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闲…………」
无论大小姐给我什么我都开心,唯独只有一个东西会让我无所适从。
那就是休假。
我不太会想要自己的时间,希望能随时随侍在大小姐身旁,只是大小姐本人莫名想让我放假。
她一定是考虑我要是不放假的话,其他佣人也不敢休假。我也不是无法理解大小姐的深思熟虑,但现实就是我放假闲着没事做。
因为在宅邸就会忍不住工作,我被塞进车里,丢到了大街上。
「喵啊。」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时,可爱的叫声传了过来。
一看过去,建筑物之间有一条阴暗的小巷子,一只猫蜷缩在巷子里。
「怎么,想找人玩吗?」
「喵呜。」
猫咪打了个呵欠后,慢条斯理地往巷子里走了进去。
……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实在让我忍不住联想起大小姐。
反正我没地方去也没事做,就追上去看看吧。
「喵。」
「啊。」
猫咪轻快地跑了一段路,接着身体一滑,溜进了小隙缝里。
我钻不进去,可惜就只能追到这里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路追着猫咪后,结果好像闯进了巷子深处。
没差,随便乱走也会走到外面吧。
「────……!闪开……!」
「咦?」
声音从正上方传过来,有个人形的影子如字面上的意思掉了下来。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接住掉下来的神秘黑影。
「哇噗……!」
刹那间,脑中掠过前几天玩「人生游戏(暂)」时,公主抱大小姐的记忆。
和当时一样,我的双臂里抱住一位轻得令人吃惊的少女。
她戴着帽子,看不见长相……外表看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
「唔……你没事吧?」
我先把手里抱住的少女放下来。
少女有点站不太稳,费了点力让双脚踩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没事。」
(插图008)
确认少女没事后,我抬头看了过去,看见有一条绳子从屋顶垂落下来。她大概是把绳子绑在栏杆之类的地方,打算沿着绳子落到地面吧。
「……你才是没事吧?你的手…………」
「不用担心,冲击力全部分散到地面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
「对服侍大小姐的人来说,这只是小事一件。」
「…………」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眼前戴着帽子的少女反应,我想最贴切的就是「傻眼」了。
「……呵呵。」
但她马上就按捺不住笑了出来,发出轻细的笑声。
「……什么意思嘛,呵呵。」
「我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哪里好笑……」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有趣。」
「无所谓……倒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
她还没开口,就有一阵强风吹了过来。突如其来的这阵风把帽子轻盈地吹上空中,发丝散落,少女的脸庞露了出来。
长及背部的一头秀发,有如新雪的白皙肌肤。
她的长相给人一种虚幻而且冰冷的印象,再加上纤瘦的身材,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雪花。
她的样貌与飞上空中的帽子前方的巨大看板────以「歌姬」闻名的少女如出一辙。不对,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张脸……我记得名字是…………」
「……羽搏乙叶。」
她的语气像是放弃否认,同时也证明了她就是「歌姬」本人。
「……幸会。」
「唉……你好。」
我不自觉打了声招呼。相较之下,少女……「歌姬」羽搏乙叶捡起掉落的帽子,又把帽子压低戴回头上。
「羽搏小姐,你为什么会从那么高的屋顶下来?」
「……我在逃跑。」
她还真是解释得不清不楚。我猜是从饭店之类的地方逃走,被工作人员还是什么人追着跑……大概是这种情形吧。
「这样啊。在你又摔下来之前,我劝你还是赶快回去。」
「……做不到。」
「为什么?」
「……我在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吗?」
那么更应该赶快回去了。
「……感谢你的帮忙。」
「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反正就是到处逃。」
她接着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快步走开了。
要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很简单,但她为了逃走,打算从屋顶沿着那种不牢靠的绳子爬到地面……换句话说,她是个鲁莽的女孩子。
既然我看见、发现并且遇上这种情形──
要我心里悬着一颗大石,视而不见……这不是一个服侍大小姐的人该有的正确行为。
我这种流浪儿要想待在大小姐身边,就得做出应有的举动。
「请先别走。」
「……有什么事吗?」
「我很担心你,请允许我随行,我会送你平安回家。」
「……你还真是爱管闲事。」
「这不是在管闲事。我只是谨记着服侍大小姐的人该尽的本分。」
「…………」
羽搏乙叶有好一会儿陷入了沉默。
「……好吧,那你就一起来吧。」
她点头,允许我与她同行。
────♪♪♪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我一看手机萤幕,上面显示是大小姐打来的电话。
「……不可以。」
羽搏乙叶一抢走我的手机,马上挂断电话。
「啊。」
「……你可以跟我走,但是不可以联络别人。」
「你的戒心还真重。」
「……我只是想避免麻烦。」
她大概以为我会多嘴吧,也可能是在提防追着自己的人……没办法。这位「歌姬」可是会做出打算靠一条不牢固的绳子从屋顶下来这种危险举动的人,要是放着不管迟早会出事,还是暂且配合她吧。
(大小姐,对不起,之后我再解释。)
在心里暗自向大小姐道歉后,我就让手机关机,收进口袋里。
「这样可以了吗?」
「……嗯。」
羽搏乙叶心满意足地点了个头,接着轻快地走了起来,离开巷子,而我就跟在她的背后。
☆
「……呐,你联络上影人了吗?」
『没有,我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他好像关机了。』
「唔唔~……!我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
『你的直觉每次都很准……』
这次我真希望自己的直觉出错。
不过,同时我也大致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
「啊啊,真是的,影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我得在无可挽回的事态发生前,赶紧找到他……!」
☆
无论看板或是大型萤幕,街上到处都是羽搏乙叶的脸。
歌姬本人现在就走在我旁边,实在是很奇妙的感觉。
「原来你真的是歌姬。」
「……你本来不相信吗?」
「哈哈哈,对不起,我实在没想过歌姬会从屋顶掉下来。」
我偶尔会接住从天而降的女生,不过还是头一次遇上歌姬掉下来这种情形。
「羽搏小姐,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叛逆期?」
「为什么是问句……」
「……因为我也不懂。」
叛逆期就是这么回事吗?因为遭父母遗弃,我没有机会进入叛逆期,知道得并不清楚。
「原来如此。倒是羽搏小姐。」
「什么事?」
「我们从刚才就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你注意到了吗?」
「……………………」
看来她没注意到。
我们现在位于一座喷水池广场,大概十分钟前才刚经过这里。
「难不成你是路痴吗?」
「……我才不是,我只是方向感比较有个性一点。」
「我懂了,也就是路痴吧。」
「……不是。」
她的表情变化不多,很难看出情绪,不过她的确是在生闷气。
这位歌姬在离家出走这件事上,似乎有着致命的缺陷。
「我知道这么说很厚脸皮,不过选择同行果然是正确决定。放任你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我能体会照顾你的人有多辛苦。」
「……没想到你讲话这么狠。」
「会吗?」
大小姐平常讲话都是一针见血,也许我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如果你想要我别说得那么直接,我可以照办。」
「……无所谓,毕竟没什么人会跟我说真话,感觉有点新鲜。」
「没有吗?」
「……嗯。我要是不肯开口唱歌就麻烦了,所以身边的人都在讨好我,看我脸色……虽然说我也会听到他们在背后说我坏话,像是『不知道在想什么』,或是『根本不会笑,看起来很阴森』之类的。」
「那只是你身边的人太迟钝了。」
「什么……?」
我一说出这句话,羽搏小姐帽子底下的那张脸显得十分诧异。
「你表面上是很冷酷没错,不过其实意外地好懂。」
……至少是比大小姐小时候好懂多了。
小时候的大小姐看似骄纵又蛮横,却习惯把真正的心情都压抑在心底。她生日那天,老爷夫人因为临时有工作赶不回来时,她对身边的人假装不在意,却一个人偷偷躲起来暗自啜泣。
「……是这样的吗?」
「对,你会惊讶,会笑,会生气,在我看来是很坦率的人。」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
「看来你身边的人都很迟钝。」
「……呵呵,也许吧。」
缺乏情绪起伏的表情上,掠过一抹微笑。
「瞧,你现在也笑了。」
「…………啊。」
羽搏小姐似乎自己也很惊讶,露出了吃惊的反应。
「好奇怪……平常我不怎么笑的……怎么会这样?」
「这种时候你可以想想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抱歉还没报上名字,我是夜雾影人。」
「……我可以叫你影人吗?」
「可以。」
看来我没有说出惹她生气的话来。
就在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时──
「你也叫我乙叶就行了。」
「没问题,那么我就称你乙叶小姐。」
「……嗯,这样可以。」
乙叶小姐满意地点点头,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影人,我们继续离家出走。」
「拜托不要又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了。」
「不如你带路吧,这样好像比较好玩。」
「我这人一放假就闲着没事做,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没问题,我会尽力满足你的期望。」
「……我很期待。」
☆
我搭着车在路上绕,完全没有发现影人的身影。
冷静想想,找不到人也很正常。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本来就很难找到人。
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好了……可惜的是,我手上一点线索也没有。他手机好像关机了,联络不上他。
……不行,不能这么快放弃。
没有线索的话,我可以假设。
联络不上影人这种情形很罕见,如果是因为天堂家的工作无法保持联络,他会事先知会我。
这样的话,就假设他意外遇上了麻烦吧。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暴力事件的可能性很低,因为在路上大致看了一下,都没发现类似的迹象。
这么一来…………虽然不愿意这么想,最有可能的就是和女生有关。这是我的直觉,而我的直觉向来不会出错。
既然没有线索,不得已也就只能依赖不准确的直觉了。
假使是与女生相关的麻烦……那就是歌姬错不了,虽然我很不想朝那个方向思考。
根据前例再加上我的直觉,推测是「影人接住掉下来的羽搏乙叶,两个人接着便一起行动」。
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几次……影人接住从上面掉下来的女孩子。
我正出现不好的预感时,手机接到电话,是风见打来的。
『嗨,我动用我们两家的关系,对羽搏乙叶这个人进行了调查。』
「查到了什么?」
『你别说出去,听说她从下榻的饭店逃走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今天早上。』
「………………………………」
我不自觉抱住头。
『而且从她逃走的大楼屋顶上面,发现有沿着绳子往下爬的痕迹……』
「那是条老旧的绳子吧,绳子没断吗?」
『咦,你怎么知道?』
「…………大概猜得出来。我有那种感觉,算是经验吧。」
我的直觉没错,虽然我这次一点也不想猜中。
「你知道断掉的绳子在哪栋大楼吗?我想去现场找出他们移动的路径。」
『知道是知道……你不会太着急了吗?』
「不急才怪,我们在这里磨蹭的时候,伏笔的旗子都要立起来了……!」
☆
她离家出走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对有什么地方好玩也不熟。
「……我第一次到游乐场来。」
总之我先带她到「以游玩为主要目的的场所」。
这里没大街上的人多,带她到这里来,也是希望能降低她身分曝光的风险。本人表示「只要表现得够坦荡,很少会让人认出来」,但总是小心为上。
「你平常常到这种地方来吗?」
「我很少来,只是偶尔会有朋友在放假的时候约我一起来玩。」
一进入店里,就听见随处响起热闹的电子声。
这里好像引进了几台新的游戏机,整体设施看来和以前跟雪道一起来玩的时候没什么改变。
「有看到什么有兴趣的吗?」
「…………我想玩那个。」
乙叶小姐指向摆在店后面的一台游戏机。
那台游戏机是输送带的造型,眼前设置一个大萤幕。
「跳舞机?我是没意见……」
老实说,在决定要去游乐场时,我心里有个想法。
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我不清楚详情,不过要是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动动身体流流汗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位歌姬目前正暂停活动。
应该不是因为身体状况的关系吧。她有逃出饭店、从屋顶沿着绳子爬下来的体力,而且经过我这一路的仔细观察,也没有看出她有身体不适或是什么病状。她的走路姿势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甚至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的身体非常直挺。
所以我猜测可能是精神层面……音乐方面的理由,以为她会避开跳舞机……没想到她居然自己主动提议。
「这样好吗?」
「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显得很纳闷,看不出来有什么无法释怀的心事。
「……没事,没什么。我们去玩吧。」
幸好现在没有人在玩那台游戏机。
「好像可以选择难易度,一开始要先选最简单的吗?」
「我要选难度最高的。」
好有自信。这种态度让我不自觉想起了大小姐。
「你也一起跳吧?」
「我是第一次玩这个,不知道跟不跟得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一起玩。」
这个游戏似乎也可以两人一起游玩。
两个人一起跳舞,再合计分数算出总分。
投入代币,操控萤幕后,接着出现选曲画面……来找一下吧。
「哦,有乙叶小姐的歌呢,要选这首吗?」
「嗯,好啊。」
「那就开始吧。」
游戏开始后,传出在广告之类的地方听过的音乐,画面上出现游标。配合出现的游标抓准节奏踏出舞步或是跳跃,就是这台游戏机的玩法。因为选择的是最高难度,节奏非常快。
「唔……」
我全凭节奏感与反射神经踩着舞步,一开始居然完全没有出现失误。
也掌握到了游戏的诀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唔……」
我侧眼瞥向旁边的乙叶小姐,她踩着流畅的舞步,同样也是零失误。华丽而且冷酷,虽然是在玩游戏,我却有一瞬间差点看得着迷。
我几乎是靠训练强化的下盘和反射神经应付过去,我们之间有根本上的不同。
她的舞步是配合歌曲与音乐而跳,有震撼观众内心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非常愉快。
她配合播放出来的音乐,跳得很快乐。
连看的人也忍不住开心了起来,她展现的正是这样的魅力。
(插图009)
(奇怪……?)
不过,她散发出好像有些痛苦……不对,是哀伤的气氛。
她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忧愁的神色。
音乐停止播放……歌曲结束。
趁机械在计算分数的期间,我停下来喘口气时──
「……影人好厉害。」
「有吗?我倒觉得你比较厉害。」
「我们第一次一起跳舞,你居然跟得上我的舞步。」
「我只是靠训练有素的下盘和反射神经应付过去而已。」
「没有这种事,你的节奏感也很好……只要再稍微练习,就可以和我一起站在舞台上。」
「啊哈哈,这是我的荣幸。」
嗯……乙叶小姐的眼睛在闪闪发亮……
「再一次,我们再跳一次。」
「没问题。」
之后我们又玩了一次,创下高分纪录,只是也因此引起关注,人潮逐渐聚集过来,于是我们赶紧离开游乐场。
「哈、哈……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围观。」
「别这么说,我也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状况。」
我们一路冲到有一座大池塘、腹地辽阔的公园,在那里歇口气。
假日的人潮比平常多了一点……但至少没有大街上和游乐场那么多人。只要别做出过于显眼的举动,不至于会引来注意。
「……谢谢你,我好久没那么开心了。」
「你高兴是最好的。」
后来我们两个人无所事事,就只是看着池塘。
不同于刚才的游乐场,度过了一段悠闲静谧的时光。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说是因为担心,只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担心你是真的,不过……我看着你,就想起以前的大小姐。」
「……那是你的主人吗?」
「对。大小姐以前也想过要离家出走,以为这么做可以引来老是忙于工作的父母注意……以及对自己的关心。所以,我总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
「……………………」
乙叶小姐沉默着,像是在沉思。风声掠过耳际,飘荡着一抹寂静。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可能会比较敏感一点。」
「……嗯。」
「你现在是暂时停止活动吧。」
她没有说话,而是点头代替肯定。
「难不成────你没办法唱歌了吗?」
她听见我的推测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你今天的表现,知道你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那么就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再加上不得不暂停活动的隐情……猜测可能是这个原因。」
「好聪明……影人。嗯,你说对了。」
她轻轻把手放在自己的喉咙。
「讲话没问题,但是如果要唱歌……声音就是发不出来。」
「……是吗?对不起,我冒犯了。」
「别这么说,我没有放在心上。」
玩跳舞机时显露出的那一丝哀伤,恐怕就是因为无法唱歌。
「就像你推测的,医生也说是跟精神面有关。」
「你有猜到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只是在唱不出声音前……爸爸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要我别唱了。」
「叫歌姬不要再唱下去,还真是一位语出惊人的父亲。」
「……之前我每次唱歌,爸爸都没有很开心。」
乙叶小姐幽幽地踩起恍惚的步伐,绕着池子走了起来。
「……妈妈也是歌手,在我小时候过世了。爸爸整个人情绪低落……所以我决定要唱歌,因为爸爸喜欢妈妈的歌。」
那是小孩子自认可以为父亲打气,所采取的行动吧。
「……我认为唱歌是手段,是工具,可以让爸爸振作起来,就只是这样而已。爸爸要我别再唱下去,表示他已经不需要我……所以我才会唱不出声音来,因为他不需要我了……」
「我不认为是这样。」
在她就要做出结论前,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你很喜欢唱歌吧?」
「喜欢……唱歌?我吗?」
我的话让她显得大惑不解,看来她自己也没有发觉。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刚才在跳舞机时……你看起来很开心。你整个人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连我都看得着迷了。但是,你同时也显得很哀伤……因为你喜欢唱歌,音乐让你开心,无法唱歌则让你难过,在我眼中看来是这个样子。再加上……」
我闭上眼睛慢慢唤醒记忆,回想着歌姬在广告和街上大萤幕里播放出来的歌声。
「……日常生活中,到处都可以听见你的歌声,每一次我都有这种感觉,『啊啊,这个人是真心喜欢唱歌』。」
「没有……」
「没有这回事吗?你之前真的唱得不开心吗?」
「……………………」
她紧闭双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阵沉默肯定是对自己的反问。
她在质问自己的内心,对唱歌有什么想法。
「……………………原来我喜欢唱歌啊。」
「你现在才发现吗?」
「……嗯,好像是。」
她的脸上浮现出轻柔的笑容,彷佛摆脱了阴影。
「……我一直以为唱歌是手段,是工作,是要让爸爸振作起来,不可以感到快乐。不过…………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唱歌了。」
她平静地说着,像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你会唱不出声音来,我想是因为最爱的父亲否定了你最爱的歌唱,使你遭受严重的打击。」
「……我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你先回家,和父亲谈一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可是爸爸他……他讨厌我唱歌。」
「会吗?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我今天刚认识你,都看出来你很爱唱歌了,你父亲更不可能没有发现……我想你父亲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故意要放狠话。」
「…………」
「你就先回家,和父亲好好沟通。他一定很担心你。」
「……知道了,我会跟爸爸谈一谈。」
她似乎下定决心了。脚步不再显得迷惘,双脚稳稳踩住大地。
「谢谢你……影人,你让我注意到了重要的事物。」
「不客气,我没做什么。」
「没有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太阳不知何时正逐渐西沉。
舒适的微风吹来,轻抚着歌姬的长发。
那幅景象梦幻而且优美,彷佛在赞赏她的决心与心意。
「那么离家出走结束,我送你回家。」
「嗯,谢谢你。」
我们正要走回回家路上时,乙叶小姐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影人,如果我又想离家出走……你愿意来接我吗?」
「我是希望你别再离家出走了,不过……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会去找你。」
「这样啊…………呵呵,到时候就麻烦你啰。」
她满足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她这年纪的少女该有的笑容,比任何一个广告或是大萤幕上的还要有魅力。
「────影人!」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那声音我不可能听错。
往这里跑来的是金色长发飘逸的少女────
「大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你还敢问……完全联络不上你,我有不好的预感,就来找你了。我听说了游乐场发生的骚动,最后派人使出人海战术收集情报……唔…………」
大小姐本来还在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但是一看见我身边的乙叶小姐,全身顿时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啊,我来介绍。大小姐,这位是……」
「…………羽搏乙叶小姐,对吧?」
「您果然知道,毕竟她很有名。」
「是啊……呵呵呵……果然……我就知道……一看就知道我来晚了……」
歌姬忽然出现在面前,即使是大小姐也难掩惊讶。
光采从她的眼中消失,想必是因为太吃惊了吧。
「抱歉让您担心了,我正要送乙叶小姐回家……」
「不需要,可以搭我的车回去。」
「……不用了,我会跟影人一起走回家。」
「哎呀,不用跟我客气。车里还有位子,再说搭车也能更快、更迅速送你回到家里,不然要我跟影人走路回家也没关系。」
「真是个好主意!乙叶小姐的父亲肯定很担心,还是尽快回家比较好。」
不愧是大小姐,立刻就掌握乙叶小姐的现状,做出判断。
「……好吧,我就搭你们的车回去,但不需要顾虑我,三个人一起上车吧。」
「哎呀,感谢你的好意。」
在乙叶小姐的提议下,我们三个人坐上了车。
大小姐与乙叶小姐在车里聊得很开心,她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我暗自想着。
☆
我────羽搏乙叶的记忆里,很少有妈妈的身影。
她在我们能制造出更多回忆前就过世了,我唯一只记得她美丽的歌声。总是神情严肃的那个顽固爸爸,听见她的歌声也会放松下来……妈妈的歌声在我心中是魔法的歌声。
不过这都是妈妈过世前的事了,我总觉得那时候的爸爸整天都在哭个不停。
我会唱歌,是想疗愈爸爸的悲伤。
我想像妈妈一样,唱出魔法的歌声。
唱歌只是手段和工具,仅此而已。「歌姬」也是在我追求妈妈那种魔法歌声时碰巧得到的称号,不是我自己的期望。
只要爸爸能振作起来,我个人根本不重要。
「受不了……那个歌姬根本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也不替我们这些要讨好她的人想想……」
────所以说,不管大家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我都不在乎。
「她根本不会笑,有够阴森……简直是唱歌机器。」
────所以说,我一个人也无所谓。
「你别唱了。」
────然而,爸爸否定了我的歌唱。
「你别再唱歌了。」
爸爸背对着我,不肯看我的眼睛,直接否定、拒绝了我的歌。
那时候我没什么感觉,不对,是假装自己没有感觉。
我照常去工作,照常唱歌。
「────呃……啊……?」
唱不出来。
跟人对话或是说话都没问题,只是一开口唱歌就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是精神因素,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因为没办法唱歌,只好暂时停止活动。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确是受到了打击。爸爸对我的否定让我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我会离家出走,一开始是出于冲动,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是想要爸爸的关心。那个不肯直视我,背对着我的爸爸,我希望他能好好看着我。
注意到这一点,并且告诉我的……是影人。
偶然遇见的他,是个奇妙的男孩子。
他没有当我是「歌姬」,而是与「羽搏乙叶」这个人在相处。
他没有顾虑也没有想要讨好,而是指点我察觉自己的心情。我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心情,被他用温柔包装了起来。
「…………爸爸。」
离家出走回来后,能像这样面对爸爸……都得感谢影人。和他一起度过的那段短暂时光,带给了我无比的勇气。
「我喜欢音乐,喜欢唱歌……以后也想继续唱下去。我唱歌不只是为了爸爸,也是为了我自己。」
爸爸默默听着我在离家出走回来后说的话。
「…………我以为你会唱歌,是因为被囚禁在过去,唱歌对你来说是过去的象征。」
不过──
「我太没出息,结果把你绑在过去,害你那么孤单……我希望你能不再受到『唱歌』这个『过去』的束缚,往未来前进……我是这么想的……」
爸爸这次直视了我的双眼。
「…………看来被过去困住的人是我,你早就看向未来了……对不起,把你逼得那么紧。」
「……没关系,我现在明白爸爸的心情了。」
爸爸希望我能朝未来前进,所以要我别再唱了。那时候他会背对我……想必是因为他心里也很难受。
(…………谢谢你,影人。)
内心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身影,我轻轻怀抱住心里油然而生的那份温暖情感。
☆
「虽然刚放完假,可一点也没有休息的感觉……」
假日爆发的那场歌姬骚动顺利解决,平安迎来了平日。
不过,我的心比放假前还累……实在忍不住有这种感觉。
「大小姐,您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请假……我马上去安排车子。」
「我没事。何况比起身体,精神上的问题更大。」
「?」
影人这个罪魁祸首好像完全不明白我的心力交瘁。
他常常插旗,不过这次的旗子特别大。
毕竟对方是尽管暂停活动,依然相当知名的那位「歌姬」。
一赶到影人身边,看到那个歌姬的表情后,我马上就知道了。
「太迟了……!」这种心情现在依然在我内心翻腾。当时没有膝盖一软当场跪倒,我觉得自己实在很了不起。
……不过,歌姬回家了。歌姬的确是强势的重量级新人狐狸精,但只要问题解决就不会再见面,而她的问题似乎是解决了。
「总之我没事。」
「没事就好……请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好,谢谢你的关心。」
通知班会开始的铃声响起,大家急忙回座位上时,老师走进教室。
「所有人赶快回座,今天要介绍转学生。」
老师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转学生是校园生活的稀有活动,怪不得大家的情绪那么亢奋…………不过,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而我的预感通常不会出错。
「进来吧。」
老师一喊,教室的门跟着打开。一名少女走进来,教室里的学生瞬间激动地吵闹了起来。
摇曳的银色长发,雪花般冰冷的侧脸。
如今在电视、社群和广告之类的媒体,每天都会看到她。
「……我是羽搏乙叶,请多指教。」
(太扯了吧!?)
无须多言,我直接往桌面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