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
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三雨在那天之后就没有来上学,衣绪花也一样。阿海学长曾经来班上找我打听状况,但我只能含糊其词地说:「三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他虽然唠叨了几句,却也乖乖地打退堂鼓。萝兹似乎同样忙于自己的模特儿事业,没空来找我们串门子。
这阵寂静给了我思考的时间。
尽管佐伊姊依旧是老样子,没给我什么具体的建议,但光是找她倾诉,就让我有了整顿心思的余力。只不过愈是厘清问题,就愈难找出正确的答案。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与恶魔无关的问题。但事已至此,便不能视为两码事了。
我其实随时都能驱除她的恶魔,只要掏出手机,对她说一句:「那今后就多多指教了。」便能完成这次的任务。
我知道这样做有违心意。尽管如此,我若是不回应她的心意,恶魔就会继续附在三雨身上──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心头一沉。要是对三雨表示:「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就等于宣告她要继续与恶魔为伍。
与此同时,我不得不将衣绪花也列入思考的项目。
我无法抛开对她抱持着憧憬之情的思绪,觉得她很漂亮的念头也是一样。
说不定,我只是喜欢待在漂亮的女生的身边?我是不是因为成了事业有成的模特儿跟班,就有了无所不能的安心感?若是恶魔没有附身在衣绪花身上,她应该就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吧。我打着驱魔师的名号,抓准她的弱点趁虚而入,硬是让空荡荡的自己嵌入其中。我无法断定自己从未动过这般卑鄙的念头。如果这样的想法属实,那我俩保持着距离的现况,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管思考再多次,症结还是会在同一处打转。
如果没有被恶魔附身,我会愿意和三雨交往吗?
如果没有驱除恶魔,衣绪花会愿意让我陪伴吗?
而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我就失去了喜欢别人的资格。
在一再重复的景象之中,我只是呆站在地。
宛如误入深邃森林的绵羊一般。
「我等你很久喽,有叶同学。」
所以在被这声嗓音搭话的时候,我吓得心脏差点都要跳出来了。
现在正是我平时准备离开学校的时间。随着那听得熟悉──却让人感到有些怀念的声音传来,她从柱子的阴影处现身。
「衣、衣绪花?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直在等有叶同学罢了。」
说着,她展露出柔和的微笑,一如以往的样貌让我感到一阵安心。至少这代表她没有打算就此和我划清界线的意思。
「你可以联络我一声啊……我很担心你啊。听说你也暂时不接工作了。」
她穿的并非制服,而是休闲风格的便服。换句话说,她今天并没有来上学,不知为何却仍特地跑了一趟学校,等待我放学离校。
「是、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呢,我有话要向有叶同学说。」
「什、什么话?」
衣绪花像是在跳跃似的跨出了一大步,蓦地凑到我身边,这样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当下,她便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伴随着吐息,她在我的耳边这么说道:
「这个星期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朝着衣绪花看去。
而抽开身子的她则是嘻嘻一笑。
「啊、呃……我之前传给你的讯息,你都有看吗……?」
「传给我的……讯息?」
「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玩,然后……算是传了讯息邀你吧?」
一瞬间,我窜过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紧张感,像是被静电电到一般,是一瞬间的痛楚。
「那是在邀我约会吗?」
「呜、嗯……算是让你放松一下吧?」
「这样呀……抱歉,其实我手机的状况不太好。不过我一直很想和有叶同学一起出去玩呢。既然如此,代表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喽?」
「也是呢……」
她的眼里摇曳着复杂的情绪。不过我光是压抑自己的心思就已经用尽全力,只能给出模糊的回答。
我感到非常开心,原来自己担心的事情全都是杞人忧天,她还是愿意像这样重新对我展露笑容。衣绪花肯定只是累了,在暂停工作后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而她在休假的期间,选择我作为陪伴她的对象,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逐渐浮现的喜悦之情,却被由心虚所形成的沉重锁炼给绑住。锁炼的另一头系着三雨──不对,是附身在三雨身上的恶魔。
「有叶同学。」
「什、什么事?」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总觉得衣绪花的双眼绽放着精光,那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说谎的本事总是不太高明。
即便如此──
「没事,我什么状况都没遇上,你放心。」
三雨的愿望是和我交往,甚至向我告白,正在等待我的回覆──这些事我当然说不出口。就算分不清楚沉默是为了体谅三雨,抑或是为了自保,我仍不能随便开口。
「……那么这个周日,我们约一点在车站见面?」
「我、我知道了。」
「我很期待喔。那么我还有事,先走喽。」
她甜甜一笑,随即转过身子背对着我。
就在我凝视着她甩动长长黑发离去的背影时,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老实说,那是最该确认的部分,我却漏看了。
她今天配戴的,究竟是哪种款式的发夹呢?
■
「让你久等了。」
我再次确认发夹款式,是在当天衣绪花于碰面地点现身之后的事。
难得地晚了十分钟才现身的她,散发出有些不同的氛围。
所谓的氛围,主要是指服饰的部分。平时的她都会穿些看似朴素,却会在不起眼之处施加小小巧思的衣服,今天她穿的却是强调可爱氛围的服装。我发现自己之所以能看出这样的差异,都要拜平时受过了服饰的相关训练所赐。
「怎样,可爱吗?」
衣绪花像是为自己的身姿感到骄傲似的,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而摇曳,打乱了我的思绪。
「嗯……」
我之所以回答得这么不干不脆──
是因为在她的头发上头反射光芒的,是一枚心型发夹。
附在发夹上头的金属制小小爱心,正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看到她不是配戴那个发夹,让我略微感到动摇。
不过衣绪花并没有展露出对此感到在意的态度。
「那么,有叶同学,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
「我想看一部电影。」
说着,衣绪花牵着我的手迈出步伐。
她的动作实在是过于自然,于是我便任其摆布,跟着她前进。
这是迄今从来没有过的互动。
衣绪花总是走在我的前方,我则是追着她的背影。不管去哪里都是这样。
现在我们却并肩而行,彷佛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我怀着一抹煎熬的心情,环顾起抵达的购物中心。
这座商业设施以电影院为中心,似乎是采用欧洲的城镇风貌作为设计主题。我有点忘了是取材自西班牙还是义大利,但总之能看到许多色彩缤纷的平房型店铺。
在这宛如主题乐园一般的氛围里,我们巧妙地融入其中。我和衣绪花手牵着手,朝着电影院前进,看在他人眼里,我们肯定就是一对情侣吧。
但就现实来说,我们的关系比看起来还要来得复杂一些。就像五颜六色的粉彩色平房只是装饰一般,抑或像是恶魔潜伏在日常之中那般──我其实摸不透衣绪花的想法。
只不过……
仔细想想,现在的衣绪花已经不可能再被恶魔附身了。那枚发夹如今不在此处,我也不是以驱魔师的身分赴约的。
而衣绪花也不像平时那般热心于工作。现在的她正笔直朝着电影院前进,对无数林立的服饰店看都不看一眼。
「是这一部电影。」
正当我思考到一半之际,衣绪花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抵达电影院的售票处,她所指向的海报,是时下当红的恋爱电影。
「你想看的是这部吗?」
「是呀。看了恋爱电影,应该会心跳加速吧?」
「嗯……」
说到衣绪花想看的电影,我以为只会是时尚设计师的传记电影,不然就是时尚杂志编辑的职场甘苦谈之类的。
今天的衣绪花,果然不是以模特儿的身分赴约的。
我想起清水先生说过的话。她看起来之所以有些不对劲,很有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我虽然有诸多猜测,却又觉得不开口询问会比较礼貌。
我就尽量平顺地度过这一天吧。
就像是……进行一场平凡的约会。
衣绪花以熟练的手法操作着自动售票机的面板,在支付金钱后将票券递给我。
「请收下。」
虽然让她代劳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头一次像这样来到电影院观影,毕竟我当然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和家人一起来消费过,却想不起看的是哪部片,只记得似乎是拍给小孩子看的奇幻电影。若是将那部电影视为起点,恋爱电影还真是座落在遥远的彼方呢。
「你要买爆米花吗?」
「咦?」
「啊,还是说……你是不买爆米花派的?」
「不,我没有特别抗拒啦。」
「那我就买大份的,一起分着吃吧。要喝饮料吗?呃──像是可乐之类的?」
「呃……」
「还是说,饮料也是要买一杯分着喝?」
她淘气地窥探着我的脸孔。
「我、我才不要一起喝!分开买吧!」
「这样啊?我倒是不介意喔。」
如果是平时的衣绪花,我会把刚才的那段对话当成稍嫌过火的调侃之言。
但面对今天的她,我判断不出开玩笑的界线。
我们排队买了爆米花,用来盛装的容器和水桶差不多大,比我预期的分量还要多出三倍左右。衣绪花将爆米花桶抱在胸前,让她的脸蛋看起来比平时更小。
过没多久,原本刊载着电影名称和上映时间的液晶萤幕,此时显示的状态变成了「即将开演」。我跟着熟门熟路地递票入场的衣绪花,来到最后一排的座位。
由于才刚开演,影厅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我来到座位所在的走道后,先是在靠走道的座位入座,然后让衣绪花坐在内侧的位子。她这样应该能看得比较清楚吧。
「呃……我付钱给你。抱歉,都让你先垫了。」
「好的。谢谢你。」
就在衣绪花将托盘搁在饮料架上头时,我这么搭话道。衣绪花坦率地接过钱,收进钱包里。我对她的举动稍稍感到意外,因为她平时总是会宣称:「这是工作,所以是我要出的经费。」坚决不肯收我的钱。看来今天对她来说果然不是工作的日子啊。
衣绪花很快就将白色的爆米花送入小巧的嘴巴,眺望着大萤幕。
我们先是愣愣地看着电影预告,没过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电影的舞台是年代稍早的美国,主角分别是十五岁就以演员身分踏上演艺之路的少年,以及因为在严厉的家庭长大而毫无梦想、年纪稍长的少女。两人的共同之处是都怀抱着有朝一日想脱胎换骨的心愿。
很快地,两人便一同创业,拉近了彼此的心灵距离。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出甜蜜的爱情故事,但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两人所抱持的感情不似恋爱,也不似友情──或者也可以说是两者兼具。他们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
总觉得像是在看我自己的处境似的。
少年深信自己能以演员──或者说是以商人的身分闯出一片天,打算凭借自己的力量劈荆斩棘。女主角则为了出人头地而接触各式各样的男性,又一一与他们离别。女主角活力十足的姿态让我感到莫名心痛,这肯定是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转的关系吧。
对我来说,我没办法主动做出任何选择。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既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愿望。佐伊姊说过,从衣绪花身上离开的恶魔,并不打算视我为下一任的宿主。想必就连恶魔都对我这样的存在感到敬谢不敏。毕竟光是「想活下去」、「肚子饿了想吃」、「累了想睡」这三者,就已经是我最为强烈的欲望了。
然而三雨并非如此。
她有喜欢的事物,分别是摇滚乐,以及──我。光是用想的就让我感到害臊,而且我也不想承认。不过既然她都传达了这样的心意,那我就该好好面对才行。虽说告白本身有点……像是一时激动讲出来的,但我认为她是真的怀抱着这样的心意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那衣绪花又是如何呢?我试着思考了一下。她热爱着服饰,活在服饰的世界里,并甘愿奉献自己的人生,满脑子都是这方面的事,也为了做出成绩而奋力前行。我一直看着她这样的背影。没错,我看的总是她的背影。
蓦地,我看向隔壁的衣绪花。
不知为何,她正叼着可乐的吸管,沉着一张脸凝视着萤幕。原本多如小山的爆米花,在不知不觉间几乎被吃了个精光。
她果然有点不对劲。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开口向她搭话,却还是闭上了嘴巴。还好这里是电影院。若非如此,我可能会抛出不该问的问题,搞砸了今天的气氛。
缓缓降温的冷水,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刺激而骤然结冰。我一直有股预感,若是用字遣词稍有不慎,我俩的关系就可能会出现决定性的变卦。
我祈祷着电影里的两人能迎接美好结局,将视线挪回大萤幕上头。
■
「是一部不错的电影呢。」
在看完电影后,我们在商店街信步而行。我们并没有要前往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像是在做橱窗购物,是一段奇妙的时光。
「是啊。」
我附和着她的感想。故事里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事,也没有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情节。就只是有相遇、有别离,两人则是持续错身而过。虽然这样的氛围整整延续了超过两个小时,但意外的是,我看了并不觉得无聊。
毕竟最为要紧的是,两人最后确实在一起了。
这让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
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担忧着故事会不会以美好结局收尾。
不过衣绪花的感想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她在观赏时所展露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看一部喜欢的电影。
我斟酌着用字问道:
「那个……你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欣赏电影时的表情不太好看。」
「哦……」
她竖起食指抵着嘴唇,将视线投向空中游移了一阵。
「不,我只是觉得很狡猾罢了。」
「哪里狡猾了?」
「因为所谓的美好结局,终究只是对结为连理的当事人而言是这么一回事吧?」
「什么意思?」
「明明和那么多人相遇又别离……你不妨代入那些感情触礁的人们的立场想想。看在那些人的眼里,自己明明遇到了很棒的对象,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你不觉得这很可怜吗?」
「这个嘛,毕竟是电影嘛……」
我只能勉强露出苦笑。毕竟这个话题过于敏感,我实在没办法好好接话。
然而,我们聊得愈多,我就愈觉得衣绪花的状况很不对劲。
若是平时的衣绪花,她只会对美好结局的定义一笑置之。
只要不是能接上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就不会多作着墨。
照理来说,她是不会谈论这种话题的。她是故意的吗?还是说──
「啊,请看那个。」
蓦地,衣绪花停下了脚步。她伸出纤长的食指,指向一幅我没料想到的光景。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可以看到身穿婚纱的新娘。
「咦?为什么?」
我虽然下意识地抛出问题,衣绪花却不当一回事地回答:
「因为这里是结婚礼堂呀。」
「是这样啊……」
我还真不知道这里有结婚礼堂。应该说,居然有设施把电影院和结婚礼堂摆在一起,总觉得还挺稀罕的。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身穿婚纱的女子。
在柔和的自然光照耀下,纯白色的礼服在周遭的缤纷背景之中显得格外突出。新娘看似幸福的笑容轻盈得让人感受不到重力,感觉随时都会飞向远处。
新娘之所以没有飞上天空,想必是因为身旁有新郎吧。他穿着布料厚挺的银色燕尾服,看起来就像是骑士的盔甲。
两人依偎着彼此,对着从低角度拍摄的摄影师展露笑容。
我们驻足了好一会儿,从远处凝视着这对佳偶。
「新娘子看起来很幸福呢。」
衣绪花静静地说道。
「有叶同学,我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结婚呢?」
这句随之而来的话语,让我的胸口像是被扎了把刀似的疼痛不已。
我朝着旁侧看去,只见衣绪花和我四目相交,她的眼神显露出严肃的气息。
听到她的话语,我忍不住想像了起来。
想像起衣绪花穿上婚纱的样子。
「这……要看你有没有意愿吧?」
我原本只是想搪塞这个话题,却遭受来自另一个角度的回击。
「有叶同学想结婚吗?」
「咦……」
「想像他们那样举办婚礼,宣誓爱情,居住在一起。」
「那个──」
「唉,有叶同学,你想要小孩吗?」
待我有所察觉之际,我和衣绪花的距离正逐渐缩短。我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衣绪花则踏出了一步。
「不……我不知道啦。」
下一刻,衣绪花抓住我的手臂,将身子靠了上来。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冷空气被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温暖的触感。
我看到新娘和新郎瞥向我们,正在交谈些什么。虽然不是能听见对话的距离,但我大概想像得到他们交谈的内容。我们看待这对佳偶的视线,想必也被他们用相同的眼神回敬了吧。
我们以前也是那样的感觉呢。那两人哪天会不会和我们一样步入礼堂呢──
「我觉得能和喜欢的人成为家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呢。」
老实说,我有很多尚待厘清的想法,也得和她好好谈谈。
但每当我试图思考,婚纱长长的裙摆就会拂过我的脑海,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不太对劲。
但我不晓得是哪边出了问题。
像是误入了镜中世界那般古怪。
会做出这样的联想,是因为我的脑袋已经不听使唤了吗?
「我说有叶同学,我已经累坏了。我能够去有叶同学的家里吗?对了,也顺便买一些点心过去吧──」
衣绪花蓦地抽开身子和手臂,我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接受她的指引。
在清新的微风之中,心型的发夹闪耀着一丝光芒。
■
「打扰了。」
对着无人的住处这么搭话后,衣绪花便脱掉鞋子走入家中。
她像是感到很稀奇似的四处张望。或许是有些激动的关系,她脱下的鞋子就这么随兴地搁着。我在脱鞋的同时,也帮她把鞋子好好摆正。
她小跑步地行经走廊,打开客厅的门,随即像是来到梦之国度似的转了个圈。
「有叶同学的家真棒!」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有种让人变得平心静气的氛围呢。」
「打点装潢是我妈妈的嗜好,不是我的手笔啦。」
我再次环视起客厅。虽然我的房间也包含在内,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我虽然要她随便找个沙发的位子坐,但衣绪花并未立即照做。
「我借一下厨房泡茶喔。」
「不,我来泡吧。刚才买的是饼干,配红茶就可以了吧?」
「好的。能借个盘子吗。」
「嗯,用这个吧。」
我从餐具柜拿出盘子。衣绪花在接过盘子之后,便待在正在煮开水的我身旁,把买来的饼干移到盘子上头。
之后,我将附有茶碟的红茶杯端到客厅,衣绪花则端着饼干过来。
当我在L字型的四人座沙发上坐下,衣绪花随即紧紧挨在我的身旁入座。
之后,我们并肩喝着红茶,吃着饼干。奶油和小麦粉的朴素香气,与奢华的柑橘香气在口中交融。唯有咀嚼饼干的「喀哩」声和茶杯轻碰茶碟的声响,被窗帘和地毯给吸收殆尽。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今天的电影内容,以及散场后闲逛时看到的新奇店家等。
蓦地,我发现没有打开的电视萤幕,其漆黑的画面正映着我和衣绪花的身影。
总觉得像这样相处,真的有种一家人的感觉。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似乎也流入了暖洋洋的空气。她光是坐着不动,灰色的沙发看起来就变得鲜艳几分。
突然间,衣绪花环顾周遭,向我询问道:
「请问,令尊和令堂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们不会回来了。」
「是工作的关系吗?」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他们出了意外,已经死了。」
我听到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尽可能地保持轻快的语气,并留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继续说了下去:
「一辆冲出车道的逆向来车和我们撞了个正着。我后来听说对方驾驶是一名相当高龄的人物。」
「怎么会……」
「我和姊姊因为坐在后座,保住了一命。但姊姊如今失踪了……在那之后的事,基本上和佐伊姊说过的一样。」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
看到衣绪花脸色铁青,我硬是挤出了笑容。
「没事啦。应该说我也记不太得了。就连出车祸的那个瞬间,如今也只是一片模糊的记忆。这个家生活起来就像是别人的屋子似的,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也不晓得是为什么呢。」
「有叶同学……」
我听到有人悲痛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下一瞬间,我就被温暖的东西包覆住了。
「有叶同学好可怜呀。但是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我……」
衣绪花那像是混杂着花香和木头味的体香,盈满我的全身。
我就像颗落地的石头,总是仰望着夜晚的星空。
直到和衣绪花相遇后,我才有了改变。
她的重力牵引着我,让我原本停滞的世界再次转动。在不知不觉间尘封起来的阴郁心情,也再次重获光明。
衣绪花的心愿是让人注视着她。
在蜥蜴的引导下,我顺从着她的心愿,找到了她。
与此同时,我似乎也被那片火焰所照耀,获得了温度。
转动的轴心、恒星的光芒、红焰的热度。
「唉,有叶同学,你喜欢我吗?」
她柔软的身躯就像是刚出炉的面包,我用全身感受着这样的触感,并让蜂蜜般的甜蜜细语流入脑袋。
然而──
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无论是与她共处时的剧烈心跳、想落荒而逃的怯懦感,还是隐约产生的安心感,全都没有涌现。
这样的事实,让我的思绪急遽地变得清晰起来。
彷佛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盐巴似的,蒸发殆尽的情绪,让所有的记忆都转化成名为确信的结晶。
心型发夹在视野里发出光芒,脑海里飘荡着婚纱。
仔细想想,打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
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呢?
衣绪花,你──
「……别这样做了。」
「有叶同学?」
「抱歉。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关系。老实说,我该更早察觉的……」
「唉,先别提那个了……」
我将双手一伸,把她推了开来。
衣绪花凝视着我。她有着长长的秀发、雪白的肌肤和纤细的颈项。
成为她的驱魔师之后,这样的身影就一直烙印在我的眼里。
不过我其实很清楚。
现在的她,只是徒有其表的另一人。
「你──不是衣绪花。」
「你……在胡说什么呀?」
她皱起了脸庞,双眉之间挤出皱纹。
「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你原本的状况就有点不正常了,像是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这点──对于严格控管饮食的衣绪花来说,这绝对不是想吃就能吃的食物。况且你就算看了电影,也从未提过和服装有关的话题……最重要的是,你明明看了那场婚礼,却没有做出该有的反应。」
「该有的……反应?」
「你怎么会对婚纱只字未提呢?」
如果是衣绪花,一定会聊起这个话题。
因为她将人生都献给了服饰。
想结婚或是想当新娘之类的愿望,或许也存在于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但在目击到那个光景的瞬间,衣绪花会率先提及的──
不会是结婚这个人生的里程碑──
而是名为婚纱的服饰话题。
「所以你别再这么做了。我是真的不懂,你的愿望真的就是做这种事吗……?」
「你在说什么呀?有叶同学不是喜欢我吗?」
「发夹。」
「咦?」
「那枚石头发夹,你把它收到哪里去了?」
「那、那个……我忘在……家里……」
「你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寄宿了恶魔的物品。佐伊姊也提醒过,要你随时带在身边。而且……那是我送给你的发夹。」
衣绪花发出了「咻」的吁声。
「所以起初,我以为你是刻意没带在身上,为的是朝我传递某些讯息……但并非如此。你当然不是忘在某处,而是未曾拥有过。就算衣服有办法照着杂志选购,唯有那枚发饰买不到一样的款式。」
她原本红润的双颊,此时正逐渐失去血色。
「……说起来,我原本还不晓得恶魔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对吧?」
「为、为什么要突然聊到恶魔的事……?」
「因为我是你的驱魔师啊。」
「这……」
「我没说错吧,三雨?」
她细长的双眼蓦地睁大……
然后笑了出来。
「哎呀──被拆穿啦。明明就只差一步了呢。」
那是极为静谧而冰冷,宛如冬季湖面结冰层的笑容。若是不慎跌入其中,甚至能冻坏人类的心脏。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深坐在沙发上。
无论是发型还是服饰,都雨迄今的衣绪花相同。
唯有嗓音及那张脸孔和以往不同。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顶着衣绪花外貌的──三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愿望和我有关,但与衣绪花没有关系吧?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衣绪花?」
没错,这是恶魔在作祟。
虽然还不明白详细的内容,但三雨之所以能变化为衣绪花的外貌,肯定是借用了恶魔的力量。
恶魔并非只让三雨变成兔子的样貌。
目前尚未查清的现象,是能够实现愿望的恶魔所扭曲的现实。
而那便是让三雨变成衣绪花的样貌。
但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
怎么会?
目的为何?
「咱不懂。不过如果恶魔会实现咱的愿望,那这就是咱的心愿了。」
「你说这是心愿……」
「是说咱都知道了,有叶。毕竟咱明明向你告白了,你却邀了小衣绪花出去约会呢。」
我彷佛听见了冰块崩裂的「霹哩」声响。
「你误会了!我是在更久之前约她的,况且事出有因……」
「没必要找借口喔,因为有叶很开心吧?比起和咱出游的时候,你看起来更乐在其中呢。这就是答案了喔。」
「才不是这样!」
「对不起噢,你其实对摇滚乐一点兴趣也没有吧。咱总是在唱独角戏,真是傻到不行。不对……不只是摇滚乐,有叶根本就对咱毫无兴趣嘛。只是因为咱被恶魔附身,你又被小佐老师拜托,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伴咱吧?」
「我才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咱以为能和你一直在一起,结果你却在不知不觉间和小衣绪花要好了起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咱如果是有叶也会选她,因为咱根本赢不了她呀。小衣绪花可是完美无缺的嘛。」
「三雨,你听我说,我并没有──」
「没有什么?……啊,这样呀,原来你还没察觉到吗?有叶,你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与和咱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完全不同喔。和小衣绪花在一起时,你会露出咱没见过的表情。那才不是──那才不是什么『并没有』呢。」
她的手指伸向我的颈项,逐一解开我衬衫的钮扣。
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三雨,住手!」
「果然如此,咱是不够格的呢。嗯,咱知道,咱一直都知道……」
她垂低的眼眸绽放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恶魔。
恶魔从她的体内获得了力量。
「不是这个问题──」
面对将整个身子压上来的她,我不知为何毫无反抗之力。红色的视线似乎正侵蚀着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有某种东西在我的体内扩散开来。我虽然拼了命地试图举起手臂,却完全动弹不得,就像是重力突然变强了好几倍似的。思考中枢逐渐麻痹,动脑的效率变得愈来愈迟钝。
「不要反抗喔。咱──不对,咱体内的恶魔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呢。但不要紧,为了让有叶开心,咱会变得不像是咱的。」
柔软的手掌盖住我的眼角,让我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好了,咱准备完毕啦──」
而在光明重返视野之际……
我所见到的是──
「──你这下满意了吧?有叶同学?」
衣绪花微笑的身影。
她看似满意地凝视着我,敞开了衣物。耀眼的胸口隐约可见,滑顺的肩膀裸露而出。
那是衣绪花为了追求完美,一路打磨至今的身体。这副身体靠上了我毫无反击之力的身躯,紧紧贴合。
不对。这不是衣绪花的身体,也不是三雨的身体。
是恶魔的身体啊。
在我这么说服着自己的同时,她仍在步步相逼。
「──我想和有叶同学成为一家人。你应该很乐意吧?」
「一、一家人……」
「没错,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啊,但你如果因为小孩出生就专心育儿,我可是会生气的。也要好好爱着我喔……?」
「不可以……不能……做这种事……」
「没什么不可以吧?毕竟有叶同学喜欢我,我也喜欢有叶同学呀。大家都和喜欢的人结合在一起,就能成为幸福结局呢。我没说错吧?」
她的双手攫住我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凑近嘴唇,吐息轻拂而至。
「我一直很想这么做,我一直很期盼这一刻。唉,有叶同学,对我说『喜欢你』──」
就在这时──
用力敲门的「咚咚咚」声响传了过来。
「有叶同学!有叶同学!你在家吗?请开门!」
即便被大门遮挡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依旧听见了。
而我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声音。
「衣、衣绪花!」
「有叶同学!你在家吧?」
「这里很危险!不要进来!」
听到我的声音,敲打门板的声响突然停了下来。
太好了,她大概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吧。我还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不能把衣绪花卷入其中。
「该、该怎么办……为什么小衣绪花会来……」
眼前的衣绪花这么低喃。
「但她来晚了一步呢。只要继续做下去,咱就能成为正牌的……」
她的唇瓣再次贴近。
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果然还是很美丽。
她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诱惑着我的心灵。
我不如放弃抵抗,任由她摆布算了?
如此一来,她便能实现愿望,就此驱除恶魔。
我也不需要为了寻找答案而苦恼。
只不过──
不是这样的。
我这下终于察觉到了。
衣绪花确实很美丽。
她是受到许多人喜爱的模特儿。
她那精心打磨的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
我被衣绪花吸引的理由并不在此。
我──
「有叶同学!」
听到有人呼唤,我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外──
衣绪花就站在那儿。
我看到了那枚石头发夹,正在它该在的位置闪闪发光。
她就是本人。
不可能会是其他人,她就是正牌的伊藤衣绪花。
她双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窗户。受到冲击的落地窗虽然晃了一下,却也只是溅起了一点涟漪。那面透明的墙壁,依然阻绝着我和衣绪花。
「衣绪花,别过来!」
「没错,你已经赶不上了!」
她在我的身上呐喊道。
而站在窗外的衣绪花──
张开握紧的拳头,让手掌贴上了落地窗。
这时,我发现她的手上套着一双轻薄的黑色皮手套。
由于看不见手脚的肌肤,让她的身子看起来成了一团黑影。
衣绪花闭上眼睛后,随即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发夹上的石头从内侧发出光芒。周遭的空气为之晃荡,景色也扭曲了起来。
很快地,发夹迸出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火苗逐渐膨胀,先是流过了她的头发,随后朝着贴着玻璃的手掌滑去。
简直像是点燃了导火线一般。
而在火焰抵达黑色手套的瞬间,玻璃窗便传出了「霹哩」声响,迸出裂痕。
霹哩、霹哩──同样的声响此起彼落,间隔也变得更短。
不过我的视野却突然转了回去。她用双手按住我的头部,强硬地把脖子转回原处。
另一个衣绪花的脸庞近在眼前,心型发夹轻轻晃动着。
她的嘴唇离我更近了。
就在我感受到带着湿度的体温的前一瞬……
一道剧烈的声响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冰冷的寒风吹了进来。
我转动重获自由的脖子,看向声响的来源,只见玻璃窗已经碎了一地。
「怎、怎么会……」
「什么叫『怎么会』?」
强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强而有力的双脚,正支撑着她笔直的背脊和颀长的脖子。
从发夹迸出的火焰,如今已经汇聚在她高高举起的指尖之处,像是吐丝结蛹似的逐渐形成球状。乍看之下,那就像是在手里端着一颗小小的太阳似的。
「你扪心自问吧!」
衣绪花施力一扔,火球随即化为炮弹,将另一个衣绪花笔直地轰飞出去。
「呜!」
命中。伴随着浑浊的惨叫,被轰到沙发另一侧的身子引发了巨大的声响。
「有叶同学!你没事吧!」
随着熟悉的话声传来,协助我起身的是──
正看似担心地摇动的细长双眸。
「我、我没事……」
「呜呜……」
在呻吟声传来的同时,我感受到有人缓缓起身的气息,于是转头看去。
从沙发另一头现身的──
是长着兔耳朵的三雨。
然而,她身体的变化不只如此。
敞开的衣服底下裸露而出的肌肤,如今已被长长的兽毛覆盖。她的大腿变得粗壮得可怕,长长的脚掌也让人看不清脚踝的位置,此时呈现以脚尖踮地的站姿。她长长的双腿,正扭曲成人类关节所办不到的形状。她的双手变得宛如平底锅般大,手掌还长出肉球,更能窥见从体毛间窜出的短短爪子。
她已经变成一头兔子怪物了。
「三雨同学,请别再这样做了。」
然而,我的视线却被衣绪花的背部给遮住。
因为她挺身挡在我面前,与三雨展开对峙。
「怎么会!你为什么会知道咱在有叶家!」
「多亏佐伊老师及时察觉……把我救了出来。是她告诉我有叶同学家的地址,要我从这里开始找的。」
三雨的耳朵为之一晃。
「小衣绪花,让开。」
「不,我不让。」
衣绪花气势十足地回瞪。三雨则像是在威吓似的发出低吼。
「有叶会和我在一起的。」
「那是有叶同学希望的结果吗?」
三雨没有回答这个质问。
像是作为回应般,她的两只耳朵之间──靠近额头的位置,冒出了某种东西。枝状的物体丛生而出,像是树枝般朝各种方向蜿蜒而去,看起来既像是扭曲的冰柱,又像是钟乳石,带有层层堆叠的坚硬质地。
若要用一个强烈的词汇来概括的话……
那就是恶魔的角了。
真的是──兔子吗?
那究竟是何种动物……不对,是什么种类的恶魔?
「……小衣绪花,你会后悔的。」
「三雨同学,会后悔的是你喔。」
两人隔着沙发怒目而立。
在时间像是冻结了一般的几秒钟后──
三雨率先有了动作。
她高高跳起,险些撞到客厅的天花板,抡起巨大的双手朝着衣绪花砸去。
不过衣绪花竖起的手掌似乎成了某种信号,让发夹喷出的火焰形成护盾。
「是咱……是咱第一个!喜欢上有叶的!」
「这和顺序没关系吧!」
三雨接连朝着衣绪花出拳,烈焰则像是要打落三雨双手似的疾喷而出。
面对两股恶魔之力激荡的场面,我光是护住身子就已经竭尽全力。
「你明明就是半路杀出的,居然抢走了咱的一切!」
「我什么时候夺走过任何东西!」
「你以为咱每天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上学的?」
三雨大动作地向后飞退。看到她拉开了超乎意料的距离,衣绪花瞬间有些畏怯。
三雨没放过这个破绽,长长的兔子腿像是弹簧般压缩了起来。
「三雨!住手!」
我朝着三雨扑了过去。总之得制止她才行。我伸出手,正打算压制住她──却失败了。
因为在下一瞬间,包覆着毛皮的手便倏地出现在我的眼里。
「呜哇!」
这一拳把我给打飞出去。我的背部先是传来一阵冲击,回过神来才发现脸颊正贴着地板。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自己先是撞上了墙壁,随后摔落在地。
「有叶同学?」
三雨没放过衣绪花别开视线的这个破绽。
三雨眯细的眼眸锁定了衣绪花。她出手如电,把衣绪花推到客厅的矮桌上头。惨叫声──接着是茶杯和盘子摔破的声响。
「小衣绪花什么都有!不仅个子高、胸部大、腿又长、长得漂亮又有才能!大家都认识小衣绪花啊!」
「呜……咕……」
巨大的兔子低着头,睥睨着一脸痛苦地无法起身的衣绪花。
「变成你之后,咱马上就明白了。大家看咱的眼神都不一样──光是迈步行走,大家都会回头看咱,都会露出开朗的神情看过来。咱这才明白,原来小衣绪花一直都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和咱完全不同。咱一无所有,而且一无是处。」
三雨看似痛苦地吐出这些话语,以巨大的双手掐住衣绪花的脖子。
她就这么使劲一抬,将瘫倒的衣绪花抓离地面。
化为兔子的三雨身躯变得极为庞大,甚至将衣绪花的双脚给抬离地面。
「所以……所以!不要连有叶都从咱身旁夺走啦!」
「……你要喜欢有叶同学是你的自由。如果有叶同学愿意选择三雨同学,我也认为那不是一件坏事。不过──」
悬在空中的衣绪花拼命地挤出话语。
像是非得回应三雨的呐喊似的
「──你真的喜欢有叶同学的话……!为什么要做那些伤害他的事……!不仅扮成我的样子……还想用强硬的手段侵犯他……这就是你想为有叶同学所做的付出吗……!」
「那、那是因为……」
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
衣绪花虽然无力地垂落了双手,但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正汇聚小小的火焰。
缓缓茁壮的那颗火球,就像线香烟花似的向下垂落,烧灼起三雨的脚部。
「啊……呃!」
三雨反射性地放开手,衣绪花则轻盈落地。见三雨慌张地拉开距离,衣绪花立即打直手臂,做出瞄准的动作。
「三雨同学,你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我已经很习惯承受他人的嫉妒和恨意了。但即便如此,如果你打算伤害有叶同学……我说什么也不会后退一步!」
「讲、讲得一副很懂的样子……不准你介入我和有叶之间的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他!」
三雨的双腿用力一缩。
衣绪花的手掌迸出光芒。
两股力量眼看就要剧烈相碰。
看着这幅光景,我思索了起来。
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不对,这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我的错。
都怪我一直拖延时机。
都怪我没有决定自己的心意。
无论是衣绪花还是三雨,都不该像这样受到伤害。
该受到惩罚的人──是我。
所以,现在不是倒在地上的时候了。
我拼了命地撑起疼痛的身体,向蹒跚的双腿灌注力气。
然后──
火焰喷出。
野兽纵跃。
而我则闯进了两者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