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叶同学!太好了……你醒了呢……」
直到这么说着的衣绪花一脸担心地窥探我,我才明白自己失去意识过。那对细长的瞳眸泛着水光,每当眨眼,长长的睫毛便会随之摇曳。干涩的双唇是她长时间待在此地的证据。
「衣绪花,你不要紧吧?」
看到她的身影,我率先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呀!」
「呃,可是……」
「我要不要紧一点也不重要!有叶同学你……你……!」
看到她随时都会放声大哭的模样,我虽然想出言安慰,一时之间却开不了口。
我刚刚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
她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记忆慢慢恢复,让我想起自己置身的状况。
我环顾四周,现场只能用惨烈两字来形容──落地窗碎裂一地,部分碎屑还喷到地毯上头,地毯上则看得见摔出裂痕的电视萤幕。矮桌的桌脚断了,其中一根似乎还弹到远处,举目所见找不着下落。而我躺卧的这张沙发,几乎可说是唯一完好无缺的家具。要是左邻右舍打电话报案,便很难收拾眼下的状况──这般有些脱线的烦恼掠过了我的心头。竖耳倾听之后,至少目前还没听到警笛声。
奇妙的是,即便意识还有些朦胧,我依旧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并非变身过的三雨,而是衣绪花本人。即使不看发夹,我也能从表情和动作之中理解──不对,应该说是确实地感受到衣绪花独有的存在感。
像这样实际比较过后,我才深切地明白找人顶替自己并不是容易的事。
「好痛好痛……」
我一扭动身子,双臂和背部便疼痛不已。看了一下身体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状况极其糟糕。
我的上衣已被脱去,双手都被缠上绷带。绷带甚至包覆着我的身体,背部感受到带有弹性的柔软触感。
「有叶同学,你闯入了我和三雨同学之间,但我们都来不及收手。我……灼烧了你的背部。真的很对不起。」
衣绪花颓丧地垂下脸庞,用力握紧双手。
我朝下看去,只见地板上搁着一个绘有绿色十字的急救箱,我身上的绷带肯定是从里头来的。贴在我背上的,应该是发烧时用来降温的凉感贴布吧。由包扎的状况来看,这俐落的手法肯定出自衣绪花之手。毕竟说到让布料和人体结合的技术,比衣绪花更为专业的人士想必是少之又少,但我从未想过这门技术能活用在这种情况。
总之,听到她的说明,我姑且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用掉的绷带之多让我有些傻眼,但伤势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况且既然衣绪花的火焰烧到我身上,便代表三雨并没有受伤吧。这样一来,我的双手确实是从三雨的爪子底下守住了衣绪花。
想到这里,我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了,三雨呢?
我坐起疼痛不已的身躯,转头张望,便看到三雨正颓坐在客厅的角落。她竖起膝盖、垂着颈项,看不见她的脸孔。头上长出的两只耳朵正一颤一颤地跳动着。
除了耳朵以外的部分,似乎都恢复成原样了。
「那个……三雨,你──」
我虽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但仍试着向她搭话。紧接着──
「对不起。」
她一开口,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见状,衣绪花用力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是你在哭呀!」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顾着道歉就没事了吧!讲清楚一点!」
衣绪花怒气冲冲地站起身。看到她气势汹汹地走向三雨,我举起了一只手制止了她。
「衣绪花,别这样。」
「可是!」
「毕竟我没事啊。」
「唔……!」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说起来都是我不对。况且……我还得驱除她的恶魔才行嘛。」
衣绪花露出既为难又尴尬的表情,再次坐回原本的位置。
「三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是遇上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这……」
见三雨支吾其词,我尽可能地展露笑容说道:
「我现在依然是你的驱魔师。即便是现在,我仍想成为三雨的助力──想驱除你的恶魔。」
虽然知道还有许多该坦承相告的事……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三雨像是感到讶异似的睁大双眼。她再次垂下脸庞后,便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咱啊,在不久前的某天,早上一起床……就变成了小衣绪花。」
我知道衣绪花用力抿紧双唇,却仍一语不发,静静地聆听着。
看着她的反应,我也默默地洗耳恭听。
「因为发生得太突然,咱真的吓了一大跳。毕竟一照镜子就发现自己变成小衣绪花了嘛。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咱起初曾偷偷跑去外面,穿上杂志上有出现过的服饰外出散步,其实还满有趣的呢。」
我这才终于明白……
衣绪花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
那并非有人刻意模仿衣绪花的打扮。
而是化身为衣绪花样貌的三雨。
「不过咱现在知道了,是恶魔实现了咱的愿望。咱虽然喜欢有叶,但有叶的身旁已经有小衣绪花了。而咱认为自己绝对赢不过小衣绪花,所以咱──」
「──想变成我的样子是吧?」
衣绪花接续三雨的话语说道。随着三雨点头,她的兔耳朵也随之轻晃。
「过了一阵子,咱开始会偷偷跑去学校。虽然起初有些战战兢兢,但咱都会挑小衣绪花请假的日子过去。意外的是,完全没有人发现咱其实不是小衣绪花,于是咱就动了这样的念头──咱已经不想变回原来的自己了……」
「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和衣绪花本人撞个正着,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就算变成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喔。」
衣绪花打断我的发言,这么说道。
三雨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瞥开目光继续说着:
「小衣绪花不懂啦。因为咱所没有的东西,小衣绪花全部都有呀。咱不可爱,个子又矮,也不懂时尚打扮,更没有才能,根本毫无长处,一点优点都没有。咱不想再当现在的自己,想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这样的念头抱持得久了……于是就……」
我知道衣绪花握紧了拳头。她走到坐在地板上的三雨身旁,单膝跪地,双手正不断发抖。她的愤怒即将化为火焰,喷吐而出──
我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但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发生。
她细长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泪水。
像是在坡道上滚动的弹珠一般,那粒水珠滑顺地划过她的脸颊,缓缓滚落。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我询问她流泪的理由之前,衣绪花已经用手背擦去泪珠。薄薄的黑色手套吸收了泪水,染出了一片水渍。
「……对不起。就和小衣绪花说的一样,这都是咱的任性妄为。咱其实并不打算伤害有叶──不对,也不打算伤害小衣绪花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因为咱太笨了吧?」
三雨这么自嘲道。
「有叶同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呃……我不知道。」
对于衣绪花的质问,老实说,我只能给出这样的答覆。
我已经十分明白三雨的心意了。
衣绪花确实遇上了危险,我也不打算避重就轻。只不过我同样能体谅三雨的苦衷。对她来说,这可能真的是会吸引恶魔附身的迫切愿望吧。我或许不该肯定三雨做过的事,却也无法涌现否定的心情。毕竟说起来,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况且,就算谴责三雨的所作所为,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没错,我是三雨的驱魔师,所以就没能驱除恶魔的这点来说,我有该负的责任。
即使到现在,我当然还是想驱除三雨身上的恶魔。然而我已经没办法再为她付出更多了。
因为对她来说,我就是愿望本身。
我没办法驱除三雨的恶魔。
就在我想到这里时,一直默默不语的衣绪花沉重地开了口:
「……由我来驱魔吧。」
「咦?」
听到她出乎意料的话语,我不禁回问了一句,三雨也睁大双眼。
衣绪花看着我们的反应,再次以有力的语气宣布:
「三雨同学,我的意思是,我会驱除你的恶魔。」
■
在那之后过了几天。某天的放学时间──
我来到校舍的屋顶。
衣绪花表示已经做好准备,要向我公布今后的行程──把我给叫了出来。
在打开依旧故障的门扉后,刺眼的逆光随即烧灼着我的视网膜。
而从这道光芒中现身的,是衣绪花背对着我的剪影。
她和我约好的时间是在放学后。即便是在无人驻足的地点,她的站姿依旧完美无瑕。微风正胡乱地吹拂着她的长发。
「我等你很久了。」
衣绪花仍然背对着我,以平静却嘹亮的语气说道。我无法判断出她这句话的背后究竟蕴含着何种情绪。
蓦地,我想起了和她相遇的那一天,想起了熊熊燃烧的她。
明明是没多久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却像是遥远的往昔似的。
事件之后,我连忙联系佐伊姊,结果她只简洁地这么回覆:「我都知道喽,这件事就交给衣绪花同学去办吧。」我虽然想直闯保健室质问一番,但我想佐伊姊还是只会打迷糊仗吧。毕竟相处已久,光是从简讯的用字,我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衣绪花说过,她已经和佐伊姊商量过了,想必也向佐伊姊提及要出手驱魔一事吧。
只不过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想出面驱魔的理由。毕竟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况且作为曾经的当事人之一,她或许也抱持着这方面的使命感吧。毕竟衣绪花有着强烈的责任感,这也很符合她的作风
不过……
她大可和我商量一下啊。
难道说,她其实很生气吗?
如果很生气,又是为了什么?
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多了,却又觉得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有种突然被抛进一片漆黑之中的感觉。
「衣绪花,你……」
「啊、久、久等了。」
不过我的话语硬生生地被开门现身的三雨给打断。
她低着头,垂下视线。她姑且穿着制服,但头上仍戴着那顶眼熟的报童帽。
「让咱意外的是,其实就算长了耳朵也不会被人发现呢。搞不好可以继续用这种样子上学呢……开玩笑的……咱现在都待在保健室就是了……」
那强颜欢笑的模样看了教人心痛。我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佐伊姊有说什么吗?」
「没有耶……她只是叫咱遵照小衣绪花的指示……」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之际──
「正是如此。」
「哇!」
「咿!」
衣绪花将脸孔凑到了我俩之间。
「三雨同学、有叶同学。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驱魔师了。」
不知不觉间,衣绪花戴上了眼镜。
我和三雨再次对看了一眼。
「她的视力不好吗……?」
「应该只是想模仿小佐老师吧……?」
「让我戴个眼镜又不会怎样!这是没度数的啦!眼部的装扮也是时尚的一部分!」
说着,她扶正了眼镜。她依然戴着黑色手套。这也是用来增添驱魔师氛围的配件之一吗?
她清了清嗓子,开启话题:
(插图011)
「我会以驱魔师的身分驱除三雨同学的恶魔。佐伊老师也已经给出许可了。既然是由我出面驱魔,你就可以当作搭上大船──不对,是搭上无敌舰队。」
老实说,这种举例反而更让人不安,但我并没有开口。
我朝身旁一看,三雨果然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
「衣绪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叶同学,我必须要说,你已经是一名不及格的驱魔师了。」
在眼镜的镜片后方,她锐利的眼神闪烁着光芒。
「这──!」
我虽然下意识地想出言反驳,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很羡慕衣绪花和三雨,因为她们都有着自己喜欢的事物作为人生的轴心。
所以我才想成为一名驱魔师。
虽说是被指派的驱魔师,但我仍打算克尽职责,驱除恶魔。对于这份被交付的职责,我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执着吧。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一团糟。
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位居愿望的中心。
也因为如此,我才无计可施。
这是我──只有我绝对无法驱除的恶魔。
我不能以「为了驱除恶魔」为借口,就此接纳三雨的心意。
……不对,严格来说并非如此。我明明知晓三雨的愿望,却选择不帮她实现心愿。明明三雨都说了喜欢我,我却不打算接受她的心意。即便知晓驱除恶魔的方法,却选择不驱除恶魔。虽然掌握了能让她从野兽变回原型的手段,我却不打算拯救三雨。
为什么?
这不是因为三雨假扮成衣绪花骗我,也不是因为她试图用蛮力侵犯我,更不是因为她伤害了我。说起来,这些都该怪罪到我身上。受伤的不是我,而是三雨。若是这么想的话,我反而应该补偿她才对。
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理出一个明确的解释。
我看向衣绪花的脸庞。
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又在图谋什么?
仔细想想,我好像很久没有和衣绪花一对一地谈话过了。
因为我开口的对象不是衣绪花,而是三雨。
明明就位于伸手可及的距离,却让我感到远在天边。
衣绪花──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吗?
这肯定不是因为眼镜的关系。
「你打算……怎么摆平三雨的恶魔?」
她应声点了点头,却不是望向提问的我,而是看着三雨回答道:
「三雨同学,我思考过了。」
「你、你请说……」
「我已经明白你的愿望了。你喜欢有叶同学对吧?」
三雨「咿」地抽了一口气。
「你喜欢他吧?」
「是、是喜欢他没错。」
「既然如此,要驱除恶魔的方法就只有一种。」
「咦……」
「请你攻陷有叶同学的心吧。」
打雷了。耳边传来了「轰轰」的声响,还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不对,这里是屋顶,那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但这也代表着话语带来的冲击有多大,甚至让我产生耳鸣。
三雨的脸庞血色全失,变得像是阴天般的灰色。她的嘴唇剧烈地震动着。
「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佐伊老师说过,恶魔是一种概念。所以就逻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说什么当然……?」
「三雨同学的愿望是和有叶同学交往。若想正大光明地实现这份心愿,便只能让有叶同学坠入情网了吧?只不过我不准你变成我的模样。在成为世界第一的模特儿之前,我是不会把自己的人生给交出去的。」
「你提的方法太乱来了!」
「那么,你有办法摆平吗?」
「这……」
「有叶同学,你能实现三雨同学的愿望吗?」
「你说愿望……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很清楚呀。难道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她黑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胸口。
「我在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打算和三雨同学交往!」
我想起了自己在屋顶上被衣绪花摔出去的那一幕。当时我的背部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现在却感受到了更胜一筹的痛楚。那究竟是来自心灵的疼痛,还是身体传来的疼痛?我没办法好好区别。
「我……」
她放开了手。我则是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
衣绪花叹了口宛如龙息般的气,转身面对三雨。
「三雨同学。」
「是、是滴!」
衣绪花离开我身边,朝着三雨逼近。
「你有驱除恶魔的打算吗?」
「有、有呀!要是维持这样……咱会很头疼的……」
说着,她按住了自己的报童帽。帽子底下想必藏着卷成一球的长耳朵吧。
「既然如此,就请你做好觉悟。」
「咱、咱办不到啦!」
她在发出惨叫的同时身子一晃,报童帽就这样落在地上。
长长的耳朵随之现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小衣绪花应该觉得咱很碍事吧?你是明白咱绝对会失败,所以想让咱死心吧?因为你明明也喜欢──」
「啥?」
衣绪花皱起眉头,嗤之以鼻。
「难道说,你以为我?喜欢有叶同学?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咦……」
三雨露出了像是鸽子被豆子砸到的表情──不对,是兔子挨了一记弹额头的表情。
「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我可是总有一天会征服世界的模特儿,哪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一无是处的平凡人呀?」
衣绪花在讲到「这种」二字时,将手指向了我。由于她依然看着三雨,我不晓得她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与此同时,我也不晓得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脸孔。
能确定的是,我肯定露出了非常难堪的表情。
然而和眼下的事态相比,我个人的心情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有叶不是帮小衣绪花驱除恶魔了吗?他不是救过你吗?」
「我当然很感谢他,但这是两码事。恋爱是种无聊的玩意儿,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它喔。」
滔滔不绝的衣绪花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
「因为就算喜欢上别人,也不能提升自己穿衣服的功力吧?」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那你为什么还要……」
面对三雨的提问,衣绪花先是憋住了一口气,随即才像是做好觉悟似的倾吐而出。
「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一样……?你在说什么呀?」
这回轮到三雨表现得咄咄逼人了。
「咱和小衣绪花不一样!咱没说错吧!」
「你没说错。」
「咦……什么意思?你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过了吧?我是总有一天会征服世界的模特儿。」
「……小衣绪花很漂亮。咱曾经化身为你,所以对这点清楚得不得了。只不过就算外貌变成了小衣绪花的样子……咱还是没办法获得你所展露的那种自信……」
「我或许真的是比别人走运。我在出生时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和优秀的骨架,有着不甘不愿却仍愿意支持我的双亲,也有优秀的经纪人相伴,更以模特儿的身分闯出了一番事业。」
「什、什么啦?你怎么突然开始炫耀了?」
「可是──」
衣绪花朝着三雨更加逼近了一步。
而三雨则是后退一步。
「──我很讨厌自己。明明是易胖体质,却喜欢吃高热量的食物。由于个性懒散,独居的住所总是堆满垃圾。虽然想做的事情一大堆,但体力完全跟不上。我的个性很差,一旦遇到讨厌的人就会想咒对方去死,而且又容易生气。就连服饰方面的知识,也是愈钻研愈觉得自己身在五里雾中,变得什么都不明白了。每次看到被拍下的照片,我都会觉得自己和那些顶尖人士相去甚远,想要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呢。」
嘶──衣绪花看似难受地吸了一口气。
「尽管如此,我仍不肯放弃。就是因为我不肯死心,不断改造着讨厌的自己,才会有现在的我。如果我看起来天赋异禀──不对,如果你有感受到类似天赋的东西,那其实只是我一路积累下来的成果罢了。我是在有幸获得的地基上积沙成塔地努力着。即便有好几次濒临坍塌,我也没有放弃过。」
「呜……」
长有一对长耳朵的兔子,双眼逐渐变得通红。
不用多久,便有大粒的泪珠滚滚落下。
「三雨同学会想依赖恶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你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办不到,你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
「咱才没有放弃──」
「那么,你为什么不选择和我正面对决呢?你为什么不想超越我,亲手抢下有叶同学的心呢?你为什么会想变成我──变成伊藤衣绪花这种女人呢?」
衣绪花的话语严厉地直指三雨。
但在我看来,这些尖锐的言词其实也划伤了她自己。
「请不要做这种不战而降的事。你应该要挺身与我一战。」
衣绪花蹲下身子,捡起报童帽。她将三雨的耳朵折叠整齐,为三雨戴上帽子。
接着,衣绪花用双手紧紧抱住三雨。
「所以,三雨同学……你的恋情才刚踏上起跑线喔。」
三雨双手发颤。她先是缓缓举起双手,随即用力地掐住衣绪花的背部。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三雨将脸庞贴上衣绪花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啜泣声。无法用愤怒或悲伤一类的词汇简单概括的情绪,正透过空气传递到我身边。
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
这确实是唯有衣绪花才办得到的事。
照理来说,我才是该去开导三雨的那个人,毕竟我是离她最近的朋友。
但如今我对三雨来说已经不再是朋友了。面对她投来的感情,我始终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就连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衣绪花说得很对。
我没有办法驱除这只恶魔。
「不过咱没办法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漂亮呀……不对,就算成了小衣绪花,咱也是什么也没变。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是白搭……」
「不,三雨同学,你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才对。三雨同学为什么敢保证自己用尽全力了呢?你认为该怎么做,才能将自己的心意正确地传达出去呢?你能断定现在的自己已经做到无懈可击了吗?」
三雨抽开身子,用手轻抵嘴角。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衣绪花则是在一旁守望着。
过了不久,三雨抬起脸庞。
「咱……咱会试试……」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传了过来,我连忙看向自己的手机,三雨则是隔着口袋按着手机。然而当震动声再次响起时,取出手机并凝视萤幕的,却是衣绪花。
「看来时间到了呢。」
「什么时间?」
「我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三雨同学会怎么回答了。」
「你说回答……难道……?」
「嗯,我找帮手来了。」
衣绪花伸手一指,只见门扉缓缓开启。
从中探头的人物是──
「打扰啦……」
有着遮住单边眼睛的长长浏海,以及能从咧开的嘴角看到尖锐虎牙的男子。
「……咦?这是怎样?气氛好凝重啊?」
那人是阿海学长。
■
「我向阿海学长说明了来龙去脉。」
在衣绪花的指示下,我们来到轻音乐社的社团教室。
教室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实际上也的确堆了不少灰尘,总觉得像是间仓库似的。一组巨大的爵士鼓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空间,墙边则是堆叠着许多看似沉重的器材。缆线在地板的各处蔓延,若要在落脚时避免踩踏,势必得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三雨和阿海前辈都不当一回事地踩在上头,于是我也跟着他们这么做。所谓入境随俗,那入社团教室自然也要随社团嘛。
「从小衣绪花那儿听到消息时,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三雨,我得在各方面向你道歉,我不知道你居然会被那么沉重的烦恼给逼到走头无路。不过我还是很想让文化祭的表演顺利落幕呢。嗯。」
阿海学长依旧吊儿郎当,语气却比平时多了些热度。
「呃、啊,嗯,阿海,谢谢你……?」
「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啊!」
见状,我不禁附在衣绪花的耳边问道:
「你是怎么和他说明的。」
「三雨同学因为恋爱烦恼挣扎不已,身体状况糟糕到没办法上学,甚至无心练习。但为了让这份恋情有个结局,她才愿意回来练习──我是这样说的。」
「那是什么啦?」
听到她侃侃而谈的说明,我和三雨同时喊了出来。
「我大致上没说错吧?」
「正确的比例不够高啊!」
「只要重要的部分没讲错就行了。」
「呜呜……虽然很丢脸,但基本上没说错,所以咱也没办法回嘴……」
我本来想再多反驳几句,却还是就此打住。如果可以不用向阿海学长坦白恶魔的事,就以这样的说法为准吧。
衣绪花一副如我所料的模样,以老神在在的态度继续说:
「如此这般,三雨同学,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要让你充满自信,并再次传达自己的心声,那应该就只有这种形式了。」
三雨一脸愕然。
而我则是代替她反驳道:
「可是三雨……没办法在观众面前发声……」
我想起在卡拉OK发生过的事。那时候的三雨确实只能发出沙哑的嗓音。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说想办法……可是咱就是办不到啦。咱迄今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办法改善……」
「三雨同学。」
「呜……」
衣绪花双眼所释出的压力,让三雨后退了一步。
她想传达的意涵再明白不过了。
也就是「不许放弃」。
「我虽然不是音乐方面的专家,不过在抛头露面这方面可是专家,说是一流人士也不为过呢。」
待我察觉之际,衣绪花已经变回了平时的暴龙模式。事已至此,那说什么都没办法制止她了。
「明明在无人之处可以表现得完美无瑕,但在别人面前就会走得双脚打结,导致台步走得无比僵硬。就算是职业模特儿,也是经常会发生这种事的。」
「那、那咱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这只能多加训练了。」
「训……练……」
「是的。三雨同学,你有做过训练吗?」
「咱、咱有找老师学习过,只是……都不是很顺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办法改善,所以就半途而废了?」
「你、你会读心术吗?」
这句话让衣绪花的表情舒展了一些。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和三雨同学一样喔。」
衣绪花所讲的道理确实正确得毫无破绽,但我想不出这样的点子。能让三雨迈步向前的不是我,而是衣绪花。
况且,就算我对三雨讲出这番大道理,想必也毫无说服力可言吧。
由衣绪花开口,便能让话语充斥着力道。
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深信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跨越了重重难关。
而衣绪花说过,三雨和自己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她肯定也办得到。
「说不过她啊……」
「小衣绪花真可怕……」
我和阿海学长同时叹了口气。若只是装疯卖傻,就无法享誉恐龙之王的名号了。
「不过要咱三两下就变得像小衣绪花那样……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啦……」
「那个……三雨。」
这时,阿海学长战战兢兢地打了岔。
「阿海……?」
「我之所以会邀你参加文化祭,是因为我听过你唱歌。」
「咦?什么时候?咱没在阿海面前唱过歌吧?」
「你一个人待在社团教室的时候,偶尔会自弹自唱对吧?其实啊,在教室外面也听得见喔,我就是这样听到的。起初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咦?你觉得不是咱唱的吗?」
「不是,我没有对你自弹自唱感到讶异。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你好像唱得超开心。只要看看你平时的表现,就知道你很喜欢音乐,但你又表现得很拘谨,从来不当吉他兼主唱嘛。这判若两人的部分让我觉得有些困惑……哎呀,真是的!我没办法好好说明啦。」
他像是在掩饰害臊似的抓着遮住眼角的浏海,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才会邀你担任这次的吉他兼主唱。我知道你其实没什么干劲……却又觉得如果不邀你,你绝对不会主动参与。不过我用强硬的语气邀请你,之后又处处催促,这点我也感到抱歉。因为我不晓得你不来练习,以及发不出声音的具体理由是什么。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么严重的心事,我应该就会换个方式来处理了。毕竟我很迟钝嘛。」
「这又不是阿海的错……」
「不,听了你们刚才的对话,我认为确实是我的错。之所以没办法让你好好发挥实力,我也有该负责的部分。因为我身为乐团的一员,却没有好好照应你啊。」
阿海学长像是感到尴尬似的,努了努长有尖锐犬齿的嘴巴。
「不过我也会努力一把,让我们再拼一次吧。我……那个……我是因为想和你一起登台,才会开口邀你的。」
衣绪花浅浅一笑,随即重重地哼了一声。
「三雨同学,你这下还打算逃避吗?」
「咱……咱本来就不想逃避!」
见状,衣绪花强而有力地将食指伸向天空,像是宣布航线的船长似的。
「很好,你可别忘记刚才说过的话喔。我接下来……就是你的制作人了。」
■
三雨和阿海学长留在社团教室商量乐团的事项,我和衣绪花则先走一步。
虽说是文化祭的准备期,但校园里相当安静。说起来,打算摆摊或办活动的学生本来就不多,而且他们大多会在校外准备。
我们在走廊上迈步了一会儿后,我下定决心。
若要向衣绪花问话,便只能趁现在。
因为她所展露的态度,实在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
「衣绪花。」
「什么事?」
「那个……你说要驱除恶魔,是认真的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认真的了。」
「可是──」
「就是因为你办不到,我才会接手来做。请不要给些多余的建议。」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啊。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和佐伊老师好好商量过了。」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佐伊姊的态度也很古怪,你们到底商量了些什么?」
她的态度处处带刺,完全不留情面,像是将焦躁的思绪化为动力似的,加快速度向前迈步。说真的,她那超乎预期的严厉口吻让我有些畏怯,只不过我也不能就此被她甩在身后。
自从那天之后,我愈是思考,便愈是没办法接受。
三雨的愿望和我有关,所以我没办法为她驱魔,反而会成为碍事的存在──这我还能理解。她所需要的是好好地释放自己的心情,最适合的手段只能透过音乐、乐团和摇滚达成。能在旁给予协助的肯定不是我,而是衣绪花。
只不过,我仍旧觉得有些古怪。
无论是佐伊姊还是衣绪花都不肯向我透露详情,简直缄默到可疑的地步。
我姑且也是当事人之一,不仅同样被卷进恶魔引发的风波之中,还为此受了伤,也和愿望有关。
「衣绪花,等等!」
我伸出手,试图抓住她被黑色手套包覆的手掌。
在我触及的瞬间,却被她用力掸开了。
「请别碰我!脏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闻言,衣绪花蓦地停下脚步。
「你问我为什么……?」
她转过身,笔直地朝我投来话语。
「那让我反问一句──什么都不说的是有叶同学吧?我都从佐伊老师那里听说了。你不仅瞒着我和三雨同学约会,最后还被顶着我外貌的三雨同学霸王硬上弓,想必很开心对吧?」
「你觉得我那时候有表现得很开心吗?」
「是呀,看起来很开心呢。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呀?是这样吧?毕竟只要再晚一步,你就能和我完事了呢。你今天有什么事?是想强暴我吗?我很怕你,请移驾到别处吧,别跟着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和你聊聊……」
「不巧的是,我没有要和你聊的话题。反正你也只是看上我的外观吧?只要是个漂亮的模特儿,你都会看上眼吧?对于你这种以貌取人的渣男,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你甚至没察觉那是三雨同学假扮的,实在让我失望透顶呢。」
她的话语像是尖刀一般,打磨得极为凌厉。但我很清楚,那听似尖锐的音调,其实是在强忍泪水时从喉咙迸出的嗓声。
「不,我察觉到了。」
「……咦?」
「我确实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啦。不过在一同出游后没多久,我就觉得有些古怪。那时候的三雨是因为被我揭穿……才会突然发难的。」
「你、你为什么分得出来?就算看在我眼里,我也觉得她和我一模一样呀……」
「我分得出来喔。因为我一直──和衣绪花在一起啊。」
她睁大的双眼,滚出了一粒大颗的泪珠。
将迄今的敌意一同冲刷而去。
不过她随即用力眯细双眼,握紧拳头。
「三雨同学太可怜了,不仅被恶魔附身,还不晓得何时能解决这个问题。她成天抱持着或许得这么过一辈子的不安,甚至希望自己能从世上消失。我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才会想出手相助。虽然不晓得三雨同学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和她成为朋友。」
「衣绪花……」
「我会为她加油,并期盼三雨同学能顺利将心意传递给有叶同学。当然,要不要回应这份心意,就得看有叶同学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感到相当震惊,却也只明白自己受到了打击。
衣绪花正在为三雨加油打气。
这样的举动为何会让内心大为震荡,就连我自己也不明所以。
我只能在令人目眩的动摇之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们别再碰面了。」
「咦?」
「我的恶魔已经被驱除了,而三雨同学的恶魔则会由我摆平。」
「怎么这样……可是!」
「因为有叶同学已经不是驱魔师,也没有其他身分了呀。」
说完,衣绪花便迈步离去。
已经不是驱魔师,也没有其他身分。
这句话的余音,让我彻底动弹不得。
若是如此,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自问却无法自答的我,就这么被独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