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香君宫
一走下马车,风便吹起头发,掀动衣摆。
有泥土和树木的气味。呛人的烟味,以及铁器、马与人们酿成的气味也掺杂其中,但是与漫漫的帝都长路上嗅到的气味截然不同,粗野的山间气味舒适宜人。
绕到马车背后,来到王宫所在的一侧,爱夏倒抽一口气。
蓝天之下,远方的山脉在这个季节仍戴着白雪,而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宫殿,有如融进雪色之中。
往深掘的护城河方向极目眺望,丘陵平缓地延伸,那似乎全是王宫的土地。半山腰处围绕着坚固的城墙,其上有蚂蚁般的黑点在移动,应该是护卫的士兵,但城墙实在过于巨大,人看起来小得都不像人了。
通往王宫正门的石阶也极其宽敞,感觉几十人一字排开登阶仍绰绰有余。每隔几阶,石阶两侧就有持长枪的卫兵伫立,身上的铠甲灿烂生辉。
丘陵西侧,有一座发着青色的高塔。
由于距离相当遥远,看不真切,不知道是以什么石材砌成的,看似正幽幽地发着光。
「那座青色的塔,就是『风香塔』。」
女子向车夫说了什么后折返,以从容的声调对爱夏说。
「香君大人会时时站在那座塔的塔顶,从风的气味感受四方的气象流转。那座塔下,有香君大人居住的宫殿。我们要从王宫正门进去,随我来吧。」
名为米季玛的女子只说了这些,便领头走上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
抵达帝都后,有四天的时间,爱夏住在弥洽和老爷子往后将要生活的农场,退去长途的疲惫。但昨天傍晚米季玛过来后,便一下子忙碌起来。
「幸会,我叫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女子站在霞光流淌的农场门口如此寒暄。她身形娇小,但动作机敏,脸和手都晒得黝黑,爱夏起初还以为是做生意的贩子上门兜售商品。
但开始交谈后,这个印象便彻底扭转了。
「我是服侍香君宫的上级香使,马修大人派我在您进入『黎亚农园』之前照顾您,因此奉命前来。
在『黎亚农园』工作,等于是侍奉香君大人,因此首先您必须去拜谒香君大人。拜谒的服装已经准备好了,请净身之后换上衣服,前往香君宫参拜。拜谒的规矩,我会教您。」
简洁明瞭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她是一名能干的官吏。爱夏发现米季玛的姓氏「奥尔喀叙葛」,意即「喀叙葛的旁系」。
两个人在屋内深处的房间独处,米季玛将香君宫的历史、拜谒的规矩、在「黎亚农园」的工作内容等等,逐一详细地告诉爱夏。
「还有,这件事很重要,请牢牢记在心里。您的身份是『幽谷之民』爱夏•洛力奇,是马修大人的表妹。」
爱夏「咦」了一声,米季玛一字一句谆谆叮嘱:
「『黎亚农园』除了喀叙葛家的亲族,外人是不许踏入的。若是马修大人母亲那边的亲属,勉强算是亲族,虽是特例,但还足以说服旁人……只是,」米季玛压低了声音。
「有件事您务必要当心。这件事相当敏感,希望您放在心里就好,切勿外传。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富国大臣伊尔大人——也就是马修大人的兄长——对马修大人这个弟弟不甚待见;或者应该说,他在提防马修大人。
个中理由,若有必要,马修大人应该会向您说明。但『黎亚农园』也有新喀叙葛家派来的人,若是他们问起您怎么会来到『黎亚农园』,请说您是为了西坎塔尔而来到『黎亚农园』学习就好。不管他们如何探问,您都要努力装出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爱夏似乎依稀看出了马修的意图,说:「也就是说,要让对方相信马修大人派我去『黎亚农园』,是基于藩国视察官的工作需要吗?」
闻言,米季玛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看了爱夏片刻,原本有些坚硬的神情倏地放缓下来。
「您想得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西坎塔尔的稳定,必须拉拢拒绝接受欧阿勒稻的『幽谷之民』,让他们归顺帝国,所以要暗示他们,您进去是为了这个目的,好避免新喀叙葛家起疑。」
爱夏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这样的话,我也想了解一下背后的原因,否则我没办法顺利地自圆其说。」
米季玛微笑。
「也是。必要的部分,就先跟您说明一下吧——啊,还有,从今以后,我的身份是您的上司,因此不会再对您使用敬语。据说您是西坎塔尔的王家之后,或许您会感到冒犯……」
爱夏摇摇头。「在故乡的时候,也几乎没有人对我用敬语说话,请别在意。」
米季玛来到护城河上的桥,不断拾级而上。爱夏跟在她身后,这时后方传来铃声。
「爱夏,停在那里,跪下来。」
听到米季玛这么说,爱夏停步,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桥的起点停着两辆大马车。
其中一辆的货台上载着一顶轿子,上头的图案皆用金丝绣成,绚烂溢彩。侍从们抬下那顶轿子,让走下马车的贵人上轿,抬轿过桥,登上石阶。一行人靠近时,从侍者的汗味里,飘来一股像薰香的轻柔香气。
爱夏低着头,等待轿子经过。
轿子在正门暂停了一下,卫兵只从轿窗朝轿内看了一眼,随即敬礼让轿子通过。
见轿子消失在正门内,爱夏再次登上阶梯。
走近正门时,守在门两侧的卫兵举手拦下。只见米季玛向两名卫兵出示挂在脖子上的薄金属片,并传来她说明爱夏身份的声音。
一名卫兵下来,站在爱夏面前,命令:「双手举起来,不要动。」
接着迅速但仔细地隔着衣物摸索爱夏全身。
明明没带任何危险物品,但是被这么一摸索,爱夏便担心可能会被搜出某些东西,不过她装出平静的模样。
很快地,卫兵简短地说:「可以了,上去吧。」
爱夏走完剩余的石阶,来到米季玛旁边,吐出憋住的气。
一穿过镶嵌着螺钿工艺的美丽正门,她立刻被柔和的风给包围,与此前的感受截然不同。眼前是一片广大翠绿的庭园,左右有两座大喷泉,高高喷出的泉水粼粼闪动。
爱夏听说过喷泉这种东西,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水从地底喷出来,却没有溢出周围,这让她感到十分奇妙,不禁停步看得出神,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关。
高墙覆盖四方,遮蔽了寒风;阳光灿烂倾注,树木绿意闪耀。
即使穿过正门,王宫看起来仍耸立在遥远的地方,但目睹它的全容,爱夏睁圆了眼。
从底下仰望时,只觉得是宫殿一片雪白,但来到这里之后,便能看出建筑物下方布满精致的金色花纹。即使在这里也能看出是稻穗的纹样。
结实累累的金色稻穗以精湛的技艺刻画出来,看上去就宛如宫殿的白墙矗立在随风起伏的金黄稻浪上。
而眼前的绿色庭园,约有爱夏故乡的市场那么大,在这里行走的人们看起来就像虫子般细小。
方才那顶轿子在过了正门不远处停下,贵人在那里下了轿,换乘在庭园等候的马车。
马车驶过笔直贯穿庭园的宽阔马路,路上的行人纷纷停步,有的行礼,有的跪地,目送马车离去。
米季玛细语:「那是伊尔•喀叙葛大人。」
爱夏吃了一惊,望着朝王宫前进的马车。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伊尔•喀叙葛与她根据过去听到的传闻所想像出来的形象大相迳庭。挺拔的外形、精悍的气质,确实和马修有些相似。
「我以为年纪更大。」
「大人才三十多岁——很精明的一个人。」
米季玛小声说完,催促爱夏跟上去,继续迈出步伐。
两人从前往王宫的路,转向通往香君宫的路,很快地穿过一道漆成青色的门,景色再次丕变。道路两旁种植着形形色色的花木,蜜蜂和各种小昆虫交错飞舞。
被那些花木的香气笼罩,爱夏感到一股有如穿上熟悉衣物的安心感。是因为种植的树木与故乡相似的缘故吧。
香君宫的庭院也十分广大,但因为草木蓊郁,与其说是庭园,感觉更像走在山里。
到处都有阳光洒落的草地,而这些地方,都一定有一身白衣、朝香君宫磕头膜拜的人。那些是来自帝国各地,祈求丰收的信徒,或许也有来自故乡西坎塔尔的人。
由于米季玛事前指点,爱夏垂首低眉,安静地从旁边经过。
虽然可以从气味感觉到香君宫的土地上有许多人,但因为实在太安静了,走着走着,爱夏开始有种胸口受到压迫的感觉。不过当来到某个地点,气味陡然一变,宛如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一路走来的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分别消失在森林里。
米季玛在爱夏前面停步,低下头来。
(……啊,就是这里吗?)
爱夏想起米季玛在农场告诉她的事。
——第一次参谒香君宫的人,从途中开始,必须自行选择要走的路。
参道称为「静谧之道」,在途中多次分岔,但最后都会通往香君宫,请勿担心。
爱夏问,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但米季玛只说这是参谒的规矩。
爱夏经过低头的米季玛身旁,进入其中一条路。
她没有犹豫要走哪一条——因为这条路的深处传来青香草的芬芳。
爱夏踏进这条路,米季玛便跟了上来。
遥远之处似乎有青香草绽放,芬芳幽微,就像闪动的蜘蛛细丝般乘着风,自树木间轻柔地飘来。青香草不只是花,叶子和茎都有种独特的清香。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忘不了那种香味。
随着逐渐远离其他道路,青香草的气味越来越浓。当周围的树木种类似乎换了副模样时,路又分成了三条。
爱夏选择青香草的香气更浓的路前进,很快地遇到一座小泉水。泉水旁是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开着见过的花朵。
(……青香草。)
它娇嫩的青色花朵,看起来就像在阳光底下闪耀着。
道路穿过生长着青香草的草地,朝森林深处延伸。爱夏踏入其中,气味又改变了。
阳光从树叶筛漏,照在路途上,点点闪耀,爱夏有种置身梦境之感。
各种花草树木、苔藓菇类散发的气味松散地交织在一起,这些气味的对话化成愉悦的曲调围绕全身,温柔地抚触着肌肤。那种感受极其温和且平静。虽然经过之后,也会遇到不合谐的杂音,但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又会再次遇到无比舒适的场所。
爱夏反覆经历这些,每回遇到岔路,都选择传来愉悦香气的那一条,接下来也这么选择,最后来到了一片光之中。
那里是一片白色的沙地。
在白沙地的围绕下,一栋巨大的宫殿耸立其中,白色的墙身,屋顶平滑如小丘;一旁则是一座散发着青光的塔。
起初爱夏被塔吸引了目光,但她望向旁边的建筑物,吃了一惊。
(青香草?)
如同王宫墙上画着稻穗,香君宫的白墙下半部也有巧夺天工的彩绘。从绿色的嫩茎开出青色的花朵,那图样让她联想到幼时看到青香草盛开的光景。
那是青香草吗?爱夏回头想问米季玛,却吓了一跳。因为米季玛正面色铁青地看着她。
怎么了吗?爱夏想问,又想起米季玛交代在香君宫里,除非有人问话,否则绝不能开口,只好把问题吞了回去。
米季玛叹了口气,就像要甩开什么,默默地经过爱夏旁边,再次领头往前走去。
随着靠近香君宫,爱夏感觉到各种气味逐渐安静下来。
那种感觉让人联想到无声的寂静,和方才森林里那种充足的静谧又不相同。
(是因为沙地的关系。)
围绕着香君宫的沙地被彻底清扫过,没有任何活动之物。在几乎没有生物的这片沙地,气味也非常安静。
这件事让爱夏隐隐有些开心。
(香君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气味很吵呢?)
她想起自己说气味很吵时,老爷子的表情。
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感受。她一直怀疑,是自己特别奇异吗?但假设香君大人也有相同感受,就表示这样的感觉,并非她独有。
终于抵达香君宫。相较于建筑物的巨大,玄关几乎小得出奇,门扉紧闭着。
米季玛站在门前,拉动门旁的绳索,门内的声音询问来者何人。
「我是米季玛•奥尔喀叙葛。」
米季玛答道,于是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来,里面出现两名女子行礼,将米季玛和爱夏引至屋内。
进入玄关后,是一间两侧有门卫的待机所,十分朴素,深处有条狭窄的通道。两人穿过低头行礼的两名女子之间,爱夏看着米季玛的背影在狭道中前进,来到大厅时,忍不住惊愕得张大嘴。
那是一片广大的空间。
遥远的天窗洒下淡绿、淡青以及柔和的黄光。大厅阴暗,光线透过天窗纤细的彩色玻璃洒下,走在这里就好像身处深邃的森林深处,沐浴在树叶筛漏的碎阳之中。
大厅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陈设,就只是一片偌大的空间;另一头有一处高出一阶的地方,被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帘幕覆盖。
这处大厅气味单调稀薄,因此散发香气之物格外突出。踏进香君宫时爱夏就发现了,这处大厅也弥漫着青香草的芳芬。
米季玛停步,跪了下来。爱夏在她身后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帘幕深处的香气摇颤,爱夏感觉到遥远的深处,有门打开了。
青香草的气味一下子变浓了。
身披青香草芬芳的人在帘幕另一头款款移步,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些动作,爱夏比亲眼看到更加瞭若指掌。
现在,神明就坐在那里。
想到这里,她瞬间紧张到彷佛胃一下子冲到喉边,从头皮到脚尖冰冷麻痹。
「铃……」一道铃声响起。
米季玛开口:「……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香使米季玛乞求拜谒。」
米季玛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被吸入大厅的幽暗之中。
帘幕另一头的人影没有回答,但铃声再度响起。
米季玛以清亮的声音奉告:「跪在我身后的是爱夏•洛力奇,她即将进入『黎亚农园』工作,因此我带她前来拜谒。」
帘幕另一头,香君大人的香气有了细微的变化。
从从容的气味转为好奇的气味。
女神正在看着我。
爱夏感觉到香君大人的注视,哆嗦起来。
这时,爱夏听见米季玛轻敲地板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照着米季玛的指导,徐缓地禀告:「慈悲为怀的女神香君大人,爱夏•洛力奇乞求拜谒。」
一出声,内心的惊慌便渐渐镇定下来。爱夏听着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回响并扩散在整座大厅,继续说下去:「为了把香君大人的庇佑带给更多人、拯救众生,小的愿奉献己身。请香君大人允许小的进入『黎亚农园』服侍。」
话一出口,一股奇妙的感受唐突地浮现心口——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吧?
她来到此地,是为了获得在「黎亚农园」生活的许可——为了隐姓埋名活下去。直到上一刻,爱夏都还这么想,然而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纯净想法,却毫无防备地静静涌上心田。
爱夏真切地感受到香君大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帘幕另一头寂然无声。
不久后,铃响了三声。是代表香君大人悦纳侍奉的铃声。
铃声响彻整座大厅,逐渐消失后,传来香君大人起身的动静。
香君大人消失在门内,门关上后,青香草仍余香不绝,静静地萦回在阴暗的大厅里。
一走出香君宫,爱夏便觉得彷佛有什么自身上脱落一般,浑身虚软,只是呆呆地盯着米季玛的背影往前走。
穿过香君宫的庭园,稍微恢复精神的时候,爱夏忽然发现,米季玛身上正散发出某种烦恼的气味。即使穿过正门,走出王宫的范围,米季玛依然僵着脸沉默,散发出紧张的气息。
回到马车上,面对面坐下后,爱夏正想硬着头皮出声,结果米季玛先开口,劈头就问:「『静谧之道』的走法,是马修大人教你的吗?」
爱夏一时不明白米季玛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没有,马修大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米季玛眯起眼睛。「那你怎么会选择那条路?」
米季玛表情严厉,但她散发出来的气味,比起愤怒,感觉更像是疑惧。
爱夏回视着米季玛回答:「因为那条路有我喜欢的花香。」
「……喜欢的花香?什么花?」
「青香草。」
「青、香草?」
米季玛的口气让爱夏感到困惑。
「大人知道青香草吧?」
米季玛摇摇头。「没听过。」
「咦?可是香君宫外墙上画的应该就是青香草吧?」
米季玛微微瞠目。「你是在说那种花?」
「对,长得一模一样。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我本来想问米季玛大人……」
可能是心跳加速了,米季玛身上散发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
米季玛的气息激动,声音却截然相反,她平静地说:「那是『泪花』。传说是初代香君大人怜悯饥民,流下泪水,从泪水中生出的花,但我没有看过真正的泪花。」
「『泪花』?」
原来在这里,青香草叫作泪花?爱夏这么想,纳闷地说:
「呃,路上有一处泉水对吧?」
「对。」
「泪花就长在泉水旁边的草地上啊。开着青色的花,大人没有发现吗?」
米季玛摇摇头。「我没注意……而且,我从来没有走过那条路。」
说完,米季玛沉默了半晌,接着眯起眼睛说:「可是,那里已经是香君宫附近了吧?选择第一个岔路时,应该还闻不到花香吧?」
米季玛尚未开口,爱夏就已经想到她可能会这么问。
对米季玛而言,第一个岔路实在太远,无法感受到青香草的香气吧。那么即使说了,或许米季玛也只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不肯相信。
但爱夏还是不想对选择那条路的理由撒谎。
那条路真的是「静谧之道」。即使现在回想,透明的光仍会照亮整个心胸,就是一条如此美丽、宁静的路。
爱夏笔直迎视着米季玛,回答:「但我还是闻得到。青香草的叶子和茎都有独特的香气,我只是选择了散发那种香气的路而已。」
米季玛没有说话,看着爱夏,眼中却彷佛没看见任何事物,也许正在寻思些什么。
「我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吗?」爱夏问。
米季玛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没有。」
「那么,大人在担心什么?」
米季玛又沉默了片刻,开口:「……因为你走得太过毫不犹豫,所以我以为是马修大人犯了戒,事先指点你。」
说完后,她露出僵硬的笑。「抱歉,别管这件事了。你并没有犯什么错。」
米季玛轻叹了一口气,以低沉沙哑的嗓音接着说:
「你一定累了吧,我也累了。抵达农场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米季玛说完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她就这样没有再睁眼,假装睡着了,但身上依旧强烈地散发出混乱、烦恼的气息。
二、欧莉耶
搬运标本盒过来的仆役低头不敢直视,问:
「请问放在这里就行了吗?」
「嗯,放那儿就好。」欧莉耶应道,仆役深深行礼,面向着她退出。
「啊,离开前可以帮我打开那边的高窗吗?东侧的,麻烦了。」
可能是被礼貌的询问口吻吓了一跳,仆役忍不住稍微抬头,连忙又低下头去。应该是才刚进来这里不久,欧莉耶第一次看到这名年轻人。
「……遵命。」
年轻人以走调的紧张声音回答,拿起前端有钩的长竿子,走近高窗。他高举竿子,试图将前端的钩子穿进窗框上的金属零件,但竿头颤抖,钩子怎么也穿不进洞里,敲击出喀喀声响。
「冷静点。别急,慢慢来……」
欧莉耶忍不住出声,年轻仆役紧张到不行。
「……是!对不起!」
他在腰际抹了抹汗湿的手,再次高高举起钩竿。
终于成功打开窗户,欧莉耶忍不住跟着仆役一起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欧莉耶慰劳说。
年轻人涨红了脸低头,再次致歉。「对不起。」
「没什么事,不必道歉啊。」
年轻仆役低头回应「是」,接着声音沙哑地问:「请、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欧莉耶微笑。「没别的事了。」
西侧的高窗也已经打开了一些,因此风顺畅地吹过,外头盛开的仙座红花香溜了进来。
「啊,好香。」
欧莉耶喃喃自语。仆役定在原地,似乎不知是该回应,还是默默退下。
欧莉耶同情起他来,温言道:「你可以退下了。」
仆役忙行了个礼,后退离开房间。
仆役离开后,宽阔的房间登时落入一片寂静。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长桌和放在上头的白色标本盒。
欧莉耶手按在箱盖上,片刻间回想着年轻人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
漫长岁月里,欧莉耶看过太多人像那样紧张万分。
面对欧莉耶而能不紧张的人屈指可数,因此她应该已经习惯而无感了,然而只要看到人们紧张的模样,她到现在依然会感到一股带着内疚的局促。
欧莉耶是里格达尔藩国的贵族之女。父亲只是个小贵族,治理山间盆地提拉,母亲则是侍奉贵族家的村姑。生母在欧莉耶五岁的时候染上疫病过世了,但父亲很慈祥,正式再娶的后妻也性情大方,把欧莉耶视如己出,和自己的孩子平等养育。
父亲治理的提拉盆地,气候风土皆相当严酷,但领主与领民关系紧密,齐心合力度过当地刻苦的生活。
欧莉耶自小也和领民的孩子们天天上山,玩到天黑。很快地,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她便在领民的大人教导下上山采药草,或帮忙工作,大半时间都和领民一同度过。
然而就在十三岁那一年,这样的生活突然告终。
每年到了秋天,便会有巡回艺人来到领都阿加波伊。
说是领都,也只是比村子稍大一些的小城镇,但只要有市集,邻近村落的人们便会聚集而来,这些人潮又会引来巡回艺人,炒热秋祭气氛。
欧莉耶十三岁那一年,正值帝国的活神「香君大人」仙逝十三年后的「再临之年」,秋祭也比往年更加盛大,听说或许会有贵人自遥远的帝都莅临,整个领都陷入了浮躁的期待。
「香君宫」昭告下来,祭典当天,将会派使者过去,举行「再临」仪式,因此今年满十三岁的女孩都必须到广场集合——大概是祭典两三天前,欧莉耶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件事。
消息来得突然,但毕竟帝都距离遥远,文书能在祭典前送达,也算是耽迟不耽错,现在还来得及通告所有领民——欧莉耶记得父亲这么说。
这么说来,你也十三了哪——父亲想起来说。啊,对啊!那就不能穿祭典的衣裳了,快从衣箱里取出正式礼服拿去晒一晒,散散樟脑味——后母连忙吩咐侍女们。这一幕她也印象深刻。那天天气晴朗,客厅的窗户完全敞开,秋季透明的阳光照亮地板。
如今回想,父亲和后母应该都知道把十三岁的女孩集合起来,目的是什么,但他们没有提起。对于香君宫这道通知的用意,父亲和后母与其说是忌惮而不敢多加揣测,倒不如说根本没放在心上吧。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件事会与自己有关,满脑子只惦记着必须顺顺利利执行好重要的活动。
祭典当天,在广场集合的十三岁女孩,包括欧莉耶在内约有二十人左右,也有许多熟面孔。
正值祭典,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大型高台。
高台以秋季花卉和栗果等装饰得美轮美奂,顶部镶有芒草束做成的山神替身,随风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平时,高台周边会围着一圈摊贩,贩售各色物产,但这天为了避免广场被众多杂物污染,摊贩的地点移动到远离广场的街道旁空地。广场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周围拉起绳索,领民们禁止进入绳索内。
父亲、后母、弟妹们以及家臣都坐在遮阳棚下,被找来的十三岁姑娘们则在前方一字排开。一众女孩全都神色不定,满怀不安与期待。
我们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事?姑娘们窃窃私语着,这时远方的笛声乘风而来。
笛声很快变得清晰,一列队伍高举着刺金绣银的豪奢锦旗,穿过夹道看热闹的人群,施施而来。后来欧莉耶才知道,上头绣有某种花朵的那面美丽旗帜,正是香君的神旗。
这列队伍一出现,便感觉四周灿然亮起。
这一行人穿着从未见过的服饰,款式奇妙,但看得出要价不菲。他们一进入广场,父亲和后母便走出遮阳棚上前迎接。
接下来展开的漫长仪式,欧莉耶记不清楚了,唯有某项仪式烙印在她心底,无法忘怀。
「十三岁的少女,请上前。」
在香君宫的使者命令下,欧莉耶和众人一起走到他指示的地点。使者的侍从小声要她们排成一排。女孩在使者面前站好,他便将手中的布条一一分发给她们。
这东西要做什么?欧莉耶正独自纳闷,使者朗声宣告,让广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现在即将举行『寻灵仪式』。各位请坐,不许出声,肃静观礼!」
接着他对欧莉耶等人平静地说:
「用手上的布蒙住眼睛。要确实遮住眼睛,在后脑勺打结。」
欧莉耶提心吊胆地依言遮住眼睛,接着有人走过来,检查布条确实绑牢了。虽然感觉有手在眼前挥动,但只看得出影子晃动,无法真的看见。
很快,使者的声音响起,他以抑扬分明的清朗声调高颂:
「拯救众生的活神,香君大人,
脱却旧身,寄宿女胎,
重返现世,已届十三,
亭亭玉立,以待召唤。
现以香君大人熟悉之香气,唤醒尊贵之神灵!」
声音消失,广场恢复一片寂静。这时欧莉耶感觉到使者走近,凛声宣布:
「接下来你们面前将放上某样东西。你们要嗅闻那样东西,回答是什么。」
旁边的女孩小声惊呼:「咦?」欧莉耶也差点惊叫,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但以前曾听父亲说过,帝都的香君宫里的活神衰老之后,就会抛弃老旧的身躯,投胎到善女体内,以全新的肉体重生。
当时她问:就像脱皮一样吗?还被狠狠地斥责胡说八道,当心遭天谴。
香君大人会在何处重生,没有人知道。
但是当「再临之年」到来,大香使便会四处寻找在梦里获得启示的地点,找到十三岁的香君大人——父亲这么告诉她。
(……十三岁的香君大人。)
欧莉耶这才惊觉现在正进行的仪式是什么,心跳加速。
一想到香君大人或许就在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孩当中,她的肌肤有如绷紧般,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哪!到底会是谁呢?)
「香君大人。」
有人从背后出声,欧莉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拉欧老师面带沉稳的笑容,站在那里。
「啊,吓我一跳!」欧莉耶伸手抚胸说,「连猫走路的声音都比老师还要大!」
听到这话,拉欧老师开心地哈哈大笑。
「啊,这样吗!那太好了,这表示我还宝刀未老啊。」
没听见开门声,这表示拉欧老师从一开始就在这处广大的香君宫标本室的某处吧。
「老师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拉欧老师朝堆积着许多标本盒的地方比了比。
「我从今早就一直在那里。原本想等到您独处的时候再出声……」
拉欧老师说,顿了一下,注视着欧莉耶。
「您好久没来标本室了。有什么挂心的事吗?看您好像在想事情。」
欧莉耶苦笑。「喔,没事,只是稍微想起了一些往事。」
拉欧老师看了欧莉耶的脸片刻,很快将目光放到标本盒上。
「约蚂类的标本?拿这个做什么?」
欧阿勒稻不怕病虫害,唯一的害虫就是约蚂。虽然约蚂会吃欧阿勒稻,但在稻米出穗之前,约蚂便不敌欧阿勒稻的强韧,几乎全都会掉下来死亡,因此不会造成损害;但有时不够强健的欧阿勒稻会被吃掉,因此一发现就必须驱除。
约蚂有几个种类,像是小型的小约蚂,或红色翅膀的红约蚂。欧莉耶看着这些约蚂的标本,以及分别画在下方的生态图解,叹了一口气。
「欧阿勒稻的根部出现前所未见的大虫卵,很像约蚂的卵,我想找出是哪一种约蚂的卵,却没看到相似的。」
拉欧老师挑眉问:「您在哪里看到的?」
「前些日子『青稻之风』仪式的时候。我有些担心。」
「您说前阵子,是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吗?」
「对。」
「青稻之风」仪式,是指香君在稻作开始长出绿叶的时期,会仔细巡视欧阿勒稻种植地周围,嗅闻风的气味,辨识出潜藏着什么样的灾祸,并告诉人民。这是香君重要的职务之一。拜访哪个地区的哪块种植地,因年而异,但不光是帝都附近的稻作地区,有时也会前往遥远藩国的种植地。
三天前,欧莉耶才刚结束「青稻之风」仪式之行,返回宫殿。
今年她去看了欧戈达藩国拉帕地方的水田,但回来后因过度疲惫,前天和昨天都在进行温浴、休养身体,今早好好享用早餐后,才总算有力气可以做事了。
(如果当时我真的能够嗅到风的气味,告知众人会有什么样的灾祸造访……)
或许就不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疲惫了。
仪式那时,欧莉耶闭上眼睛,用各地的语言对众人诉说。这其实并非她所感受到的,而是预先背下拿到的文书,当成自己的话说出来。
与农事相关的文书,首先会从富国省送来,由侍奉香君宫的上级香使们细读修改,再送回富国省。富国省则再次研议内容,最后呈报皇帝陛下过目批准,又再次送到香君宫。经过这些程序,文书才终于被交到欧莉耶手中。
富国省是掌管帝国全境产业行政事务的巨大组织,其首长富国大臣,代代皆由新喀叙葛家的当家担任。
富国省原为香君宫底下的农事省,后来农事省被废除,新设富国省。初代香君的时代,有关农事的一切都由香君宫司掌,但后来分成了香君宫和富国省,富国省提出的基本方针,反映皇帝意志;香君宫斟酌此方针,提供建议,便形成了这样的分工默契。
但这并不代表香君宫式微,现在皇帝依然重视香君宫的意见,富国大臣也会尊重香君宫的意向,来推动农事。
百姓普遍认为香君宫只是「祭祀香君大人的宫殿」,然而不仅如此,香君宫还有百姓所不知的另一张面孔。
香君宫这个大组织,有派遣至帝国各地的「香使」,回报与农业相关的一切资讯,并分析这些内容,预测每一年的收获;如果可能出现任何状况,便拟定对策,向富国省进言。
立于这个组织顶点的大香使,就是拉欧老师——旧喀叙葛家当家,拉欧•喀叙葛。
喀叙葛家分为两支。
一支是旧喀叙葛家,传说中的忠臣后裔,他们将欧阿勒种的稻子带到这个世界。
另一支则是由喀叙葛家某一代的次子马其亚•喀叙葛分出去,成为新喀叙葛家。马其亚•喀叙葛革新农政,为帝国的财富带来飞跃性的成长,被誉为一代英雄。
他建议皇帝废除原本隶属于香君宫的农事省,改设富国省,管理畜牧、渔业、贸易等各种产业,并获得皇帝同意,成为初代富国大臣。
从这个时候开始,新旧两支喀叙葛家,便分别主宰富国省及香君宫这两个组织。
「我则是在新旧两个喀叙葛家之间,摇摆的花瓶。」
每次欧莉耶如此嘀咕,拉欧老师便笑着摇头。
「您明明清楚不是这么回事。再严格的指示,人民会愿意听从,也都是因为那是香君大人的旨意。」
在香君宫生活的漫长岁月,让欧莉耶体认到这话并非奉承,而是事实——自己也正是为此而存在。
(……所以……)
她才能看着人们在跟前颤抖磕头,仍勉强维持超然的神态,昂首面对。
「您说您看到虫卵……」
「嗯。」
「您能画出它的特征吗?」
欧莉耶微笑,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我已经画下来了。为了事后跟这里的标本作比对,我依原寸大小画了下来。」
「噢,太好了!」
拉欧老师接过那张纸,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把脸凑近纸张看图。
结果,拉欧老师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的目光瞪着虫卵的图,就这样僵住,彷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
「……老师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欧莉耶小声问。拉欧老师眨了眨眼,终于从画上移开目光。
但好半晌,他的视线仍在空中逡巡,彷佛在想些什么。不久后他回神似地看向欧莉耶。「您说什么?」
「咦?……我说,能从画上看出是什么虫吗?」
拉欧老师徐缓地摇头,张唇说:
「我觉得应该还是约蚂类,但得稍加调查之后才能确定。」
拉欧老师虽然面对欧莉耶,但眼神好似穿透了她,看着其他事物。
拉欧老师过于反常的态度让欧莉耶担心,正想开口关心,拉欧老师忽然换上开朗的神情,就像要躲避她的追问。
「不过香君大人的眼睛真是敏锐。不管是什么虫,如果是约蚂类,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我立刻派香使调查。」拉欧老师说完,深深行礼告辞了。
欧莉耶捂着胸口,目送拉欧老师朝门口走去的背影。
(……那种虫卵果然是……)
她想要祈祷这绝对不可能,但倘若拉欧老师也做出相同的判断,那或许就是她所害怕的那种虫。
欧莉耶的脸庞迎着窗外照进来的光,掌心感觉到自己怦然作响的心跳。
三、肥料的秘密
仆役打开大门、迎接来客,这时自天窗洒落的微弱阳光忽然转为阴翳。
欧德森从正在阅读的书简抬起头,转向男子。
男子踩过地毯走来,双手指尖抵在额上,深深行礼。
「皇太子殿下。」
欧德森轻轻点头,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伊尔•喀叙葛,来得好,先喝个赤宝酒,暖一下喉咙和肚子吧。」
伊尔微笑,再次行了个礼,在仆役拉开的椅子坐下来。
相比其他地方,帝都的气候得天独厚,但天一阴,即使初夏也相当寒冷。椅子旁边随时备有小火桶,但今年温暖的日子较多,没有生火。
仆役在玻璃高脚杯斟入赤宝酒后,欧德森以眼神示意退下。
所有的仆役都离开房间后,沉重的门扉关上,宽阔的书房陷入寂静。
欧德森略举了一下酒杯致意,喝了一口,见伊尔也一样喝过酒后,开口:
「那么,你去谒见皇帝陛下了吗?」
「是。今天贵体似乎舒泰不少。」
欧德森的表情变得明朗。「你也这么觉得?如果能就此康复就好了。父王陛下似乎依然食欲不振,这点真教人担心,但侍医好像开了新的良药,应该可以加速康复。」
伊尔怀着复杂的思绪,看着年轻的皇太子为父王好转而开心的脸。
向来健壮的皇帝欧尔兰去年年底突然病倒,那时伊尔真切地祈祷他能康复。皇太子欧德森的政治基础尚不稳固,若是皇帝猝逝,有许多朝中官员追随的皇弟拉戈兰有可能发动叛变,篡夺帝位。如果演变成这种状况,宫廷将陷入大乱。而诸藩国并非完全恭顺于帝国,这样的混乱,恐将撼动帝国的根基。
幸而皇帝撑过了年关,并渐渐有康复的征兆,虽然仍卧床不起,但已经能正常对话了。
不过伊尔已经开始审度宫廷整体势力版图,未雨绸缪,以避免皇帝驾崩之后掀起动荡。
皇太子与皇弟的权势几乎是势均力敌。
皇帝身后,应该由谁、如何继承帝位?而错失皇帝宝座的人,又该如何处置?伊尔日夜思考着。
欧德森皇太子一个月前满二十了。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年轻人,但伊尔认为他过于善良,心机不足。
(虽然一眼就可以看透心思,省了许多事。)
要统治这个巨大的乌玛帝国,不论经验或城府,欧德森都还太不足够。
相对地,皇弟拉戈兰精明老狯,对权力有强烈的执着。要他像历任皇帝那样,参酌喀叙葛家的建议来施政,他极有可能感到不满足。
伊尔放下酒杯,开口:「对了,殿下知道导致陛下贵恙的忧心事为何吗?」
欧德森拧眉,一边的脸颊扭曲起来。
「让陛下忧心的事,包括我不成才在内,应该有不少……」
欧德森说着,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书。
「说到今天令陛下忧心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吧。」
伊尔点点头。「殿下已经拿到复本了吗?动作真快。」
「是我的『快耳』之一记下来抄录给我的。」
欧德森说,读出文章:
「——近日于欧戈达海域,海盗攻击鸟粪石运输船之事频传。鸟粪石是宝贵的朝贡品,为防范上述情事再度发生,我藩将尽力扫除海盗,并乞派军舰支援我藩,或同意建造军舰两艘……」
欧德森以指背敲了敲文书,歪起一边的脸颊说:
「欧戈达最近嚣张得露骨。从去年以来,帝国对南方大陆的军防日盛,欧戈达就是看准了帝国这个时候难以派遣军舰,借机利用,堂而皇之地寄陈情书来提出要求,摆明了就是要趁机强化自国的海军。」
伊尔也苦笑。「也是因为他们去年占领的群岛发现了丰富的鸟粪石矿脉,喜不自胜吧。应该是急着想趁帝国把注意力放在南方大陆的这时候,更进一步支配群岛。」
「信上说的海盗也是借口吗?」
伊尔看着欧德森问:「藩国监视省怎么说?」
「父王已经下令了,但好像尚未收到回报。」
伊尔眯起眼睛。「应该好好确定一下是否真的没有回报。」
笑容从欧德森脸上消失。「你已经掌握了确证,是吧?」
伊尔点点头。「今天臣之所以进宫,就是为了禀报皇帝陛下此事。」
伊尔从容不迫地说下去:「欧戈达声称是海盗的人,将货物搬运到在海上待机的军舰,并在海上将货物分载到三艘商船上,伪装成一般交易,驶入三处港口。」
「……三处港口。」
「是的,欧戈达西南群岛的纳吉岛,以及弥加兰岛的港口……同时他们以巧妙的手法,将鸟粪石加工成用来盛装纳吉岛特产果实酒的壶,出口到其他藩国。」
欧德森的脸上掠过惊愕的神色。
「其他藩国?哪里?!」
「里格达尔。」
欧德森嘴巴微张,注视着伊尔半晌,接着神情险峻地以拳头抵住额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你说得没错,必须调查藩国监视省是否掌握了这项事实……如果说因为兹事体大,正在谨慎查明背景,那么我尚未接到通报,就是我的『快耳』怠忽职守,或是叔叔一手遮天……」
欧德森低头,烦躁地咂了一下嘴。
「不过,没想到里格达尔居然和欧戈达勾结!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静静地放回桌上。
「里格达尔也是急了吧。」
欧德森抬头。「这我明白。把姊姊嫁到东坎塔尔,确实像是父王会采取的均衡策略。看在里格达尔藩王眼里,接壤的邻国王子竟然蒙受如此大的恩宠,而不是自己的儿子,会感到不安、焦急也是情有可原。
但里格达尔都有了香君大人,这可是来自国家、至高无上的恩宠,竟为了这点小事,就急到做出如此愚蠢的事……!」
伊尔点点头。
「抱歉,臣似乎说得有些过于笼统。里格达尔之所以着急,不正是因为藩里出了香君大人这项荣宠吗?」
「……?」
「香君大人已在位十五年了。」
欧德森的眼中浮现惊觉的神色。「原来如此,是这样才焦急啊。」
伊尔点点头。「是的。由于蒙受恩宠选出了香君,里格达尔获得欧阿勒稻增产的恩惠,人口也大为增加,但近几年欧阿勒稻产量增加的好处似乎开始走下坡了。人口增加与利益分配失衡,反而造成贫富差距异常扩大,人民之间开始酝酿不满。」
欧德森嗤之以鼻。
「是啊,里格达尔藩王驭下无方,照他们官僚那种腐败的德行,利润不可能雨露均霑。」
伊尔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也有些慢了一步,应该更早介入处理的。」
「里格达尔固然是个麻烦,但欧戈达那里没问题吗?伪造鸟粪石的采收量,表示他们试图在自己的国家生产肥料吧?」
伊尔面露冷笑。「这件事,我想请陛下暂且静观其变。」
「为什么?」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看出欧戈达将鸟粪石贩卖到何处等流通的状况。当然,查到某个程度后,就对欧戈达进行严惩,让他们明白先前帝国都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我明白这是个策略……但这么做没有风险吗?」
伊尔淡定地说:「就算得到鸟粪石,也做不出适合欧阿勒稻的肥料。不懂配方的人做出来的肥料,反而会让欧阿勒稻的产量下降。」
欧德森眯起眼睛。
「这我清楚得很。欧阿勒稻的肥料制法乃秘中之秘,是支撑帝国根基的秘法——但世上没有绝对。我担心的正是你的那种自信。你敢保证你的自信不会成了盲信,蒙蔽你的双眼吗?分配肥料给藩国的惯例,已经行之有年。即便有人发现肥料配方的秘密,自行制作肥料,成功提升产量也不奇怪吧?」
伊尔静静回答:「臣这样的个性,不敢说不会被自信蒙蔽了双眼。家父和家祖父,我们一族传承这个秘方的历代祖先,都面临过这样的危机。」
「既然如此……」
伊尔满不在乎地打断皇太子的话:「但是现阶段,肥料的秘密应该不会泄漏给藩国。」
欧德森的眼睛浮现烦躁的神色。「你怎么敢断定?」
伊尔微笑。「殿下问臣这个问题,就证明了这件事。」
欧德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伊尔收起了笑,注视着欧德森。被笔直注视,欧德森微微缩起了下巴。
「因为倘若殿下知道肥料最根本的秘密,就不可能会提出这种问题。」
伊尔的眼睛射出寒光。
「连下任皇位第一继承人的皇太子殿下——操纵众多『快耳』,并在藩国监视省安插耳目的殿下都不知道的事,藩国的人要从何得知?」
欧德森沉默,回视伊尔。接着他低声问:「……肥料根本的秘密是什么?」
伊尔看着欧德森回答:「这个秘密只有皇帝陛下和香君大人才能知晓。」
欧德森眼中浮现怒意,但那股怒意很快转为阴沉的笑容。
「只有皇帝陛下、香君大人和喀叙葛家才能知道,是吗?」
伊尔静静地行了个礼。
欧德森注视着那张读不出情绪的脸片刻,很快叹了口气,改变话题。
「……那,里格达尔那边要怎么办?」
伊尔抬头,撩起落在额上的发丝。「里格达尔罪同欧戈达,因此惩罚欧戈达的时候,里格达尔也必须同等受罚,但事关藩国经营的根干,不能罚过就算了。」
「说得具体一点。」
「因为还有几项复杂的因素,臣正在审慎考虑。这事并不急,因此臣也请求陛下宽限一些时间了。」
欧德森的唇角扭曲。
「凭你,随便就能想到好几个计策吧?」说完他收起脸上的冷笑,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你说要审慎,我也不是不懂。若是贸然惩罚里格达尔,到头来可能损及香君大人的权威。」
伊尔点点头,望向窗外,刺眼地眯眼,以高深莫测的表情回道:
「完全没错。」
(间隔插图cut.png)
离开欧德森的馆邸后,伊尔看到一名年轻人侍立在坚固的马车旁,前来迎接。
他乘上马车。
马车一动,年轻人便迫不及待地问:「父亲大人,和欧德森殿下谈得如何?」
「嗯,都在意料之中。」
伊尔回应,神情忽然一沉。
「考虑到以后,我得为殿下找个合适的辅佐。他对肥料的秘密丝毫不存疑念,在在证明了现在殿下身边的都是些鲁钝之辈。虽然殿下本身的资质或许也有些问题。」
「……」
年轻人听着父亲的话,若有所思,很快神情严肃地开口:「父亲大人。」
「嗯?」
「您认为肥料的秘密,往后也能保密下去吗?」
伊尔看着儿子。「你觉得呢?」
「坦白说,我觉得差不多危险了。」
「根据是什么?」
尤吉尔看着父亲。
「肥料的秘密,说起来就像一场瞒天诈术。发现它的秘密,需要翻转思维,但一点小事就有可能成为茅塞顿开的契机。」尤吉尔蹙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接着说,「自从欧戈达纳入帝国版图后,我就一直觉得不安。欧戈达是海运发达的海洋国,我担心他们迟早会在统治的岛上发现鸟粪石的矿脉——然后成为揭露肥料秘密的契机。」
伊尔默默聆听儿子的话。
「一直以来,诸藩国没有机会在自己国家试作肥料。因为鸟粪石受到严格的管理,他们只能得到我们提供的肥料成品,肥料的秘密才能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被保全吧。可是……」尤吉尔看向父亲。「欧戈达弄到了鸟粪石,能自由处置。他们当然已经开始尝试生产肥料了吧,同时应该也已经试用在欧阿勒稻上了。」
「……」
尤吉尔的眼睛迸出强烈的光采。
「如此一来,即使眼下尚未发现,不久后的将来也一定会悟出玄机——也就是帝国御赐的肥料并没有什么秘方,只要知道原料和分量,任何人都能调配出来。」
伊尔淡淡地苦笑,开口:「没错,一定会发现吧。但就算他们发现,也不能如何。」
伊尔望着流过窗外的街景,继续说:「你说那是诈术,但帝国从未宣称肥料有何秘密。所谓『肥料的秘密』,只不过是使用御赐肥料的人一厢情愿打造出来的幻想。肥料虽然有助于提升欧阿勒稻的神秘性,但没有更多的意义。虽然就连皇太子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伊尔轻叹一口气。
「非死守不可的,是『萌芽的秘密』,而不是『肥料的秘密』。即使有办法制作肥料,如果没有能萌芽的稻种,一样无法摆脱帝国的控制。」
每当沿路的建筑物遮蔽阳光,淡淡的暗影便掠过伊尔的脸庞。
「施肥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压抑欧阿勒稻。
我们传授的是最恰当的量,施用更多,欧阿勒稻会承受不住,产量减少;而施用太少,即便产量增加,毒性却也会增强,变得无法食用。就算能自行制造肥料,也不是就能够如何。」
尤吉尔神情阴沉。「是这样没错,可是……」
伊尔将目光移回儿子身上。「嗯,你的忧虑是对的。」
「……」
「欧戈达那些人也并非无能之辈。他们应该知道肥料这东西重要的是适量,不是说施得越多,产量就越大,所以在国内尝试生产肥料,不是为了增加产量,而是打算从帝国独立之后,也能自行栽种欧阿勒稻吧。
如果无法生产稻种,这些都是白费功夫,但光是有这份野心,欧戈达确实相当危险。」
伊尔说完,微笑地问:「如果是你,会如何应付?」
「这个嘛……」尤吉尔双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挲,「还是必须予以严惩。若是让他们以为帝国没发现他们在非法挖掘鸟粪石和走私,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并且越来越不把帝国放在眼里。」
伊尔点点头。「没错,我也这样建议陛下。」
尤吉尔垂视地板,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地说:「但如何惩罚也是件难事呢。欧戈达归顺成为藩国,时日尚浅,而且如果要为这次的事惩罚,里格达尔也必须一同受罚……」
尤吉尔说着,忽然抬头。
「对了,说到里格达尔,听说叔叔回来了。我听说他要去向陛下报告西坎塔尔的状况。」
尤吉尔的眼睛浮现明亮的神采。
「我还听说他保护了一名西坎塔尔的旧王族并带回来。是个小姑娘,要把她藏匿在『黎亚农园』,但为何要选择那个地方?可以藏人的地方,咱们家多得是啊。」
伊尔面露苦笑说:「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这事你打哪听来的?」
尤吉尔涨红了脸。「只是碰巧听人说到。」
「碰巧听到啊?」伊尔默默盯着儿子的脸片刻,接着平静地问,「刚才你说,说到里格达尔,然后提到你叔叔。怎么会从里格达尔联想到马修?」
尤吉尔一惊,缩起了脸,脸色藏不住惊慌失措。
「从实招来。」
尤吉尔眨着眼,开口:「……以前我去香君宫的时候,听到里头的侍女在交谈。」
「侍女说什么?」
尤吉尔红着脸,紧张地说:「就是……叔叔和香、香君大人过去曾经有一段匪浅的情缘。叔叔因此被解除上级香使的职位,被充了军。」
「……」
尤吉尔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问:「呃……这是真的吗?」
伊尔嗤之以鼻。「荒唐。要是真有这种事,香君大人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伊尔冷着声音说,「况且,马修哪可能做出那么天真的蠢事?他比你以为的要可怕太多了。
香君大人那种超脱尘俗的美,配上马修刚硬的外貌,就成了向往爱情故事的深闺侍女们幻想的材料,如此罢了。」
接着伊尔深深叹息。
「不过,侍女们到现在还在搬弄这些低俗的流言蜚语,是危险的征兆。香君大人待下人过于宽厚,才让这些人太过放肆……」
伊尔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儿子。「你也要铭记在心,香君大人不是人。」
「……是。」
「不许答得那么轻浮。你是新喀叙葛家当家的长子,能听闻内幕,所以内心总觉得那位大人是人吧?」
尤吉尔脸色苍白地摇头,但伊尔的表情依旧。「不,你就是这么相信,否则你不可能听信那位大人和马修相恋这种事。」
伊尔以湛放寒光的眼神看着儿子。
「你不经意的态度,有可能成为破口。」
他以沉静的声音继续说:「我待你一向慈祥,但我是新喀叙葛家的当家,只要是为了帝国,就算要我手刃骨肉,我也在所不惜。若你成了破口,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逐出喀叙葛家,割下你的舌头,砍下你的双手,免得秘密走漏出去。」
目睹父亲乍然显现、如实反映内在的表情,尤吉尔吓得面无人色。他的手也变得一片惨白,但他抿紧双唇,压抑颤抖,深深垂头。
「……儿子铭记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