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重新埋下照片的隔天,悟和菜绪便开始仔细留意照片中的同学。其中一人是安良泽,此外还有松原和泽村这两个男生。他们除了上课以外,总是混在一起,做什么事都要结伙行动。下课时间和其他朋友一起大聊电玩和漫画,逗弄喜欢的女生,大声嘻笑。看他们这些表现,和平时并没有两样。午餐时间、午休以及放学回家的时候,也没有害怕或是仔细聆听诡异细语声的模样。
「安良泽他们好像都没事呢。」
无人的空教室里,悟和菜绪面对面坐在桌子两旁,不约而同地沉重叹气。
「是女鬼不会马上就跑来吗?」
菜绪的说法也有道理。女鬼第一次出现在悟的面前,是他埋下照片两天后的事。如果条件都一样,那么表示女鬼要明天以后才会去找安良泽他们吗?但昨天那那木埋下照片时,「毁容女」立刻就现身了。悟完全看不出其中有着什么规则。
「或许直接追上安良泽他们问个清楚比较好。」悟说。
「咦?要怎么问?其他两人也就算了,我不觉得安良泽会老实回答……」
这也就像菜绪说的。尽管心急如焚,但现在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监视他们吧。
悟这么想着,不经意地一望,在教室门口发现人影。他忍不住惊叫一声,「哇!」菜绪肩膀一抖,回过头去。
「你们偷偷摸摸在讲我什么坏话?」
安良泽交抱着手臂,叉开双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悟和菜绪。几天前的伤似乎还没有愈合,头上包着一圈圈绷带,就像头带。
被他听见了吗?悟情急之下,设想该如何敷衍过去,却想不到任何好点子。安良泽好阵子瞪着默不作声的两人,但很快便无所谓地哼了一声,从自己的桌子里取出一本书。
「——那个,安良泽……」
「……干么?」
悟叫住正要离去的安良泽,后者一脸厌烦地回头看他。
「你的伤还好吗?」
悟问,安良泽有些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接着轻触头上的绷带。
「只是包得很夸张而已,己经不痛了。」
听到这话,悟真心松了一口气。
「上次对不起……。那个时候我……」
悟不知道该怎么说,结巴起来。他觉得应该好好道歉,然而面对本人,却说不出话来。
「……算了啦。」
短暂的沉默之后,安良泽说。
「谁叫我整天弄你嘛。」
这意外的回答,让悟吃惊地睁大眼睛注视对方。
安良泽低着头,片刻间像在思索,很快便下定决心似地抬头说:
「我爸妈就要离婚了。跟那件事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这突然的坦承,让悟和菜绪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们本来感情就很差,可是听到他们真的要离婚,我真的好生气……所以可能是有点拿你出气吧……」
对不起啦——安良泽别开目光喃喃道,悟对他摇了摇头。
不过,为什么安良泽要对他们说这些?居然对不怎么要好的自己和菜绪,说出应该连对其他朋友都没有坦承的家人的事。
「那你要跟谁?」
菜绪撇下困惑的悟,怯怯地问安良泽。
「我不想转学,要留在这里,所以只有我妈会搬走。」
「你要跟你妈分开吗?」菜绪又问。
安良泽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她说要跟别人结婚,要是我跟去,会变成拖油瓶。」
他气愤地说道:
「我可不觉得寂寞。我跟我妈本来就不好,饭也是我爸煮的更好吃,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那种人快点搬走反而更好。」
悟觉得刻意用「那种人」称呼母亲,反而暴露出他不舍的真情。悟和菜绪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教室里陷入苦闷的沉默。
「——你爸妈也跑掉了,对吧?」
安良泽有些拘谨地看向悟说。
悟点点头,安良泽肩膀微微垮下,低着头叹气。
「大人真的很自私呢……」
平时的安良泽绝不会有的阴沉眼神,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总之你别在意了。我也不会再骚扰你了。」
安良泽若无其事地低声说,语气却和平时有些不同。
「嗯,谢……呃……咦?」
悟原想道谢,怪声却早一步冲口而出。
「安良泽,你手上那本书……」
悟发出沙哑的声音,指着安良泽手中的书。「哦,这个啊。」安良泽随手亮出文库的封面。
「这是神代叛的新书。你还没看吗?」
神代叛是悟超级喜爱的小说家的名字。神代叛在数年前,以慧星之姿降临恐怖小说界,甫出道便创下罕见的畅销数字,成了文坛的当红炸子鸡。随着第二部、第三部作品推出,话题性愈来愈火热,作品也改编成电影。他的作品有着投合大众喜好的主题,充满了真实的人性百态,再加上邪门至极的怪异造型,最重要的是细节无懈可击的故事情节,不光是恐怖小说爱好者,也让许多重度书迷佩服不已,赢得了极高的支持度。
众多作家之中,悟也最喜欢神代叛的作品。每当新作推出,他都一定会买,已经出版的著作更是无一遗漏,但是搬来这座城镇以后,因为种种因素,便忘了关注。
「嗯,我还没看……原来他出新作了……」
「真假?太可惜了吧?这次新作超精彩的。尤其是最后的发展——」
安良泽热烈地滔滔不绝,却赫然收住了话。
「——好险,要是爆雷就不有趣了。」
悟勉强点点头,却在不同的意义上难掩惊讶。
「好意外,原来安良泽你喜欢这种的。」菜绪说。
「不、不可以跟别人说喔。要是被人知道,不是很丢脸吗……?」
安良泽说,撇过头去,害羞地噘起了嘴唇。
「有什么好丢脸的?」菜绪问。
「你也知道,我又不是什么气质书生。班上同学也对恐怖小说没兴趣,跟他们说也不懂。」
「可是,没必要因为这样就隐瞒……啊,我知道了,所以你才会一直去闹悟,是吗?」
「才、才不是呢!你在乱讲什么啦,白痴。」
安良泽涨红了脸,用力摇头。他拼命否定菜绪的话,但愈是辩解,听起来就愈像借口。
「什么意思?」
悟插嘴问,菜绪堆起可亲的笑容,接下去说:
「你们都喜欢一样的东西,所以安良泽对你非常好奇啊。他会没事找理由闹你,也是因为想要跟你亲近,对吧?」
安良泽没有立刻否定,僵在那里好半晌。很快地他回过神来,尴尬地用指头抹着人中,默默别开目光。
看着安良泽的侧脸,悟回想起刚转学进来的时候,安良泽主动向他攀谈的事。
下课时间,悟也不积极交朋友,只顾着看自己的书,安良泽跑过来,没完没了地问他在读什么、有不有趣。当时悟正为了父母和筿宫一家的事而灰心丧志,只觉得安良泽烦死了。他当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应该连自己都无从辩解吧。
当时他并不知道,安良泽只是纯粹好奇而来找他攀谈而已。然后看到悟在看的书,发现他们喜欢同一类作品,然而却因为悟的态度,转而将他当成了眼中钉。
「安良泽……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又、又不是那样。喂,小野田,你少在那里乱讲啦。」
「可是……」
菜绪还想说话,安良泽不理她,把手中神代叛的新书塞给了悟。
「喏,想看就拿去吧。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真、真的吗……?」
「嗯。」安良泽露出赌气般的表情点了点头。悟虽然困惑不已,但还是把收下的文库珍惜地收进书包里。
「倒是你们两个,好像在聊什么阴沉的话题,是在讲什么啊?」
可能是为了掩饰害羞,安良泽强硬地改变话题。
「难道是在讲上次下咒的事?」
安良泽一针见血地说中,悟和菜绪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难不成真的有鬼出现了……?」
应该是从同学那里听说悟最近不寻常的样子了。安良泽本来就相信「诅咒之树」,会这么推测也很合理。但悟没有勇气坦承相告。
「——怎么可能?只是闲聊而已。还有说你的坏话。」
菜绪一句话扫去了诡谲的气氛。看到菜绪调皮的表情,安良泽似乎也放松下来了。他噗哧一声笑出来,没有再深入追问。
「那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安良泽有些依依不舍地道别,跑过走廊离开了。悟目送着他的背影,再次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菜绪催促说,悟拿起书包走出教室。
这天不巧下着雨,阴郁的天色与潮湿的空气就像黏在皮肤上。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也十分微弱,无人的走廊显得有些沉郁阴暗。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两位出双入对啊。」
两人刚经过隔壁教室,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来,熟悉的人影倏地探头出来。
「吓我一跳!真神,你不要吓人啦。」
菜绪按住心脏的位置,断断续续地说。真神月子把玩着扎在头顶的丸子,讶异地皱眉「咦」了一声。
「成功了嘛。诅咒取消了呢。」
「咦!」悟惊呼。
「可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月子紧接着语气责怪地说,让悟一阵心惊。他立刻就理解月子这话意何所指了。只是这样一个简短的质问,却刺激了悟内心的迷惑、罪恶感等种种情感。
「……跟你又没有关系,你少插嘴。」
菜绪以坚决的眼神看向月子。「是喔?」月子小声呢喃,面露挑衅笑容,不服输地看了回去。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无言之中,肯定有了一场彼此牵制、敌意满点的交锋。
「唔,好吧,随你们便。」
月子先转开了视线,就好像对悟和菜绪失去兴趣似地转过身,从无人的教室看着窗外。
「走吧,悟。」
菜绪再次催促,悟有些放不下地离开了校舍。
其二
「——或许我还是做错了。」
放学路上,悟始终默默地走着,但终于忍耐不住,倾吐心声。
「拿安良泽他们当自己的替死鬼,这……」
「但实际埋下照片的人是我。你犯不着后悔。」
菜绪强硬地说道。这是事实,但悟不认为这样就可以被原谅。反倒是让菜绪做出这样的事,让他陷入更深的罪恶感。
见悟沉默不语,菜绪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两人就这样默默走着,不知不觉间就快到菜绪家了。走在人影稀疏的冷清巷弄里,不知何处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啊,小可!」
菜绪喊道,随即小跑步过去。菜绪家前面有个学龄前的幼童。穿着印有战队图案的蓝色上衣和短裤,哇哇大哭得脸蛋都红了。菜绪飞快地跑近那孩子,把对方发丝细柔的一头短发乱搔一通。
「怎么啦?爸爸跟妈妈呢?」
那孩子只是左右摇头,依然哭个不停。附近地上掉着玩具枪和鸭子玩偶,裸露的膝盖正在流血。好像是跌倒而磨破膝盖了。
「好了,别哭了。来我家吧,姐姐来帮忙消毒。」
菜绪柔声说道,拍了拍小孩衣服上的泥沙。
「真可怜。好了,痛痛飞走喽!」
接着她把手放在对方磨破的膝盖上,左右旋转手腕。菜绪的花招似乎让孩子觉得很有趣,渐渐重拾笑容。那孩子双手举在菜绪的脸前面,反复交叉又打开来,像是在回礼。
「这孩子是附近的小孩,我们经常一起玩。」
菜绪回头对悟说。难怪她应付得这么熟练。
菜绪介绍悟,那孩子以天真的眼神定定地仰望他,向他挥挥手。悟不知道该如何与小孩相处,有些不知所措地也挥挥手。
「我得送这孩子回家,明天学校见喔。」
菜绪说着,正要挥手道别,这时她背后的玄关门打开来,一名中年妇人探头出来。
「菜绪,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是菜绪的母亲吗?妇人穿着白色上衣和紧身裙,头发在后脑扎成一束。眼角飞扬,锐利的眼睛与菜绪截然不同。
「妈妈,对不起。我在学校留了一下……」
「这样。——哎呀,小可,怎么啦?怎么哭成这样?」
「好像跌倒磨破膝盖了。小可可以来我们家包扎一下再回去吗?」
「好啊。」
菜绪的母亲堆出满脸笑容,点了点头。
「还有,这是我们班的筿宫。」
这时菜绪的母亲终于转向这里。瞬间,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因为上一刻还笑得那么灿烂的那张脸,这时却笑容尽敛,抛去一切感情的阴沉眼神毫不留情地睨着悟。
「我叫筿宫悟……」
悟连忙自我介绍,对方依然没有恢复笑容,只是以甚至令人感到敌意的冰冷视线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
自己做了什么惹人厌的事吗?如坐针毡的不自在,让他忍不住自我怀疑,心脏如擂鼓般跳动起来。
「菜绪,进来吧。今天吃你最喜欢的焗烤喔。」
「嗯,马上就来……」
菜绪似乎敏感地察觉了母亲和悟之间奇妙的紧张,表情沉重地回应,欲言又止地瞥了悟一眼,就要进入家门。这时——
……不要看我……
一道宛如在耳低细语般幽微的女声响起。悟的表情惊愕地绷住,望过去一看,菜绪也正以相同的表情僵住,张口结舌。
悟四下张望,在距离菜绪家两户人家以外的电线杆后方发现了女子。女子穿着青色浴衣,一头湿发,以白皙的手捂住脸庞——是「毁容女」。
诅咒并没有解除,也没有转移。
那个女鬼一样找上了自己。确信这个事实后,悟全身陷入强烈的惊悸。
「悟……难道……」
菜绪微弱地问道,也望向女人的方向。她是理解到悟在看的方向有女鬼,因而感到害怕吧。她纤弱的肩膀颤抖得令人同情。
「怎么了?还有谁在那里吗?」
菜绪的母亲讶异地喃喃说道,探出身体想要张望。就在这时,菜绪拉着小可的手跑到玄关,把母亲推进屋子里。
「悟,你快逃!」
菜绪的口气不容拒绝。这句话让悟的身体重获自由,他再次确认女子依然站在原处,转身就跑。
女子紧追上来了。想像她蓬头乱发、双手捂着脸庞,以不可能的速度飞奔而来的模样,悟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穿过幸好是绿灯的大马路,马不停蹄地跑过高架桥下,一路上撞到好几次路人,有时还跌在路上,但还是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前冲。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筿宫家附近,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回头。万一停步的瞬间,耳边响起那声音——悟想像着这些,拐过转角的瞬间——
「——哇!」
他和暗处冒出来的人影恶狠狠地相撞,结结实实地摔倒了。
因为一路冲到这里,用尽力气的悟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满身大汗,呼吸困难,头晕眼花。他瘫倒在柏油路上,窥望四周,结果一道人影在近处探头俯视他。
「哇啊啊啊啊!不要来!不要过来!」
悟大喊大叫,声音在傍晚时分的住宅区里空虚地回响着。人影就像要朝悟压下来似地弯身,倏地伸出双手。
「不要!不要抓我!」
悟紧紧地闭上眼睛,蜷起身体缩成了一团。
「——冷静下来,筿宫。你这样大喊大叫,会吵到人的。」
头顶传来的是熟悉的男声。
悟悄悄睁眼,仔细望向看着他的苍白脸孔,顿时浑身虚脱了。
「那那木……先生?」
那张看不出任何感情的面具般容貌俯视着悟。再次神出鬼没地现身的那那木悠志郎以无比怜悯的眼神问他:
「怎么每次看到你都这副狼狈相?」
悟让那那木扶他起身,四下环顾。没看到女人,竖起耳朵,也只听见乌鸦啼叫。
「看你一脸见鬼的表情。『毁容女』又现身了吗?」
那那木不合时宜地调侃,悟只是静静地点头。
「诅咒、没有、转移……女鬼、还是、找上我……」
悟依然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干渴的喉咙黏在一起,他激烈地呛咳起来。那那木把手搭在悟的肩上,要求他进一步说明。
悟结结巴巴地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不漏地详细交代了一遍。听完之后,那那木轻叹了一口气,环手臂沉思起来。
整整十秒,现场陷入沉默。
「这表示我还是被诅咒了吧?那个女鬼是在追我吧?」
悟承受不了沉默而出声。那那木平静地开口:
「我并没有看到现场,所以无法肯定地说什么。但从你的话听来,感觉能归纳出来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那木从外套口袋掏出香烟含在口中,弹开打火机盖子。他正想点火,一样在前一刻惊觉,俯视还坐在地上的悟,逡巡了一阵。
「……抱歉,一根就好。」
他低声辩解,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吐出烟后,继续说下去:
「那个女鬼现身,目标应该不是你,而是别人。证据就是,昨天以前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却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别人……?」
「你没看出来吗?你刚才告诉我的内容,有个巨大矛盾。只要冷静想想,你应该也能发现那个矛盾。」
矛盾……。悟完全不懂到底有什么矛盾。
悟在菜绪家前面目击到「毁容女」。得知怪异来袭,菜绪把住在附近的小孩和母亲推进家里,叫悟快逃。然后悟死命地逃跑,来到这里。
「没有任何矛……」
说到一半,悟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就像那那木说的,他这才注意到重大的疏漏。
「你好像发现了,是吧?你果然很敏锐。然而却还是个小学生,真是太可惜了。」
那那木佩服地说,他的话却从悟的耳朵直接穿过了。
为什么?怎么会?脑中充斥着这样的疑问句,不停地打着转。找不到答案,让他困惑,他挤出沙哑的声音:
「『毁容女』盯上了小野田……?」
我趁着休息,顺便上网查了一下「毁容女」的资料。
结果找到了几个怪谈传说及灵异相关网站,但全都缺乏可信度。都是些常见的内容农场,只是把网路上四处捡来的内容整理在一起罢了。
书稿中,那那木说他对「毁容女」感觉到强烈的土著性。换句话说,那并非广为流传全国各地的怪谈,而是只限定于作品舞台的小镇。都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要来调查,当然不可能查得出什么名堂。
只要联络那那木,问他书稿的舞台是哪里,或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不管打几次,电话都不通。
我沮丧地随手乱滑,注意到某个新闻网站。
标题是「宗教法人『人宝教』长崎分部惊传虐童。分部长及数名干部被捕」。接下来的页面详细报导了案情。
「位于长崎县长崎市的宗教法人『人宝教』长崎分部,因涉嫌猥亵女童等罪嫌,县警逮捕了该分部的分部长高冈雅文(五十五岁)及数名干部。经调查,教团干部宣称是『祓除邪秽、连接高等存在的仪式』,强行对女童做出猥亵及不适当的行为。教团并且监禁欲逃离机构的女童,暴力虐打。据传教团会调查信徒家中是否有年幼的女童,以『修行』、『祓禊』、『神语』等名义,指示信徒交出女童供泄欲。县警将追查有无其他罪行……」
我没有全部读完,就关掉了页面。
其实这个「人宝教」,就是当时我的父母狂热信仰的宗教。
虽然现在数目似乎减少了,但以前在这里也有分部,直到父亲遇到那场车祸丧生前,父母都狂热信仰,频繁地前往参加活动。
后来听哥哥说,父亲当时捐献了相当可观的金钱给教团。也因为这样,父母在教团里似乎爬到了相当高的地位,但辛苦的是接下来。若要维持到手的地位,或是更上一层楼,就必须捐出更多钱。光靠父亲的收入实在无法支应,两人向亲戚借钱,或是变卖家产,听说甚至还拿房屋去抵押借钱。幸亏父亲有保险,那些借款后来都还清了,但要是那样继续下去,我们家的生活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下场。
但我还是希望父亲活着,母亲和哥哥应该也是一样的。然而自从昨天听到母亲讲电话,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中逐渐被否定了。
难道父亲的死其实……
「——不行,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有其他的当务之急。我打起精神,继续搜寻关于「毁容女」的传说。
我在网路上漫无目的地乱逛,几乎就要放弃时,再次发现了一篇引起我注意的文章。
那是节录自某份学术研究纪录的文章。我草草浏览了一下,内容出自明北大学的泽村副教授之笔:
「北海道某个地方都市,有个流传期间极短暂的传说『诅咒之树和女鬼』。每个述说的人,对它的定义都不同,称呼也有各种版本,像是『泣木的诅咒』或是『捂着脸的女人』。笔者则称其为『毁容女』。因为那是笔者还在就读小学的时候,朋友之间实际流行的称呼。」
宾果。这个人所说的内容,和那那木的书稿中登场的怪异极为相似。虽然没有写出调查对象的都市名称,但应该就是书稿舞台的那座都市。
「据说有许多人遭到这个怪异攻击,但我无法直接采访到他们。因为遇到攻击的人,几乎都会精神失常,最糟糕的情况,甚至会自杀。也有个说法是,只要看到『毁容女』的脸一眼,就会因为冲击过大,双眼白浊并坏死。
「一般来说,像裂口女(注一)、TEKE-TEKE(注二)、假死魔灵子(注三)等都市传说中出现的怪异,都一定有方法可以避免死亡的结局。关于这个『毁容女』,也留下了化险为夷的应对之道,笔者将其一并附记在此。」
我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往前倾,脸几乎要贴到手机萤幕上了。
——有化解的方法……?
「遭遇『毁容女』攻击时,应对之道非常简单,那就是『闭上眼睛,绝对不看对方的脸』。据说只要安静地闭上眼睛,直到怪异离去,就能逃过一劫。我在调查过程中,问到许多人声称都是借由这个方法而九死一生。但不得不说,这些证词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因为无法确定如此宣称的人,是否真的遇到过这个怪异。
「无论如何,现阶段这个方法让我们看到了逃离『毁容女』魔爪的一线生机。」
闭上眼睛,不看对方的脸。只要能撑过去,就能平安无事?
这个方法确实称不上可靠,但若说这是唯一的法子,我也只能接受。书稿接下来的情节,菜绪和那那木会用这个方法躲掉怪异吗?
我卷动萤幕,发现更令人在意的叙述。
「还有另一个令人好奇的部分,就是这个怪异的背景。这个怪谈开始流传,是始于某个女子的不幸遭遇。
「昭和晚期,这里有一名女子。她拥有人人称羡的美貌,参加当地大学的戏剧社团。为了一圆明星梦,她每天努力不懈,身边的人也都相信她一定会成功。
「然而某一天,她和男友外出兜风时遇到了车祸。她的脸孔遭到严重损伤,脸部骨头全数粉碎,皮肤剥落,露出的肌肉组织也凄惨地四分五裂。她在送医的医院立刻接受紧急手术,但本领再好的医生,也无法让她的脸恢复原状。
「明星梦碎,让她遭到极大的打击,但也许是身边的人的鼓励发挥了效果,她渐渐地恢复了开朗。
「然而某一天,她在前来探访的朋友面前解开了绷带。看到取下纱布后露出的那张脸,朋友全都张口结舌,下一秒,他们的表情因恐惧而冻结,纷纷尖叫或是大哭。
「朋友的反应实在不值得肯定。只要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不应该那样反应。但那些朋友应该都清楚她原本美丽的容颜已经留下了一辈子无法修复的伤疤,也知道应该要对努力振作起来的她说,『这点伤没有什么。』
「应该是怀着这样的决心面对她的朋友,目击那远远超乎想像的可怕容貌,根本无法做出符合道德的反应。他们必须像那样哭喊发泄,否则自我甚至会崩坏。
「理所当然,她想要知道自己的脸到底变得有多凄惨,居然会把人惊吓到心胆俱裂。
「她站到镜子前,看见倒映其中的脸,悟出了一切。朋友的反应、医生无法理解的言行。家人拼命鼓励、却又总是带着绝望的神情。一切疑问的解答,都一清二楚地倒映在镜中了。
「自从那天开始,她再次封闭自我,拒绝任何人的探视。不知幸或不幸,她的男友没有看过她车祸后的面容,全心全意地支持她,总是陪伴着她。
「事故后一段日子以后,男友带着足不出户的她去参加夏季祭典。祭典的场地,没错,就是那棵『诅咒之树』所在的M绿地公园。
「当时与公园相邻的绿地尚未修建散步道,坐落在苍郁的树林之中的池塘由于气氛静谧,是当时的约会圣地。虽然在一些人之间,也流传着该地可疑的传闻,但这里就不提传闻来源的『恸哭之木』的相关内容了。
「男友为了排斥人群的她,避人耳目地带她来到了池塘边。两人聆听着远方传来的祭典喧嚣声,安静地坐在大树旁,聊着过往的种种回忆。
「祭典的热闹告一段落时,她唐突地说:
「『如果你爱我,就跟我一起死吧。』
「当然,男友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他劝谏女友,叫她不可以有这种傻念头,但愈说她就愈自暴自弃,终于掏出偷偷带来的刀子对准了他。两人扭打之间,她踩进泥泞而失足跌落池中。就在这一刻,绷带松脱,底下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丝毫看不出过往倩影的异形容貌。人类的脸,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扭曲成那种模样?虽说是事故造成,但这实在是太惨绝人寰了。看见瞠目结舌的男友,她应该是再次认清了事实吧。自己的脸,任谁看来都是丑怪骇人的。这张脸丑陋到就连曾经海誓山盟的他,都震撼惊惧。
「她当着男友的面,慢慢地沉入池中。在心爱的他注视下,沉入漆黑混浊的水底。
「她的尸体没有浮上来。根据某个说法,那座池塘有大量水草和藻类繁殖,任何东西沉下去,就再也不会重见天日。那座池塘相当大,几乎快称得上湖泊了,由于潜水搜索反而更危险,因此搜索行为很快就打住了。
「关于这件事,还有更加耐人寻味的说法。
「矗立在那座池塘边的山茶巨木年岁已久,被称为『诅咒之树』或『恸哭之木』,它的根裸露在池底,据说女子的尸体就被那层层叠叠的树根给缠绕住。
「尽管这只是流言蜚语、道听涂说,但有人说这棵老山茶树吸收了她的尸体——以及她的灵魂,进而制造出『毁容女』这个怪异,笔者认为这番说法极具说服力。把想要诅咒的对象与自己的合照埋在树下,念三次意义不明的咒文『ISAKOOIZUMERA』,这样的下咒程序,也让人觉得老树与这个怪异脱不了关系。
「老山茶树当中的超常存在,受到不幸惨死的女子灵魂刺激,将她纳入了诅咒的系统之中。笔者认为这正是解释『诅咒之树』和『毁容女』这两种怪异起源的关键。
「明北大学 历史系 日本史研究室 副教授 泽村太一郎」
一口气读完后,我深深地大叹一口气。
这篇文章的内容有多少可信度呢?如果上面说的是事实,那么怪异捂住面庞的理由,以及细语「不要看我」的行为,都可以获得解释。死后仍不愿被人看见容颜的女鬼遮住自己的脸,这样的行动也让人觉得她还保有身为人的意识,而非单纯的怪物。
我更进一步搜寻,发现这名副教授现在仍在明北大学执教,原本似乎是专门研究历史和古代日本史,对超自然现象的研究,好像完全是兴趣。除了「毁容女」以外,他还研究了相当多的题材,像是北海道东部据说埋有人骨的隧道、每二十三年举办一次奇祭的村落、预测大地震并从大海啸中拯救岛民的一族、继承了诅咒血统的魔女后裔居住的洋馆等等。
每个主题若说可疑到家,那也就这样了,但我觉得这些研究题材与那那木悠志郎喜好采访的事物之间有着共通之处。实际上,那那木应该就去过挖出人骨的隧道,也有几部作品描写了举办奇祭的村子。
虽然根据薄弱,但我强烈地觉得那那木与这名副教授之间有某些奇妙的关联。也因此我无法不假思索地否定刚才读到的内容。「诅咒之树」和「毁容女」是如假包换的怪异,这种确信逐渐在我的心胸扩散开来。
这时我发现手机快没电了,接上充电器放到桌上。思路陷入瓶颈,我想要休息一下,结果起身时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这时,我陷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回家以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就有什么触动我的心。之前我都没怎么在意,这时却宛如天启一般,灵光一闪。
我离开房间,前往对面的哥哥房间。我翻遍了书架,挖出蒙尘的书桌抽屉内容物,最后找到了一样东西。
「不会吧……?我不信……」
塞满了东西乱糟糟的抽屉里,丢着一个空掉的相框,就宛如被遗忘在那里。以前这个相框里,应该框着和我的房间一样的全家福照片,但现在相框里的照片不见了。虽然也有可能是哥哥离家时带走了,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个性。
那么,照片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母亲和哥哥讲电话的内容不断在脑中重播。
「古都美是不是发现了……?」
母亲确实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因为在浴室看到女鬼,吓得魂飞魄散。也许是我当时说的话让母亲想到了什么,陷入惊慌。
当时我说了什么?是什么让母亲惊慌失措?
「鬼……」
就是这个。当时我说的话之中,平时绝对不会提到的字眼,就只有这个。
母亲看到撞鬼而惊吓的我,想到了什么。也许她以为我是装的。
可是,为什么?我有什么必要假装自己撞鬼吗?
这个疑问和空掉的相框,在我的脑中连成了一条线。这个假说或许太过突兀了。若是告诉别人,十个里面有十个一定都会笑我想太多。但我还是不禁这么相信。
也就是「母亲和哥哥知道毁容女这个怪异」。
若是这样,母亲会那么惊慌,以及相框里的照片不见,都可以解释得通了。哥哥是不是拿着相框里的全家福,去了「那个都市」?然后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
换言之,父亲的死并非事故,而是哥哥用诅咒害死他的。比方说,没错,父亲在开车时,「毁容女」突然冒出来,父亲在惊吓之余,驾驶失误而引发车祸,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么,哥哥是怎么去到那里的……?」
父亲过世当时,哥哥是国三生,没办法瞒着父母去外地旅行。我们家在远方也没有感情好的亲戚。
「——不,有办法去外地……」
我把相框丢到床上,再次翻找哥哥的书架,找到了悄悄收在最下层的国中毕业纪念册。抽出来打开,上面明确地记载了哥哥在国三那一年去毕业旅行的地点。
「宇取町,夏祭」
那里是不是就是那座公园?广场中央有喷泉,挂着灯笼,摊贩栉比鳞次。哥哥在那里和朋友欢笑着。
「这座公园……就在书稿舞台的都市吗……?」
现实中并没有那那木书稿中的「深山部町」这个地方。这个「宇取町」,极有可能就是那座都市真正的名称。
种种事实逐渐连结在一起,但另一方面,也有许多矛盾。
如果父亲是被咒杀的,为何当时我没有一起死掉?为什么后来我也能平安无事地继续生活?这件事也和我读了那那木的稿子有关吗……?
「——你在做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母亲站在门口,眉头诧异地皱起,看起来就像在责备我。
「没、没有啊……也没做什么……」
我悄悄地塞回毕业纪念册,拿起旁边的旧漫画。
「因为没事做,想说看个漫画。」
「……这样。那就好。」
母亲再次狐疑地说,我穿过她旁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直到反手关上房门前一刻,我都觉得母亲的视线扎在后颈上。寒意灌入背脊的感觉让我一阵哆嗦,我靠在关上的门板上,吐出又深又重的叹息。
其三
星期六一早,悟便前往市立图书馆,在那里和那那木会合。
那那木已经在阅览室翻阅乡土史了,他一发现悟,便轻轻点头招手,取代招呼。
「我刚开始调查而已。」
悟看向那那木正在阅览的资料,惊讶于纸张的老旧以及字数之多,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除了两人以外,别无他人,等于是他们包下了整间阅览室。
昨天悟意外地从那那木那里听到「毁容女」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菜绪,因此理所当然地开始寻找根据。
自从菜绪挖出悟的照片,埋下别的照片以后,女鬼现身时,菜绪都一定在场。那那木并指出菜绪和她的母亲都听到女鬼的声音了,这让悟不得不同意。他只能相信那那木的假设。
就像那那木埋下自己的照片以后,听见女鬼的声音、看见女鬼,菜绪也因为把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才会发现女鬼的存在。
诅咒转移了。但并非转移到安良泽他们身上,而是转移到菜绪和她母亲身上。菜绪应该是在埋照片时,换成了预先准备的别张照片。为了确定这件事,悟打了好几通电话去菜绪家,却一直无人接听。
菜绪为何不惜欺骗悟,也要把诅咒引到自己身上?尽管不明白她的真意,但「毁容女」确实逼近了她。一想到这件事,悟便坐立难安。
「——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那木小声说,打断了悟的思考。
他伸手指示的资料里,有一张照片是远镜头拍摄的绿意浓密的森林。
「这是什么?」
「是百年前这块土地的样貌。战前那一带提出了大规模的造林计划。为了补充被砍伐的树木,计划从其他地方运来树木栽种,试图在短期间让森林复原。但受到战争影响,这个计划无疾而终。后来没有多久,移植的树木都陆续枯萎了。据推测,是土质、水质和气候不适合,因此移植的树木无法生长,但原因似乎不只这样而已。」
那那木所指的地方,以古老的文体写着「恸哭之木」。
「移植的树木当中,好像包括了这棵『恸哭之木』。有个奇妙的传闻,说这棵树会发出群众哭号般的怪异声响。似乎因为这样,而导致周边的树木枯萎,泥土也失去了生命。虽然真假不明,但真的很有意思。我正在寻找详细记载这件事的资料,却完全没有收获。」
那那木随手翻着厚重如辞典的乡土资料,沉重地叹了口气。
「『恸哭之木』应该就是那棵巨大的山茶树『诅咒之树』,却不清楚它是从哪里、怎么会被运来这里的。找不到任何像样的纪录,就像是被什么人刻意藏起来了。」
「确实很诡异,不过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比起不明究理的陈年旧事,不是更应该调查「毁容女」吗?悟的话带着如此的言外之意,但那那木摇摇头否定了他的话。
「我觉得『毁容女』起源的秘密,就隐藏在这『恸哭之木』当中。」
那那木有些激动地转向悟说:
「各地都有关于植物的轶闻或传说。举几个有名的例子,像是爱知县长兴寺门前的『二龙松』的变身传说、据信与山神信仰相通的『木灵』,冲绳有『奇努希』或『奇吉姆纳』,中国有『花魄』或『人面树』,《搜神记》里也有包含冥婚要素的『相思树』的故事。这其中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老山茶树之灵』。」
那那木以熟练的动作理好领带,身体稍微往前探。
「像山形县的『山茶花女』和秋田县的『夜啼山茶树』等传说,都是老山茶树上寄宿了精灵,变成妖树惊扰生人。如果原本北海道没有的山茶树被移植到那里,以它为中心发生了什么怪事的话,这里的『恸哭之木』很有可能就是那棵被称为『诅咒之树』的山茶树。」
「对了……」悟忽然想到一件事。「听说北海道中央的栗山町,以前有棵叫做『泣木』的春榆树。据说是流浪到那里的女子在该地上吊自杀,或是阿伊努族的姑娘和日本人的年轻人相恋却无法结为连理,一起在那棵树上吊,若是想要砍掉它,好像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听说它会发出就像人类哭泣的声音。」
「哦?」那那木小声惊叹,催促悟说下去。
「这跟埋下照片以后,那棵树发出的声音很像吧?仿佛在哀叹般的恐怖声音。所以——」
「你是说,埋下照片时我们听到的那声音,就证明了『诅咒之树』就是『恸哭之木』吗?嗯,这个推理满不赖的。你真的很敏锐。」
被那那木一本正经地这么称赞,悟不禁腼腆地笑了。
泣木的传说,是他以前在书上读到的,但看到那那木佩服的表情,总觉得莫名开心。撇开年龄差距或认识的时间,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兴趣相投、喜欢的话题相通的人,并且像这样讨论。
「山地与森林向来被视为不得擅闯的禁地,或是异界。那些地方流传着许多传说,描述了寄宿在树木的神灵,与玷污其神圣的人类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什么理由,闯入被视为神域的土地、任意砍伐神灵寄宿的树木,遭到报应也是咎由自取。尤其北海道是移民的土地,从北海道以外的地方迁来的人,不了解当地的风俗信仰,首要之务就是不断地开发方便生活的土地,好建立起生活的基础。因此很有可能在混乱之中,被带来意外灾祸的事物趁虚而入。重要的是,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也是人类。」
「也就是说,人类这样的行为,又制造出新的传说?」
「没错。另一点是,人类强烈的情感——尤其是怀着愤怒、憎恨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会刺激沉睡在土地或大自然当中的神灵,造成重大的影响。有时这会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怪异。我强烈地认为,这个怪异就具有这样的性质。」
说到这里,那那木喘了一口气,以回想的口吻接着说:
「和你们一起埋下照片的那个地方,充斥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瘴疠之气。那不单是『毁容女』或『恸哭之木』任何一边,而是两者的存在扭曲融合而成的邪恶意志。所以现身在我们面前的怨灵,尽管对埋下照片的人没有直接的怨恨,却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出于普通人类不可能具备的漆黑污浊的执着。」
确实,悟在「毁容女」身上感受到这种黑暗的恶意,同时却也有种类似悲哀的感受。那种感受极为模糊,与怪异节节进逼的恐惧加乘在一起,变得难以厘清。
悟愈想就愈在意这件事,却又无法明确地说明,只是愈来愈焦急。
「更进一步说,这个诅咒要正确地发动,有两个触发条件。」
那那木没有发现悟心中的苦恼,兀自说下去,愈说愈起劲。
「第一个条件不用说,是把照片埋到『恸哭之木』底下。另一个条件则是知道『毁容女』这个怪异。」
「知道……意思是听过它的传说吗?」
「没错,知道有这样的怪异,追查它的起源,是调查怪异传说时的首要之务,但这个怪异,似乎与调查这个行为本身有关。」
那那木从西装外套取出两张照片摆在桌上。
「这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查到的事,两个月前,这张照片上的人——大学生大井春树,他因为好玩,和朋友一起把照片埋到那棵树下。然后距今两星期前,你所知道的这对情侣,也同样地把一张合照埋到树下。」
一张照片是神情精悍、貌似大学生的青年,另一张则是自杀的柳田和杉谷。
「原本说起来,怪异应该要依照埋下照片的顺序找上门来,对吧?然而这个大井,却是在四天前才因为自杀未遂被送医。」
「四天前……?」
是悟和菜绪在上学途中,目击到杉谷被救护车送医那时候。
「你觉得很奇怪,对吧?埋照片的时间,大井春树更早,却是柳田和杉谷先遭到攻击。这实在教人不解。也因为这件事,我才会跟你们一起去那里,埋下照片,但『毁容女』出现在我面前,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我和小野田先下了咒,所以在解决掉我们之前,都不会去找那那木先生,是吗?」
「应该是。换句话说,这个怪异确实是按照顺序来的。而另一个我感到疑问的是怪异现身,到实际发动攻击的时间。大井春树在两个月前就下了咒,怪异却一直没有去找他。而另一边的情侣,短短几天柳田就遭到攻击,一星期后杉谷也遭了殃。怎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悟惊觉一件事地插嘴说:
「难道是因为那个叫大井的人不知道女鬼的事?」
那那木含糊地点点头。
「——更正确地说,大井似乎有些误会了。我向大井的朋友打听,得知他们不是当地人,是来这里读大学的,住在宿舍里。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因此他们也不熟悉当地的传说。他们只是偶然听说把照片埋在树下,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只知道这样一个大概而已。他们是在柳田的死讯登上新闻后,才得知这个传说的全貌。因为柳田自杀的事,在这个地方是大新闻。柳田是被诅咒害死的这件事,好像连完全不认识他的大井都听说了。于是大井开始调查传说的正确内容,结果得知了『毁容女』。」
因此大井看到了女鬼的脸,动手自杀了吗?
「那,只要不感兴趣、也不去了解详情,怪异就永远不会找上门吗?就算下了咒,只要不知道怪异,就没有危险?」
悟问着,回想起筿宫江理香半夜听到「毁容女」的声音、并目击到鬼影的事。
那天悟在晚餐时提到了鬼故事。他没有说出细节,因此道雄和满里子并不知道详情,但只有江理香早就知道这个传说,并感到好奇,所以怪异才会找上她。
「道理上应该是这样。当然,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早就知道这个女鬼的事了,所以已经无济于事了。」
那那木说的没错。就算证明了这件事,也无法阻止「毁容女」找上他们。尽管是个宝贵的资讯,却无助于化解灾厄。
「——为什么埋照片会变成下咒仪式呢……?」
悟提出单纯的疑问。
「嗯,这完全是我的推测,但我认为埋的不一定非是照片不可,头发、指甲、牙齿也可以。只要是诅咒对象的身体一部分。」
更不懂了。悟诧异地看向那那木。
「简而言之,不是埋下照片的行为让怪异出动,正确的认知,是当事人透过埋照片的行为召来了怪异。」
「召来怪异?」
至少在埋照片的时候,悟丝毫没有这样的意图。想要诅咒别人的想法……想到这里,悟赫然察觉一件事。那那木没有放过他的反应,直盯着他看,那张表情浮现出难以形容的确信光采。
「你是不是心里有数?埋下照片时,你应该确实诅咒了和自己一起合照的人。」
「这……」
悟无法否定。那那木说的没错。
那个时候,悟并不认为诅咒是真的。但他确实心想,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即使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会害到筿宫家的人,一定也会照样把照片埋下去吧。一方面是因为他自暴自弃,但更多的是他憎恨筿宫家的人,强烈地希望能透过诅咒来除掉他们。
「埋照片的咒法,乍看之下或许没什么,但我们必须理解,这是不折不扣的诅咒行为。在丑时参拜的咒法中,把稻草人当成想要诅咒的对象钉钉子的行为,和埋照片的行为之间,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人就是可以如此轻易地诅咒他人。而那个地方,就是可以用极为骇人的方法实现这类扭曲愿望的地点。」
那个空间处在寂静之中,被大自然围绕,却充塞着令人心神不宁的诡谲氛围。埋下照片后呼啸而起的狂风,以及池面起伏的波澜。那一刻,悟确实有种好似被神秘的事物魅惑的可怕感受。
并不是因为他感应到那里有什么,而是他想要诅咒什么人的意志,被「诅咒之树」、「毁容女」感应到了。
「我……我……」
悟怯怯地抬头,以求救的眼神看向那那木。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以为全都是假的。我以为就算真的有鬼现身,也杀不死人,不会怎样……」
那那木微微垂下视线,轻叹了一口气。
「你对自己的行为后悔莫及,我实在不想再苛责什么,但我还是得说,你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
那那木严峻地说道,再次以凌厉的视线望着悟。
「这个怪异非常危险,而且很棘手。我听说过许多取人性命的怪异,但这个怪异,层次相差太多了,显然极为恶质。」
「为什么?那那木先生不是也说吗?那个女鬼是留下强烈的遗憾死去的可怜灵魂。或许她是在向我们求救……」
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悟对那个怪异散发出来的奇妙感情耿耿于怀吧。
然而那那木不知是否明白他的想法,一脸为难地低吟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好好想一想。被怪异攻击的人虽然失去视力,但活了下来。然而他们最后目击的景象却永远烙印在脑海中,再也忘不了,对吧?那若是绿意盎然的森林风光或河流景致就没有问题。可爱的小动物也行,若是重要的家人身影,甚至是一种幸福吧。但事实并非如此。烙印在被害者脑中的,是怪异的脸——令人魂飞魄散的毁坏的容颜。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让人发疯的东西,却不受控地无时无刻在脑中播放。如果能想像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就能理解那个怪异真正的恐怖了。」
被那那木这么点出,悟才自觉到这样的可能性。不是不会死就好了。死不了,才更突显出这个怪异的凶恶之处。
「失去视力,并不一定全是怪异的力量,也是出于被害人拒绝去看的本能。就像心因性视觉障碍,现实中,压力是有可能造成视力衰弱等症状的。大部分都是因为职场、学校以及家庭的人际关系问题,但也有些情况,完全查不出原因,就宛如当事人主动失去视力,好躲避严重的压力。我认为被这个怪异攻击的被害人,也发生了类似的现象。」
「那,为什么眼睛会变得白浊、腐烂?难不成是反安慰剂效应吗?」
悟探出身子问,那那木再次真心佩服地眨了眨眼。
「——哦?你知道很冷僻的词汇嘛。你说的是对蒙住眼睛的人谎称是烧红的铁棒,用普通的木棒按上皮肤,就会造成皮肤烧伤的那个实验,对吧?信念带来的催眠效果导致眼珠白浊腐烂,这或许有些牵强,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若是有怪异对精神造成某些影响,更是如此了。」
是信念的力量,加上怪异的影响,而造成了那样的结果吗?或许是没有确证的推测,但感觉那那木说的言之成理。
「总之我可以断定,那个女鬼的怨念,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遭遇悲剧的可怜女子、不幸惨死的可悲灵魂,乍看之下或许觉得如此,但其实那个怪异无比地狡猾、残忍、骇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这时,悟认清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只要看到一眼就再也忘不了,除非死去,否则怪异将永远留存在那个人的脑中。在失去自我之前,绝对不可能摆脱。
光是想像,就让他哆嗦不止。额头和腋下汗如泉涌,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最可怕的是,他在这里的期间,那个怪异也有可能出现在菜绪面前。女鬼现身菜绪背后,说着「不要看我」。菜绪回头,想要逃走,却被定住了似地动弹不得。怪异把脸凑到菜绪眼前,慢慢地放开捂住面庞的双手——
悟巨细靡遗地想像这景象,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那那木先生,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小野田?不,不光是小野田,那那木先生也有可能被怪异攻击。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个诅咒……」
悟还没说完,话便在喉间哽住了。他用力按住两边太阳穴,趴到桌上,那那木轻轻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你先冷静下来。我也理解危险逼近身边。必须设法应付才行,但若是在这时候急得乱了阵脚,有可能错失重要的线索。就像现在的你这样。」
悟的心神都在涌上心头的自责上,差点没注意到那那木这段话。他一时无法理解那那木话中的意思,怔在那里,那那木定睛看着他,露出有些调皮的表情。
「你相信小野田菜绪为了救你,把诅咒转移到她身上了,对吧?」
「对啊。因为我做了那种事,所以小野田她……」
悟再次哽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没有任何过错的菜绪,为何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他?他不认为自己值得别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拯救,也不觉得自己对菜绪有这么大的恩情。就算当悟的替死鬼,菜绪也没有任何好处。
但她因此陷入险境,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让她陷入险境的元凶是悟,这亦是不动如山的事实。因此他才会想方设法,然而那那木怎么会对此露出满腹疑问的表情?
「——她真的是为了想要救你吗?」
这个问题也让人不解。悟听进去了,却无法消化。
对着愣住的悟,那那木平静但无情地说:
「小野田菜绪是不是不希望诅咒解除?」
一点动静就让我有如惊弓之鸟,反射性地缩起身体。
我把头夹在膝盖间,张大了耳朵,确定是否传来那声音。我就这样整整戒备了十秒钟,但没有任何声响。
开始读稿第三天。我已经被断续现身的怪异吓坏了。随着剧情进入尾声,对怪异更加了解后,她逼近我的频率也随之增加了。书稿中几乎没有出现在悟和那那木那里的怪异,光是今晚就已经出现了三次,伫立在窗外、客厅角落、走廊深处,以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细语,「不要看我。」
这种情况我早有预期,但怪异现身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明明书稿中没有一天现身多次的描写……
不,这样的想法本身是错的吗?就算出现的是一样的怪异,也不一定全部都如同稿子里所说的情形。我读的完全是那那木悠志郎写的小说,而非如实记下现实过程的纪录。
为了容易阅读,内容应该经过改写,也有过度的戏剧性安排,或删去不合适的地方。也有可能实际上悟面临的状况更加惊险万状。
我想得太容易了。像这样一晚出现这么多次,我实在承受不了。在读完之前,我会先发疯。一想到现在这一刻她有可能就贴在我的背后,我就遍体生寒,惊恐万分。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逃进了无路可逃的死巷里。
昨天那那木在电话里说,愈是想要了解那个怪异,怪异就会更逼近。理由就写在刚刚我读到的部分。
怪异现身,有两个条件。满足这两个条件时,「毁容女」就会出现。而愈是深入了解怪异,她出现的频率就愈高。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的照片被埋在「恸哭之木」底下。而我因为读了那那木的稿子,得知了「毁容女」的事,因此女鬼才会在这时候找上我。对我来说,这件事不是可以用偶然两个字带过的。
父亲不是死于单纯的车祸,而是跟现在的我一样,被怪异纠缠,不分场合地攻击,才会引发车祸丧生。当时的我根本无从想像父亲遭到那种东西攻击。但如今回想,种种迹象都若合符节。
下咒的是哥哥。哥哥得知毕业旅行的地点是书稿舞台的都市,根据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传说,带着全家福照片一起出门了。自从我出生以后,比起哥哥,父亲就更宠我,而哥哥跟父亲也不亲,因此他找不到他和父亲单独两个人的合照吧。
若是埋下全家福照片,会累及父亲以外的家人。哥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要不让我知道那个传说就行了。但母亲呢?哥哥自己又是如何躲过怪异的攻击的?
很容易。他们知道如何击退怪异。他们两个共谋杀害了父亲。父亲变卖家产捐献给「人宝教」,导致哥哥放弃原本想要报考的私立中学,母亲也为了拮据的家中经济焦头烂额。母亲对「人宝教」不像父亲那样狂热,一定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想要以家人的生活为优先,而不是信仰。
结果两人的企图得逞,父亲过世了。我们家领到了高额保险金,生活稳定下来,哥哥一路读到了大学。
自从发现这个真相以后,我甚至没办法和母亲面对面了。我饭也不吃,关在房间里,母亲讶异地叫了我好几次,但我都没理她。
深夜留意楼下,我听见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可能是母亲在跟哥哥讲电话。这件事又刺激了我的疑心,也觉得这证实了浮现的疑惑。他们打算拿我怎么办?如果他们知道保命的方法,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还用说吗?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想要除之而后快。
如果告诉别人,一定会说这个推测太离谱了,但实际上这是最没有矛盾、最合理的解答。他们不必直接做什么,只要袖手旁观,我就会被怪异攻击,自我了断,或是变成废人被送医,再也不会回来。就算我没死,照样可以封我的口。即使我向别人求救,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我。因为利用怪异杀人这种情节,连小说家都不屑采用。
「……呵呵……啊哈哈哈……!」
明明一点都不好笑,我却刻意笑出声来。
「……我才不会让你们趁心如意。」
我时隔数小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稿子。
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反抗,就只有这件事了。也就是读完稿子,找到逃离怪异魔爪的方法。既然哥哥和母亲还活着,就一定有幸存的方法,我必须确定那是否真的是「无论如何都不看女鬼的脸」。
如果接下来的发展是,菜绪和那那木以这个方法击退并逃离怪异,我只需要如法炮制就行了。
我有种索性跳过中间,直接找到那一段先读的冲动,却在最后打消了念头。我觉得要是这么做,会无法得知正确的做法。虽然这个念头才是毫无根据,但我就是觉得那那木悠志郎写的作品,在这种意义上不是可以照常理去推想的。
继续阅读,怪异现身的间隔就会愈来愈短。光是想到这件事,我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想读。可是我非读不可。在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之前。
在看到那个可怕的女人的脸之前……
我正要翻开新的一页,刺耳的电子铃声在寂静中响起。我扑向手机接起来。
「——喂,那那木老师?」
「你稿子读到哪里了?」
那那木省去招呼,劈头就问。
我说读到第四章,他简短地应了声「这样」。
「老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把这份稿子给我……?」
我也不客套了,单刀直入地问。
我听出电话彼端的那那木微微吸了一口气。我立刻追问:
「老师一直没有公开这份稿子,束之高阁,是因为老师知道这份稿子很危险,对吧?万一有读者因此遭到诅咒就糟了,所以老师才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对吧?」
我自己也明白口气变得像在责备。身为责编,居然用这样的口气逼问自己负责的作家,实在不值得嘉许,但现在我无暇在乎这些。毕竟事关自己的性命。不管对方是作家还是总编,在这个节骨眼,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我确实被诅咒了。大概有人……把我的照片埋在『恸哭之木』底下了。」
我刻意不提是谁埋的。这不是现在该讨论的问题。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有这个怪异,所以都没有遭到攻击。但现在我读了那那木老师的稿子,知道了这个怪异的事。等于是老师的稿子把怪异送到了我这里。」
「——久濑小姐,不好意思,你可以冷静一下吗?」
相对于我情绪性地滔滔不绝,那那木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发毛。
「……对不起,大吼大叫的。」
就算这时候责备那那木,也不可能找到解决之道。但我还是觉得这并非单纯的巧合,而是那那木基于某些意图而采取的行动。
那那木应该不知道我哥哥为了害死父亲而下咒的事。虽然两人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相识,但即使如此,哥哥做事一向谨慎过度,连我看了都觉得不耐烦,他绝对不可能对别人吐露什么「我用诅咒杀了我父亲」。
那那木对我有所隐瞒。他指名我当他的责编,理由应该就是他没有告诉我的某些事。
「差不多该告诉我真相了吧,那那木老师!」
可能是被我强硬的口气吓到了,很快地,那那木仿佛认输地大叹一口气。
「——没错,抱歉一直瞒着你。我会把这份稿子给你,是有充分理由的。这件事对于身为怪异传说搜集家的我来说,具有极重要的意义。要确定这个重要的事实,你是唯一适合的人选。第一次在堂文社主办的餐会看到你时浮现的疑惑,随着时间日渐滋长,让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确定。」
那那木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就和书稿中登场的那那木悠志郎展现对怪异的强烈执着时一模一样——不,实际像这样听见,比文字更为惊心动魄。
我甚至忘了插嘴,只是听着那那木的话,一心一意只想知道他说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所以听到怪异出现在你身边时,我真是喜上云霄。这样说对你实在过意不去,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也不隐瞒了。而且你身为我的责编,能为我的毕生志业做出贡献,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吧?」
开心你的头!我差点骂回去,话到嘴边咽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你……知道……」
「咦、等等,那那木老师?讨厌啦,搞什么?饶了我吧……」
电话的声音突然掺进杂音。我的手机收讯没有异常,电量也很充足。那么,不是那那木的手机有问题,就是他在收讯不良的地方。
每次都在我要听到重要关键的时候杀出程咬金,我感到无以复加的愤怒。然而就连这样的阻碍,也让我觉得是命运的作弄,感到背脊阵阵悚然。
「老师、那那木老师,听得到吗?」
「……的……怪异……击退……方法……」
我的呼唤徒劳无功,那那木的声音愈来愈远。我根本听不出所以然,通话就噗嗤一声断掉了。我听着嘟嘟作响的空虚电子音,一阵莫名脱力,手机掉了下来。
「我到底知道什么啦……?」
呻吟吐出的话,在寂静的室内微弱地回响。
其四
——好可怕。
菜绪在内心喃喃自语,垂下目光。
窗明几净的客厅。飘来的晚饭香气。餐桌上整整齐齐地并排着餐具,摆着装麦茶的杯子。母亲弘美哼着歌,端来盛好的沙拉,脸上已经一如往常地笑容满面。
「菜绪,久等了。今天是你指定要吃的焗烤喔。你从以前就最爱妈妈特制的焗烤了嘛。很开心,对吧?」
光是这星期,这已经是第三次吃焗烤了。当然,菜绪根本没有说要吃。说起来,菜绪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爱吃焗烤。
「啊,怎么啦,菜绪?怎么在发呆呢?难道你不想吃?」
「……啊,没有,不是啦。看起来好好吃,我太开心了……」
菜绪连忙粉饰,但为时已晚。
「——不要骗我!」
低沉锐利的声音。弘美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以死人般冷硬的眼神看着菜绪。
「菜绪,你不想吃妈妈做的饭,是吧?你根本不喜欢焗烤,是吧?」
「不是……我没有……」
「那是怎样?菜绪,你真是太伤妈妈的心了。」
「所以,我喜欢妈妈做的焗烤……」
「我不是在说那个!」
歇斯底里的尖叫,把菜绪吓得差点跳起来。
「妈妈每次做菜,都会考虑到你的健康,为了替你做出美味的餐点而出门采买。为了让你好好念书,陪你一起写功课。为了让你在学校不会被欺负,教了你许多待人处事的道理。这些全都是为了你啊!为了不让你因为家里单亲有任何缺憾,妈妈一直这么拼命。这一切都是因为妈妈爱你啊!」
这话应该是真的。弘美确实爱着自己。菜绪深刻地理解这件事,但她已经受够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弘美涂成鲜红色的嘴唇咧成了弦月形,对菜绪笑道。但眯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就是这种眼神。菜绪比什么都要害怕弘美这种眼神。自从两年前父亲一去不回以后,弘美开始对菜绪露出这种黏腻的漆黑眼神,让她害怕极了。
菜绪的父母都是教育人士,自小家教就比别人家更严格。即将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为了要让菜绪读私立还是公立小学,意见分歧,父亲说要让菜绪在公立小学自由发展,但弘美坚决反对。弘美的口头禅是,必须趁早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菜绪到了能读写的年纪时,弘美便牺牲睡眠时间,每天逼她练习抄写。
除非达成每天规定的目标,否则不准上床睡觉。父亲说牺牲睡眠时间会影响幼儿发育,弘美却完全听不进去。
回想起来,从那时候开始,父母或许就已经相敬如冰了。菜绪是否要考私立小学的事,说穿了也只是拿小孩当理由,彼此攻讦罢了。因此菜绪考试失利时,弘美又拿这件事责备父亲。弘美认定责任全都在丈夫身上,不堪入耳地辱骂他。
父母之间渐渐地连对话都没有了,但父亲对菜绪非常好。弘美工作忙碌时,父亲尽管厨艺笨拙,还是会煮饭给菜绪吃,假日带她出门玩耍的,也都是父亲。
就算被弘美骂记性差,拿尺打手,说她算数太慢,歇斯底里地痛骂,因为有父亲安慰她,所以她可以忍耐。「爸爸永远站在菜绪这一边。」父亲这样一句话,就驱散了一切难过的事物。
然而菜绪小四的时候,某天父亲离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听说是跟职场要好的女人一起离开了。
弘美把父亲留下的信和婚戒砸在客厅墙上,发出刮玻璃般尖锐的吼叫声,此后对菜绪的执着更加强烈了。
她动不动便不厌其烦地说「妈妈都是为了菜绪好喔」、「妈妈最爱菜绪了喔」,除了上学以外,菜绪的一切行动都受到限制,也不让她跟朋友出门了。
顶多只有住附近的小可父母不在的时候会来玩,除此之外的连系,都被弘美单方面地禁止了。菜绪被学校朋友白眼相待,没有人要跟她说话,也是这个缘故。
前天悟来到家门口时,菜绪听到怪异的声音,连忙跑进家里以后,弘美也对菜绪说:
「菜绪,不可以随便跟那种男生玩在一起。男生都跟你爸一样喜欢女人,不管什么人,只要有机可趁,他们就会想要把上手。你也发现了吧?那个男生看你的眼神多恶心啊!所以不可以再跟他见面喽。」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弘美对悟的口气,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弘美把所有男人都当成前夫一样看待。
若是顶嘴,弘美又会用那种眼神看菜绪了。对一切绝望、失望,充满了失意的眼神,就仿佛说着若是不如自己的意,索性抛弃算了。
是菜绪害怕得不得了的那种眼神。
但不管再怎么害怕、想要逃离,她也无处可逃。她只能在这个两个人住太大的家,每天像这样和弘美面对面生活,小心地取悦她。因为除了弘美以外,没有人会珍惜她。
毕竟就连那样说爱她的父亲,都轻易抛下她离开了。
「——菜绪,怎么了?妈妈说的话有那么难懂吗?」
黏腻的声音纠缠上来,打断思考,菜绪回过神来。她难以承受宛如在耳后细语般的毛骨悚然,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
「菜绪……唉,菜绪……」
她再也承受不了了。她受不了母亲用那种眼神看她。虽然想要设法,但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所以她把希望放在那个传说上。她骗悟说「要解除诅咒,只能转移给别人」,把自己和弘美的合照埋了进去。自从那天开始,怪异便找上菜绪了。
「真伤脑筋呢。你最近很不对劲喔?功课好像也很不认真,难道你还在跟那个叫筿宫的男生厮混?」
菜绪沉默以对,弘美加重了语气。
「不回答,表示你心虚,是吧?前几天天都黑了你才回家,也是那个男生的关系吗?」
「不是,筿宫是……」
「妈妈打电话问过老师了,听说那个男生没有爸妈。」
菜绪吃惊地看向母亲。那张脸上挂着目空一切的冷笑。
「听说他寄住在亲戚家?好像是高台的住宅区,不过说到筿宫家,他们家应该就是那间风评很差的不动产公司。江理香以前是妈妈班上的学生,德行差到根本没救。她瞧不起大人,才小学就会跟男人抛媚眼,真是肮脏死了。」
弘美皱起眉头,用一种看丑恶事物的眼神看着菜绪。菜绪觉得弘美不是在批评悟的亲戚,而是在骂她。
「菜绪,你懂吧?跟那种人住在一起的小孩,不可能正常。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跟他联络了。昨天跟今天他都打电话来,但妈妈帮你挡掉了。」
「妈妈!」
菜绪起身,探身大喊。
紧接着右手背一阵热辣,她尖叫了一声。
「不许在家里大小声!」
歇斯底里的叫声在客厅里回响。不知不觉间,弘美拿着铁尺,凶神恶煞地瞪着菜绪。
「……对不起。」
手背阵阵发痛,一眨眼就肿了起来。这是自小就承受过无数次的痛。菜绪感受着尝过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这股痛,拼命压抑想要呐喊的冲动。
「妈妈不想看到你再受到奇怪的影响。你上次跟妈妈说的奇怪的事,也是那个男生跟你说的吧?喏,什么诅咒之树,什么女鬼,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那种事吧?」
不对。不是那样——正当菜绪想要开口时——
——不要看我
菜绪背后,就在后脑一带,响起了呢喃细语声。但菜绪当下不敢回头,全身僵硬,只是以视线搜视周围。
「讨厌啦,菜绪,装什么怪里怪气的声音?」
弘美讶异地皱眉,嘴上这么说,但她似乎难以确定那真的是菜绪发出的声音。她张望着应该只有两人的客厅,频频摩挲上臂。
菜绪迅速起身回头。她扫视家中,发现视野的角落,敞开的客厅门后,一名女子的身影半掩半映。
青色的浴衣、滴水的湿发,以及用苍白的手捂住的脸——
「……噫!」
吸进的呼吸卡在喉边,菜绪呆立原地,宛如全身冻结了一般。
来了……终于来了……
她在心中喊着,一瘸一拐地往后退。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如此重复的声音之中,间杂着滴答滴水声。女子的身影微微一晃,一眨眼便消失无踪。菜绪「咦」了一声,再次东张西望。
下一秒,背后的弘美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狼狈不堪的叫声让菜绪惊慌回头,只见坐在椅子上的弘美满脸惊愕地看着桌底下。她就像被定住一般,一动也不动,额头浮现豆大汗珠。
「妈妈……?」
菜绪正想问怎么了,那东西已然映入眼帘。一个形姿骇人的女子从桌底下爬了出来,覆上弘美的身体,把脸凑近她。
动作一点都不迅速。但「毁容女」还是在菜绪出声之前,先抵达了弘美的眼前。湿漉漉的漆黑发丝宛如拥有意志般蠕动着,覆盖面庞的双手渐渐地朝左右打开来。
「妈妈……不可以……不可以看她的脸,快闭上眼睛!」
菜绪无意识地大声喊道。
「什么?……你在说什么,菜绪……?」
这是菜绪听到这个传闻时,一并得知的逃离怪异的方法。
只要用力闭紧双眼,绝对不看女鬼的脸,女鬼最后就会放弃离开。只要坚守这一点,即使埋下照片,也不会受害。
知道这件事的菜绪诱导悟,挖出他的照片后,埋下了自己和弘美的合照。因为只要弘美被「毁容女」攻击,双眼失明,就再也无法用那种眼神看她了。
明明她是这样打算的——
「快点闭上眼睛!不要看她的脸!」
菜绪拼命呼唤,起初弘美十分困惑,但很快地用力闭上了眼睛。
「好,好啦,菜绪,闭上眼睛就行了吧?这样就行了吧?」
「对,没错,就这样闭着,不要张开!」
背对这里的「毁容女」的双手完全打开了。绝对不能看到的那张脸出现在弘美眼前。如果这瞬间女子回头,菜绪将直视那张脸。虽然感受到这样的危机,菜绪却无法别开目光——在确定怪异放弃离开之前。
这时,菜绪认清了自己有多么地愚蠢。这个怪异的恐怖,远远不是母亲的可怕能够比较的。她的本能领悟到那是绝不能轻易召唤的忌讳之物。
「妈妈,不要动。只要闭着眼睛就没事了,绝对不可以张开……!」
没事的。绝对会没事的。菜绪不断地在心中说着,就像要说服自己。
只要这么做,女鬼终究会放弃离开——
「——咦?」
菜绪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格格不入的错愕叫声。「毁容女」不仅没有放弃消失,还用自由的双手牢牢地箍住了弘美的双肩。
「噫……什、什么?怎么了?菜绪……菜绪……!」
「妈妈……不可以……」
菜绪想要靠过去,却发现胯下怪怪的。低头一看,裤子和地上的水滩映入眼帘,她才发现自己吓到失禁了。双脚在湿热的触感中瑟瑟打战,几乎就快站不住了。
「不要……住手……我的眼皮……住手……不要啊啊啊!」
从菜绪的位置,只看到女子用双手抓住弘美的肩膀,封住了她的动作。是站在弘美的眼前,静待她睁开眼睛吗?但这样的话,就不明白弘美为什么会那样说了。她的眼皮怎么了?
难不成「毁容女」正在用力掰开弘美的眼皮?
「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
不对,不是那样。不是把眼皮掰开,而是把眼皮撕下来。
弘美凄厉的叫声当中,夹杂着潮湿的撕扯声,被拉扯到极限的皮肤被残忍地撕裂了。鲜血喷到桌面和地板。弘美就像坐着扭动般,全身痉挛,衣服上鲜红的血渍逐渐扩大。
尽管目睹凄惨的景象,菜绪的脑中却充斥着疑问,「为什么?」「怎么会?」这不可能。女人的双手明明就抓着弘美的肩膀,怎么有办法撕下弘美的眼皮?女人怎么看都只有两只手,而那两只手就抓在弘美的肩膀上,怎么会……?
——啊……你看到了……
弘美断续的尖叫声骤然停止了。
时间停止般的寂静造访,菜绪连气都不敢喘一下,屏气凝神。下一秒,再次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惨叫。
「不要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不像人类的恸哭般凄厉呐喊震动了玻璃窗。如果身体可以自由行动,菜绪一定会立刻捂住耳朵。然而她却做不到,因为恐惧束缚了她的身体,让她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
叫声渐渐地转为空洞的呻吟,弘美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颓倒在地上。
「妈妈……妈妈……」
任凭菜绪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放开弘美的「毁容女」再次以手覆脸,就这样潜入桌底下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面目全非的弘美,以及惊愕地俯视着她的菜绪。
弘美的双眼——失去眼皮而裸露的眼睛变得白浊,涌出的赤黑鲜血浸湿了地毯。
血泊之中,看似眼皮的两片肉就像被遗忘般丢在地上。
注一:裂口女(口裂け女)是日本九○年代极盛一时的都市传说怪异。据传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子,会问人:「我漂亮吗?」如果回答是,女子就会取下口罩,露出裂至耳边的大口。若回答不是,就会被女子以利器杀死。
注二:「TEKE-TEKE」(テケテケ)是一种只有上半身的怪异,其由来的都市传说,是有一名女子在冬季的雪国被电车辗成两截,却因为气温太低,伤口血管瞬间冻结,导致女子并未当场死亡,以手部移动上半身四处求救。「TEKE-TEKE」为形容用手臂移动的拟声词。
注三:假死魔灵子(カシマレイコ),也称为「カシマさん」或「鹿岛大明神」等。此一形式的都市传说,是得知过去发生的悲惨事件的人,会在电话或梦境中被问到问题,若是答不出正确答案,就会被夺走身体的一部分并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