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时,学校上了烹饪课。
在新之助班上,当大家因为陌生的烹饪课手忙脚乱时,有名学生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喔喔,好强!好熟练啊。」
「真厉害啊。不光会读书和运动还擅长烹饪,究竟是怎样的超人啊。」
──他们说的人是姬乃。
「仁志川同学的大小姐气质很强烈,完全想像不到她会烹饪耶。」
「真不愧是公主,太厉害了。」
因为姬乃在家练习了很多次,并且在新之助家实际做过,所以厨艺进步了许多。
而且今天的菜色是蛋包饭。新之助教过她做出美味蛋包饭的诀窍,因此做得很有自信。
如此漂亮的大小姐手脚俐落烹饪的身影,不管怎样都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原来小姬很会下厨啊!你什么都会,实在太强了!」
南风春瑠如往常一般亲切地对她说道。
「谢谢夸奖。」
看姬乃那副彷佛在说「那当然」的态度,新之助不禁在心里吐嘈。
(喂!直到前阵子还不会烹饪的人是谁啊!)
可是大家用尊敬的眼光看着厨艺高超的姬乃,新之助也感到很开心。
过了不久,烹饪完成,来到了试吃的时间。
「可以给我一点吗?」
「嗯,请便。」
春瑠拿了一点姬乃的蛋包饭送进嘴里。
「哇,好好吃!小姬好棒!」
看到春瑠赞叹不已的模样,人在附近的帅气男生──北大路公人靠了过去。
「好羡慕啊!对了,仁志川同学,下次亲手下厨做给我吃嘛!」
因为他勇敢提出要求的关系,另外有好几个男生也顺势喊了起来。
「那也做给我吃!」
「咦,我也要我也要!」
看到这群男生接二连三举手,姬乃冷酷地答道:
「我不会为任何人下厨。」
被狠狠拒绝后,几乎所有男生都沮丧地放弃了。尽管如此还剩一个人,只有北大路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一直纠缠不休。
「咦咦,拜托你通融一下嘛!」
「你再怎么拜托我,我都不会为你下厨。」
姬乃以绝对零度的冷漠态度断然拒绝他。
「哈哈哈,北大路同学,你一下子就被甩了耶。这也没办法嘛。毕竟女生只会为喜欢的男生亲手下厨。」
听到春瑠这么说,北大路同学一脸失望又难过地死心了。
新之助在远处看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想道:
(虽说她是在工作,但是大家爱慕的仁志川为我亲手下厨……难不成我其实是个幸福的人?)
*
上体育课时,不论男女都在体育馆打排球。
轮到新之助上场比赛,于是他站上了球场。
「我们要赢啊!大家加油!」
同队里有个热血的男生站在新之助旁边,向大家喊话打气。
「吾妻!你听到了吗?」
「嗯……好,我知道。」
虽然新之助的运动神经并不差,但是他一如往常提不起劲。
嘴上回答知道,但内心却嘀咕着……我没办法那么拼命啦。
「啊,是吾妻同学!加油啊!」
球场旁边传来了春瑠的加油声。看来她似乎是在自己上场比赛的中场时间来看一下男生们的比赛。而且居然连姬乃也一起来了。
站在身旁的热血男生羡慕地看着新之助。
「喂,吾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和南风同学这么熟啊?真让人羡慕耶,喂!」
在学校里,喜欢姬乃的人和喜欢春瑠的人分成了两派。因此,那个男生会感到羡慕也是理所当然。
「没有啦,我们算不上很熟,只是刚好座位在隔壁。是她对人很亲切啦。」
新之助解释的同时朝替他加油的春瑠挥了挥手。满脸笑容的她也用力地挥了挥双手。
春瑠身材娇小,胸部却很大,她的胸部本来就已经将运动服的胸口塞得很紧绷了。在这种状态下还用力挥手会发生什么事?
情况不言而喻。没错,丰满的乳房朝着重力的反方向摇晃了起来。
(哇喔。好、好猛……)
新之助的目光像是被紧紧吸住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柔软的双乳。
「喂,吾妻!要上了!」
「咦?」
新之助听了热血男生的指示往前走。敌队的发球力道很猛,球一下子便飞到他眼前。当他急忙向前伸出双臂摆好接球姿势时,已经来不及了。
用力砸中上臂的球改变了角度,砰地一声直接击中他的脸。
「唔喔,好痛啊──!」
脸部感到一阵剧痛。被排球打中的威力让他一屁股瘫坐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整个人晕头转向。
「喂,吾妻!你没事吧?」
同班的热血男生忧心忡忡地看着新之助的脸。
新之助的脸痛到不行。而且因为用脸接球的关系,全班都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了。
(呜哇,太惨了。)
就算新之助平时总是随便应付,但是发生这么丢脸的情况,还是让他很沮丧。不过仍逞强地竖起大姆指。
「我没事……」
「这样啊,那就好。」
热血男生松了一口气。但是新之助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姬乃。虽然姬乃在穿上运动服之后,胸部大小完全输给春瑠,不过她身材纤瘦,还有一双长腿,「漂亮」这个词果然很适合用在她身上。
「(真蠢耶……)」
姬乃用冰冷至极的眼神俯视着新之助,口中喃喃说道。
新之助感到后背发凉。姬乃的冷血态度让他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呜哇,她该不会是发现我对着南风同学的巨乳看得出神了……?)
然而就在此时,彷佛要治愈他受伤的心灵般,他听到了天使的声音。
「吾妻同学,你没事吧?是我跟你说话害了你吧?对不起。」
是春瑠的声音。她非常愧疚地低头道歉。
「不是啦。这不是南风同学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啊,不好了,你流鼻血了。」
「咦?我没事啦。这没什么。」
「可是我会担心啊。我们去保健室吧。我会陪你去的。老师,可以吗?」
体育老师担心地走了过来,春瑠对老师说了一声,便获得老师的许可。
「那我们走吧。」
「南风同学真温柔,谢谢你啊。」
新之助握住春瑠向他伸来的手站起身,然后在她的陪同下前往保健室。
于是姬乃像是被抛下般,沉默地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
新之助去保健室的路上,跟他一起走的春瑠突然在走廊上开口:
「小姬对吾妻同学好像很严厉耶。她刚才也用很锐利的眼神看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讨厌的事啊?」
「没、没有啊。我没做什么。」
虽然新之助若无其事地搪塞过去,但是春瑠说的话让他心跳很快。
(南风同学好敏锐啊。我得小心点才行。)
◇◆◇
时间来到下个周日,快要上午十一点的时候。这是姬乃快来到新之助家的时间。
自从先前在体育课上发生用脸接球的意外后,新之助就没有和姬乃交谈过。
(情况不妙啊。)
那一天,新之助和春瑠一起从保健室回到体育馆后,姬乃就完全不用正眼看他。
不对,说不定是新之助想太多了。毕竟他们本来就约好在学校装不熟,所以可能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但是当时,新之助的确听到姬乃傻眼地说声:「真蠢耶。」
「唉……看她那个态度,应该是鄙视我了吧。」
新之助不敢去跟她确认,连讯息都不敢传。
姬乃第一次来到新之助家时,散发出的氛围和在学校一样冷酷且强势。但在来了好几次后,态度也逐渐柔和下来。最近还尽心尽力地服侍。
「不过她应该也是因为工作才那样做就是了。」
即使如此,多亏有姬乃帮忙,自己才能过上干净整洁的人类生活,而且她尽心尽力的态度也的确带给了新之助温暖。
(不过要是被她鄙视,又会变回原本的冷淡态度吧。不对,不光如此,可能还会更加冷漠吧。哇……惨了。这下气氛会很尴尬啊!)
在新之助深受这些想法折磨时,门铃响了起来。察看门铃萤幕,来的人正是姬乃。
不知道姬乃的心情如何,新之助全身紧绷了起来。但是自己再怎么想也猜不出来,所以做好心理准备打开玄关门。
「你好。」
姬乃一见到他便立刻打招呼。
她的语气和表情给人的印象比以往更加冷漠。
(死定了!她果然在生气吧?)
可是新之助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她。
「啊,欢迎,请进。」
姬乃走进玄关后脱下大衣,露出平时穿的那件黑白色女仆装。接着将白色蕾丝发箍戴到头上,转职成了怎么看都可爱的女仆。
于此同时,姬乃打开了开关。
「今天也请多多指教,主人。」
刚才的冷漠语气消失无踪,客气有礼的举止千真万确是个尽心服侍的女仆。
「啊,好,麻烦你了。」
「那么我就跟往常一样开始打扫了。」
姬乃踏进屋里,走过走廊朝客厅前去。然后拿起拖把细心地打扫起客厅的地板。
(咦?奇怪?这究竟是什么情形?)
姬乃在生气……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有礼貌?
(是公私分明吗?还是说她实在太生气了,反倒变成这种态度?咦咦,我不知道啦!搞不懂她的想法,感觉更可怕了!)
姬乃动作迅速地打扫完毕,表示要开始准备午餐。
她一边察看冰箱里的食材,一边对新之助问道:
「你今天想吃什么呢?」
「这个嘛……」
姬乃已经与一开始不同了,现在的她可以做出好几种餐点。
既然这样,就拜托她做我没吃过的菜色好了……
想到这里,新之助突然浮现了她在学校烹饪课做的东西。
「对了,在烹饪课上,大家都对你做的蛋包饭赞不绝口吧。」
「是你的功劳。」
「有很多男生都说想吃你亲手做的料理呢。尤其是北大路。」
「是啊。」
「你可以做给他吃啊。」
「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想为新之助先生以外的人下厨。」
「不过我……是因为委托你来打工,所以你下厨也是工作的一环。」
「不,不是那样的……咳咳。」
不知为何,姬乃握拳靠在嘴边刻意清了清嗓子。
「你没事吧?喉咙不舒服吗?」
「没事。对了,今天的午餐你想吃什么?」
「啊,对了。那我要吃蛋包饭。」
「可是做蛋包饭的诀窍是新之助先生教我的,你应该晓得味道吧?」
「嗯。可是我想吃你为我做的蛋包饭。」
新之助莫名地特别想吃姬乃做的蛋包饭。
他不清楚理由。可能是看到大家在烹饪课时一直夸赞这道菜的关系。
「哎呀,这样啊。遵命。那么请你在旁休息等候一下。」
姬乃这么说完后,便朝着厨房走去。不知为何,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脚步,对新之助露出微笑。
「如果新之助先生想要的话,打工以外的时间我也能为你下厨喔。随时都能跟我说。」
「咦……?」
姬乃就这么走进了厨房,留下困惑的新之助在原地。
这么说来,新之助想起了姬乃每天都替他准备便当的事。
那也是在新之助的坚持之下,最后才付了打工费给她。但是一开始,姬乃坚持不收打工费。
「可是她说那是为了练习下厨吧。」
而刚才姬乃那句话似乎并不是为了练习下厨。
(那么她下厨是为了什么呢?)
新之助再怎么思考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不久,姬乃将蛋包饭端到餐厅里。
她在新之助的座位面前轻轻放下餐盘。整个空间弥漫着茄汁炒饭的香气。但是蛋包饭的蛋皮上并没有加番茄酱。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姬乃的手上拿着番茄酱。
「新之助先生,接下来我会用番茄酱画画。请问你喜欢什么图案呢?」
「咦……?你问我这个也……」
对了,以前我……新之助回想起过去的事。
自己曾拜托姬乃用番茄酱画画,以及用「美味咒语」施法,结果她诧异地皱眉说道:「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然而奇怪的是,她今天似乎愿意替我用番茄酱画画了。
她的心境变化是怎么回事?新之助对此觉得很奇妙。
「那么,新之助先生,你喜欢猫的图案吗?」
「猫?」
「是的。我最喜欢猫了。」
「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新之助不太敢接触猫。由于小时候被猫狠狠抓过,让他留下了一点创伤,光是看到猫就会怕。
不过如果只是用番茄酱画画,当然完全没问题。而且姬乃都说她最喜欢猫了,也不可能故意拒绝她。新之助在心里如此想着。
「那就麻烦你帮我画猫。」
「好的,遵命。」
姬乃用双手将番茄酱反过来拿,熟练地在蛋包饭的蛋皮上画着猫。最后把胡须画完就完成了,看起来非常可爱。
「我画好了。」
「好厉害啊。你画得很好耶,仁志川。」
「谢谢夸奖。」
姬乃伸出一只手模仿猫的动作。
穿着女仆装的美少女模仿着猫的动作,简直是无敌了。看到太过可爱的她,让新之助愣在原地。
「那么我再用美味咒语施法喔。」
「咦……?」
新之助完全没预料到,今天她竟然连咒语服务都愿意提供。
「呃……那个……唔……变、变美味吧!」
姬乃害羞得不得了,但还是拼命地咏唱让食物变美味的咒语。
「谢、谢谢你。」
「请慢用。」
大概是因为咒语让姬乃非常难为情,不光脸颊,她连耳朵到脖颈都红通通的,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样。
「哎呀,要是你觉得那么难为情,其实可以不用说让食物变美味的咒语啊!」
事实上,由于姬乃上次拒绝了这些要求,所以她这次为什么突然又愿意做,新之助感到满心困惑。
「不,没关系。我今天来已经做好觉悟,要提供额外服务。」
「你为什么要做好觉悟给我提供额外服务?」
别说是提供额外服务了,新之助本来还以为姬乃会生气且冷漠地对待自己。所以这情形更让他想不通了。
「呃……因为之前上体育课时,我说了失礼的话,所以要以此向你赔罪。」
「咦……?赔罪?」
新之助一直以为姬乃在为那件事生气。但是看来并非如此。
「对。新之助先生的脸被球狠狠砸到……」
「不,那会让我想起丢脸的情况,你别那样说。」
「因为那样,你看起来非常沮丧的样子。所以其实我很担心你,结果居然脱口说出『真蠢』这种违心之论……」
「咦?是这样吗?」
「是的。」
「原来那是你的违心之论?」
「不是……因为新之助先生一直盯着南风同学的胸部看,我才会脱口而出。」
「啊!果然是这样啊!」
「是的。」
「对、对不起!」
新之助双手合十放在脸前,想都不想就深深低头道歉。
「啊,别这样。不是要责备你,我担心你是事实,而且我真心觉得对你说了失礼的话,实在很抱歉。」
「仁志川……」
姬乃的态度很真诚,感受得出她这番话并不是谎言。
「谢谢你。」
姬乃的心意深深触动了新之助的心。
他差点忍不住眼眶泛泪,赶紧用汤匙将蛋包饭送进口中来掩饰。
味道比上次吃到得还要更加美味。新之助居然会觉得,大概是调味料里多了姬乃的体贴心意吧。
「嗯,好吃!」
「太好了。」
姬乃开心地眯起眼睛。
由于她本来就不太会明显表露情绪,所以看起来不像非常开心。但是以她平时的个性来看,一定是感到相当满足。
「那么我去收拾了,你请慢用。」
姬乃踩着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回去厨房了。
新之助看着她可爱的背影心想:
(我们感觉像是新婚夫妻一样……)
忽然冒出这种想法,紧接着──
(不对不对,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他急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
用完餐后,新之助将使用过的餐盘拿到了厨房。
「抱歉还有劳你特地拿来。其实我可以去拿的。」
「没关系,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啦。什么小事都交给你做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你真温柔呢。」
看到姬乃眯着眼这么说,让新之助心动了。
(温柔?我吗?难道仁志川对我的好感度提升了?)
「可是这些是我的工作,请不用跟我客气没关系。」
(原来只是工作上的应对。糟糕,我刚才差点就要误会了。)
「还请主人回客厅休息吧。」
姬乃说完后开始清洗使用过的餐盘。
新之助听她的话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可以听见厨房传来清洗餐盘的水流声。
周日午后,吃得饱饱,心情满足。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就像抚慰人心的音乐般令人感到平静。
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庭院。天气很好,心情也很好。
这种生活真棒啊。
新之助呆呆地从落地窗往外望向庭院。
「呜哇……」
他看到窗外有只猫在看着屋里。附近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家里的庭院了。
虽然猫个头并不大,但是新之助小时候被猫抓过留下了创伤,他只觉得很可怕。
新之助打算把窗帘拉上,当他一起身走近窗户时,猫就逃走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
过了一会儿,姬乃收拾完餐后的杯盘狼借,回到新之助的所在处。
「今天的家事已经做完了。」
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恭敬地鞠躬。
「啊,好。谢谢你。」
「话说──」
姬乃吸了一口气,拿出一个四方形的薄塑胶盒。
「要不要一起看这个?」
大概是因为工作已经结束,她的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模式了。
「这是什么?」
「电影的DVD。我想跟你一起看就从家里带来了。」
新之助看了一下姬乃拿来的盒子,原来是一部备受好评,据说是保证让人捧腹大笑的热门喜剧电影。
冷酷的大小姐居然会带这种电影来,和她给人的印象太不相符,有种神奇的感觉。
「仁志川喜欢喜剧电影吗?真意外。」
「不,我没有特别喜欢……」
「那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大家都说这部片很好笑和有趣,所以我想让你看了哈哈大笑,打起精神。」
「打起精神?我吗?为什么?」
「因为从体育课之后,你看起来好像就没什么精神。」
「啊……」
自那件事后,新之助在她面前的确都很安静。
虽然还不到沮丧的程度,不过他确实是很担心被姬乃瞧不起而烦恼着。
没想到姬乃把自己的模样都看在眼里,而且还一直很担心自己。
新之助的胸口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我们来看吧。绝对要看。」
新之助接过姬乃的DVD,放进电视柜下的播放器,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在沙发上看吗?」
「当然可以。」
「谢谢。」
姬乃到沙发上坐下,与新之助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新之助拿起遥控器播放电影。
他们两人并排看着萤幕。
自从姬乃开始来做家事服务后,两人有很多时间在家里相处。可是像这样在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气息的距离并排坐着还是第一次。
新之助从未和同龄的女生这么做过。光是这样就让他心跳加速,简直就像恋人一样,他的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糟糕。无法专心看电影。)
他忍不住偷瞄坐在身旁的姬乃。
「哇!」
不知道为什么姬乃也在看着新之助。他们两人四目相交并吓了一跳。
「吼唷……」
姬乃似乎也吃了一惊,叫出了不符合大小姐高中生气质的奇怪声音。
「啊,呃……我是在担心这部喜剧片符不符合你的喜好。」
她在说谎。其实是新之助与她的距离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光这样就让姬乃很在意。
「啊,嗯,我很乐在其中喔。我看你也是好奇你喜不喜欢这部片。」
他在说谎。新之助说不出口是因为姬乃离他很近,让他紧张不已。
「嗯。我很喜欢喔。那我们就专心看电影吧。」
「是啊。这可是你为了我带来的电影,我们就专心看吧。」
「是啊。」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电影上,专心看了之后,发现真的很有趣。
「呜哇,这是怎样,好好笑!哈哈哈!」
回过神来,新之助已经在捧腹大笑了。
这几天闷闷不乐的心情明显好转了。
「呵呵呵,真有趣……呜呼,啊哈哈。」
就连平时冷酷且很少在别人面前大笑的姬乃都按着肚子发笑。她的头晃来晃去,漂亮的发丝也轻盈地飘呀飘,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穿着黑白色女仆装的女生就坐在旁边开怀大笑。而且还是那个容貌端正精致,受大家爱慕的大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这情况太扯了吧。)
姬乃的模样也让新之助很开心。
电影里还接连出现荒唐又搞笑的场景。
「啊哈哈,这太猛了。有够好笑!哇哈哈,啊哈哈。」
新之助笑过头,笑到都流泪了。感觉泪水滑下了脸颊。
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这唤起了新之助母亲逝世时的情绪。
*
新之助上国中时,母亲因为交通意外突然过世了。本来他与父母三人一起生活的幸福家庭,突然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对新之助来说,他才刚开始新的生活,却遇上这种令他窒息绝望的情境,让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才刚上国中的小孩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对父亲说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也真的浑浑噩噩过日子。
但是他父亲似乎也一样,内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父亲在母亲葬礼那天嚎啕大哭。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让新之助看到自己的泪水。但是每晚都会听见父亲房里传来呜咽的声音。
尽管如此,父亲从未在他面前诉苦,反倒更加努力地工作和处理家事。
父亲的工作十分忙碌,总是从白天工作到很晚。但他仍会早起,为独生子做早餐,甚至还准备好晚餐后才出门工作,并在周日时独自打扫收拾家里。
然而如此拼命的父亲在几个月内很快憔悴了不少。
新之助见到父亲的模样,认为继续这样下去父亲将会倒下。
所以之前什么事都不想做,把家务事都交给父亲的新之助向父亲提议了。
「爸,晚餐我来准备。打扫和家事我们也一起分担吧。」
「你说这什么话啊,新之助。小孩不用管这些事情。你只要专心在课业上就行了。」
「我也已经是国中生了,不是小孩。」
──不对,国中生还是小孩啊。
父亲的表情似乎想这么说。但是听到他坚定地说出这番话后,父亲非常感动地答道:
「好吧。那就这么做。」
在那之后,每天的家事就由新之助负责。他一想到要支持父亲,身体就动了起来,而且多亏有了必须去做的事,也得以缓解一些失去母亲的寂寞。
因此,即使新之助无法忘却母亲亡故的孤独,在那之后他就很少深深沉浸在悲伤里了。
不过现在姬乃为他尽心尽力地做家事,又温柔体贴地对待他,让他的感情产生了波动。
*
「咦?你在哭吗?」
新之助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姬乃在看他的脸,他只是面对着萤幕,默默流着眼泪。
姬乃先前还跟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现在却坐到他身边,两人近得肩膀都碰在一起。
「啊,嗯。我没事。」
「有什么难过的事吗?」
新之助被她这么一问,思考了一下。
(难过的事情?没有,不是这原因。我的确想起了难过的事情,但是我现在没有感到难过,心里反而还觉得很温暖。)
「没有啦。我只是刚好想起以前的事了。」
「这样啊。那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没想到姬乃会说这种话。新之助吓了一跳,注视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往常的冷酷表情,而是流露出相当平静温柔的氛围。
「嗯……这有点难为情呢。」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我只是想说,我能做的就只有听你说话。如果说给我听,或许能让你稍微放松一点。」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她说这些话时,散发出一种包容的气场。姬乃的这些话让新之助莫名感到安心。于是新之助便突然聊起了母亲逝世后的心情。
姬乃一直温柔微笑,不时点点头听着他说话。
「你好努力啊。我觉得你很厉害。」
回过神来,发现在沙发旁边的姬乃比刚才更加靠近新之助,宛如依靠着他般坐着。距离近得快要碰到肩膀,感受得到她的体温。那感觉很温暖且令人安心。
姬乃温柔的话语彷佛轻柔抚摸着新之助内心坚硬之处。他说着说着,泪水便止不住地溃堤。但是新之助仍不停地对姬乃诉说他的心情。
「虽然母亲离世了,但我并没有很难过。」
新之助逞强地说道。
「吾妻同学你真坚强啊。」
当父亲被转调到国外,新之助没有跟去而是留了下来。他只对父亲和祖父说「我不想在高中时转学」。
但是其实他还有个想法,就是不希望让这个留有与母亲回忆的家变成空屋。
如果家里成了空屋,家具和用品都会堆积灰尘,房子也会逐渐老化。听到这样的说法,觉得这等于他与母亲的回忆也会老化。心里十分抗拒发生这种情况。
所以新之助心想,虽然姬乃如此肯定他,但是自己其实并没有嘴上说的这么坚强。
而姬乃接纳了这样的自己,还语气温柔地肯定自己的一切,让新之助哽咽地继续对她诉说自己的心情。
*
他闭着眼,有种意识从睡眠深渊苏醒的感觉。这就是这样的时刻。
脑袋轻飘飘的,眼前一片黑暗。他无法马上判别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不过渐渐听见了周遭的声音,全身上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新之助处于这种状态中。
似乎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坐在沙发上的上半身已经躺下。脸部贴着柔软又温热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试着微微睁开眼,接着便看到眼前的黑色裙摆以及从里头伸出的雪白大腿。
(这个该不会……)
自己的头靠在像枕头的东西上,但是有着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再加上映入眼中的资讯统整推论一下,那就是──
(我躺在穿女仆装的仁志川腿上?)
新之助差点要忍不住大喊出来,但是死命忍住了。因为如果自己醒来被她发现,那躺大腿的时间也就到此结束了。
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才会演变成自己躺在姬乃腿上?他不记得了,所以并不知道。
只记得自己情绪激动,流着泪对姬乃说了许多话。接着感到十分疲惫,脑袋晕乎乎的,便打起瞌睡……
(对了,我朝着仁志川倒了下去,不小心就睡着了。)
所以姬乃才会让新之助的头枕在她腿上?还是说新之助直接往姬乃腿上倒下?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自己的脸颊现在正贴在大家爱慕的美女高中生腿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自己都已经处于这么幸运的姿势了,但人类还真是贪婪的生物啊。
新之助突然这么想道。
自己的脸现在面对的方向是姬乃的腿。眼中只看到她的裙摆和雪白大腿以及她的膝盖。
(如果转向反方向,就会看到黑白色的女仆装,而且眼神再往上移,就能由下往上看到胸部的形状吧?啊啊,可恶,真可惜……)
他下意识地思考之后,又重新想道:
(不对,等一下。光是能这样躺在美女女仆的腿上,就已经是全国的男高中生羡慕不已的对象了吧。)
新之助是能够客观思考的人。所以他不再期盼更进一步的好处。
比这更重要的问题是──要不要让姬乃知道自己醒来了?
(应该还是快点让她知道自己醒来了比较好吧?)
虽然他这样想着,但是脸颊接触到的温热柔软触感实在太过幸福,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头上传来姬乃温柔的低声嘀咕。
「我一开始觉得你是个没干劲的废物男。」
姬乃毫无疑问是在自言自语。看来她似乎觉得新之助还在熟睡。
(不是啊,说这种话也太狠了吧?)
新之助顿时受到了打击。不过新之助之前的确是过着那样的生活,别人会那样想也情有可原。
「可是其实并非如此。听你说了家里的情况,觉得你会丧失干劲也很正常。」
(咦?她在同情我吗?)
「尽管如此,你还是打起精神活下来了呢。你比我还要可靠,在各方面都很体贴关照我,谢谢你。」
(不是,把话说到这地步,也太抬举我了。好难为情……)
「吾妻同学也很辛苦呢。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不过其实你偶尔也能对我展现脆弱的一面喔,就像今天这样。」
(咦?)
他没料到姬乃会这样说,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他并没有听错。
新之助感觉自己的头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正是姬乃在轻轻摸着他的头。
不光如此,她的语气还切换成了尽心服侍的温柔恭敬女仆模式。
「因为疗愈主人,是我身为女仆的工作喔。」
有人以献身般的态度对自己这么说,实在令人莫名心动啊。
胸口渐渐暖了起来,然后有些心痒痒的。新之助心中涌上这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既痒又甜,笼罩在开心的情绪中。
而且新之助的头一直枕在姬乃的腿上。不觉得幸福才奇怪。
(话说……我要什么时候向她坦诚我已经醒了?)
毕竟也不可能就这样子一直装睡下去。
新之助很清楚这点,但是如果在奇怪的时机假装醒来,可能会被发现自己刚才在装睡,气氛会变得尴尬。
(我要尽可能演出自然而然醒过来的感觉才行……)
当他正在寻找时机的时候,姬乃突然「哇」大喊了一声。
多亏了这个好机会,新之助假装被声音给吵醒并睁开了眼。他接着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坐起上半身。
「嗯……?奇怪?发生什么事了?」
「啊,抱歉,我吵醒你了。你看那个,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就喊了出来。」
姬乃一脸抱歉的神情,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新之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是先前看到的猫。
「很可爱吧?」
这么说来,新之助想起刚才姬乃用番茄酱画画时说过她喜欢猫。
「呃,我……不太喜欢猫。」
「这样子吗?猫明明很可爱呢。」
「啊哈哈。因为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
说自己怕猫就太丢脸了,他实在说不出口。
「啊,对了,仁志川。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吧。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很累吧。」
「话是没错,不过你该不会是……让我枕在你腿上吧?」
「啊……不是,没有……不对,没错……呃……是。」
大概是被问起后涌上了难为情的感觉吧,姬乃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果然是这样啊,谢谢你。多亏了你,让我睡得很好。」
「是吗?那就好。」
姬乃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不只是那件事,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不用说得这么夸张也没关系啦,反正是我的工作。」
姬乃误以为新之助口中的「感谢」是感谢自己帮他做家事。
但是新之助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姬乃实在万万没想到。
「我不是指那个。是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得到了活力。」
「活力……?」
「嗯,谢谢你带给我活力。」
姬乃一点也没想到新之助会这样说,所以一时感到不知所措。
「啊,不会,那个,呃……我也很感谢吾妻同学。」
「咦?为什么?我又没有为你做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啊,因为我付了打工费吧。可是那也不是我出的钱,是我爷爷付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指什么?」
「啊,不是,这个是……秘密。」
感谢你对于我不会做的事情还亲切地协助我。
虽然乍看之下无心做事,却总是温柔地注视着我并照顾我。
这一切对姬乃而言都很值得感谢。
但是要把这些事具体说出口太难为情了,她无法坦然回答。
「为什么?」
「是秘密。」
「是吗?」
「是秘密。」
「你也不必说这么多次嘛……看来你真的很不想说。」
「我不是不想说,是太难为情了,令我难以启齿。所以你别再吐嘈我了。」
「好吧……我知道了。」
「抱歉。」
姬乃十分歉疚地低头道歉。
新之助当初一直觉得她心高气傲又冷酷,然而她的态度已经不再给人这种感觉了。
(仁志川的本性既温柔又谦虚……不过她应该是不擅表达这些感受,就是个有点笨拙的女生吧。)
新之助心中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