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埋葬部的悔恨与青春

第一卷 第三话 尸体埋葬部与坠入爱河的欧赫迈罗斯

作者: 斜线堂有纪 更新时间: 2026-04-14 10:03:23

「人生就是连续的选择。虽然这话很老套。」

在移川加奈的尸体面前,织贺说。

「比如你可以养可爱的小狗,可以去直接自首,也可以和罪恶感一起活下去。当然,也可以被我哄骗一起去埋尸体。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总之你做出了选择。」

「……养狗的话,我现在也可以去做。您不这么想吗?」

「嗯? 不过也是。是我的话,绝对要养约克夏㹴。感觉它的脸皱成一团,真的超可爱啊。」

织贺温和地露出笑容说道。他很擅长描述,就好像那里真的存在一只约克夏㹴。

「不过,养小狗是要负责的。狗是生命,饲主要尽力让狗活的更久。可不能欠了债就轻易丢下它跑了哦?」

「请别那么简单就说出隐喻自己身世的话。」

「哎,祝部。你听过这个黑色幽默吗?一对夫妇去宠物店挑狗。他们想要不会叫、不会咬、老实又听话、养起来还不费力的狗。然后店主递出一个小小的箱子……」

「没有。……我没听过。这种故事……」

「也是啊。我刚才自己随便编的。」

织贺说完笑了。虽然没有结局,但不知为何祝部却明白箱子里有什么。老实又听话、养起来不费力的狗。跟眼前倒下的人类性质相同的礼物。

「简单来说,我想说的是,虽然人生是连续的选择,但你的选择结果不尽如人意,是因为活着的人类在不停地参与你的故事。就连你也是,其实你那天是没想杀人的吧?想不被卷入那种事,平稳地度过日常吧?但是,自那家伙死后——在尸体前的选择,要担责的可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选的,选择和我联手。可别误会了。死人没有选择权。」

您说的对。祝部在心里说。至今他一次也没有后悔。祝部身为尸体埋葬部的一员度过的这半年,还是挺开心的。现在报应才兜兜转转降临。

「祝部。要恨的话就恨自己或者恨神吧。」

织贺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不可捉摸。但两人已经比以前相处得要久,祝部能明白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在讲述于温暖柔和的秋夜发生的悲剧前,必须得先讲述他们的夏日。

经历最坏的相遇,时不时做噩梦和去埋尸体的祝部,最终还是没有退出尸体埋葬部。也没有退出的理由。织贺是理想的前辈,尸体埋葬部的活动也只在有委托的时候举行。

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度过了理想中的学生生活。这也是败因之一。

「织贺前辈之前有选民俗学入门吗?」

「啊,我选过。这课有往年试题的话超水的。」

「真的吗?」

「大概家里还有。我复印给你。」

「谢谢您!」

谁又能相信,这个对话是建立在尸体之上的呢?

故意把视线移开了,或许这个说法才正确。帕斯卡说,人是会挡住自己的视野向悬崖奔去的生物。也就是说,不管是多么凄惨的事物,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有什么。只需巧妙地挡住视野,不道德的活动,以及灿烂笑着的前辈的秘密,全都不算什么。

直到夏天结束,祝部和织贺一起埋了六具尸体。六起杀人事件就这样不被发现葬送在黑暗里,六具尸体被埋在织贺山的土里。到头来失踪有没有引起警方的关注。祝部连这也不清楚,因为他并没有调查委托结束后的发展。

与此同时,和织贺善一的回忆也在不断累积。织贺会帮祝部做作业,也会带祝部去大学附近好吃的中华料理店。尸体埋葬部的活动结束后,两人会一起去吃稍微豪华点的饭,这是惯例。简直就像正常的课外活动一样。

「要是祝部也能开车就好了。那我就轻松了。你不考驾照吗?」

好像已经习惯后排座椅的后辈,连织贺都开始说这种话。

「……驾照就算了。我也没车。」

其实他已经在上大学前考了驾照。秋田是个没有车移动难度会大幅上升的地方。他住的小镇更是如此。比起瞪着白得令人绝望的站牌在那等车,还是考了驾照比较好。

「诶~,去考吧。」

「说的也是……」

祝部一直把这件事藏到夏天过半,直到织贺开朗地跟他说「我来当你的合宿驾校WAO!!。钱我来出」,才终于没忍住坦白了。他无法在这里蒙骗合宿费,也无法这样一直拒绝下去。祝部对于这种没辙。那时织贺闹得很严重。(*译注:合宿驾校WAO!!是日本一所驾校。而合宿驾校是日本驾校的一种形式。)

「为!什!么!要瞒着前辈我啊! 谋反吗!?」

「但你要是知道我有驾照,绝对会一直让我开车的吧!平时活动也要交换来开吧?我可承受不了!」

「为什么承受不了啊。都埋尸体了也差不多吧?」

「差得多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去织贺山的路……」

祝部现在还不了解那条阴暗的路。毕竟,自己在那辆车里被要求干的,可是赌上自己人生的推理游戏。

「没事的。关键时候你能做到的。」

「关键时候是什么时候啊。」

「说起来『关键』这个词的语源是什么呢。」

结果,直到现在织贺都没有让祝部坐上驾驶席。

他不小心变得充实了。明明自己没那个资格。

自己渴求的地狱里并没有这样的生活。不仅如此,祝部还开始慢慢享受这个生活。说不定,他甚至其实在期待着。期待着能像某部有名的小说一样,就这样不被神也不被恶魔踢翻活下去。

等他发现这其实是空想时,已经到了秋天。

话说回来,因为祝部是普通的学生,所以一直严格按照织贺组的课程来上课。跟织贺说的一样,哪门课都是很适中的水课,轻易就能通过。他的计划能力是实打实的。

朋友也交到了不少。就连在必修课见面的同学们,祝部也意外地很快就打成一片。他甚至觉得,这是因为心里在某些方面多出了余力。会埋尸体的人,怎么能在区区人际交往上失败。

能一起去喝酒,写论文时会互相帮助,简直是理想的朋友。说自己过的很开心,这并不是谎言。自己曾渴望的大学生活就存在于此。甚至会错觉这是不是都多亏了织贺善一。实际上,的确有八成因素是多亏他。

所以,那次相遇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织贺策划的。

那天,祝部在上之前提到的民俗学入门。被称为水课的那门课,内容却很有趣。教授围绕古代的神职来探讨,并将其与西洋的神话比较,讲了些很有趣的考察。

据他说,「祝福」和「屠杀」来自同一个语源。祝部是古代的神职,世代负责将污秽放逐。而祝部也可以写作屠部,屠部就字如其名,是为神献上活祭的人。

因为和自己名字有关,他感到更加有趣。神事与死亡为硬币的正反面。织贺面对尸体时神圣的氛围似乎也有了解释。本来「屠杀」才应该是祝部的职责,向他寻求神性恐怕有些不对。

「将血肉与神性联系起来讲,这在其他各种宗教里也出现过,你们应该也能想到一些……」

正听着教授高声演讲,突然感到肩膀被谁拍了一下。

「你好,旁边可以坐吗?」

可能是跑过来的,气息很喘。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穿着明快的女大学生。她身穿宽松的长T恤和牛仔短裤,身高很高,挺拔的身姿莫名惹人注目。指甲短得有点过头的手,正指着祝部身旁的空位。

「迟到了,座位几乎被坐满了……可以吗?」

一瞬间被她的微笑夺走了视线。歪头时跟着一起摇曳的齐肩短发,含蓄地说也很符合祝部的喜好。

「可以的。」

「谢谢!唉~,太好了。」

她高兴地坐下,叹了一口气。

「请问老师写了多少板书了?这门课意外的要记很多笔记……」

「写了挺多的了。啊,需要的话我把我的笔记给你看?」

「真的吗?啊,太好了。」

明明相遇还没几秒,祝部甚至想把织贺给他的往年试题都借给她。你们中间谁是没有因为意外邂逅动过心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他。坐在身旁的具有活力的美女,说实话在这时就已经对她很有好感了。(※译注:中间那句话出自约翰福音8:1-8:11。「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直到下课,祝部都灌注心血来记笔记。上次把字写的这么好看,还是在拿护照的时候。

「真的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没事没事。这又不会掉块肉。」

一边用学生证启动打印机,祝部一边说。

「但你的复印额度就会变少啊?都说用我的学生证了~。那个,shukube君?」

看着放在刷卡处的学生证,她带着疑问说。

「啊,不……虽然很难读,但读作hafuribe。」

「祝部……啊,笔记上那个?」

「没错。跟那个一样。我是哲学系一年级。」

「啊,那我们同年级啊。我也是一年级。」

没有比这时更适合自我介绍了。祝部、祝部,重复念叨着的她,像想起什么一样看向祝部。

「对了。我叫移川加奈。移动的移和河流那个川,加是加减的加。因为我是英文系,大概只会在这门课见面。」

「英文系啊。」

「对。你听过吧?苦哈哈的英文系。作业多得不行~」

一边这么说移川加奈一边哈哈地笑了。

「听说英知的外语系都不是一般的累。我就连必修的德语都快不行了。」

「搞那么严干嘛?你说对吧。」

打印机发出尖锐的电子音,提示工作已经结束。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联系方式吗?这也是某种缘分,而且我还想向你道谢。」

「道谢就不用了,想要联系方式。」

「真直白啊~。我喜欢这类的。」

她取出手机,手机壳上挂着的英知大学吉祥物也跟着摇动。在被夸张化的红色鹫鹰对面,能看到移川加奈。

「请多指教啦,祝部君。」

他觉得自己很充实。明明没有这个资格。

自那以后祝部和移川加奈的交情进展得很顺利。在民俗学入门以外也会偶尔碰面,两人会说些很随意的对话。身穿轻便的快时尚风格,呼唤祝部名字的她,简直就像幸福的象征。

移川加奈似乎是喜欢说话的类型,主导对话的基本都是她。话题从最近在干的咖啡店打工、英语作业的严厉、甚至到她最爱的菲茨杰拉德。还听说了很多她在西荻洼独居的过程中,发生的有趣的失败经验。

「祝部君也是一个人住?」

「本来我老家就在东北地区。移川小姐呢?老家在哪?」

「啊……老家在名古屋那边,不过高中起我就在这里了。然后高中那时住在东池袋那边。」

「明明跟离大学最近的四谷很近,却特意搬到了西荻洼吗?」

「在东池袋的时候,我和姐姐一起住。不过……我和姐姐关系很差的。所以,上大学我就一个人住了。」

「这样啊。」

「虽然挺累的,但一个人住懒懒散散的很好。很开心。」

身为独生子的祝部可能想象不到,姐妹之间是会发生很多事的。想不到在她开朗的笑容背后,会藏着那种事情。

「说起来,祝部君会自己做饭吗?下次可以去你家吗?」

「不,最近都是用冷冻食品凑合。」

在八号馆的柱子前聊天的这个时候。

即使只是出现在视线一角,英知大学特制的红色运动服也很显眼。发现那像天真小狗般跃动的颜色的瞬间,不知为何背部肌肉开始僵硬。如果是平时的话应该欢迎,但毕竟现在时机不对。

一点也不懂祝部的心情,织贺善一跑了过来。

「噢,祝部,我昨天的line……」

「织,织贺前辈……」

「干嘛。怎么像小孩子逛街偶然撞见妈妈似的。我又不会亲昵地挽住你的手。不过,我也没有那个经验——啊。」

说到这里,织贺终于注意到祝部旁边还有个人。

「咦?这边这位是……」

「那个,他是……」

移川加奈和织贺善一的台词完美地重合。还在犹豫该怎么办,织贺先行动了。从织贺张开的嘴角能看到虎牙,他惬意地露出笑容说。

「我叫织贺善一。请多指教。」

只凭一句话,祝部就想,他真熟练。跟刚才的好友互动拉开了点距离,但是很柔和的音色。爽朗的笑容,主动伸出的手,一切都无需任何担忧。大概很难有人对这个人起警戒心,他的可靠让祝部忍不住这么想。祝部现在知道了,有大学logo的红色运动服就是最好的掩护。没沾上泥的运动服,看起来居然这么明快。

「啊,我叫移川加奈。和祝部君上同一门课……」

「这样啊? 什么啊祝部,你超幸运嘛。我也想和移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上课。真是不公平~。上课都更有动力了。」

「等等,织贺先生?一上来就说客套话吗?」

「真的真的。有移川在的话上课肯定不会睡觉了。对吧?」

「……织贺前辈,移川小姐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干嘛。明明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那么想。」

一边说些平淡的对话,祝部再次想。——他很熟练。

织贺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事。无论移川加奈是不是美人,课无聊不无聊,他一定都对这些没有兴趣。即使如此,就只是为了这次交流,他认真地让自己表现得很感兴趣。祝部对他的精明感到战栗。他大概并不是在说谎,但他的真心话被扭曲地重组,已经不留原型。

把谎言变得不再是谎言,想对他的这份素养献上鼓掌。他大概都没有认真看过移川加奈一眼。祝部悄悄在心里确信。

「但能被织贺前辈这么说,我也很开心。毕竟织贺前辈还挺帅的。」

「真的?要交往吗?」

「诶~,感觉你对别人也会说这种话。」

「才不会呢。最近遇到的都是不爱说话的类型,所以遇到移川这种人超有感觉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果然还是稍微健谈一点的类型好啊。」

看着织贺在那儿享受那些危险的对话,祝部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嘴上说对沉默的女孩已经腻了,但在车里还不是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嗯,再多说点可能就要被祝部杀掉,我就乖乖退场了。再见啦祝部。你记得秒回我line哦?」

不知是演腻了吗,织贺说完后马上就走掉了。只带运动服口袋里那一支笔上课的织贺,连背影也是那么轻快。他都不用做笔记的吗?

「社团的前辈?」

彻底看不见织贺的背影后,移川问道。她的双眼似乎闪着好奇心的光芒。

「哈?诶,我有说过社团的事吗?」

「诶?没有,说起来的确还没听你说过,但神学部和我们几乎不会撞课吧?所以,才想是不是通过社团认识。」

「对,没错……嗯,没错。」

祝部在内心抱头。刚才明显是反应过剩了。……只是提到社团的话题,就莫名感到心里不舒服。白天在大学里从未回想起的,有关山和尸体和车的记忆,像雪崩一样涌了过来。

「……其实也没在做什么活动。那个,只是抢占了某个幽灵社团,用他们的活动室而已。不过说实话最近连活动室都没去过。」

「啊,是吗?」

「嗯。我经常和他去玩,但没在干什么其他的。我也开始对其他社团感兴趣了,还想着选一个加入。」

「这样啊,原来如此。」

好像对这个回答满意了,移川只是这么回答。到底这样说就好了吗。如果说是生物研究会的前辈会不会更好呢,织贺善一的异常工作被摸索出来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君子不应该靠近的危墙到底长什么样,祝部并不知道。

「大学就是会有这种捉摸不透的前辈存在呢。不过实际上要问在哪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能见面真好啊。有那种前辈在的话,感觉大学生活会很开心。」

「是吗?……是吧。」

「想想就觉得会很开心。感觉很不一般嘛。」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祝部差点想笑出来。

的确,这种类型的前辈存在。很会照顾人、待人友好又阳光、简直像是善意的代名词,这样的前辈模板是存在的。就连穿着大学特制红色运动服的学生也是,放眼大学能找到不少吧。说不定还有比织贺善一更适合穿红色运动服的学生。

但是织贺善一并不在这类人的行列里。

待人友善又惹人喜欢,神秘又美丽的前辈。他的表面一定很有魅力。但织贺善一的本质并不在那里。不管表现得多么开朗,不管他的虎牙有多惹人喜爱,那个男人都存在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难以隐藏的自毁倾向、无法掩埋的贪欲、难能获得的怨恨才是织贺善一的根基。

像偷偷藏着的糖果般,像精心隐藏的伏笔般,祝部的心里有着甜美的愉悦。即使多此一举,祝部还是在心里说。——移川小姐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吧。

「祝部君大概不知道吧。」

「诶?」

心中的声音和移川加奈的声音重合,他一瞬间愣住了。

眼前的她正不满地闹着别扭,但又带着些赢家的表情看着祝部。看到她的表情,祝部莫名感到害怕。她到底不知道什么,又知道什么?祝部悄悄倒吸一口气,这时移川加奈的手指轻轻地戳向祝部的脸颊。

「……喂,你没听我讲话对吧。」

「抱,抱歉。在想事情……怎么了吗?」

「中南研。这是我加入的地方~。中南美研究会。你不知道吧。」

中南美研究会,祝部原样重复了一遍。的确是不知道的名字。甚至想不到那里是干嘛的。都说是研究会了,所以大概是社团。想到这里,他终于抓住了话题。现在在聊社团的事。

「啊是的,的确不知道……嗯,我不懂。」

「所以祝部君不知道的社团还有很多呢。在英知想要成立社团很简单的,不知道的地方多得很。」

社团=织贺善一!这个等式已经在祝部脑海里成立,他不禁感到混乱。明明社团不是指个人而是指一个集体,但可恶的是思考总是被拐到那边去。

「中南研是干什么的?」

「嗯~,也有文化交流和研究之类的活动,不过实际上是跳学生桑巴的。英知桑巴舞水平还挺高的哦,比赛里也拿过奖,不拿奖每年也在比赛里名列前茅。当然我这届是奔着拿奖去的。」

「桑巴?……难道是跳舞的那个?」

「啊,你期待了?可惜,我是负责打击乐的,不会跳祝部君想象的那种舞蹈哦。你是不是想象了夸张的比基尼和艳丽的舞蹈?那个啊,是由跳舞最好而且最受欢迎的前辈去跳的。」

移川加奈高声笑着说道。其实,她的身材看起来也处于平均以上的水平。在祝部脑海里闪现的想象,也并不是那么坏。过了一会,他坦率地说。

「……那的确很遗憾。」

「很坦率嘛,值得表扬。」

「嗯,毕竟我也……那个,挺普通的……」

「可以的话来看吧。我会出场下个月的桑巴大学联赛的。」

对于健全的邀请,祝部心里果然也会感到雀跃。跟被前辈带去山上埋尸体可不一样。

「我真去哦,可以吗?」

「当然啦。如果祝部君能来,我也会努力的。」

她的话里没有一丝阴霾。祝部也因为那句话感受到不少幸福。

「说起来,生物研究会是干什么的呢?」

「诶?」

「从名字来看好像会养些生物,那你们养什么呢?」

脑内的联想游戏总是难以制止。尸体。车。后备箱。副驾驶。不错的名字吧?埋葬部、可爱的、名字。

「……不,只是为了用活动室的冒名社团啦。硬要说的话,那个前辈才最有活力了。」

「啊哈哈,什么啊。」

「真的啊。那个人一直都很有活力。」

毕竟只有向尸体合掌的时候,才会看见他严肃的态度。

「……光是应付那个人就很累了。」

「祝部君不也很有活力嘛。」

「嗯,的确。」

即便如此,在那辆车里,站在生者立场的人也只有织贺善一。祝部在心里想。毕竟生者是负责选择的人。在那辆车里,有选择权的只有织贺善一。

「一和祝部见面就有种一周要结束了的感觉。」

「之前您不还半夜来我家住了吗。」

「那和这不一样,你懂吧?」

我不懂,祝部很难说出这三个字。作为普通的前后辈相会的时候,和作为埋葬部的一员见面的周末果然不一样。

对三天前得知的「埋葬部」的活动预告,祝部没有动摇。对被按响的门铃、停在一旁的熟悉的捷豹,他也没有动摇。能看到后排座椅有些许人影,大概已经坐上了先客。

「那我们就赶紧去埋吧。其实稍微耽误了点时间,所以动作要快点。」

「但您还是来接我了啊。」

「因为祝部不在可不行啊?这已经是一种规则了。而且你可是部员。」

「把祝部浩也放在后排玩束缚play吗。」

「嗯,差不多。」

「您很恶趣味哦。」

「人类的娱乐大多都是恶趣味的。」

一边闲聊,祝部一边一如既往地打开后排车门。其实他们的关系发展到能闲聊的地步才是最大的问题。埋尸体是很不道德的事,是绝对不能习惯的事,面前这位前辈也很疯狂。

这些都曾是祝部的真心话。背叛自己的心会催生出不好的结果。而且是最坏的结果。

「祝部,干完这单后我们再去公路旁那家拉面店吧。那里叫什么名字来着?那家的味道在我心里算是头奖了。」

「头奖的话还请您记住啊。……叫什么来着,那里。对了,是不是那什么,热乎乎的——」

话语中途停下了。他屏住了呼吸,无法继续说下去。

大概这就是如坠冰窟,祝部想。

蓝色的连衣裙,一眼就能看出是好布料。裙摆在座椅像波浪般展开。与快时尚完全扯不上边的,用心的打扮。

一如既往坐在那里的尸体,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死因大概是深深插在腹部的菜刀,但那作为尸体的装饰品也已经司空见惯。菜刀已经是老套的凶器了。完全没有任何亮眼的地方。

但是,她的脸,那具尸体令人无法忽略的情报,让祝部无法接受。没有任何谜题。无需任何推理。

「快上车啊。」

织贺说。让人联想不到刚刚还在聊拉面的声音。

他本以为自己清楚织贺善一的声音是多么灵巧。但这个实在是接受不了。像从脚边缠上来的捕食者一般的声音,抓住祝部紧紧不放。

「……啊。」

「可不能在这里停下吧?」

织贺轻轻推了他的背。被他催促,祝部终于坐上了后排座椅。

「怎么了祝部。你脸色有点差啊?」

和刚才的声音又截然不同了。仿佛真的在担心祝部的声音。他知道原因,也应该理解的。在这基础上,织贺善一真心在为祝部担忧。……这一点,最让人无法接受。

不管多么动摇多么狼狈,祝部能做到的事只有一件。他边忍住呕吐欲,边在缓缓开动的车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就算祝部在这里呕吐,这辆车也不会停下。因为他知道这点,所以才只能忍住孤独。

「祝部。」

「……………请别说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您不是懂的吗。至少,等到车子开出市区后,麻烦您了。」

「不用害怕。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无论我,还是你。」

织贺的开车技术好到异常。甚至都没怎么被红灯拦住,晃动也很少。就这样不被任何人怀疑,行驶在夜幕下。

祝部指尖开始发白,感受到些许麻痹。车终于开出街道,驶进没有人烟的小路。花的时间意外的短。远远不足以整理好心情。但织贺完全无视祝部的心情,开口说。

「冷静一点了吗?嗯?」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

「想凭吊的话你随意。毕竟凭吊是生者的特权。是活下来的人独一无二的战利品。所以,你可以伤心。」

「织贺前辈又怎样呢。」

「你指什么。」

「……前辈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她吧。不,不如说,应该比起其他受害者都交流的更多。你应该也眼熟她的。」

「我平时交流最多的应该是家附近的便利店店员。不过就算他死了,我应该也不会动摇。」

「我在说人情味的事。」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明明你知道,祝部在心里想。那可是曾经开玩笑说要交往的对象。就算祝部知道那只是随意的玩笑,但他曾经还是想相信,织贺对移川是有感情的。

「这次也要玩吗?嗯,要玩吧。在这里停下可不好啊。」

「您认真的吗?」

「我一直都很认真哦。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如果是玩笑就好了。」

「在你身旁的是现实。那么祝部。这次的被害者的名字是——」

「……不用您说。我认识她。」

祝部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残酷的展开。既然如此,不如先由自己开始。驾驶席上那位摆神明架子的人,他的那份残酷最有神明的风范。

祝部下定决心看向身旁的尸体。看起来仿佛在睡觉。只要无视她白到异常的肤色和插在身上的凶器,她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见面的。她应该在的是英知大学,而不是这种阴暗的车内。

即使如此,看到这具漂亮的尸体,祝部几乎要哭出来。他勉强地挤出声音。

「她的名字叫,移川加奈。……是英知大学的新生。文科,英语专业,和我一起,上民俗学入门的人。」

「做得很好。」

用认真的语气,织贺低声说。

「她和织贺前辈不是也见过吗。」

「嗯的确。但我和那么多人见过面,会分不清的。」

「……移川小姐在那之中也算是特别的吧。毕竟你们说过话啊。」

「人类只要活着那当然会说话。」

不知道他这句平静的话,是恶劣的玩笑还是恶劣的真心话。不管怎样,在织贺和祝部之间有着很深的代沟。似乎织贺并没有出于个人凭吊移川加奈的打算。祝部对险些要恼火的自己感到惊讶。明明并不是能要求做这种事的对象。

「我一直很想问。」

「……什么?」

「移川加奈是你女朋友?」

「……………是朋友。更何况我都还不怎么了解移川小姐。」

「啊,真的吗。毕竟大学生什么的都会光速在一起啊。所以我也没忍住这样揣测。」

「连移川小姐是怎样的人,她的社团是怎样的,我都还不清楚呢。」

如果至少她能活到下周的大学桑巴联赛后,祝部就能更好地为她伤心了。毕竟中南美研究会这个不熟悉的社团,只听别人描述和自己亲眼去看是不一样的。

但是那个机会再也不会到来。她逝去的事实总有一天会被传播吧。传播给社团的同学和她的朋友。想到这点祝部感到郁闷。……他害怕这个事实被别人知道。

「那你是在为你的朋友悲伤吗?」

「……那当然了。移川小姐并不是该死……该被杀的人。」

「这世上有应该被杀的人吗。」

织贺用漫不经心的语气低语。虽然可能不存在该被杀的人,但无论如何都不想某个人被杀的情况是存在的。移川加奈对祝部来说就是那个某人。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看样子,今天玩不成游戏了啊。」

「……织贺前辈也会懂这种事啊。」

「你在说什么啊。区区你的事,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说了个稍微有些不搭调的回答,织贺笑了。不过不管搭不搭调,都和现在没关系。这次根本没有能享受游戏的余力,说到底移川加奈身上也没什么谜题。她只是被杀了而已。既没有被折断手指,也没携带大量的字典。除了她是祝部的熟人以外,真的没有任何特点的尸体。

「……请问移川小姐为什么被杀了?」

「我没有理由告诉不打算推理的人。」

比预想中还要更冷淡的声音。祝部不由得透过后视镜去看织贺的脸,但他的表情跟平时比没有变化。优雅的微笑。织贺善一没有一丝动摇。

「而且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死人不会复苏这点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即便如此,只要知道移川小姐是谁杀的,有可能——」

「——有可能凶手就会落网。不如说,我一直都知道委托人是谁啊。」

织贺平淡地说了出口。如前文所述,这两人一直在上演的都是闹剧。织贺一开始就已经把所有的剧本写好,而结局总是不容分说地被埋到土里。

「但是啊祝部,你觉得那又会变成怎样?」

在这前提上,织贺笑着说。

「假如我突然重拾道德心,假如你唐突地被愤怒驱使,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如果您愿意告诉我,那我大概会去匿名举报。说我知道是谁杀了移川加奈,然后告诉警察凶手的名字。只要集中这点去调查,那多少会露出马脚的。」

「或许吧。」

「……我也明白织贺前辈想说的事。因为这个,说不定我们也会被调查对吧?织贺前辈把尸体埋葬部的活动放在第一位,不会想专门去涉可能会被抓的险。」

「是啊。也有这个因素。不过这个回答只能得五十分。」

悠闲地行驶在昏暗的路上,织贺说。

「做这份工作,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顺带一提,第二重要的是适当的玩心。」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只做了半年。」

「是已经做了半年,对吧? 祝部。你也应该早就懂了。」

那双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着祝部。

「假设就算去告诉警察,也不会把火引到我们身上……我也还是不会去报警的。」

「为什么?」

「我是专业的啊。这份工作信赖关系最重要。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背叛的。」

他也早就知道了。织贺那份严厉的姿态,无从动摇的立场,已经成为了祝部心里的灯塔。

「所以,我们没得选。」

祝部险些发出痛苦的呻吟。都走到这步了才失败的情况真的存在吗?

正在遭到报复的,完全是祝部悠闲讴歌的学生生活。经常能看到「过去会向未来复仇」这个说法。如它所说,祝部已经被涂满谎言和泥土的尸体埋葬部绊住了脚。

「仅限今天你可以哭哦。祝部。」

「………织贺前辈。」

「仅限今天。」

织贺重复这句话时的声音十分温柔。驾驶席上织贺的表情,因为街灯的恶作剧而被阴影笼罩。即使如此,祝部轻易就能知道现在他有着怎样的表情。仅限这种夜晚,织贺善一的表情一定美好又温柔吧。

「我懂的。祝部。你很难过吧。认识的人被杀,接下来要被埋到不为人知的山上。你很伤心吧。我明白的。没关系。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我是你最大的理解者。就算今天不想说话,就算今天想哭出来,都完全没问题。」

被这样原谅的瞬间,像突然回想起来一样,祝部的眼泪溢了出来。眼帘里浮现出移川加奈的笑容。她轻快的笑声晃动着脑海,让祝部没法好好呼吸。shukube君? 她不可思议地念叨着。连这一幕都开始重放,不就几乎成了走马灯吗。

「没事的。祝部。」

比谁都要温柔的声音在车内回响。

「今晚之后要是还像这样,到时候,我会把你埋起来。」

明明这座荒山并没有任何能让人产生好感的特征,但一来到织贺山,总会感到安心。除移川加奈以外,这里也埋着许多尸体。死的气息并不会因为尸体数量多而稀释。但想到她不会被孤零零地被埋在这里,祝部就感到放心。至少比起孤身一人要来得好。

但这份安心在铲子接触到泥土时消失。挖洞需要的时间不久。于是必然地,触碰她身体的时候很快就会来临。

移川加奈的尸体已经从后排座椅搬下,被放到了地面上。从她闭起的双眼无法读出任何情绪,但祝部感觉似乎连那也是在责备他,不禁感到恐惧。

「移川小姐……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也没有死过。」

「不是这个意思!这样下去,移川小姐的死……移川小姐的案件会……」

「我不知道有关任何移川加奈的事。我对她个人情报的了解程度,甚至还不如江绿雪或早乙女芽代。所以你跟我说这些也只是让我困扰。」

没有能抓住的浮木。但这才是正确的。要是在这里打破埋葬部的默认规则,一切都会变成谎言。

然后织贺说了小狗的故事。用迂回的方式教导祝部,做出选择的人是自己。这是出于他的温柔吗?又或者是为了责备愚蠢的后辈呢。

至少在织贺说完后,祝部不再说那些傲慢的话了。这点是确实的。

他好好意识到了,做出选择的人的责任。

「那么来埋了吧。」

「……好的。」

「没事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说完,织贺强硬地抬起移川加奈的手。随着他的动作,尸体翻了个面。至今一直没能看到的背部露了出来。

「……咦?」

一直都没注意到,移川加奈的蓝色连衣裙,背部的拉链大大敞开着。到这一步其实还好。如果人还活着,祝部大概会觉得害羞,但她已经死了。

比起这个更吸引祝部注意的,是从敞开的拉链能看到的「某物」。在蓝色布料下面,能看见某些更蓝的东西。

「织贺前辈,请等一下。」

「怎么了。」

在回答织贺的疑问前,祝部向尸体跑了过去。

「不好意思,移川小姐。……稍微失礼一下。」

一边这么说,祝部一边小心翼翼地脱下连衣裙。如果祝部的猜测正确,那脱下连衣裙并不会成为多冒渎的行为。毕竟藏在底下的东西,视场景而定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羞耻。

有弹力的布料。材质疏水性很强,不会被用在普通的衣服上。整体为深蓝色,有白色描边。虽然祝部不熟悉这个,但他也见过。

移川加奈在连衣裙的底下,穿着学校泳装。

应该是她高中时的泳衣。虽然没看见哪里写有名字,但大概是她的私人物品。学校泳装过于私密,并不适合和人共享。

「……这是什么啊……」

季节已经临近秋天,已经快过了适合去泳池的时候。气温变低了很多,大部分的泳池也不营业了。

现在并不是会穿着学校泳装的季节。而且她也不是会穿这个的年龄。更何况穿上这个的时间点也很诡异。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不适宜,而学校泳装就处于中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穿着学校泳装……」

在插着菜刀的地方周围,能看见学校泳装的裂口。要是继续展开那裂口,一定就能拜见她的肌肤。都这样了,没有一下子全裂开的学校泳装的质量值得称赞。

「……织贺前辈,能等等再埋吗?」

「……干嘛。你已经做过道别了吧? 是因为伤感?还是同情?」

「不,只是单纯因为好奇心。」

他自觉自己用了比较低劣的说法。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吸引织贺善一的注意力。他喜欢迅速的工作,而且两人本来还打算在这之后去吃拉面。他肯定想早点结束工作,回到开心的个人时间里吧。

但祝部做不到。穿着学校泳装的移川加奈的尸体。不把谜团解开就把她埋进土里,他做不到。祝部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主动开始游戏。但他有织贺会上钩的自信。

毕竟他可是织贺善一。对于自愿登上舞台的顺从的后辈,肯定不会冷眼相对的。

「您看看这个。……这具尸体不奇怪吗?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穿学校泳装?而且,她是大学生。不是会穿学校泳装的年龄。」

「喂喂,你的偏见偏过头了吧。难道变成大学生后所有女人都会穿比基尼吗?学校泳装也是个好东西。都有以这个为题材的平面写真了。」

「这明显是上课用的学校泳装,没什么大学生会穿这个吧。就算是喜欢穿朴素的泳装,买竞技用的就好了。」

「那可能是没钱呢?我以前也没有体操服这种付费DLC道具。」

「……移川小姐大概不是买不起泳衣的人。」

她参加了中南美研究会。虽然叫研究会,但实际上应该接近吹奏部或仪乐队。用来演奏的乐器决不便宜,一个缺钱的人真的会选择这种社团吗?……拐弯抹角地、慎重地,把一个个可能性排除。

很神奇的心情。在移川加奈死后,反而才有更多机会来了解她。

「织贺前辈。您对有趣的东西感兴趣吗?」

「我一直都在找啊。我这个人,你也很清楚吧?」

「那么在埋掉她前,来玩平时恶趣味的游戏吧?」

「没想到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偶尔由我来主导一次也不错吧。」

第一次到了最后关头才开始说这种事。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用来消遣无聊的游戏了。织贺善一可以不答应他的要求,祝部也本可以不提出这种事。即便如此,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有奇妙的热情。

移川加奈的尸体,在最后用死前留下的谜题挽留祝部。既然这样,就算要打破两人间的方针,也有不得不做的事。

接受了这个要求的织贺,对与平时不同的展开有些惊讶,但似乎也在享受着。能看见已经见惯了的虎牙。然后他说。

「可以,祝部。我承认。从这开始就是我们两个的闹剧。想要你做的事一如既往。我很期待你的推理。」

「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为您献上余兴。」

他不觉得这能算是饯别。但祝部心里的某物,在让他服从自己的冲动。顺着某种正在高涨的势头,祝部说了下去。

「请问移川小姐的尸体是在哪里回收的?没什么人的路边吗?」

「不,就在很普通的民宅里。」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肯定是在适合把她约出来的地方。」

在这时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不少。毕竟,家是个很私人的地方。至少,犯人是会被移川加奈迎进家门的人。也有可能是入室抢劫,但突发的事件没有能让尸体埋葬部介入的余地。应该是旧友或恋人,甚至可能是家人。但从未听说过移川加奈有恋人。

这样的话,在祝部掌握的情报里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委托人的名字是移川某某吗?」

「说清楚点。她的亲属你应该知道的吧?」

「不,我不知道。因为也有可能是母亲。」

想尽量用没有波动的声音说,但却反而显得像是虚张声势。所以说和人沟通真难。

「委托人是移川美加。跟你想的一样,是移川加奈的姐妹。」

「……果然是姐姐啊。」

祝部小声地说。

「啊,是姐姐啊。诶。因为移川美加更小只,还以为她是妹妹。」

「这就不清楚了。我没有见过移川美加。」

「不过毕竟移川美加已经上班了啊。也是。」

祝部不知道移川美加这个名字,但在闲聊时听她说过。「……我和姐姐关系很差的」,他想起移川加奈的这句话。当时只把它看作普通的一句闲聊,没想到会引申出这种事。

「……我听她说过关系很差。但没想到居然差到这个地步……」

「毕竟一起生活那么久,肯定会发生很多事。」

织贺简单地说了一句总结,点了点头。因为姐妹吵架被杀。这样想的话就能理解,而且很易懂。被时间长年累月熬煮的偏执,在这里结出了最坏的恶果。

「刚才你说是在家里……那移川加奈被杀的地点,是移川美加的家吗?」

「嗯,都到这步了你肯定懂了。没错。」

把妹妹叫到家里杀害,之后委托别人回收尸体。很机灵的流程。

「移川小姐的行李呢?要处理的只有一具尸体吗?」

「不,我先扔下去了。一个塑料袋和一个小包。」

用铲子拿起被投到洞底的塑料袋。边在心里道歉边打开那小包,里面装的只有只有钱包和手机,充电器和一个小小的电子门卡。塑料袋里的其他物品是牙刷、袋装沐浴露和护发用品、身体乳、还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隐形眼镜清洗液。乍一看,就好像要去旅行似的。

「她带的东西还挺多的呢。……袋装沐浴露和身体乳倒不是不能理解……」

「拿着怎么了?又不是直接拿一瓶走,挺正常的吧。」

「……嗯~,的确,如果打算住在别人家,带这些倒也不是很奇怪。但是,这种东西只要借别人家里有的就好了吧?我不觉得移川美加家里会没有这些东西。」

「会不会是不给用? 因为小气。」

「我不知道她们关系到底有多差,倒是否认不了这个可能性。但是,要这样的话根本也不会让人来家里过夜了吧。」

用便利店塑料袋装起来的旅行用品,总给人一种违和感。把像是要去泡温泉般的行李,带去自己亲姐姐家。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就是……这个吧。」

祝部边说边举起一个塑料小瓶子。

「这是什么?」

「隐形眼镜清洗液。是能带上飞机的分量。……移川小姐视力不好吗?」

「不清楚。至少我不记得她有带眼镜。你不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说完,祝部面向移川加奈的尸体。然后,把她的眼皮强硬地撬开,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接吻。变得浑浊的眼球看起来不像嵌着某种东西。

不忘确认另一边眼球,祝部说。

「没戴着东西。……如果不是杀害后特地摘下来的,那移川加奈小姐就没有戴隐形眼镜。」

「……祝部,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对我感到反感了?」

「不,我最喜欢你这点了。」

合上她的眼皮,她的脸就又变得像活着般祥和。现在看着还像是睡脸,但随时间流逝,会越来越不像吧。

「不过这样就清楚了。隐形眼镜清洗液不是移川加奈的东西。」

「那是移川美加的?」

祝部静静地点头。简单的排除法。

「很奇怪。只有这个是移川美加的东西。」

「她拜托移川加奈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吧。」

「那为什么清洗液也是旅游装呢?旅游装或许是便利,但日常使用的话一点也不实惠。」

「移川加奈不戴隐形眼镜对吧?或许,是她分不清日常装和旅游装的区别?」

「都写得这么明显了,不至于吧。……又或者是,移川美加打算去旅游,于是拜托妹妹去买东西……」

要是这样,那就和险恶到病态的姐妹关系矛盾了。如果是会拜托购物的关系,真的会发展成杀人吗?

总之,引人注目的物品也只有这点。剩下的那个小包如前文所述,只有手机、钱包和小小的电子门卡。

「随身物品只有这点吗?」

「嗯,没错。基本都是移川美加提出要一起埋掉的东西,也就这样吧。沐浴露和清洗液自己用掉不就好了,不懂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大概是有厌恶感吧。」

「因为这是尸体的随身物品?」

「因为这是讨厌的妹妹的私人物品。」

凭借这种小细节,祝部逐步测量杀意的浓度。菜刀无情的一击毙命。和尸体一起埋掉的私人物品。这份感情让她连日常用品也要一同废弃。一般人不会为了这个就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不管是沐浴露还是其他什么,自己用掉就好。

「给祝部君一个提示吧。」

不知吹的什么风,织贺莫名开朗地说。

「……提示是吗?」

「有一个东西,移川美加自己回收了。」

织贺得意地笑着说。

「不是消耗品? 请问是什么?」

「是钥匙。我正打算搬运尸体时,她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开始翻找尸体的随身物品。然后,她拿走了一个小钥匙。」

「钥匙?钥匙的话这里也有……」

「没错。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他的说法很拐弯抹角,但祝部马上明白了。像是要回应他的期待,祝部马上回答。

「移川加奈有姐姐家的备用钥匙……对吧。现在放在包里的,是移川加奈家里的钥匙对吧?」

「大概是的。就算是要埋到地下,自己家的钥匙丢在外面还是挺讨厌的。不过,说不定是她觉得我会回收她家的钥匙,对她做不好的事。」

明明是会惹人嫌恶的想象,但织贺却若无其事地说了出口。就好像已经习惯被不好的眼光打量一样。祝部对此感到心情复杂。他一直以来度过的,都是因为莫须有的事而被怀疑的人生吗。那么,他现在坦荡地做这种事情的意义又在哪?

「……随身物品的提示就这么多了吗。」

「剩下的就是尸体本身了。」

「是的。……其实,姐姐是凶手的话,应该是她给移川小姐穿上了学校泳装……」

说完,祝部再次向尸体伸手。从确认有没有隐形眼镜那时起,厌恶感和恐惧都已经离祝部远去。眼前的尸体和他曾交流的移川加奈是同一人物,这个事实甚至让他有了奇妙的安心感。那又冷又硬的、没有弹力的肌肤,他也已经不在意了。

「这次在调查什么?」

「这个学校泳装,我想确认是否真的是移川姐妹的东西……」

把背部的拉链拉得更开,让里面的学校泳装暴露出来。

于是,在刚才没能看到的腰部附近,学校泳装上缝着大大的名牌,写着「3-B 移川」。看来移川美加读的高中,会把名牌放在那个位置。没有风韵的设计。不过这样就能肯定泳装是移川姐妹之一的,祝部想。不是cosplay用品,而是单纯的私人物品。

「真的是私人物品啊。感觉这也挺那啥的。」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如果这不是移川小姐的泳装,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

「哎,你说会不会,其实移川美加对妹妹抱有倒错的感情,有着想让尸体穿学校泳装的异常性癖?」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嘛,不可以搬出异常性癖说。」

无视织贺随便的想法,祝部继续思考有关移川加奈的事。

英语系的女大学生。具备活泼的氛围和藏不住的精明,是个有魅力的人。加入了中南美研究会,不爱上会犯困的课。和姐姐相处得不好,就算要打工也不想两个人住。

是个经常笑的人。她说话的语调不会令人讨厌。结果祝部只能想到这种浅薄的印象。就好像在表明其实他们根本就不熟悉,这让祝部感到不甘心。

在八号馆的柱子前聊天时,也有一次偶然碰到了织贺善一。看到阳光又爽朗的织贺,她笑着说,也有这种前辈存在呢。祝部想起了把内在完美隐藏,只是优雅地扮演「前辈」的他。

「——真的? 要交往吗?」

织贺那句轻飘飘的话,异常鲜明的在脑海里回放。还有,移川加奈的笑声。那时,她用清爽的高音调,到底回复了什么?

这时,突然感到一切都连起来了。像已经等不及般打着呵欠的织贺,和那天的姿态一点都没变。无论有没有尸体,只有这个人是不变的。

「整理好了。我来说说个人得出的结论。」

「哦?……挺能干的嘛。」

「可以的话,请您听下去。」

这也是对移川加奈说的话。她依旧闭紧双眼,表情没有一丝改变。就算没有韵律美,也没有动听的伴奏,但从现在起的一切都是献给她的挽歌。

「仔细想想,有不少奇怪的地方。」

「嗯,穿着学校泳装死去的确不普通。」

「不是这点。在这个前提上,我想问前辈一件事。」

「除了三围都可以问。」

「织贺前辈,是不是和移川小姐见过面?」

祝部单刀直入地问。对此,织贺像感到眩目般眯起眼睛。

「那当然。你也知道的啊,在大学见过一次。就在你的身边。」

「不是这样。在那次之前,您就和移川加奈见过面了。」

「什么意思。」

无视织贺的提问,祝部继续说。

「……其实我还是不怎么能相信,织贺前辈居然是神学部的。」

「什么意思啊。你在嘲弄我吗~?」

「不是的。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您学什么专业才会让人信服呢……这么想的话,果然前辈还是适合读神学部……。靠排除法得出的那种适合。」

「有比我更适合读神学部的英知生吗?就算这样我的学习态度可是很端正的哦?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啊,原来您想战斗吗。」

「是哦。难道你觉得我喜欢神?那人性格很恶劣的。讨厌死了。」

谈论神的口吻就好像在谈论熟人,祝部除他以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想到这点,又感觉他就读的也只能是神学部。

「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前辈是神学部的。」

「什么啊你,和移川加奈聊了我吗?你真是有够喜欢我啊。」

「我没有和朋友聊天时录音的兴趣,所以没有证据。不过,反正这里是以编造为前提的法庭。我知道『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善一的专业』这件事。……明明那时,你一句话也没提到自己的专业。」

那天,移川加奈是个小小的名侦探。因为哲学系和神学部的课程不重合,推测出祝部和织贺善一是通过社团认识的。这件事兜兜转转,现在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那么,就当作移川加奈和织贺前辈见过面吧。为什么两人要装作初次见面呢?见过面的话直接说就好。但是,你们二人却没这么做。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我们有地下恋情?」

「比这个还要更刺激的关系。」

祝部一边说,一边心情不禁变得阴郁。

接下来要揭露的事,本该被埋在土里。祝部出于自我,特地妨碍这件事。明明自己本应不被允许对此感到痛苦的。

「说啊。你已经知道了吧?」

织贺催促道。听到这个,祝部终于说了出口。

「说起织贺前辈,就一定会想到尸体埋葬部对吧。」

「嗯,的确。」

「……但这次却相反对吧?」

「相反?」

「委托人不是移川美加,而是移川加奈。她打算杀了自己的姐姐。然后,委托了织贺前辈处理尸体。但是她……遭到了反击。然后,自己被杀了。……这时,织贺前辈出现在现场。……看见死去的委托者,前辈你——……前辈你,」

「对,没错。」

代替没能说到最后的祝部,织贺说了下去。

「是我向移川美加提议的。——你妹妹的尸体,需要我处理吗?」

织贺若无其事地说。实际上,他的确不认为这有什么吧。故意没说出口,是因为这样做更有趣。他从别的角度认同了祝部,所以才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难度下降吧。——这样的话玩的一点也不尽兴啊?

「你觉得是在哪被杀的?」

「……家里?您说过对吧?」

「你觉得是在家的哪里?」

稍微思考了一下,祝部说。

「……浴室之类的。」

「真是令人伤心啊。好心给妹妹住下,以浴室出问题为理由被妹妹叫到浴室,回头一看妹妹却拿着菜刀……」

没有揭露答案的对错,织贺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心照不宣。

「把移川美加引诱到浴室,试图杀害她的移川加奈……遭到了反击。不知道有没有演变成互殴,但被夺走了凶器的移川加奈,就这样被杀了。」

「一击毙命。性价比很高,这点很好。」

深深刺入侧腹的菜刀,连刀柄都几乎陷了进去。是被用多大的力气刺进去的,险些被杀的人类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移川美加是用怎样的心情,向妹妹举起刀刃的呢。

「……不敢相信。移川小姐,居然会……想要杀人。」

「如果杀意那么简单被别人看穿,那就要被抓了。」

「道理我明白,但是。」

在身旁记笔记的移川加奈,谈论学生桑巴的移川加奈。似乎没有一丝阴霾,仿佛象征着平稳的学生生活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和杀意联系起来。这样的话,当无辜的受害者还更适合她。

「你受到打击了?」

「那当然。……不可能不受打击的。」

这是祝部的真心话。的确还有很多方面是祝部不知道的。但是,没想到其中之一居然是这种东西,这让祝部感到难以忍受的打击。

然后,最受打击的,是移川加奈知道织贺善一这件事。

不该体会的优越感,沸腾的背德感,事到如今都一口气褪去了。她一直都知道。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的她,知道织贺善一最深处的部分。看见白昼里光明正大出现的织贺前辈,移川小姐在想什么呢?祝部明白得很彻底。

那时的她也一定体会到了。知道了他阴暗的感情,知道了他轻薄的笑容背后藏着的冷漠,不可能没有品味到,身为共犯者的喜悦。

——祝部君大概不知道吧。

移川加奈说的话闪过脑海。如今这句话已经沾上阴影。不可能没有品味到。从跟眼前的男人扯上关系起,崩坏就开始了。

那时祝部的优越感,她也体会到了。

移川加奈也知道了,名为织贺善一的这份特别。

「唉~,所以看见你和移川加奈聊天的时候都有点吓到我了。那边随机应变了,我也就顺着她说下去喽。」

演得真的是有够巧妙,祝部想。三个人一起上演了一出可笑的闹剧。

「去到家里发现移川加奈死了,实在是惊到我了。移川美加也怕得要死。真是世界上最不凑巧的时候对吧。」

「那当然了……。那可是杀人现场。所以,织贺前辈就跟她说了『工作』的事吗?」

「反正都打算去织贺山的,况且我也邀请了你。我最不擅长变更计划了。所以这是为了让事情符合条理。毕竟失手杀了妹妹的可怜姐姐,看起来很无措啊。」

「……你把,杀了移川小姐的人……」

「当然,我也向移川美加收了钱哦?虽然成了两头吃,不过就算移川加奈在地狱里生气,我也不会知道啦。所以,我进行了『权利的转让』。」

十分商业的语气。不知是故意想惹人生气,还是因为真的没有感情才用这副口吻。还是说两者皆有呢?责备对尸体产生感伤的后辈的同时,又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一起简单的交易。能同时成立这两件事是有多么可怕。他的这种平衡感,让祝部无法不去恨他。

「但是啊,还挺意外的。我问她身上有多少现金,结果她拿出了不小的数。甚至都没讨价还价。明明移川加奈是靠努力打工才支付得起的,果然上班族就是硬气啊~。」

移川加奈攒了多久的钱呢,祝部想。即使已经在尸体埋葬部活动了半年,祝部现在还不知道委托的收费定价。移川加奈是用怎样的心情,边怀抱着杀意边泡咖啡的呢?

假如,她知道祝部免费得到了这个特权,她会觉得不公平吗?

「喂喂,不要瞪我啊。」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祝部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自己摆着什么表情。他的不甘心和遗憾,也许还有少许的屈辱,都不知道该向谁发泄。也许只要恨面前的前辈就好,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只有织贺善一,在那座公园里帮了祝部。移川加奈没有出现在那里,就算她出现了,也不会愿意和祝部一起去埋尸体吧。

能救祝部的只有织贺善一。正因为是身为尸体埋葬部部长的他,那天祝部才得到了救赎。

但是,思考到这里他又想。移川加奈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能救自己的,只有织贺善一一个人。

「我只是出于工作才这么做的。正因为是工作,才要在这个范畴内灵活变通。这次也就只是搬回来的尸体变了一下而已。」

像看穿了祝部的心情,织贺悠闲地说。

「……也是呢。织贺前辈并不是想要救移川加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也开始懂不少了嘛。」

「我懂的。……很深刻地懂了。」

「所以,关键的学校泳装你有什么想法?」

「是这样的。如果是移川加奈计划了杀人,那学校泳装之谜也就解开了。从结论说,她是自己穿上的。」

既然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那就有很多东西改变了。编写剧本的人,和被写进其中的人,有很大的差异。移川加奈有余力去编排自己的计划。

「万物皆有其意义,这是句老话了,但学校泳装也应该拥有意义。而赋予它意义的就是移川小姐。」

「我也喜欢这句话。」

「在那天,移川小姐计划杀死姐姐。把尸体处理交给织贺前辈,试图打造完美犯罪。」

「交给织贺前辈?」

「我订正。……交给埋葬部。」

向着正满足地微笑的织贺,祝部继续说下去。

「从结论来说,那身连衣裙大概是移川美加的。」

「真的吗?」

「这身打扮和移川加奈平时的穿衣风格不同,当然也有这个因素,但我更在意的还是尺寸。……我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合身,而且背后的拉链也只能拉到一半。现在这个季节,可以在外面披一件开襟衣之类的,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祝部察觉到学校泳装,就是因为这个拉链。看见被扔到地上的尸体,才发现那突兀的深蓝色。

「你的证据是尺寸不合适的连衣裙?」

「移川美加和移川加奈大概是有包含身高在内的体型差异吧。况且,织贺前辈在我说出来之前,不也把移川美加当成妹妹,把移川加奈当成姐姐了吗?」

「是啊。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大的比较小只,小的比较大只,也就只有马里奥跟路易吉了啊。」

「也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吧。移川加奈想借姐姐的衣服,可惜的是尺寸不合适。所以,才选择了体型不相似也能勉强穿上的连衣裙。」

「那学校泳装呢?」

「……大概内衣类要穿起来也比较困难吧。所以,借用了柜子里有的学校泳装。因为有伸缩性,所以她也能穿上。」

「……这样啊。所以?妹妹穿上姐姐的衣服,有什么意义吗?」

「最易懂的就是做伪装工作吧。移川加奈想要扮成移川美加。」

看着身穿蓝色连衣裙的移川加奈,祝部低声说。

「在移川美加下班回到家前,穿上她的私服去买东西,就能营造移川美加去买东西的假象。」

「伪装啊。有那么轻易成功吗?」

「毕竟移川美加的尸体是要被掩埋在黑暗里的。消失的她首先会被当成失踪人口吧。这时,只要有看见移川美加在杂货店买了牙刷、旅行装沐浴露的目击证言,就会像是她自己主动去了某个地方。」

「那监控呢?」

「大概尽力躲开不被拍到脸吧。不过要是没有店员的证言,计划就会出纰漏。」

在消失前一刻购买了旅行套装,那看起来就会像主动的失踪。店员所证言的衣服特征,会跟移川美加的衣物一致。

「再加上,被警察问话时,也能通过体型差异把话题诱导到衣服上。」

母亲或者「妹妹」,指认监控里的人就是亲爱的姐姐,并推测她大概是出去旅游了。旅游地点是又冷又暗的泥土之下,但谁也不会知道。

「的确,从随身物品来看就好像快乐的旅行呢。我也这么觉得。隐形眼镜清洗液都是能带上飞机的尺寸,谁也不会想到这种人会突然死了。」

「是啊。像这种东西,不管怎么看都很欢乐。」

祝部玩味地说。就算是伪装工作,购物内容也过于突兀了。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选这些呢。

「但是,还有没解决的疑问。说到底,只是要伪装成移川美加的外表,没有必要连打底也穿上她的泳装吧?如果她是完美主义者的话,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现在是发挥工匠精神的时候吗?」

「关于那点,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小小地吐出一口气,祝部说。

「请想象一下。那可是憎恨到想要杀死的人啊。」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被这种人弄脏自己的东西的话会很讨厌吧。」

凶器是菜刀。这没什么,大概只是拿了家里有的东西。但到底能不能这么偷懒地解释呢。移川加奈她决定了。决定杀自己亲姐姐时要用刀刺杀。……移川美加是在浴室被袭击的。

「如果要反复捅刺的话,会出很多血。」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毕竟织贺善一很聪明。但他却什么都不说。无可奈何,只能祝部说下去。总是扮演这种角色,祝部在心里想。

「如果是姐姐的衣服,被血溅到也只要扔掉就好。她本打算在浴室杀人的对吧?……移川小姐,原先到底打算刺多少次呢。」

看着变得血肉模糊的亲姐姐,移川小姐会笑吗。血淋到移川美加的连衣裙,渐渐渗进移川美加的学校泳装里。

实际却没变成这样。移川美加只反击了一次。夺走移川加奈性命的那一击,甚至都没怎么流血。连一件学校泳装都没有完全被破坏,而移川加奈却死了。

「被弄成肉泥的话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还要额外收费。」

「……还分等级的吗?被切成多少块就要额外收多少这种?」

「要是切的次数超过一个特定的数,还能打折。」

「这个情报我真是死也不想听……」

越是想要聊认真的话题,就越是会偏向恶趣味,这就是尸体埋葬部。认真去悼念某人的死,或是傲慢地陷入感伤,都不会被允许。

甚至连像这样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也是空虚的行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心里有怎样的激情,移川加奈都已经死了。

「……所以,前辈。怎么样?」

从第一次起就没有改变。祝部的故事全部,都是为了献给面前这个人。无意义的想象,停滞的推理,和信仰十分相似。即使如此,织贺善一比起他口中的神,还要更慈悲为怀。因为只要持续叩响墙壁,就会传来回答。

「我承认,这就是这次的正确答案。」

对于回报只有这一句话的疑问,祝部已经无视它很久了。夏天过去迎来秋天。到底听了多少次这个声音呢。每次都会有少许变化的、他的承认。祝部把神明的责任,推卸到这个声音上。这份债,又要在哪偿还才好呢。

「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的话能做到的。嗯,虽然还是有些惊险。」

「您以为我做不到?」

「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能深入追究织贺的话。今天说得太多了。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

「那么,来埋吧~。」

「好的。在那之前请您稍等一下。」

在被他阻止前,祝部从移川加奈的身体里拔出凶器菜刀。血已经完全凝固,没有从伤口里喷出来。

「啊~啊,居然在凶器上留下指纹。尸体被发现的话说不定你就成犯人了。」

「不会被发现的。尸体埋葬部就是为此存在。」

祝部一边说一边把菜刀扔到洞里。沾满血污的菜刀,很快就消失不见在黑暗的洞底。

这之后,两人平静地埋葬了移川加奈的尸体。虽然这过程要被称为埋葬还过于粗糙。织贺这次也好好地合了掌,但祝部还是没能模仿他向尸体合掌。这是只有织贺善一才能做到的职责。

「……织贺前辈,您现在在想什么?」

聊聊拉面也好,祝部这么想着把话题抛给织贺。这是一种神话即历史论,即为欧赫迈罗斯主义。就算一点也好,他想剥夺织贺带着的神性。但结果织贺却这么说。

「我在想平等。」

「……平等?」

「本应死去的移川美加活着,本应活着的移川加奈死去。正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这世上才平等。」

明明自己的身世就像是不平等的化身,还能说出这种话,所以织贺很狡猾。在祝部说出口前,织贺说道。

「就连我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去到另一边了。」

这时,祝部突然有了讨厌的预感。

由织贺善一制定的尸体埋葬部的规则。不容侵犯的神圣的规则。以及执行这些时严格的态度。

坚固的防御连细微的伤都无法允许。……因为小小的裂痕就有可能发展成巨大的伤口。甚至不必查阅希罗多德的《历史》,用木棒凿开巨石的典故很有名。不管是多么坚硬的岩石,只要有细小的裂痕,仅凭一根小小的木棒,就能凿开它。

「不过织贺前辈感觉杀了也不会死呢。」

「哈哈,算什么啊你这愿望。」

大概是愿望吧,祝部想。

突然,祝部想象了被埋在洞里的织贺善一。在冰冷的洞底,他死死地盯着这边。

织贺善一出身并不优越,是靠埋葬别人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但是,他不一定能够一直站在这个地方。因果报应总是会来,不可能只有他能够逃掉。当然,祝部也是。

神话即历史,祝部在心里重复。

织贺善一穿着的红色运动服,与这个场合显得很不相衬。但是,如果在洞底肯定很显眼吧。

他没能打消自己讨厌的预感。不仅如此,悄然到来的预感,结出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在不远的将来,那大概会成为现实。祝部心里有这个预感,但让他意外的是,这个未来到来得比想象还要快。毕竟祝部真的不是那么讨厌,不管是织贺善一,还是尸体埋葬部。难以分割的执着总是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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