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星期一早晨──
「第一次约会,最让人害羞的就是第二天!」姊姊曾经这么说过。虽然这次去游乐园并不是约会,确实让人很害羞。我害怕自己过于在意会被觉得很恶心,却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吴羽同学打招呼才好。
我在心烦意乱的同时走进教室,结果突然碰上她。
「早安,茂木同学。」
「哦,早、早安……」
又来了。开场又结巴了。
再次退回四月的自己。
总之我应该要好好说出来。说出:「昨天谢谢你,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然而,吴羽同学就这样直接走过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准备上课。
错过了开口时机,我伸出的右手在空中旁徨。
…………
…………没、没关系,反正一天还很长嘛!
我说服没用的自己,悻悻然地坐回座位,这时包包里的智慧型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打开画面一看,我差点忍不住叫出来。
结爱:昨天谢谢你。真的超开心!
结爱:以后也请多多指教喔!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拿着智慧型手机的吴羽同学正露出牙齿朝我微笑。表情像是「得逞了吧」那样,但脸颊又带着些许红晕。
我用快要颤抖的手指打字回覆。
福助:我才是,昨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福助: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她很快就回了一个古怪的狗狗贴图。是那种男生绝对不会用的贴图。
其实昨天在回程的电车上,吴羽同学突然问我:「虽然有点晚了,我们要不要交换LINE?」
全校男生都梦寐以求她的LINE,而其头像竟然是她的爱犬「汪汪」的照片。那是一只纯白的母贵宾犬,据说她国小一年级时就开始饲养。在回程的电车上,她跟我聊了很多事情,这段期间我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心情。
薄叶同学也和勇星交换了LINE。受到吴羽同学的影响后,勇星向她提议:「我们也来交换吧。」虽然勇星很少用LINE,而且是已读不回的惯犯,他的ID无疑受到全校女生争相追求。薄叶同学有些畏畏缩缩,但在吴羽同学的协助下,还是顺利交换了ID。
这一天简直不能再完美了。
我和薄叶同学这场「疑似双重约会的一天」相当成功。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虽然最后气氛变得有些不太对劲,就时间上来看顶多是十分钟的小波折。打比方来说,就像是在一张纯白的床单上沾到一滴极小的污渍。除非把脸凑近仔细观察,否则根本不会发现的微小瑕疵。
只是──
对于像我们这种老是在负面思考的人来说,往往会把这点微小的瑕疵想得非常夸张,甚至会主动去放大它,这点真的得改进──
这时,薄叶同学走进教室。
比她平常到校的时间晚上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消瘦。可能是昨天的疲劳还没完全恢复吧。
「早安,薄叶同学。」
「啊,茂木同学。早安。」
纵使表面上看起来一如往常,总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希望她真的没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
第三节的体育课被安排为球类比赛的练习。
全班分成各个比赛项目的小组,分头进行自由练习。
被顾问禁止参加篮球比赛的勇星选择了足球,在练习时也展现出华丽的盘球技巧。这家伙真的做什么都一样厉害。明明他不是天然呆就近乎完美了。
我所在的棒球队则在操场的一隅进行传接球、简单的击球练习,以及确认彼此守备的配合度。
由于我是捕手,正在陪担任投手的不良井上同学进行投球练习。
「再来我要投直球喽,阿福。」
「好,来吧!」
砰,球投进手套,发出响亮的声音。
「投得漂亮。」我一边回传球一边称赞,手掌感到微微发麻。井上同学用那长长的右臂投出的直球相当有威力,外行人想必连碰都碰不到。虽然要看棒球社会派出多少社员出战,我们搞不好还能打出一点成绩。
认真地投了一会儿后,我们转为轻松的传接球练习。
两人保持着可以聊天的距离,轮流将高弧度的球投向对方。
「井上同学,你看起来很有干劲呢。」
「还好啦。」
「你以前该不会打过棒球吧?」
球很快被传回来,但他在回答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沉默。
「我曾经打到国二秋天。不过不是社团活动,而是当地的青少年球队。」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受伤吗?」
要辞退的话,感觉那个时期有点尴尬。
「啊~……」
井上同学露出犹豫的表情,随后开口:
「应该算是低潮期吧。当时我明明才国二,却已经是队里的王牌。在夏天的市立大赛准决赛上,我还一直压制住对手,没让他们拿下一分。」
「真厉害。」
「眼看着就要完封胜利了,却在最后一名打者面前投出失投,结果被敲出了一支逆转安打。棒球真是残酷啊。不管之前投得多么精采,只要在最后搞砸,一切就全毁了。」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只要在最后搞砸,一切就全毁了」这句话让我想起昨天的自己和薄叶同学。
「不过,那也只是最后一球的问题吧?其他球你都投得很好吧?假设投了一百颗球,那九十九颗都是完美的。」
「教练也这么说过。他要我别在意,还说下一次大赛依然会派我上场。可是──自那场比赛以后,我的节奏就全乱了,怎么投都不顺。在反覆挣扎的过程中,渐渐觉得去练习很麻烦,便开始玩了起来。嗯,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指了指自己尖尖的发型,然后笑着说道。
「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咬紧牙关撑下去,继续打下去会如何呢?」
「有点像是半途而废、不甘心那样?」
「不知道。」他喃喃低语,目光似乎在凝视遥远的某处。
他和吴羽同学一样,也和我有些相似。吴羽同学留下了遗憾,而我则燃烧殆尽。不过,这两者的界线其实非常模糊,没人能帮忙划分清楚。也许,就连自己都无法真正确定。
自己真的全力以赴了吗?
还是说,其实还能再努力一些呢?
「所以啊──」
井上同学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想试试看。跟那些还在打棒球的棒球社成员一较高下,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想说应该能因此找到什么答案吧。」
「嗯。」
所以他才会那样子跟加勒比老师争论规则吧。
我不晓得他想做的这件事是否有意义,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对他来说,这次的球类比赛绝不只是单纯的校内活动。
「比赛当天,我会鼓起干劲接住你的球。」
「真的吗?要是我投出那种超刁钻的变化球呢?」
他笑着这样说。
我则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会接住,就算是用身体挡也会接住。」
「──」
他收起笑容,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的表情。
「真希望在打青少棒的时候,能遇到像你这样的伙伴,福仔。」
◆
午休时间。
我像往常一样在楼梯间等待薄叶同学,但她迟迟没有出现。是因为女生换衣服比较慢吗?
原本想和她一起聊聊昨天的感想……
我还买了她喜欢的甜点──巧克力香蕉可丽饼。因为是便利商店的,可能没店里卖的那么好吃,但希望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
大约五分钟后,终于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
「薄叶同学,你迟到了。害我有点担心。」
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低着头。
手里提着的不是装午餐的便利商店塑胶袋,而是她的书包。
「你要回家了吗?请假早退?」
薄叶同学低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太舒服,感觉身体有点沉重……」
「感冒了吗?有发烧吗?」
「……也没有发烧啦……」
这时薄叶同学总算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了虚弱的苦笑。
「我只跟茂木同学说喔。其实我是装病请假……啊,应该说是装病早退……」
「可是,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喔?」
薄叶同学摇了摇头。
「刚才的第三节课是球类比赛的舞蹈练习,但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动作,害得大家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来。最后还惹老师生气了。」
「你说的老师是谁?」
「是刚田老师。」
「啊~」我忍不住点了点头。那位刚田老师是热血的体育教师,简直像是「毅力」穿着运动服在教课。他是认为做不到,是因为努力不够的类型。
「因为我太笨拙了,不管老师说再多次就是无法配合大家。周围的人也开始叹气,最后我只能被单独安排去做个人练习。」
「这样啊……」
光是听着,心里就隐隐作痛。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身高矮小的人,在生活中会比一般人遇到更多的考验。
「可、可是,我们昨天很开心吧?」
我硬着头皮,努力发出开朗的语气。
「虽然最后有点尴尬,整体来说应该超开心吧?所以我觉得不用太在意。」
薄叶同学点了点头。
「很开心。开心得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昨天回家的路上,胸口不知为何感到烦闷。想着昨天一整天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一个人待在家的我到底算什么……」
「……我可以理解。」
有时候和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欢闹一番后,回程一个人坐在电车上时会突然回神。明明觉得:「哎呀,真开心~」却又无缘无故地感到寂寞、感到空虚。那种感觉是什么呢?
「坐完摩天轮后,我突然想通了。和藤崎同学变亲近,应该就是那种感觉吧。他有很多朋友,很会社交,又很受欢迎。而我完全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我有办法和他好好说话,也无法和聚在他周围的那些人相处。我无法像他一样轻松自如地跟每个人谈笑,也无法时时刻刻面带笑容。」
「我也没有自信。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克服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她这样回应,但语气听来虚弱无力。很明显,我这样讲根本无法安慰她。
「茂木同学真的很棒。我觉得要是你可以和结爱继续这样相处下去,说不定……肯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说不定……甚至会成为她的男朋友。」
这句话应该很让人高兴,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是……」
可是,那对薄叶同学也一样啊──
话到嘴边,我却没有说出口。无论对现在的她说什么,都不会起到太大的帮助。与其在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给予鼓励,更需要让她好好休养。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嗯──啊,你一个人可以回家吗?」
这么说出口后,我就后悔了。我在讲什么啊?她不是说过自己是一个人住吗?根本不会有人来接她。而我也不可能翘掉下午的课送她回去。
正准备走下楼梯的薄叶同学停下脚步,接着回过头来。
「没问题,我回得了家。」
她笑着这样说道,对我比出胜利手势。
然而,那两根指头依然显得软弱无力。
随后她走下楼梯,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她那看似坚强的手势,久久无法散去。
◆
隔天的星期二,薄叶同学没有来上学。
再隔一天,星期三她依然缺席。
四天后的星期日就是球类比赛了。
难道她真的打算不来上学,直到比赛结束吗?
只要传LINE过去,她姑且还是会回覆。我很高兴薄叶同学不是那种会已读不回的人,但她回覆的贴图只有一个哭着道歉、满身伤痕的小兔子贴图,图旁边还有「对不起」三个字,没有打任何一句话。
下课时间,我鼓起勇气试着询问吴羽同学:
「你有联络薄叶同学吗?」
「没有。茂木同学也没有吗?」
「我传了LINE,但她只回覆贴图而已。」
「我也是……」
吴羽同学发出不像她的阴郁嗓音。
「星期一的舞蹈练习课,老师有那么严厉地责骂她吗?」
「语气确实有点重,但我觉得不算特别严厉。只是……天里对这种事情有点阴影。」
「阴影?」
吴羽同学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天里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子。她总是希望能帮到别人,让大家开心。比方说她会在校园的花坛里种花,然后把那些花插到教室的花瓶里。」
「我知道。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摆上新的花。」
吴羽同学听到后,露出欣喜的笑容。
「茂木同学果然有注意到,真厉害。」
「因为对我来说,薄叶同学也是很重要的朋友。」
放在置物柜上的花瓶,这星期一直都是空的。
班上没有人注意到。不论花瓶里有没有花,根本不会去在意。
不过,我果然还是会觉得很寂寞。
「意思是,这次薄叶同学的那份温柔适得其反了吧?」
吴羽同学点了点头。
「我想天里一定无法接受自己拖累了大家。她大概觉得与其因为自己,班上的排名变差,还不如选择一个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方法。」
「所以就缺席了吗?」
就理性的角度来看,这么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也不可能突然变得擅长跳舞,而且缺席的话,说不定会让班上的成绩更好。
可是……
这样的话,未免太令人难过了。
薄叶同学明明也是班上的一员。
「…………」
「茂木同学?」
「抱歉。我有点事……」
吴羽同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留下她,就这样离开教室。
我现在的心情很沉重,甚至无法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聊天。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诧异。
理由很明显。
因为薄叶同学不在。
她绝非会主动挑起话题、带动气氛的类型。反而是大家聊得火热的时候,会安静的那种人。也许有些人会认为,像她这样的存在根本就是「空气」。可是,我不这样认为。对我来说,薄叶同学不是那种人。只要她待在身边,我就能感到安心。只要有个和我拥有同样烦恼的朋友在一起,就足以让我充满勇气。
可是──
会这么想的人难道只有我吗?
我的存在,没办法为薄叶同学带来勇气吗?
「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暗恋班上最可爱的女孩子固然让人难受。
但是,这种形式的一厢情愿,果然也──不对,说不定更让人心痛。
「……好难受啊,薄叶同学……」
◆
那天晚餐。
因为姊姊难得早回家,我特地煮了她喜欢的辣味咖喱。明明平常都煮得很好吃,今天的马铃薯却焦掉了,味道普普通通。这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挂念着薄叶同学。就算这样,姊姊还是说着:「好吃、好吃。」就这样吃光了。
吃完饭后,她喝了一口冰凉的麦茶,同时这样问道:
「如何,小福?在那之后和天里相处得还好吗?」
她听起来像是随口问问,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一记暴击。
「这个嘛──感觉好像不太好。」
「不太好是指?」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姊姊说明。
「这样啊。原来她在避着你──」
在避着我。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听到她讲得这么斩钉截铁,还是让我觉得很受伤。
「不过,小福,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天里的错。你们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鼓起勇气。」
「该怎么鼓起勇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就算我对她说:「鼓起勇气吧。」也没办法打动她。
「等我一下。」
姊姊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了一台有别于工作用的私人平板。
「来,你看这个影片。」
我依言凑近萤幕一看,画面显示的是某处的体育馆正在举办篮球比赛。我有看过在球场上跃动的那套制服。那是柴园国中篮球社的队服。而画面中央的球员,正是场上最为矮小、背号十号的选手。
「咦?那是我吗?」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场的那场比赛。
「为、为什么……你录下来了吗?不对,你当时也去看了吗,姊姊?」
「就是那样!」
姊姊得意地挺起胸膛,好像在说:「怎么样,服了吧?」
「我可是提前一个多月就调整了工作行程喔。花了我不少工夫呢。」
「你当时也不晓得我到底能不能上场吧?」
「这一点都不重要!」
姊姊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不能上场根本无所谓,完全没关系!就算不能上场,到时我也会为坐在板凳上加油的福助打气。」
「完全没关系~♪」──姊姊又像唱歌一样再次重申。
「到了现在,每当我在工作上犯错、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会看这段影片,从小福身上获得勇气。」
影片中的我露出非常拼命的表情,在球场上来回奔跑。
我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颗从自己头顶高高飞过的球。
结果还是接不到,球落入了对方手中。
我又立刻转身追上去。
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场面。
像这样透过影片看的话就能清楚知道。那是我绝对遥不可及的高度。可是影片中的我依然竭尽全力往上跳,伸手去抢。明明就接不到,却还是一直坚持下去。
「怎么会,这种事没那么了不起啦。」
不知不觉间,我握紧了出汗的双手。
「我真正全力以赴的时候,也只有这一次而已。在我的人生中就只有这一次。其他时候我总是在逃避,一直逃避,不断地逃避,甚至没办法正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也无法安慰自己重要的朋友。我就是这种人。」
「或许是这样呢。」
姊姊并没有否认。
「不过,至少这场比赛,你努力过这么一次吧?你没有逃避吧?」
「────」
「既然这样,你总有一天还是有机会再努力。因为你已经知道自己有办法努力了。」
影片中响起了比赛结束的哨声。
宣布更换选手的同时,穿着十号球衣的我走下球场。因为影片是从远处拍摄,画质显得很粗糙,但可以看出我的表情如释重负,露出了很棒的笑容。
那也是我。
如果现在犹豫不决的是我。
那么影片中的那个人也是我。
「──姊姊。」
「怎么啦?」
「你之前曾经送薄叶同学回家吧?还记得她住在哪里吗?」
姊姊露出灿烂的笑容,竖起大拇指说道:
「当然记得!包在姊姊身上啦~」
「……」
我心想她的反应果然很有昭和风格,但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
姊姊的车停在这附近最高的豪华公寓大楼入口。
「这么显眼的建筑,只要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
如同坐在驾驶座上的姊姊所说。若是在晴天的时候,从我家就能看到这栋建筑的高层部分。
「她说自己住在最顶楼的房间喔。」
「最顶楼?那是几号房?」
「听说这栋公寓大楼最顶楼只有一户,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间房呢?」
我哑然失声。
记得薄叶同学说她自己是一个人住吧?
让女儿一个人住在这样的房子,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薄叶同学又是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
「谢谢你,姊姊。你待会儿还有工作吧?我回去坐电车就行了。」
「嗯。那你小心一点喔──加油!」
目送着姊姊的车尾灯渐渐远去后,我下定决心踏入公寓大楼的大厅。
我确认了集合式信箱上最顶楼的房间号码,生怕按错,小心翼翼地按下对应的对讲机按钮。呼叫声响完后,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回应,正当我开始担心是不是没人在家时,从对讲机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茂木同学?为、为什么……』
「突然打扰你,对不起。」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先向她道歉。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有话想和你说,就不请自来了。能开门让我进去吗?」
对讲机里持续传来一阵「沙──」的背景声。
随后响起微弱的电子音,眼前的自动门缓缓打了开来。
『请进。麻烦你从那边的电梯上来吧。』
走廊上铺着深蓝色的绒毛地毯,感觉简直像是豪华酒店的内部装潢。乘上几乎听不到任何运作声的电梯,我直接来到四十五楼,随即看到薄叶同学站在房门口。她穿着和学校完全同样的打扮,耳机挂在脖子上,也依然穿着制服的裙子。说不定,她今天早上其实打算去学校吧?
她看到我之后,嘴边露出带点困惑的苦笑。
「啊,那个……啊哈哈。」
「啊哈哈哈。」
我们两人同时苦笑起来。这种苦笑一半是难为情,一半是尴尬。虽然气氛有些怪,实际上我们也只能笑了。
「请、请进吧。」
「谢谢。」
走进屋内,便发现里面果然像是豪华酒店,而且还是皇家套房的那种房间。地板泛着冷光,客厅中央是一张水晶玻璃的矮桌,旁边是一套皮革光亮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整个房间看起来奢华无比,却毫无生活气息。摆放在屋子里的这些家具怎么看都不像是薄叶同学自己选的。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不,其实我主要住在这个房间。」
薄叶同学带我看了一间大约三坪大的房间,里面放着电脑、各种游戏机,以及整齐排列的漫画与动画相关书籍。电脑是闪着亮光的电竞款,和客厅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应该说是步入式衣柜吧?」
「但如果不在这里,我感觉就静不下来。」
我总算感觉到「有她风格」的地方了。
薄叶同学为我泡了红茶,我们两个在这间充满「电竞感」的房间里喝着。茶具明明是那种豪华酒店休息室里会用的精致品,红茶本身却是在超市成套卖的那种茶包。这种反差,让我不禁窥见她在学校看不到的复杂内情。
不过,现在先别提这个吧。
「你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呢。」
薄叶同学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没来学校,是因为其他理由吗?」
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坏心眼,但我还是在心里默默向她道歉后这样询问。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薄叶同学说道:
「我不擅长和别人组队做什么。就像FPS游戏也是,因为我绝对会拖累队友,一直都没玩。我只会玩那些可以一个人完成的游戏。」
「我懂。我很明白那种心情。」
那种感觉自己的存在拖累了队友的尴尬。尤其在篮球比赛中,这种情况会格外明显。当队伍中只有一个人特别矮的时候,自然会成为防守上的漏洞,遭到对手澈底针对。所以我的存在本身就会变成整个队伍的弱点。
这种事究竟让人有多么难受──
「这次的球类比赛,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她这寂寞的话语轻轻落在木纹的地板上。
「为、为什么你要这么想?你上次在多乐明明也表现得很好。虽然舞蹈算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不逃避,好好努力的话,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努力应该会有所回报。
──真的是这样吗?
我对薄叶同学这样说着,同时扪心自问。
另一个我开始质疑自己。
──努力肯定会有回报吗?
──茂木福助,你真的相信这句话吗?
──每个人都有能做到的事,也有无法做到的事。
──就好比你那始终没能再长高的身高一样。
不对。
不对。不对──
我拼命地不断摇头,甩开这些负面的想法。
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喂,茂木福助。
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吗!
「薄叶同学。」
「……嗯。」
「你能听我说一个关于矮个子篮球选手的故事吗?」
眼见她不发一语点了点头,我娓娓道来。
开始讲述至今未曾对人提过的事情。
说给这位重要的girlfriend。
「他很喜欢篮球,只因为篮球让他觉得很快乐。追着球跑、拿下分数,或是被对方拿下,只是这样反反覆覆就让他觉得很开心。国小时,他也能参加比赛,从来都不觉得打篮球令人难受。但是在那之后,开始逐渐出现差距。身高高的和矮的被分成了『上』和『下』,而那个人被纳入了『下』的那一类……因为身高……」
口中吐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但我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身高没再继续长高。」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烫。
而薄叶同学只是静静地听着。
「身边的其他人都在不断地长高,比如说勇星,在升上国中的时候他的身高已经长到一百七十五公分,那个人却不行。在练习中也渐渐落后他人,甚至还被那些国中才开始练球的人超越。他一直以来都坐在板凳上。即使磨练其他技巧也没有用。像他那种运动神经和身体素质的球员比比皆是──教练对他说:『你不算差,然而光是这样并不够。』」
「可是……」
薄叶同学小声地开口:
「可是,那个人没有放弃吧?」
我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非常严苛的社团,辛苦的练习让许多人都中途放弃,但他没有放弃。他总觉得无法澈底放弃。他认为只要继续努力,就会有什么改变,总有一天会发生一些事情。」
就算现在回顾以往,我也依然不明白。
为什么当时自己会抱有那样的希望?
「尽管努力并没有真正开花结果,他还是在最后的最后被派上场参加比赛。他满怀干劲地想要好好表现,拼尽全力想在最后留下些许痕迹,但还是没有成功。他被对手教训得体无完肤。那场比赛的结果让人觉得他一直待在板凳席上并非毫无道理。不过,他已经竭尽全力,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那场比赛结束后,他决定终结自己的篮球生涯。既然在国中已经澈底投入篮球,到了高中就做点别的事情。」
不是谎言。
这并不是谎言。
「……但是,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只是在逃避,只是在逃避篮球而已?内心的某处是不是觉得:『这样狼狈地结束真的好吗?』──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了。」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确实全力以赴过。也真的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感受。」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我不晓得。
「……所以──」
就在这时,我闪过一个念头。
它迅速在我的脑海中成形。这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然而,我感觉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像是一直盘踞在心底的那份「纠结」终于化成具体的模样。
如果要用言语来表达,就是──
「那个人,不对,『我』会在球类比赛中参加篮球比赛。」
我一边确认自己的想法,同时将这句话说出来。
「我要再问自己一次,当时真的全力以赴了吗?或是还能再更努力呢?」
「……」
「那个,薄叶同学,你可以来为我加油吗?」
薄叶同学抬头凝视着我。
「我?不是结爱?」
「对。就是你。」
我的声音逐渐恢复力量。
感觉体内也开始充满能量。
第一次遇到和我有相同烦恼的女孩子。
我想让她看到自己拼尽全力的样子。
「舞蹈什么的就算不去练习也无所谓。相对地,我希望你来为我加油。在球场外面,比任何人都大声地为我加油。」
薄叶同学低下头。我不知道她是在思考该怎么回应,还是在寻找拒绝的话语。我不想催促她做出回答。因为我自己不喜欢被人这样强迫,自然也不想对重要的朋友做出这种事。
「既然很矮,就跳得更高吧。」
我说出那张海报上的话。
「我要再挑战一次看看。」
◆
隔天的午休时间,我决定立刻采取行动。
听说参加篮球比赛的人正在体育馆练习,我便毫不犹豫地前往那里。
一年一班参加篮球比赛的人数是五人。篮球比赛每队需要五名选手,因此人数刚刚好。队伍中只有一个人打过篮球。那就是国小时期参加过迷你篮球队的室田同学,他也是队伍的领袖。这个人是运动和学业都很强的全能型(自称),口头禅是「因为我是完美主义者」。不过,无论是运动还是学业,他的表现都不上不下,因此朋友们好像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全科目四分(注:日本学科满分为五分)」。
「咦?你说现在想加入?嗯,也不是不行。」
见我突然出现,还表示想同时参加棒球与篮球比赛,室田同学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他是班上仅次于勇星的高个子,据说有一百八十公分。不过根据不良井上同学的情报,他其实虚报一公分,实际上只有一百七十九公分。不过对于一百六十三公分的自己来说,能虚报身高这件事就够令人羡慕了。
「茂木同学,你有自信吗?我不想被人扯后腿耶。毕竟我是完美主义者嘛。」
他明显在怀疑我。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就凭你的身高,认真吗?」同时还用食指轻松地转动着篮球。
「我直到国中为止,都和勇星一样待在篮球社。」
「哦,这样啊?」
眼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抓准那瞬间的破绽迅速抢走球。即使有半年的空窗期,身体也依然记得。篮球彷佛直接吸附在我的掌心上。随后我顺势运球,从右侧突破。看到他试图伸出左手抢球,我闪过这招,将球藏到身后。接着在背后将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完成漂亮的转身。
这时我心想──
光靠速度突破不行。
以我的体能有办法发挥的速度实在有限。
所以自己应该要掌握节奏的快慢。
要以小克大,只能靠切换档位的时机。
──就是现在!
「唔哦?」
完美主义者的左手扑了个空。
他跟不上我的速度──并非如此,而是无法控制自己的速度。因为我突然停下动作,他无法立刻减速而踉跄了一下。
我从静止状态再次紧急加速,接着直奔篮框。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
篮球穿过了网子。
无论听几次,都觉得这声音令人心旷神怡。我很喜欢。甚至让我觉得所有辛苦与难受的回忆,都因为这声音而得到回报。
室田同学与其他四人茫然地看着弹跳的篮球。
「如何?你们愿意让我加入吗?」
尽管自己也觉得这样耍帅有点太夸张了,我还是如此询问。
室田同学听到后立刻点头如捣蒜,笑着说道:
「我是完美主义者室田胜!请多指教,阿福!」
他用绰号称呼我,还主动伸出手要求握手。虽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反而很感谢他这么直接。一班真的齐聚了一群不错的家伙。就算乍看之下难以相处,只要好好聊聊,还是能互相理解。
后来,我们进行了一阵子传球与投篮练习。
「哎呀~阿福,你真的很厉害啊!实力应该仅次于我吧?」
室田同学这样夸奖我,但我现在的状态离巅峰还差得远。照现在这样,充其量只是会在体育课上被称赞一句「不错嘛」的程度,完全无法抬头挺胸说自己曾经练过篮球。
自从那次夏天最后一次参加比赛后,约莫有一年的空窗期。后来就连玩耍时,我都没碰过篮球。这段空窗期的影响很大。原本技术就很差了还偷懒,这样的差距并非一般努力就能弥补。而且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尽己所能,全力以赴。
◆
放学后,我和室田同学他们练习到五点,之后一个人前往车站附近的市民体育馆。这里有篮球场,能以便宜的费用租借。以前我和勇星经常在社团休息时来这里自主训练。虽然网路预约已经满了,或许有人会取消。
我跟柜台的大叔询问后,他这么告诉我:
「不好意思啊~刚刚有人取消,但很快就被订走了。」
「这样啊……」
说不定是宫森高中的学生?可能是其他班或其他年级的吧?如果是不同年级的,或许能拜托他们让我一起练习。
正当我准备去篮球场查看时,身后有人叫住我。
「福助,你要去哪里?」
那是一如往常地在肩上扛着巨大运动包的挚友。
「勇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室田他们说你要参加篮球比赛,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来这里。」
「嗯。可惜场地已经满了。」
「喔。那个场地是我预定的。」
挚友露出彷佛苏打汽水般清爽且充满活力的笑容。
「我早就预料到啦。你以为我当了你多少年的儿时玩伴啊?」
「……哈哈。」
我搔了搔头,一边抬头望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勇星。不仅是身高,就连作为一个人的器量,我也远远比不上这个挚友。
「不过,你社团那边呢?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练习吧?」
「我说要自主训练就先走了。还是可以稍微通融啦,毕竟我是被寄予厚望的王牌嘛!」
勇星这么说着笑了笑,脸上随之露出寂寞的神情。
「假如我不是王牌,就能久违地和福助组队了呢。」
这时,一个男生从勇星壮硕的背后悄悄现身。
是秋山同学。
他一副「我早就在这里了喔」的表情,开始做起热身操。
「咦?秋山同学怎么也在这里?」
勇星回答。
「他好像也想参加篮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来了,不过应该无所谓吧?」
「是无所谓啦……」
秋山同学展现出莫名灵活的体操动作。
「秋山同学,那你的卡巴迪呢?」
「卡巴迪?那是什么?」
他用非常匪夷所思的表情回问。
我觉得有资格露出那种表情的应该是自己吧……
「不是啦,因为你之前不是一直喊『卡巴迪卡巴迪』吗?」
「我是认真的,可以不要随便开玩笑吗?」
「……」
算了。
就这样,我和挚友以及新朋友,三人一起练习到了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