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第二卷 缁衣巫女 尾声

作者: 阿泉来堂 更新时间: 2026-04-17 14:32:06

一晚过去,皆方村一片惨不忍睹。

每户人家都鲜明地刻画着遭到亡者攻击的痕迹,碎裂的窗玻璃、疑似住户丢掷的家具物品散落各地。

幸存的人们仿佛失了魂似地茫然伫立,就好像仍被囚禁在他们遭遇的惨剧记忆里。为失去家人、独自幸存的遭遇悲叹的无数呜咽与哭喊。这些在灾难过去之后,仍会在他们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刻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夏目还活着。被修刺伤的部位奇迹似地错开了要害,他保住了一命。现在被送到别津町的医院接受治疗。

赶到现场的警方即使想要了解状况,也没有人能够说明。善龟刑警发现走出隧道的我和那那木,一筹莫展地要求我们详细说明。但就算说出来,他也不可能理解,而且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的方法。所以我们根本也不详细说明,不方便说的部分,就用记忆模糊带过去,混过侦讯。善龟直到最后似乎都无法接受,但还来不及说上什么话,我和那那木就被送到和夏目同一家医院了。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我的脚部骨折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医生说不需要动手术,只要上石膏,安静休养就没事了。或许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总比残障要来得好。医生建议我住院,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只想尽快回家。

当地警方应该希望我这个重要关系人留下来,我自己也已经有了被留下的心理准备,但意外的是,我这是杞人忧天。据说有一名刑警为我和那那木开了方便之门。

名叫里边的这名刑警是北海道警察的刑事部人员,被派来参与皆方村发生的一连串杀人命案的侦查。但是他在山路上撞到冲出来的野鹿,车子无法行驶。这是我们来到村子第二天晚上的事,原本里边应该要和案发后立刻赶到的善龟他们会合,但为了善后等事宜,一延再延,结果在我们离开时才到了皆方村。

里边赶到我们被送去的医院,自我介绍之后说明原委。

「真是,什么保护国家和平和国民安全的警察,听了笑死人。居然在事件完全落幕以后才姗姗来迟。」

全身各处包着绷带的那那木讽刺地说,里边苦着一张脸,搔了搔太阳穴。

「别这样说,我这里也很惨。我觉得应该帮撞到的鹿治疗一下比较好,找遍了山里,却完全找不到那头鹿。」

希望它还好—里边表情沉痛地说,我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虽然他们没有详细说明,但看到两人说话的态度,我立刻理解他们交情匪浅。里边即使听到我们的遭遇,也没有劈头否定,反而是积极相信,甚至没有一丝怀疑的样子。

「比起我们,你更担心鹿?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在山里摸鱼的时候,我们正在生死交关呢。你应该对自己身为警察的职责更有自觉一点吧?」

「唔……你才是,老是自己一头栽进麻烦事里,每次都搞到没辙了才来向我求救。」

「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那木假惺惺地撇头装不知道。里边的眉心挤出深纹,打从心底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这次也是,一直打电话骚扰我,想要问出侦查情报,甚至还叫我告诉你两星期前的命案验尸详细报告,这种要求真亏你说得出口。」

「我只是觉得与其向当地警方打听,叫你去查比较快。你自己还不是就像个让人予取予求的情报贩子,两三下就说出来了?」

「喂,不要在一般民众面前说那种话。事关我身为警察的威严……」

里边慌忙制止那那木。另一方面,调侃里边似乎让那那木感觉到些许乐趣,他展现出不同于这几天我所看到的另一面。

相对于那那木线条纤细,脸色苍白,里边是典型的阳刚面孔,表情也十分丰富。两人都很高,又都是一袭潇洒的西装穿扮,像这样并排在一起,完全就是警察剧里的搭档。那那木是头脑派,里边则是莽撞的肉体派吗?当然,莽撞这部分完全是我的猜想。

我正天马行空地想着不重要的事,可能是看我无聊,里边清了清喉咙,端正姿势,摆出严肃的表情:

「总之,这次真是场大难呢。我理解那座村子遇到的灾祸,属于常识无法想像的类型。原本的话,应该要请你以案件关系人的身份,到署里接受询问,但考虑到你经历的事,这实在太残忍了。」

里边转开柔和的视线,指向那那木说:

「其实我和他是在某个案子中认识的。当时我也目击到许多即使告诉别人,也不可能得到理解的现象。当时我身为警察,却只能眼睁睁目睹许多人死去,束手无策。不仅如此,还被这种来历不明的不红作家救了一命,这只能说是这辈子最大的败笔了。」

「喂,你不要乱说,谁是不红的作家?我可是代表日本的—」

「总之,我载你去车站,你先回去和家人团聚吧。搜查本部那里,我会搞定的。」

这真是求之不得。我感激地答应,让里边开车载我到车站。

在后车座摇晃着,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从窗外流过的小镇风光。短短三天发生了太多事,但如今回想,甚至觉得一切都只是被狐狸幻术捉弄了一场。若是再次回去村子,就会看到朋友正坐在夏目商店的长椅上,然后在九条家,我们和忠宣一起开怀畅饮—想像着这些,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就如同过去的时间不会倒转,死人不会复返。扭转这个定理的骇人现象,也再也不会发生了。

皆方村很快就会消灭了。不管是在并入别津町、名称改变这个意义上,或是在有大量村民死去这种物理意义上,都没有多大的不同。留在那里的,只有凄惨的死亡记忆,以及死后仍思念着女儿的可悲的巫女幻影。

我应该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了。这是一种诀别,也是迈向未来的决心。原本我以为只会与辛酸的过往对峙,但来到这里,确实也有收获。即使和失去的相比,收获实在少得可怜,但我也只能接受。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里边从照后镜里看我。我从沉思中回神,以目光催促他说下去。

「九条家里铃原小姐的行李当中,找到了一封信。」

「芽衣子的信?」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反问。里边应了一声,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信不在我这里,我刚刚才接到善龟刑警的通知,只能简单说明内容,你想听吗?」

「好的,麻烦你。」

芽衣子留下的信。信上写了什么?我立刻催促里边说下去。

「首先,信件的前半部分描述了这几天发生的凄惨状况。其中提到她小时候的朋友三门雾绘的怨灵对众人感到愤怒,还说她也是罪人,所以也是怨灵的目标。似乎描述了写信当下她的想法。」

从芽衣子把黑衣巫女当成雾绘这一点来看,信应该是去调查三门神社遗迹前写的。

「铃原小姐似乎非常苦恼。听说信上写了许多对三门雾绘及夏目美香道歉的话,还立下决心说如果她能活着回去,绝对不会再犯下相同过错。」

听着里边有条不紊的说明,我忽然想到一个疑问。

临死之际,芽衣子说出了她和三门一族的死亡有着重大牵扯的事实。芽衣子和美香一起目击三门实笃搬运活祭品遗体的场面,告诉了父亲,导致状况恶化。首先美香失踪,九条忠宣猜到抓走美香的是三门实笃,强势闯进仪式现场,结果三门一族遭到村人杀害。芽衣子认为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往后的人生都无法摆脱深刻的罪恶感。

这部分没有启人疑窦的地方。我感到疑问的是夏目美香。

假设美香不想去,是芽衣子硬把美香带去后山,那么芽衣子会感到内疚,也是情有可缘。可是当时的芽衣子应该觉得美香「很烦」。芽衣子表面上和美香很好,但内心觉得美香很讨厌,她怎么会「硬是把美香带出去」?

如果是反过来,事情就简单了。美香烦人地纠缠芽衣子,硬是把不愿意的芽衣子拖出去玩,这种状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这么一来,芽衣子对此感到自责,就教人感到纳闷了。

假设去后山是美香的主意,结果导致她被三门实笃掳走,那也是她自做自受。至少芽衣子不必被罪恶感缠身这么久。

当然,芽衣子也有可能自责应该要阻止美香的,但实际上芽衣子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而芽衣子已经死了,如今已无法确定这件事了,但一股无以言喻的不舒服仍在我的内心扩散开来。

「井邑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再次回神抬头,和坐在副驾的那那木对望了。

他的眼神冷酷得可怕,我读不出其中的真意,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接下来就有很有意思了—」

那那木倏地举手打断里边的发言。

「让我猜猜。和夏目美香的失踪有关的不是三门实笃,而是铃原芽衣子,对吧?」

里边「咦」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你看过她的信吗?」

「少没礼貌了,我跟你们警察不一样,才不会随便乱读别人的信。」

「警、警察又不是喜欢才这样做的。这是公务,非看不可好吗?」

那那木没理会里边的抗议,继续说下去:

「归纳要点,就是这么回事:铃原芽衣子平日就对夏目美香的纠缠不休感到厌烦。表面上她把美香当成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的妹妹,但内心应该觉得她讨厌死了。先不论美香是否有恶意,但芽衣子已经忍无可忍,受够美香了。然后,那天美香也强势把芽衣子拉出门,去了后山,两人在那里目睹了三门实笃骇人的行径。但是远远地看,看不出他到底在做什么。因此两人在实笃离去后,靠近他弃尸的谷底探头看里面。这时悲剧发生了。美香把身体探得太出去,失足滑落谷底了。那种高度,绝对不可能活命。就算美香还活着,当时还是国中生的芽衣子,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救出美香。这件事如果曝光,自己就惨了。这时恶魔对芽衣子的内心细语了:隐瞒这件事,说美香和自己一起下山后道别了,可是三门实笃发现自己弃尸的场面被美香看到,把美香掳走杀死了。芽衣子编造出这样的情节。顺水推舟的是,村长等反神社派把实笃视为眼中钉。只要说出实笃弃尸的事,他们绝对会怀疑实笃。村长他们详加调查后,一定能揭露实笃的恶行。如此一来,美香失踪的事,就可以全部赖到实笃身上了。」

那那木一气呵成地说完,轻叹了一口气。

「当然,我不确定还不懂事的青少女是不是想到这么多,而且事到如今,真相已永远成谜。但如果铃原芽衣子对夏目美香感觉到和对三门雾绘同等的罪恶感,这应该是最让人信服的答案吧。」

握着方向盘的里边叹了一口气,语气奇妙,听不出是佩服还是失望。

「你总是让我惊奇不已呢。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一样。」

「是吗?附带一提,三门实笃是怎么弄到活祭品的,这个问题的解答,也可以从这件事推测出来。夏目美香应该早就察觉有可疑的人进出三门神社了吧。目击三门实笃弃尸,或许也不只一两回。她会硬是把铃原芽衣子带去后山,理由就在这里。也就是香客里面有人提供活祭品给实笃。八成是地下社会的人,把不方便的人交给实笃处理吧。实笃则收钱做为回报,所以即使仪式次数减少了,三门一族依然过得十分富裕。」

听到那那木的推测,里边用力点头。

「善龟刑警说,以前经常目击到可疑人士在皆方村进出,原来他们是来委托处理尸体,交付金钱吗?—不,也有可能反过来收三门实笃的钱,贩卖活祭品。只要有这种人口贩卖的管道,三门神社就不愁没有活祭品。来自虔诚信徒的金钱捐献,或许有部分被拿来用在这上面。」

里边有些兴奋地喘着气说,但那那木只是含糊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呢,凭着那么少的线索,就能想到那么深。」

「没什么好惊讶的,这是顺理成章的推测。」

那那木也没有得意的样子,似乎是说完想说的话,失去了兴趣,他深深地靠坐在椅背上,视线移往窗外。

「那,信件内容就像那那木先生说的那样吗?」

我问,里边似乎发现离题了,清了一下喉咙,对着照后镜点点头。

「没错,铃原小姐在信件后半详细写下了这件事。说夏目美香滑落谷底,铃原小姐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至于这真的是一起意外,或者是铃原小姐故意推落美香,已经无从查明了。」

我听着里边的说明,思绪却飘往别的地方。

里边这番话揭露了一个事实。然而这件事也证明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事实。当时我所感觉到的违和感、疑问,以及困惑这些种种的感觉,全在一瞬之间冰释,得到了合理的解答。但与此同时,这对每个人来说,却也都不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我在内心自言自语,出了神似地沉默了。

「两名朋友因自己而死,然后夏目清彦不知道事实真相,亲切地待她,这些都让铃原小姐更感到良心不安吧。信上似乎没有收件人的名字,所以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也有可能是当成遗书写下的……」

里边模糊了语尾,仿佛在说教人难以承受。照后镜中他的表情极为沉痛,看得出他对芽衣子感到深切的同情。

如果那封信是遗书,一定是写给夏目清彦和他的妻子吧。但显而易见,这对他们完全不是救赎。只要女儿已死这个无法推翻的事实存在,了解详情,也只会让他们更痛苦。

对九死一生的夏目来说,这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车子抵达站前圆环,我在里边搀扶下下了车,拄着不习惯的拐杖,避免让打了石膏的脚受力,小心翼翼地走向车站大楼。

「这里就行了。谢谢你们。」

我在入口前停步,向两人颔首道谢。

「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以送你到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坚强地回应,视线转移到那那木身上。

「那那木先生,谢谢你的照顾。」

「我不记得照顾过你什么。」

「可是,我能像这样活着,全多亏了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只是板着脸点点头。都要道别了,却不肯摘下冷漠的面具,真的很像他的作风。我忽然想到,拿出塞进包包里的文库。

「这本书我会好好珍惜的。」

面对自己的作品,那那木的表情明显兴奋起来。

「读完以后,要在社群媒体大大宣传感想,也别忘记在网路书店写下评论。我一有空就会上网搜寻自己,你只要贴文,我应该马上就会看到。」

那几乎是强制的热烈语气让我忍不住直呼吃不消。

直到最后,他都让人难以捉摸。

「我不太读恐怖小说,但我太太喜欢,她一定会很高兴。虽然我暂时可能没办法看太可怕的内容。」

「没必要勉强自己读。哪天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再读就好了。小说往往都是这样的。」

那那木留下莫名耍帅的话,转身就走。里边用不像刑警的和善笑容向我轻轻颔首,跟了上去。我目送了两人的背影片刻,小心地拄着拐杖,转换方向就要走进去时—

「—井邑。」

那那木突然半途停步,想起来似地叫住我。

「这次的事,或许可以在更早的阶段防范未然呢。比方说,没错,如果你在一开始和朋友重逢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事实的话。」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同时我不得不认清,那那木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了一切。

我来到皆方村真正的理由、我对朋友及村人怀抱的巨大「罪恶感」,他都发现了。

「那那木先生……我……」

就好像肺被一把捏住一般,我呼吸不过来,说不下去了。相隔一段距离对望的我们之间刮过一阵冷风。

感觉宛如永恒的沉默之后,那那木缓缓地放松,有些慵懒地转了转头。

「话虽如此,一切都过去了。我并不想责怪你,或许你也没必要过度自责。这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而且或许即使你这么做,也无法改变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剧。尤其是宫本一树,不管你说什么,他应该都听不进去。追根究柢,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那那木撩起有些自然卷的头发。他的侧脸一样看不出任何像样的感情。

「你明知道,为什么—」

「—就算是鬼魂也会搞错。」

那那木不待我说完,便宣告似地说:

「为了让我们活下来,只有那个方法。即使说出事实,也不一定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事实上三门雫子就抱着那骨头,为自己被诅咒的宿命画上了句点,结果我们像这样踏上了归途。我和你战胜了和鬼怪赌上性命的赌局。也可以说因为你在那个危急关头配合了我的说词,才能得到这样的胜利。唔,或许多少有些犯规,但这次就不计较这些了。」

那那木单方面地说完后,乘上副驾,车子载着两人开走了。我目送车子穿出圆环,消失在马路另一头,这段期间,几乎撕裂胸口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蹙眉。

在人影稀疏的月台漫不经心地看着轨道对面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并响起了。

「……喂?」

『阳介?你没事吧?』

手机彼端传来妻子有些不悦的声音。平常的话,我应该会感到郁闷,但能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我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喂,你在听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

「生下孩子吧。」

『—咦?』

电话另一头,她倒吞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生下来。我一定会当一个好爸爸。』

『……嗯……嗯。好。』

她的声音颤抖,让人想要立刻紧紧拥抱她。我听见吸鼻涕的声音,接着是带着呜咽的呼吸。目睹了太多凄惨的景象,被惨痛的喊叫和恸哭切割成片片的我的心,感觉正一点一滴地舒缓开来。

无论何时,她都有疗愈我的神奇力量。从我和她开始交往的两年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和她相处在一起,有时候我会觉得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存在所守护着。

和她携手的话,往后我一定也能继续走下去。为了一起走下去,我必须让她幸福。然后把生下来的孩子视为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宝物。就像父亲为我做的那样,这次轮到我保护家人了。

差点被雫子杀死那时候,直视死亡的瞬间,浮现在我的脑中的,是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孩子。若是就这样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也看不到出生的孩子了。我不想要这样。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所以察觉那那木的用意时,我反射性地配合了他的说词。

—就算是鬼魂也会搞错。

雫子相信那那木递出去的骨头是雾绘的。用那种方法欺骗她,或许不能说是公平,但我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就算被责备这是冒渎死者的行为,或是违反伦理的行为,我也无从反驳。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回到她和孩子身边。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要欺骗死者,我觉得也无所谓。

只要能再见到她,这样就好了。

可是正因为如此,皆方村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该向妻子透露半点。不管是过去杀害她的家人、放火烧神社的村人的下场,或是她化成怨灵的母亲将这些人推落恐惧及痛苦的深渊,成功复仇。还有她的母亲把完全无关的夏目美香的骨骸当成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坠落地狱深渊。

—即使说出事实,也不一定就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她已经够痛苦了。父亲在眼前被杀,母亲被活生生烧死,自己也受了重伤,在生死关头徘徊。夏目清彦原本相信美香被当成仪式祭品遭到杀害,从一息尚存的她口中得知了真相:仪式中的祭品不是美香,是完全不同的人。

望向设置在月台的告示版,目光停留在许多观光导览中一张老旧的寻人启事。是三天前我在这里下车时也看到的海报。

对着镜头满脸灿笑的十五岁少女,十二年前下落不明后,就一直没有找到。这名少女才是村人闯进本殿时,已经做为仪式祭品遇害的人。因为后来的火灾,她被当成雾绘的尸体处理掉,现在仍被视为下落不明,是可怜的牺牲者。

得知女儿并未遇害,夏目在当时担任护理师的妻子协助下,拯救了即将失血过多而死的她。但因为不能让她回去村子,便假装把尸体抛进谷底,教了她一命。然后私下求助远亲,找到愿意收养她的人,给了她新的家庭。

她在新的家庭和慈祥的养父母及年纪相差许多的姐姐共同生活,随着成长,伤口逐渐愈合。人是环境塑造的生物,这话是真的,与我时隔十年再会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热爱社交、开朗活泼的女子,转变之大令人惊讶。不过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疤,她留了头长发,因此现在仍清晰地保留了当时的容貌。

她不愿意详细告诉我在村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我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除了面对自己的过去,我也想要弄清楚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为了解开真相而重回故地。

我回到皆方村真正的理由就是这个。

被卷入意外的状况,实现当初的目的时,已经死了许多人。纱季、芽衣子、筿冢、松浦,还有宫本。那些由于袭击村子的灾祸而丧命的人,已经没有未来了。

但她还活着。她还有未来。保护她的未来,是我的职责。我要保护我们及婴儿一起打造的新的家庭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不需要这座村子发生的悲剧。如果知道了只会让人痛苦,那么根本没必要知道。会让她痛苦的事物,无论那是什么,我都要予以排除。因为这才是没能向朋友坦承她还活着的事实的我应该去做的赎罪。

列车进站了。

施工不良的告示版在吹来的风中喀哒摇晃。

『我等你回来。』

温柔地传入耳中的声音,让我忍不住胸口一热。

「我马上就回去了,等我,雾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