什么不写出来?」
「那是因为——」
「老师骗了我吗?害我遇到这么恐怖的事,明知道答案,却故意卖关子,太过分了!太恶劣了!老师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等一下,你听我——」
我抢先打断想要插嘴的那那木,大呼小叫:
「老师的作品老是这样!在高潮处故弄玄虚,直到最后一刻才揭晓真相的例子太多了!或许在老师心里,一切都昭然若揭,但读者不是啊!大家可不是成天都在想你那自我陶醉的小说!再说,这年头小说这种东西,几乎都是读完就扔了,老师的小说也是,会读上好几遍、深入考察的读者,我看连五根手指都没有。之前的编辑可能觉得这样很好,但我完全不认同!」
我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气。我趁着这个机会,把对一口气读完的那那木的作品共同的不满全部倾吐出来了。身为责编,这或许是不可接受的行为,但我已经无暇管那么多了。那那木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得救,我相信他的话,把稿子读完,却惨遭背叛,当然有满腹怨气要倾吐。
「喂,等一下,居然把我的作品贬成那样,我可无法听过就算。听好了,我可是日本的重量级恐怖作家,是总有一天要进军全世界的恐怖传教士。而你居然说我的作品是看过即丢?这太荒唐了,岂有此理!如果是我的粉丝,就会好好地细读我的作品,反反复复深入考察。他们一定能正确理解我的作品。」
「哈!什么恐怖的传教士?你是在搞笑吗?看看现实,好吗?要是真的就像老师说的,那为什么不管老师去到哪里,都没有半个人听过老师的大名、看过老师的大作?如果老师真的是日本恐怖小说界的中流砥柱,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的作品硬塞给连书迷都不是的人吧?」
那那木咬牙切齿,仿佛被戳中痛处,似乎正在寻找反击的话,但结果什么都想不到的样子。
「久、久濑小姐,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眼下比起批评我的作品,还有更应该优先的事。」
他以气急败坏的声音敷衍地说。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太口无遮拦了,但这点程度的宣泄,仍无法让我气消。
「不用老师说,我也知道!我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我几乎是尖叫地说,那那木顾忌周围似地压低了声音,「抱歉……」他背后似乎有许多人正你来我往地争论着,从刚才开始,也频频听见呼叫那那木的声音。但我这里正是生死关头,可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就跑了。
「老师,你在听吗!」
「啊,哦,我当然在听。总之,我得先告诉你,你严重搞错了一件事。」
「搞错?我吗?」
「只要读完尾声,应该就能解开误会了,但没时间了吗?」
「来不及了啦!喏,你也听到了吧?女鬼——卑沙子的声音!」
「很不巧,可能是讯号的关系,我……什……到……」
声音掺杂噪音中断,我感到如坠冰窟。
「啊,不要给我搞这出!老师,不要挂断,快点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办……」
「——抱歉,我……能为力……」
即使是这种状况,他的声音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情绪,让我快气炸了。
「你、你不要闹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
握着手机的手抖到不行。我连自己都分不清那颤抖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所致。
「久濑小姐,你……知道答案……很久以前……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声音断断续续,就连不稳定的讯号都让我烦躁不堪。
「怎么可能!是谁告诉我的?」
我急得全身扭动,对着手机频频呼喊。
「……都读到那里了,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稿子中有些地方我确实刻意没有点明,登场人物也几乎都是假名。当然,里面也有些人用的是真名。但重要的不是那些。真相就隐藏在稿子里没有写出来的地方。」
——莫名其妙!没有写出来的地方?除非劈开那那木的脑袋来看,否则谁会知道那是什么?
「你要想起来。我说过很多次了,答案已经在……你……中……」
最后冒出一阵沙尘暴般的沙沙声响,通话断了。
「老师?喂,那那木老师!哎!搞什么啦!」
我咒骂着抬头,瞬间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手机。
忘了拉上窗帘的窗玻璃倒映出房间里面。我的斜后方静静地伫立着一名青色浴衣的女子。
……不要看我……
卑沙子的声音传入耳中。悲伤、痛苦,却又充满了恶意的声音。
「不要……不要过来……」
我回头,同时整个人腿软了。卑沙子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我。
「不要……不要来啦!我不看你就是了!」
无论如何恳求,卑沙子都听不进去。以苍白的手覆盖的脸逼近眼前。
弥漫四周的腐水臭味。呛人的恶臭让胃液直往上冲。我捂住嘴巴,回想起坂井老师的死法。
从卑沙子口中吐出的大量种子灌入体内,会是怎样的感觉?口腔被硬是撑开,种子灌进喉咙深处的感觉,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可是,这里不是那片绿地。旁边没有「恸哭之木」,也没有尸体沉入的池塘。换句话说,这个卑沙子是不具肉体的怨灵。她并非以实体攻击,因此我不会像坂井那样惨死,只会被夺走视力。但就算这么想,也完全安慰不了自己,反而让人更加骇惧。失去视力的世界里,只剩下卑沙子的脸。我没有自信那样还能维持理智。
——不要,我不要发疯,也不要死!我想要活下去!也为了无论何时都爱着我、保护我的爸爸……
直面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怖噩梦时,我的脑中除了父亲以外,还强烈地想到了另一个人。是听说搬家后意外身亡的邻居大姐姐。我想不起她的脸和名字了,但她一直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父母不在的时候,大姐姐总是陪着我。我得意起来,对她表演「人宝教」的祷告时,她也没有笑我,还告诉我那个「咒文」做为道谢——
「咒文……?」
我不经意地喃喃道,瞬间电流窜过我的脑内。
紧闭的记忆盖子发出声响打开来,内容与稿子里的情节同步,像走马灯一样流过。然后在某一处几个部分连锁式地串连在一起,逐渐振奋了我的思考。短短几秒内,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这个结论是对的,那么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我不得不承认,那那木说的都是真实无虚的事实。
我有自信,而既然没有其他的方法,也只能赌上一把了。我大大地睁眼,仰望正要打开双手亮出脸庞的卑沙子。
她真正渴望的话。想要的感受。被许多人恐惧、连心爱的人都抛弃的她最后渴求的事物,那就是——
「痛痛……飞走了……」
卑沙子的动作定住了。宛如影片定格一般,她的动作极不自然地停住了。
这证明了我的声音、我的心意传达给卑沙子了。
「……痛痛……飞走了……」
我伸手触摸卑沙子的手。是冰冷而失去弹性、血液凝固的皮肤触感。然而在它的深处,现在仍有着岩永卑沙子的灵魂。沦为人人恐惧的怪异的她,死后仍真正渴求的事物。
那就是纯粹无瑕、充满了诚挚体恤的话语。
全世界最温柔的咒文。
「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也不会有人怕你了。已经没事了……」
我轻轻抱住卑沙子又湿又冷的身体。
奇妙的是,恐惧淡去了。她身体的触感、呛人的臭味,现在一点都不让我感到排斥。充满了我的心的不是嫌恶,而是犹如被舒适的睡意笼罩般的感受。
接着卑沙子离开我的怀抱,湿发流淌着水滴,站了起来。她双手捂着脸后退,融入房间角落的暗处之中。
卑沙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的前一刻,我觉得她最后以稍一不慎就会错过的细微声音开口了。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