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埋葬部的悔恨与青春

第一卷 第四话 尸体埋葬部的荣光与崩坏

作者: 斜线堂有纪 更新时间: 2026-04-14 10:03:29

不管是江绿雪、早乙女芽代,还是移川加奈,都没有被新闻报道。甚至连一开始的名字未知的男人,都没能登上报纸的一角。当然了。尸体不被发现就不会演变成案件。尸体埋葬部把事件本身埋在了土里。

明明是那么不可思议的事件,祝部想。但人无法脱离主观,这是人生的精髓。只是祝部这么认为,放眼世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这份理所当然都显得很神奇。这半年,祝部的价值观被重塑了很多。

他甚至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埋尸这个行为的本质。明白了隐瞒犯罪的可怕。明白了化有为无的暴力。

仅仅只是一人,一个人类消失了而已。祝部缓慢地回味这件事的重量。回味悄无声息地被人掩埋会有多么寂寞。回味被埋葬的人的痛苦。

如果自己去代替那些不为人知消失的尸体,光是想象就觉得要把人逼疯。不管是谁都不想被埋掉。正因如此,祝部怎么都无法认同,突然袭击而来的不讲理的事可以被称为「平等」。

考虑到这点,祝部果然还是觉得无法原谅。虽然好像从很久以前起他的想法就没变过。用「复仇」这个字眼恐怕有点过激,但他找不到其他词语。

祝部不得不去取回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信任、……自己的神明。就算已经无法挽回,也应该把负数变回零,祝部想。

为了某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故事,祝部被催促着做出决断。

「话说祝贺前辈,我有个请求。」

「喂喂,知道我的背景还叫我当你的连带保证人,也有点太失礼了吧。」

「为什么请求会和连带保证划等号啊。包含您话中的暗示全都显得很露骨诶。」

埋葬移川加奈的两周后,在乏味的活动室里,祝部提出「我想和前辈一起兜风,能把车借我吗」。这周末目前还没有委托。课题作业也已经都做完了。空有优雅的休假,正是绝佳的出门吉日。

「诶,我不要。」

然而织贺只是这么说着皱起了眉。很难办的反应。本以为和织贺已经建立起相对良好的关系了,看来也并不是这样。

「为什么您拒绝得这么冷漠。偶尔听听我的话也可以的吧。」

「因为我们的工作兼社团活动,都把它当作工作用具开那么久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兜风?不如提些更机灵的方案。」

这话让人想要抽他,但祝部用力忍住了。周末必须得想办法奢侈一次去兜风。因为他尽可能想要让结尾和开头漂亮地呼应。

「麻烦您啦。我也不是想去很远的地方。」

「你没有想去某个地方吗?」

「没有哦。我想要的只有车和织贺前辈。」

「这样啊。」

织贺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可爱的后辈。况且,像这样由祝部主动提出某件事,本身就很稀奇。

「那,我就勉强承认一下?之类的?」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出那个词啊。」

「哎呀感觉这下麻烦了。」

「我这个人就是麻烦啦。」

祝部说完,认真地注视织贺。

「算了,听后辈的话也是前辈的职责。」

织贺快乐地放声大笑。在白天看到的织贺的笑容总是很清爽。回想起只有夜晚才能看到的,他那包含少许阴霾的表情和煽情的声音,祝部下定决心。

「那这周末请来我家。时间怎么定呢,三点这样吧。」

「晚上?」

「那我要生气了。」

「你啊,最近和我的距离也拉太近了吧?」

祝部没能回答。不过,或许确实如他所说。

那一周的星期六,织贺如约开着捷豹到来。时间已经到了三点二十六分,就算再三告诫他别这样,但织贺还是疯狂用力敲门。祝部没能抱怨。他肯来就已经在及格线上了。

「织贺前辈知道有个东西叫门铃吗?」

「你之前也说过了啊。忘事真快。」

「您这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话说啊,既然你把前辈叫来就赶紧开门啊。我会把你家门旁的小窗打碎私闯民宅哦。」

「您这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连同停在公寓前的捷豹,一切都像恶劣的玩笑。祝部一边对很多事感到无奈,一边走出家门。

「话说我给过您备用钥匙的吧?」

「是吗,我放哪去了来着。」

「您喝醉了,在厕所把它冲走了。」

「哇哦。」

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织贺感到不解。祝部险些没忍住揍上去。

「话说我们要去哪?」

织贺放松地躺倒在副驾驶问道。明明自己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当司机,他却爽快地递出了捷豹的钥匙。再怎么说也是辆高级车,但对待它还真随便。说到底,为什么要用捷豹去埋尸体呢?给我用国产车啊,祝部在心里暗骂。

总之,这下就突破了第一道坎。最关键的织贺现在都是这个态度,祝部也没必要过于紧张。

「其实我还没想好。」

「哈? 你的约会计划也太不完善了吧。你是驴友吗?」

「最后要去的地点已经决定了,在想现在要怎么打发时间。」

边体味方向盘的触感,祝部先这么回答了。某种意义上,这段时间只是对最后的过渡。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就算是你也会和同学去玩的吧?」

「不,我就很普通地去吃饭……啊,看电影吗?您喜欢电影配乐对吧。」

「我虽然喜欢电影配乐,但电影本体却不是很喜欢。」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

「嗯不过不知道干嘛的时候,去看电影最合适了。」

织贺说出了某个电影的名字。刚首映不久的电影,只有一家影院有排片。看到预告片有点感兴趣,织贺说。虽然光从标题无法想象出是怎样的电影,但没有拒绝的理由。时间的话还有很多。

「那里没有车的话要去很麻烦的。」

一边说明着有点复杂的路线,织贺低声说。

结果织贺指定的,是完全没能预想到的那类电影。不知道该算是奇幻还是SF,又或者是悬疑。时长很长的一场神奇的电影。即使如此,祝部意外地看的很开心。

在看电影这期间,织贺一动不动。在安静的片段里,祝部悄悄偷看织贺的侧脸。但甚至没看出来他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无聊。虽然不算是大发现,但也是至今没能知道的一面。

看完电影后,时间正好。顺着肚子饿了的织贺的提议,两人走进附近的咖啡馆。是一家BGM很有品味的店。坐进深处的卡式沙发,就不会被别人看到,这点也很好。

在翻阅菜单的时候,织贺看起来比平时更开心。或许是电影很合胃口,又或是被咖啡馆的氛围带动了。总之,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可爱。也可以说是温馨。

「好,那我要这个特制焦糖可可。」

「您不饿了吗。」

「嗯~那我要天妇罗盖饭吧。天妇罗盖饭和焦糖可可一份。」

「我很尊敬织贺前辈这种不忘初心的个性哦。那我就直接选那不勒斯面了。」

「哈、哈、哈,你就永远度过这种做老实选择的人生吧!」

「我要生气了。」

点单后没过多久,天妇罗盖饭和那不勒斯面就来了。两人一边吃,一边断断续续地聊天。电影意外的很有趣之类的,说起来焦糖可可里焦糖和可可到底哪个占比更多之类的,被强行混入焦糖的可可的心情又如何之类的。

卡式沙发是个好东西。基本不用在意周围的客人。所以,甚至能在这里聊尸体埋葬部的事。

「埋葬部的工作一般是怎么接下的?」

「你也会在意这种事吗? 真是任性啊。」

「但是,现在我也是尸体埋葬部的一员。这方面的事也想好好问问。」

「基本上是介绍制哦。接着就靠我自己挑选。一直以来的委托,都是从某处听说尸体埋葬部,然后试图和我取得联系。这是第一条件。」

「您说第一条件,也就是说条件不止这个对吧?」

「之前也说过了,真正关键的是要实际上见面,听委托人的计划。也就是说,我只会在我决定的案件上出力。」

「那也是规则吗?」

「那是我的矜持。」

用小山一般的天妇罗盖饭塞满脸颊,织贺认真地说。

「话说我的焦糖可可也太慢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考虑到织贺前辈点单的菜品,那大概被当成饭后甜点了。」

「不会吧。」

跟祝部说的一样,焦糖可可在饭后上了。看来这家店不会允许,同时摄入天妇罗盖饭和焦糖可可这种野蛮的行为。

那之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总感觉像这样闲聊已经久违了。果然私人时间是很重要的东西。

回到捷豹上,已经变成了正正好的时间。一个美好的夜晚,适合去做尸体埋葬部的活动。

捷豹无言地行驶着,副驾驶的祝部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说。

「啊,去趟便利店吧。我想买烟。」

「等等,那不是在对面车道嘛。这一点您不能忍忍吗。」

「去~吧,你也不想被尼古丁不足的前辈杀掉吧?」

「不要因为尼古丁不足就杀掉我啊。」

「因为,这之后就没有便利店了啊。」

对他好像看透了一切的语气,祝部感到些许惊讶。他本应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和接下来要干什么的。

或许是觉得动摇得过于明显的祝部很有趣,织贺笑着说。

「你说对面车道,也就是说目的地在这边吧。所以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很锐利的指正。当然,祝部有目的地。电影很有趣。刚才的咖啡馆也很有氛围,那不勒斯面很好吃。即使如此,跟接下来要前往的真正目的地相比,一切都黯然失色。刚刚还觉得有趣的电影的内容,现在还能概括出来吗?

「可以哦。」

听从他的请求,祝部开去了便利店。只买了一盒梅比乌斯,织贺走出便利店。

在坐上车前,织贺拿出刚买的烟来吸。明明见过他在祝部的房间或车内抽烟的样子,但场景换成外面,看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补充完尼古丁的织贺,沉默地坐上副驾驶。好好系上安全带,织贺说。

「那,我们走吧。」

「好的。」

明明直到刚才两人还聊了很多,现在却异常的安静。「可以放歌吗?」,织贺说。祝部点头,从车载音响开始流出低沉的歌声。祝部没问这是什么电影的歌,而织贺也没去介绍。

祝部在脑内摩挲路线图。至今已经去过很多次了。虽然他曾以为不可能记得住,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却轻易就能回想起来。

要去织贺山,从这里意外的还有很远一段路。不能够迷路。

到达织贺山,织贺首先做的事,就是检查后备箱。什么也不说地打开,检查里面是否有东西。当然,那里并没有尸体。今天不是活动日。

「什么嘛,我还期待了一下。」

拿出铲子,织贺笑了。几乎成了习惯,来到这里就会拿起铲子。真是讨厌的条件反射,但并不是不能理解。

「您期待什么啊。」

「你想,来这种山里的理由不就只有埋尸体了吗?要休闲的话应该去海边啊。」

「的确如此。不过今天不一样。」

祝部静静地说。还是第一次心里这么平静。来这座山时,祝部总是处于恐慌状态。不明事由地恐惧着,同时,无与伦比地兴奋着。现在这些都不存在。在私人时间拜访的织贺山,不过是座凄凉的山。

「……总感觉你今天气质不太一样。干嘛突然变得性感了。」

「有那么不一样吗?」

「对啊~。你明明不是这种角色设定吧。你谁啊。」

「您说什么呢,我是您的祝部呀。」

「呼哈,这算什么。」

「您第一次来我房间的时候不是说了嘛。对着我说『是你的织贺前辈』。所以这该算是,我想想……」

「模仿?」

祝部没能回答。在心中浮现的只有「报复」这两个字,但犹豫着是否要在这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毕竟,这样的话不就会变无聊吗。至今已经享受了这么多次,所以希望最后他也能玩得开心。

「是啊。也许你是我的祝部。」

说完,织贺灿烂地笑了。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能看见熟悉的虎牙。

被月光所照亮,织贺的表情看得很清楚。对于这一路来只倾听着他的话语的鼓膜,他的一字一句都显得那么漂亮。不享受这道声音就亏了。毕竟这里只有两个人。

「不过,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该不会是想来这里伤感的吧?」

「说实话,就是来这里伤感的。」

「明明都老大不小了。」

「即使如此,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说。」

「说什么。」

「遇到织贺前辈真是太好了。」

很浪漫的话,祝部自己也这么想。等下回到家说不定会感到羞耻。但,这一句是真心话。

「第一次见面时,真的完全搞不明白织贺前辈这个人。不,虽然现在也不一定了解织贺前辈……即便如此,织贺前辈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这点不会改变。」

「诶~,感觉有点害羞。」

「嘴上这么说,其实织贺前辈也挺喜欢我的吧。」

「我很坦率的。所以会直接说哦?你是我最喜欢的副部长。」

「副部长这个头衔,一开始也怎么都接受不了。」

「现在习惯了?」

「也有这个因素,但最关键的应该是我明白了。明白了织贺前辈是怎样的人、尸体埋葬部是怎样的社团、以及活动本身又代表什么。我自己亲身明白了。」

就算显得很离奇,拆解开来也不过是平凡的事。甚至可能让人感到怜爱。

织贺善一的某一部分坏掉了。缺少伦理观,纯粹是个犯罪者。但是,对后辈很温柔,而且笑容无比具有魅力。富有逻辑,对工作很忠实,他定下的规则就是绝对!以及,他对死者合掌时的那份认真。不道德和不诚实,神性与慈爱,要把这些全混在一起,本应和禁忌差不多。但是,他却很好地做到了把这些混在一起。

这半年来,祝部深刻地了解了。他的性质,他的规则。

「没错。或多或少,比起那时我对尸体埋葬部的了解加深了。」

「毕竟你是副部长。」

「在这个前提上,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这个瞬间,织贺的表情好像变了。

甚至让人错觉,充分沐浴着月光的这个场所,变为了一如既往的捷豹的车内。察觉到走向改变的织贺已经无法阻止,只是蹙着眉。

毕竟,祝部就是为此来到这个地方的。正因为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才配得上这场闹剧。

「首先来确认一下尸体埋葬部的基础规则。说是尸体埋葬部……不如说是织贺前辈的规则。基本上是事前接下委托,突发委托的话就随机应变。前辈的时间观念很严格也是因为这个,原则上来说时间表是绝对的。要问原因,是因为有可能同时接下多个委托。理想情况是两件委托,因为埋一具还是两具尸体都没差别,那性价比高的方案会更好。到这里没问题吧?」

「呜哇,你真记的那么清楚啊。连性价比这点都提到了,简直是高分回答。不过宝贵的汽油,现在已经用在我和你这次兜风了……」

「这一点我很感谢您。」

「真的吗~?不过算了,继续吧。」

「为了准时,大部分时候前辈都会在附近待机,接到联络后就去回收尸体。然后,利落地把尸体装上车,基本上不会绕路就去埋尸体对吧。」

「是这样的。」

织贺用有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回想起自己曾因他那俯瞰的态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病。以为织贺善一已经被逼迫到,不去俯瞰、不去切离痛苦的现实,就无法活下去。

但是这不对。完全错了。这只是把自己喜欢的形象投射到织贺善一身上,是符合心意的妄想。

冷淡的态度和热情的声音,几近异常的合理主义,能被误认为神的那个微笑,全部合在一起才是织贺善一。

要注意到这点却花了这么久时间。真是蠢事。

「我喜欢织贺前辈那带有强迫观念的规则哦。毕竟工匠精神大部分时候都显得很美妙吧。」

「真巧。我也这么想。」

「说不定我还有点尊敬,缺乏尼古丁也不会去买烟的前辈呢。」

因为这点,祝部甚至摸清了织贺善一爱吸的牌子。为了连便利店也不去的他,养成帮他买好烟的习惯,只是一心想要他的夸奖。献出梅比乌斯时,织贺善一夸奖他的表情,他很喜欢。明明只要能看见那个表情就本应足够了。

「要是站在完美的事物身边,破绽就会越发显眼。」

祝部静静地说。至今已经体会过很多次的滋味。

「所以,才察觉到那其实是很奇怪的事。」

「什么意思?」

「那天,织贺前辈出现的时机正好。这就是最奇怪的部分。但是,那时我还不知道前辈的规则,所以不可能发现那个行动的违和感。没有什么偶然。织贺善一才不会为了区区偶然行动。织贺前辈在那个时候,已经安置好了江绿雪的尸体。既然已经把尸体装上了车,就不会在那种地方闲逛,而是直接去埋葬她。但是织贺前辈没那么做,是因为……」

织贺什么也没说,等待祝部继续说下去的姿态,跟以往的游戏一样。他该做的,是在承认和否定里二选一。织贺的视线笔直地投向祝部。面对不再是从后视镜里看到的双眸,祝部郑重地对他说了。

「等等,在那之前是不是先整理一下比较好?」

织贺像告诫般说。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恐惧。这样的话就连说出答案,都像是两个人完成的协同工作。说不定就是协同工作。听到织贺的话,祝部修正了少许话题的方向。

向着被寻求的方向前进。

「在早乙女小姐那时,我知道了织贺前辈对提前预约好的委托的态度。也知道了前辈在工作时不会绕路。」

「说起来,那天因为烟瘾犯了一直很想去便利店啊。」

「在移川小姐的事件时,前辈说过对吧。在一定的范畴内灵活变通。从临时交换委托人可以看出来。」

「还挺聪明的对吧?」

试过同时接下两个委托。基本上不会绕路。接下委托时灵活变通。把这些全部总结,答案就只有一个。

「没错,答案只有一个。」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

祝部小小地吐出一口气说道。

「……那一天。帮助我的那一天,织贺前辈是不是接下了另一个委托?你知道在那个公园会出现一具尸体。那天,织贺前辈在等待委托人杀人。在那个地方的,只有那个男人和我。当然,我并没有委托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天,……叫来前辈的是,」

「祝部。」

织贺说。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呼唤名字呢。是想要催促什么,抑或是阻止什么吗。是繁荣美妙的展望,还是眼前浮现的优雅的破灭。甚至没搞懂到底会是哪个,祝部说。

「那一天,被杀的人是我。委托人是想要杀我的『那个男人』。然后,该被回收的是『祝部浩也』。——是这样的吧?我们的关系只是个意外,埋葬部也只是一场盛大的闹剧。对吧?」

只是为了说这点事,到底绕了多久的远路呢。看了电影,在时髦的咖啡馆里吃饭,最后才乘胜追击来到了这个地方。

像江绿雪、早乙女芽代,以及移川加奈那样,祝部犯下的杀人并没有被报道。祝部的确对此感到安心。尸体埋葬部的工作很顺利,别说寻找犯人,就连作为案件都没成立。

他也去了那个公园。英知大学与祝部的公寓连成的直线,那座公园就位于上面。在那个地方,一切开始了。

「我对委托人没有头绪。我才刚到这边,也没什么熟人。大概没有对我个人心怀怨恨的人。所以,如果我被盯上了,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是谁都可以,你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不。虽然性格不是理由,但那天我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个人情报。那天,我高调地主张着自己是英知大学的新生。」

想起织贺的话。看破祝部是新生时说的话。

——「谁看见那土得要命的纸袋,和那里面没有任何用处的资料都会懂的」。没错,就跟字面意思一样,谁都会懂。织贺以外也会。

「虽然在这边没有熟人,但我的个人信息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那个臭纸袋还是废弃掉比较好。」

「说不定也被踩过点。穿过公园回家,是已经试过几次的秘诀。委托人看见从大学方向直直穿过公园,走出大路的男人,于是才盯上我吧。」

「果然那个公园也废弃掉比较好。而且一大早就在那喝酒的学生也很多。」

「织贺前辈,您是在等我被杀吧。」

「哈哈,真会说些过激的话。」

织贺小声地笑了。等待他安静下来,祝部静静地说。

「这就是我得出的,对『尸体埋葬部』的正解。……好了,前辈,您怎么样。」

「你指什么?」

「您不是很清楚吗?」

几乎像是乞求。其他人暂且不论,面前的人可是织贺善一。不想认同的展开,无法直视的现实,这个男人都能为他覆写。祝部编织的故事,无论何时都是为他献上。不中意的话只要否定就好。祝部为此祈祷。

说到底,祝部的推理不被织贺承认就没有意义。从这里开始是织贺善一的领地。……如果他能否定的话就好了。因为那句话,祝部能得到多大的救赎啊。

对祝部来说,这也是最后的交易。他能做到的唯一的滑稽剧。他想要成为共犯者。

也已经决定好了,如果他能若无其事地否认,就对一切都装作视而不见,一直在一起。

聪明的他大概把这些都看透了。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话,祝部就会跟随他到地狱。从他那能看到虎牙的可爱的笑容,依旧无法读出他的真意。过了一会,他说。

「我承认,这就是一切的正确答案。」

「……织贺前辈……」

「什~么啊你那副表情。你想要我不承认吗。真是笨蛋。」

「……承认的反义词单纯是『否认』哦。」

「啊,是哦。因为没有机会说我都忘了。」

织贺开心地大笑。他的样子跟平时没有两样。纯粹是祝部说出令人满足的正确答案时的表情。

但因为这里不是车内,笑声回响在山崖中,逐渐消失。笑了一阵子,织贺突然眯细双眼。

「……………那时不管我还是鹤冈,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祝部。」

像是怀念、像是怜悯、又像是爱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甚至让人感到美丽。这不是人类该浮现的表情。乍一看让人感到亲切的容貌,现在看也缺乏了一些现实感。不管怎么挣扎都是极具魅力的对手。像样到令人不甘心。

「我杀掉的人,…….原来叫鹤冈吗。」

「鹤冈悟。普通的名字对吧。你的姓氏太难读了。」

「织贺前辈,您是在等我被杀,对吧。」

「嗯,从结论说是这样的。但是,并不是因为讨厌你哦。你看,当时我和你都不认识。当时的你是江绿雪,是早乙女芽代,也是移川加奈。对于负责埋葬的我来说根本是没意义的差别。」

织贺若无其事地说。

就算自己早已清楚,但像这样把事实摆到眼前,还是莫名感到双脚发软。

那时该被埋葬的是祝部。该被埋在那里的,以及其他所有都该是祝部。织贺手上握着的铲子,本该为了祝部使用。就连合掌的对象都应该是祝部。那一天,祝部本不该看到那严肃的默哀,直接死去的。

「那天,鹤冈悟本该来联系我的。但是过了指定的时间也没有联络。说实话,当时已经因为江绿雪那起委托感到烦躁了。就算是很小的事,叠加起来伤害也会倍增吧?本来我想就这么不管鹤冈,直接去埋江绿雪的,但毕竟这次的委托有些特殊。」

「……特殊吗。因为也和自己有关联,倒没觉得特殊。」

「毕竟你想啊?被害者是谁都行,这种委托没怎么见过。」

「是谁都行?……不是我也行?」

「正确来说,只要是英知大学新生的话,谁都行。这里是你的推论正确。有关纸袋的部分也说对了。每年都有新生会穿过那个公园,这也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特地盯上你,不过既然鹤冈指定了那个时间,说不定你曾经被他看到过。」

鹤冈,每当这个名字出现。祝部都感到心脏快要停跳。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和织贺的声音搭配在一起,对祝部来说是猛烈的毒药。

「鹤冈悟啊,嗯,就是所谓的范进。今年也可喜可贺地一个志愿校都没考上。要我说大学什么的都无所谓,但对他来说好像不是这样。那么拼命也想上大学吗?明明来了也不会很开心。」

「我……这半年来,还是很开心的。」

「啊,莫非都多亏了我?」

「是啊。都怪织贺前辈。」

「很坦率,值得表扬。我也是。」

织贺满意地笑着,好像发自内心对祝部的话感到高兴。也没办法。毕竟祝部是他专门组了课表、一起做社团活动、一起去合宿的美妙的后辈。就连前几天,祝部也去上了织贺选的课。

「……然后,鹤冈悟的志愿校之一,就是我们的母校·英知大学。偏差值挺高的,大学位置也好。建筑物也很好看,图书馆也大。是不坏的选择。」

「鹤冈悟没能考上吗。」

「是啊。这所大学英语格外的难对吧?日本史和世界史都净出些刁钻的题目。按其他学校的方法,是攻不破英知的考试题目的。就是这么麻烦。」

这时祝部已经隐约察觉了这之后的展开。……考试是很无情的制度。不管意愿有多高,都会以分数一并舍弃的魔性系统。英知大学的招生考试意外地很难,录取率也偏低。……落榜的人会很多。

「鹤冈悟想做的事,是重新考试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考试。经历多次连败,那人似乎终于想要走别的路了。无法通过招生考试的话,用别的方法成为英知大学的学生就好。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边这么说,织贺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用特殊的塑料做出的暗红色卡片。上面有着「织贺善一」这个名字和所属学科,以及正脸照。——是英知大学的学生证。

「织贺前辈的照片,总感觉有点模糊?真亏这样能发下来。」

「我其实也不爽。为什么会像是自动打上马赛克一样啊。简直就像虚构的大学生一样。不过,学生证的照片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对吧?也就考试时会确认照片,为了防止代考。」

「您那张照片,就算找人代考也不会被看出来吧?」

「好啦,我这边的助教老师对这种不那么上心。」

织贺一边说一边轻轻用指甲弹响卡片。响起清脆的声音,卡片小小地晃动了。

「重要的不是照片,而是内容物吧?」

「……的确。」

祝部缓缓点头。

英知大学的学生证,每一枚都装有电子芯片。这个电子芯片成了校园生活的关键,出入教室、使用电脑和打印机、甚至使用休息室和图书馆,都要靠这枚芯片。英知大的学生只要去指定的管理者那里刷卡,就能利用学校里的设施。

也就是说,只要拿到学生证,就能随意利用大学里的设施。而且几乎不会被确认学生证的照片。正因为这个系统简单又便利,可以钻的空子才多。

「只要有学生证,就能进入大学里的大部分地方。就能随便蹭喜欢的课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抓逃课,现在都还有很多教授要求手写签到,所以就算去听课也不会暴露。这个系统对有求学欲望的其他系的学生也很友好。不过都怪这个,教室有时会挤满了人。」

「鹤冈盯上的是我的学生证吗。」

「是啊。他并不需要什么学历了,只要能学就好。知道了学生证系统的他,只需要得到学生证就能达成目的。所以,他才想要学生证。」

「……就因为,这种理由。」

「你想说,这不至于杀人?」

「不……如果这真的是鹤冈悟的目的,……不如说,果然还是不能留活口。」

要问原因,是因为同一个学生不能存在两枚学生证。

假设鹤冈夺走了祝部的学生证,想要使用它。知道学生证被夺走的祝部,向教务处申请补办的瞬间,旧的学生证就会自动失效。一个学生只能拥有一张。

所以,夺走学生证后,需要持有人再也不会申请补办。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只能埋进土里。

「学生证的有效期间是从入学算起的四年。不管是辍学还是失踪都是整整四年。那么,挑选使用时间比较长的新生会更好。毕业后能拿到OB通行证,但毕竟鹤冈是幽灵学生啊。再怎么说也拿不到你的OB通行证。话说,死了的话也毕不了业了。」

「……只要我死掉,就会成为常见的农村学生失踪案。只有我的学生证还在校内存活。虽然这也是件可怕的事。」

「学生证的使用记录不会被留下。教务处管的只有不正当使用复数卡,以及考试时的代考行为。你死后学生证也会活着的。」

「您这句话,好像并没起到安慰的作用。」

祝部也觉得这是很便利的机制,因为是很多有名人的母校,这所大学里有很多乱糟糟的事。为了不让无关人员使用学校内的设施,而确立了学生证系统。但是,就像埋葬方与被埋葬方并没什么大区别一样,被排斥在外的人与被接纳的学生的差距也只有一张卡片。

只要机制的根基不被动摇,谁死了都无所谓。简直就跟学生证和尸体埋葬部的机制一样。他觉得这很讽刺。从开头到结尾,一直不都是这种故事吗。

「我大概也是腻了。」

「腻了?」

「所以才转变了一点想法。原本是想让他指定要杀的人的。但鹤冈过于认真,所以就答应他了。」

「…………只是因为这处于规则的延长线上?」

「我当时在想,有计划却没有必然的杀意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结果,去到公园吓了一跳。因为委托人是个把杀意磨练得很周到的人,没想到居然会失败。没想到,委托人居然会反被想杀的对象杀掉。」

祝部至今还记得,织贺恰巧出现的那一幕。乍一看是恶魔般的救世主,结果却是预定调和。不是神不是恶魔也不是好心的前辈,他是一个认真的商人。

「原来我是移川美加。原来如此。」

织贺沉默着点头。看到这个,祝部的心更加受伤,原来如此,完全理解了。正因为理解了,才更加发出悲痛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那么,为什么不向我索取报酬。」

几乎要哭出来了。和移川美加明明就不一样。把这两件事说成一样,是一个过分的错误。因为,那其实是。这样的话。

「亮出自己的身份,只停在商业关系,向我索取报酬不就好了吗。那么聪明的织贺善一,为什么没去做这件事呢。……为什么,要让我误以为,只有我是特别的,只因为是我所以您才帮了我……」

「你说错了,祝部。」

对于痛苦的声音,织贺只是沉稳地回复。

「报酬我已经得到了,甚至有些过头。你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吧?值得宠爱的后辈,快乐的酒会,以及最重要的合宿。虽然只有你一个人,但我渴求的东西都在那里了。」

「……在那里。」

「没错,就在这里。只有你是我的全部。」

还真是无欲无求的人。这种东西能跟尸体埋葬部的活动相抵吗。祝部现在还不知道尸体处理的定价。面前的前辈,对自己的估价到底有多高呢。要是问出口这个问题,或许一切都会完了。

「把移川美加也拉进来就好了。既然都是同样的情形。」

「那毕竟已经有你在了。部员已经没有空位了。」

祝部不由得下意识想。不由得开始自大。就算移川美加的事件先发生,织贺善一也不会把她拉进同伙吧。毕竟,织贺和祝部的投缘程度高到可怕。他们之间有着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存在,所以织贺也忍不住伸出了手。或许他也曾在心里这么想。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却不去伸手争取,这是怠慢。

「我真心地感谢神。虽说神是个很坏的家伙,但那时发生的事等同于奇迹。」

「……织贺前辈。」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这大概是真心话,对于曾蓄意怀抱杀意的对象,织贺最终还是把他纳入怀中。把刀俎上的鱼肉放到手心,想必被其束缚住了吧。

「所以,你要怎么做?」

笑容突然消失,织贺静静地问。

「不会只是聊点有些尴尬的话题,然后就这么算了吧?」

不会就这么算了,祝部也深刻地清楚这点。之前一心期待他能否认,把这当成精神支柱。但是,既然眼前的织贺亲手打破了那份期待,那祝部已经无计可施了。

回想起来,都是些平淡的回忆。织贺善一的理想前辈气场,与阴暗的活动内容毫不相配的庆功会,没有任何内幕的和平的时间。下定决心与这些全部告别,祝部说。

「织贺前辈会把尸体埋葬部延续下去对吧?」

「会。」

「您没想辞掉它呢。……有走其他路的选择吗。」

「如果有就好了。」

织贺有些困扰地说。某种意义上,他早就知道是这个回答。织贺无法舍弃这个。如果辞掉活动,那一定会失去更大的东西。

这里也是一个分歧点。如果他能否认就好了。能否定就好了。这样的话说不定还有其他路可走。但是,已经无法停下。过了一会,祝部说。

「那么,我想退出尸体埋葬部。」

「哈啊,真要这么选?」

「……是的。

「你啊,要怎么补偿我?埋葬部的部员只有两人啊?只剩我一个人就不成部了啊。」

「织贺前辈,在把我拉进来前不是就自称埋葬部了嘛。」

「虽然是这样的!但煮熟的鸡蛋已经回不去了!」

「……就算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原谅。一旦想到被埋掉的可能是自己,就……」

支撑起祝部的一切的,都是对织贺的信仰。……如果这被叫作信仰过家家,那或许真的就是这样。正因把所有都寄托在上面,立足点崩塌了,就无法再留在原地。仅此而已。不管他曾信仰的是鳁鱼头,还是空棺材,都已经回不去了。

「不过也是啊。要原谅曾经想杀自己的人,还是挺难的。」

「……我没有恨您。对您只有感谢。」

「要把联系方式删掉吗?」

「随您喜欢。不过说实话,我LINE的聊天记录九成都是织贺前辈。」

「也就是说,这样就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织贺前辈,一路来真的很感谢您。……能遇到织贺前辈真的太好了。」

「我也是。一路来谢谢你。」

织贺说完柔和地笑了。与沐浴朝阳时的表情一样,不管怎么看都很美丽的表情。与尸体埋葬部的崩坏很相衬的,几近超凡脱俗的笑容。

「织贺前辈……」

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明明不得不说些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救救我,祝部在心里想。

即使如此,祝部还是为了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就在这个瞬间。

祝部的身体,被跑到跟前的织贺一下子用力按在了附近的树上。就这样被他抓住后脑勺,无法动弹。

演变到这种情景甚至没花几秒。大概也是因为祝部大意了。愚蠢的是,祝部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

「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放你跑啊,笨蛋。」

在耳边低语的那道声音,有着至今从没听过的湿润。并且带有热度。是擅长使用声音传达感情的他的新音色。

擦过树皮的皮肤像烧起来一般发热。织贺的手渐渐加重力道。手指陷入被抓住的肩膀,带来疼痛。这是,明确的攻击。

「干嘛擅自就要结束啊。马后炮吗?对面都把马挪走了你才搬出炮吗?别擅自开始下象棋啊。」

这时,才终于发现织贺在无比地生气。明明相处这么久了,自己却完全没能察觉到织贺感情的细微变化,祝部对此感到惊讶。不过,或许这也没有办法。因为祝部从未见过,织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发怒的样子。

他也下意识理解了,织贺没能否认的理由。简单地说,织贺也一样。和祝部一样,是很多愁善感的理由。

不是其他人,织贺只想被祝部原谅。就算承认了那个事实,祝部只要继续待在尸体埋葬部就好。这样的话,在织贺心里就是好结局了。

但却没能变成那种展开。接受了不合心意的承认,祝部下定决心要辞掉尸体埋葬部。彼此都在互相期待,但谁都没能回应对方。

这样不可能迎来好结局。等着的只有崩坏。

注意到这点的瞬间,祝部再一次感到被背叛了。这是自说自话的幻灭。说不定这种行为才是真的背叛。但是他做不到。就算被这么期待,也只是令人困扰。明明就算不是祝部浩也也行,但事到如今才试图把他变为特殊。求你了,不要像普通的人一样感到受伤。

因为从现在起,祝部不得不和织贺分道扬镳。

「织……贺前辈,」

他早就有了会崩坏的预感。但这不是他想象的方式。

「为什么总是我。」

被用力按在树上,祝部没能看到织贺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力道继续加重。从他的指尖渗出了憎恶。祝部记得这个感觉。他曾在入学典礼的回家路上体会过。

「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失败? 普通? 健全? 这种东西我也想要啊。」

即便如此,他的声音是至今从未听到过的迫切。跟总是拉开一线距离的他,毫不相称的声音。

像瓦砾般逐片剥落的神性底下到底有什么,现在的祝部还不知道。

「不觉得不公平吗?我总是处在被夺走那一方。所以才想着靠自己去获得某样东西。这有什么错吗?」

这没有错,祝部想给予他肯定。这份心情里没有虚假。即便如此,祝部还是尽力地举起了手。

「哎呀。」

这个瞬间,拘束变松了。勉强从树木与织贺间挣脱,这次背后吃到了无情的一击。祝部倒向地面,织贺的脚就这样踩在背上,让他无法呼吸。大概织贺已经一定程度上习惯了暴力吧。他的攻击里完全没有犹豫。

「喂喂喂祝部啊,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放你一马吧,你这个混蛋。」

边更用力地踩住祝部的背,织贺边用煽情的声音说。

「真是个白眼狼。……哎,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啊?说些话啊,副部长。」

不让人说话的是织贺。他把踩在背部的脚上移,压在肺部上方。简直像为了让祝部说不出任何话的牵制。

「……我啊,也有一次试图逃离。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然后你猜猜我怎么样了? 我被埋起来了。只露出头被埋在山里。哎呀~,真的难受死了。就算是我也大哭了一场。在泥土里面,是很痛苦的啊。」

光是想象,都快要把人逼疯的制裁。比起现在要更弱小更痛苦更悲伤的时候,织贺善一都是经历着这些事走过来的。没有任何人,向大声哭喊的他伸出援手。

所以,织贺才丢弃在那里了吧。把它埋在了土里。把什么? 全部。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的全部,织贺将其抛弃在那里。最终形成的,就是属于尸体埋葬部的织贺善一。扰乱了许多人生的,美丽的前辈。

那时,如果自己能在他身边就好了,祝部真心地想。要是能向着身处绝望深渊的他,说一句「需要我帮忙吗?」该有多好。

但是,光有这份感情是救不到任何东西的。

像虫子一般被踩在脚下,祝部拼尽全力寻找四周。用彷徨的右手抓住附近的石头,把它的尖端刺向织贺的大腿。随着织贺失去平衡,祝部的身体得到解放。试图站起来时全身都传来了钝痛。

转身抱住附近的树木,正好跟织贺的视线撞在一起。

不知何时,织贺手里已经拿上了熟悉的铲子。虽然至今都是用来埋尸体,但这样看也是把优秀的武器。好像无论什么都能挖起的,无情的武器。

从织贺的右腿开始渗出鲜血。这时,祝部才终于看向自己的手。已经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这样下去可不行,祝部仿佛事不关己地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织贺前辈,请不要,请不要再这样了……!」

「好了,祝部。发展成这样是我们的命运。我不想死,也不会再让人夺走了。……就算对手是你,我也不会重蹈覆辙。」

用打从心底里感到遗憾的声音,织贺说。但他坚韧的个性,让他不会再动摇下好的决断。就不能一起活下去吗,祝部险些就要这么说。如果他能退出尸体埋葬部,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的话。

已经做不到了,祝部隐约在心里明白,所以最后还是没说。织贺渴求的,是能原谅自己的共犯。除此之外都不需要。祝部渴求的,是类似于『选择了自己的前辈』的东西。除此以外都不需要。

「织贺前辈,我讨厌这种展开。」

「我也讨厌。」

说完,织贺挥下铲子。铲子的攻击范围意外的广,被树木包围也能很好地挥舞。看起来只是在乱挥,实际上却很坏心眼,在冷静地把祝部逼到绝路。他大概在伤心,也大概在生气,但织贺只是显得很冷静。冷静地试图杀掉祝部。

「你不适合做这种事。」

织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祝部的肩膀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现在才知道,铲子的刀刃也是很锐利的。明明勉强躲开了,但自己还是接触到了温暖的血液。是切的伤口太深了吗,反而疼痛没那么剧烈。祝部试图按住被切到的肩膀,而织贺再一次挥下铲子。没有任何犹豫的攻击。

「……就算是你,也会发出挺大的声音啊。」

不知道是在和什么比较,织贺感慨地说。

视野一瞬间转暗。回过神来,已经依靠着附近的树坐了下来。不知是自己摆出这个姿势,还是被织贺的攻击搞成这样。手无力地耷拉在黑暗里。已经来到了很危险的境界。

身体不停地在发热,地面的感触却是不由分说的冰冷。血逐渐渗到泥土里,而在这之下有着自己埋掉的尸体。最后和他们走到同一个结局,说不定算是某种伏笔回收。虽然并不相信因果报应,但作为自己该迎来的结局算是妥当。

「祝部,今天看的电影真有趣啊。」

织贺像歌唱般说。

「但是,那大概是因为和你一起看才显得有趣。」

就算你这么说,祝部用浑浊的意识想。肯定不是这样的。被埋掉的自己,在他心里大概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吧。电影什么的,和谁看都一样有趣。尸体埋葬部的后辈,不是自己也可以胜任。虽然很寂寞,但也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考虑了或许存在的可能性,最后说出的是很简洁的话语。

「……请救救我,织贺前辈。」

听到那句话,织贺不知为何轻声笑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

天地翻转,祝部感觉要被虚空吞没。失去平衡的身体从树木旁滑落,就这样被身后的悬崖吸入。

一切都在那么不真实地进展,而这时他被反方向的引力捉住。

铲子被织贺的手扔下,画出一个大大的抛物线刺进土里。看到这个,祝部想,怎么能这么对待它。不好好握住怎么行呢。毕竟织贺善一,是尸体埋葬部的部长。

脑内的热度好像连铁都能融化,祝部依靠着刺进地面的铲子站了起来。然后,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的立场都反转了。山崖下有着熟悉的红色运动服——而被它包裹着的身体躺在地上。他没能看见织贺的表情。能看到的只有,从后排座椅一直注视着的,已经掉色的棕发。

「啊啊……啊啊啊……」

发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喘息的声音,祝部就这样倒在了原地。

「………织贺前辈!」

回过神来,祝部发出声音,再次看向山崖下方。虽然自认为已经差不多清醒了,但把织贺逼到那里的,别无他人就是祝部。

那时,祝部失去了平衡。本来甚至不必被织贺埋葬,就会直接跌落山崖而死吧。在那时,居然是织贺救了他。扔下铲子,拉起他的手,然后代替他摔落十几米。

理由? 这种东西只会有一个。察觉那个的瞬间,祝部开始颤抖。

那时,祝部说了。

对那个织贺善一,像那时一样说出了「请救救我」。

所以他才救了。——所以他才犯下了。最后且最坏的失误。

对祝部浩也伸出手的织贺,到底是打算拯救什么呢。又或者,是在依赖什么呢?

「织贺前辈! 织贺前辈!」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祝部不停呼唤织贺的名字。祝部没有办法去到织贺身边。一起坠崖,或是见死不救。现在只存在这两个选择。呼吸开始急促。

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的织贺,用对不准焦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祝部。织贺的棕发渐渐被血打湿。似乎是站不起来了。祝部知道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出了那么多血,肯定已经没救了。织贺似乎想要传达什么,但声音只是消散在他的嘴角。

祝部认清了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也就是说,这就是祝部所选择的结局。

「织贺前辈………….」

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想对织贺说些什么,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疑惑。对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的人,还试图说些好听的话,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解。想留在他生命最后的记忆里,对这样想的自己感到厌恶。

据说屠杀与祝福是一样的。把神圣的贡品杀掉,当作活祭献上就是祝部的职责。是不是又搞错了,自责的声音在脑内响起。不是鹤冈悟,而是祝部浩也被选中的错误。不是织贺善一,而是祝部浩也存活下来的错误。

谁来承认这个结局吧,他想。自己分辨自己行为的是非。曾经能做到的事,现在却无比困难。祝部依旧坐在悬崖边,无法动弹。

「……………真是笨啊,……你。这样的话,绝对会暴露的。……要好好埋起来。」

听见这道声音时,祝部几乎想要乞求。把身体探出到快要滑落的程度,追逐熟悉的声音。

「………….别这副表情啊,你,……跟那时候一样……」

好像在嘲笑,又好像在怜爱,织贺说。脸上浮现的笑容已经被血覆盖,再怎么样也不会和初遇时优雅的样子弄混。即便如此,只有那道声音依旧如初。

用不冷静的头脑,无法思考自己的感情被抛到了哪里去。或许在那黑暗里,在血淋淋的前辈身旁,悄悄地陪伴着他。织贺只是笑着,唯有这点是救赎。看着自己所选择的结局,祝部寂寞得想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在那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织贺在一起。

祝部静静地迷茫着。救救我,他发自心底里想。救救我。

「………………我来帮帮你吧?」

最后这句话或许是幻听。毕竟,这对祝部来说是过于方便的一句话。开头与结尾连通,现在于穴底一切都将结束。

然后,织贺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再怎么仔细去看,那里却只存在着连月光也照不亮的黑暗。是掉到更深的地方了吗,或者是织贺善一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祝部甚至开始思考这些不切实际的事。

最后看到的织贺安静地闭上了眼。很安详的表情。或许只是祝部想这么认为而已。自在地变换感情的双眼,露出虎牙的笑容,现在已经哪儿都找不到了。明明已经看过不少死人,但织贺的死相却是无可奈何的特别。

「织贺前辈,」

没有回应。

「请帮帮我。」

像谵妄般不断重复。请帮帮我。……为什么不肯帮我,您来帮我该多好。帮帮我。祝部不停发出没出息的声音。重复了一阵子,突然冒出一句不一样的低语。

「织贺前辈,……我想帮你,一直都,很想帮你。」

原来自己一直想说的是这个,他唐突地醒悟。然后,才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用摇摇晃晃的身躯,缓缓地合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像织贺那样。原本就是个隐秘的行为,也不清楚有没有观众在看,所以并没有什么所谓吧。但是,他仍渴望能和那时的织贺善一一样。

「都是因为您,我的人生一塌糊涂。」

没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织贺善一之后会被谁找到吗?因为这个被制裁也挺好,他甚至开始这么想。这是被织贺善一毁掉的人生,也是被织贺善一拯救的人生。让其短暂的听天由命,事到如今又会如何呢?

说不定自己在期待事情暴露。听了他的过去,不想让自己遭受同等待遇或许也是因为这个。说不定其实他不想对一切负责,只想狼狈地逃跑。但是,能从这些推论中为祝部选出一个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祝部背向织贺,只管专心下山。然后,拼命地跑向停放捷豹的小路。秋季的天空现在还泛着紫色,很快朝霞就要到来了吧。他不得不逃离逐渐升起的朝日。看到缓缓照亮四周的朝阳,他不觉得自己能承受得住。

仅仅数十分钟前,祝部大概杀死了最爱的前辈。然后现在,祝部即将要抛下他逃走。人生就是事事难料,他并不想说这种老套的话,但这种展开又怎么可能预料得到。他不该有哭泣的权力。但是,祝部仍想在孤身一人的车中像孩子般哭喊。

刚刚织贺坐着的副驾驶上,留下了一盒皱皱的梅比乌斯。每当祝部替他买好,他都会笑逐颜开的牌子。虽然一次都没想过要吸,但不知为何今天却显得十分有吸引力。

查看被压瘪的盒子,只剩两根弯曲的烟。选择卖相较好那根,点上火焰。他没能品出烟的味道。本来祝部就不是吸烟者,甚至也不知道烟该是什么味道。

就这样吸下去时,眼泪开始不停地溢出来。祝部乘着这份心情,开始发动引擎。坐惯了的捷豹缓缓地开动。

生还的祝部意外的没有做噩梦。

捷豹的保养费很贵,这是首先要直面的问题。捷豹的保养费贵到不可思议。祝部租借的便宜学生公寓,并没有附带停车场。祝部无奈地寻找包月停车场,但没什么地方能允许停放捷豹。就算有也很贵。高级车是冲突的火种,所以会稍微让人想敬而远之。再加上,祝部怎么看都像是与高级车无缘的男人。如果被怀疑是偷来的,更会发展成麻烦事。虽然这个说法也没错,但事实并不是那么单纯。

没办法只能把它停在无人停车场,但就算这样,停车费也很惊人。从织贺山回来才只过了两天,停车费已经超过了五位数。再次对织贺善一的好品味感到战栗。干嘛选这种车。

事件没能登上台面。

明明比起深深埋在地底的尸体,织贺善一的尸体待遇是那么的草率。他无法否定对此感到遗憾的自己。自然也是因为织贺山没什么人烟,即使如此,他的消失没在大学里引起任何话题,祝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在英知大学里,织贺善一的消失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祝部再次想。无可奈何地渴求着他的人,大概只有祝部一个,仅仅一个学生不来上课,并不会引发什么骚动。在大学里同样的情景肯定随处都是。

在这之后,不管自己看到什么,做些什么,肯定都不会再有任何感触。这些都只会化为残阳。这件事他已经发自内心理解了。崩坏的不止尸体埋葬部,还有祝部的人生。在这个洞底,没有任何人会帮祝部。没有人能听到,装作一无所知,继续生活下去的祝部的悲鸣。

上课,然后不与任何人碰面,只是回家。考虑着捷豹的事,祝部想着要不要开始打工。

事件就这样不被发现,过了一个月。

想起自己曾说过「感觉织贺前辈被埋掉也会爬出来」。现在知道了这只是残酷的白日梦。祝部期望的只有这个。除此以外都不需要。

时间流逝,英知大学迎来了冬天。有着「学费在发光」之称的灯彩被挂起。

仔细思考才发现,现在这样也无法送去车检,于是,捷豹依旧被放在无人停车场里。找到合适的场所,祝部开始了打工。不是埋葬尸体这种危险的行为,而是大学附近的普通的书店打工。时薪一千日元虽然便宜,但是份没有风险的好工作。就算晚下班,祝部也不会再穿过公园,而是绕路回家。

明明这么拼命去保养它,却都没好好坐上去过。不仅暴殄天物,而且打工费的一半都被贡献到停车场上了。祝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但某种意义上这是他的执着。要是为了它,就算打工到深夜也在所不惜。祝部好像被什么附身了般不停地工作。

那一天,祝部也打工到深夜才回到公寓。这边本来就人少,到了冬天就更少了。就算在这里发生什么,也肯定不会有人知道。说不定就是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会轻易地消失。

回过神来自织贺善一消失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这是为了自己的执着所付的钱,从这方面来说,一个月花费数万日元的停车场费到底算不算贵。祝部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插入冰冷的钥匙。就在这时。

他发现门旁的小窗破了个洞。

因为周围很暗看不太清,但窗确实破了个洞。这扇窗连通浴室。说得更直接些,连通室内。将视线投向脚边。没能找到玻璃碎片。

再次看向窗口,把手指伸进那突兀的空洞里,皮肤被划开流出了血。

心脏狂跳。是在期待着什么呢。不知为何,祝部感到想哭。就这样,祝部愣在原地无法动弹。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光是想象就让他双手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股涌出的激情。和织贺善一度过的那些日子,祝部真心爱着的日常,像走马灯一般流过脑海。

钥匙已经插进去了,只剩转动门把手。说不定其实是误会。说不定很久以前窗就破了,只是现在才发现。

几乎像是祈祷,祝部握住门把。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祈祷了。说不定,这就会是最后一次。

祝部祈祷家中无人。沾上血的门把手,发出了缓缓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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