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荆的告白(含羞草的告白)

第四卷 第八章 晴雪之月

作者: 八目迷 更新时间: 2026-04-13 20:35:08

汐呼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我从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汐身上感到松懈下来的气息。汐的话总算说完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因为专心听汐说话吧,虽然一直在自己房间,可是有种直到刚才为止,都在其他地方的感觉。时钟的指针指着六点,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马上就要进入十一月的这个时期,天总是黑得相当快。

话说到一半时,我开了房间的大灯,但是没有拉上窗帘。我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顺便伸了一个懒腰。

说来话长。

事情的开始……对了,是拥抱。汐那么要求,而我回应了他。由于已经没有怀疑汐喜欢我的余地,所以我问了他:

——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基于我的疑问,汐开始细数从前。从我和汐认识开始,曾经疏远过的时光,直到遇见穿着水手服的汐为止……既然汐打算正确地传达自己的感情,我也不漏掉任何资讯地,聚精会神地聆听。可是听完之后,我还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事而喜欢上我的。

究竟是哪件事呢?

帮汐吃了他不爱吃的腌梅子时?指出老师耳朵上夹着香菸时?说汐是我最好的朋友时?

有很多可能的事件。但是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与「喜欢」连结在一起。而我又不是很想直接问具体上是哪件事的关系,只好保持沉默。

不过,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就是汐是认真的。虽然那些应该都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记忆,但他毫不保留地把一切告诉我。

「呐,你说点什么啊。」

被汐一催,我回头。

「啊,对不起。」

我道歉后,回到汐身边坐下。

汐的脸上浮现疲劳的神色。说了相当于一部电影的片长的话,当然会累了。

「该怎么说呢……以前的我,是那样的人吗?」

「应该多少有点美化吧。」

「你居然自己说。」

我忍不住笑了。

嗯哼。汐清了清嗓子,摸着自己喉咙。

「说太多话,有点哑掉的感觉……」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汐站了起来。

我们离开房间,踏着阶梯下楼。我思考着该对汐说什么。对于明确地向自己表达好感的对象,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呢?不只这次的事,也该好好面对一直以来逃避面对的各种问题了。

我思考着,来到一楼。晚餐的香味飘到走廊。

「咦?汐啊?」

妈妈从客厅探头。她把袖子卷起,头发绑在脑后,似乎正在煮晚餐。

我在心里咂舌。碰到麻烦的状况了。妈妈和汐最近一次见面,应该是我们小学时吧。所以她可能不知道汐的事。

「啊……伯母晚安。」

「晚安,好久不见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呃,还好。」

汐看着其他地方,微微缩着肩膀。也许很在意我妈怎么看穿着女生制服的他吧。还是快点结束对话比较好。

「汐要回去了。因为很晚了。」

「这样啊。天色已经黑了,路上要小心哦。」

走吧。我以眼神对汐这么说,朝玄关迈步。

为了送汐到外头,我正想穿鞋,「等一下。」却被妈妈叫住。

「要不要在我们家吃晚餐?」

「咦?」

突然的提议,使汐困惑了起来。我也有点惊讶。

「今天的晚餐是咖喱,就算多一个人吃也没问题。啊,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呃……」

汐以前也曾在我家吃过饭。但那是小学时代的事了,所以妈妈这么说,相当突然。

「突然这么说,会造成别人的困扰啦。搞不好汐他们家已经煮好晚餐了。」

「唔……说的也是。」

妈妈干脆地退让。她也许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我问一下家里的人。」

汐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就汐的个性,居然没有因为客气而拒绝,使我觉得有点意外。

「喂?雪姨吗?」

汐简洁地说明原因,又交谈了几句话后,结束通话。接着他看向我妈。

「家里还没开始煮晚餐,所以我可以打扰。」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就继续煮了。煮好之后再叫你们。」

妈妈走回厨房。

事情进展得超快。虽然我和汐一起吃饭是无所谓,可是和我们全家吃饭,说不定汐会顾虑东顾虑西吧。

「这样好吗?」

「嗯。伯母都特地问了。」

「是吗?既然你OK的话就就好。」

直到晚餐准备好为止,在房间待着吧。我们转身朝楼梯前进。「啊,对了。」妈妈又从客厅探头。

「现在可以叫你小汐吗?」

……的确,称呼的事应该先问过比较好。

汐怔了一下,轻笑起来:

「没问题。」

「OK。那你再等会儿哦,小汐。」

妈妈真的回厨房了。

虽然她看起来若无其事,不过似乎能理解汐的情况。但是我没和她说过汐的事,所以是听其他人说的吧。话说回来,没想到妈妈连称呼方法都顾虑到了。在这之前,只有星原问过这个问题。喜欢过的女生和妈妈有重叠的部分,使我心情有点复杂……

「你不上楼吗?」

汐的声音使我回神。

「啊,你先上去好了。我去拿些饮料。我也渴了。」

「知道了。」

汐点头,先行上楼。

我走进厨房。屋子里明明开着暖气,却有点冷。

不会吧?我心想。果然看到妈妈在抽风机下面抽菸。

「你不是在煮晚餐吗?」

妈妈朝着抽风机呼出一口烟,以下巴指着微波炉。

「现在正在加热白饭。」

「这样啊……是说,别在煮饭时抽菸啦。」

「没问题,不会有味道的。」

「还有,这样屋子里会变冷啦。」

「等一下就会关掉了。我只抽一根而已啦,呐?」

好不好嘛。妈妈不顾自己的年龄,眨眼装可爱。

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妈妈不禁噘嘴。

「我会紧张啊~因为我很久没和汐……小汐说话了。不趁现在冷静下来的话,等一下吃饭时可能不小心说奇怪的话。咲马你想看到那种情况吗?」

「你是多想抽菸啊……」

唉,我叹气。这威胁方法真讨厌。

「……只能抽一根哦。」

「耶——」

我无视开心的妈妈,打开冰箱,拿出可尔必思,倒进两只杯子中,加水稀释。我一面以吸管混合两者,一面问道:

「对了,你知道汐的事啊?」

「因为这地方很小嘛。那种事一定会传进耳中的。」

「原来如此。」

在这个名为椿冈的乡下小镇,父母的情报网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有如电网似的,遍布整个自治区。而且从不考虑隐私问题。槻木家的事,说不定妈妈比我还清楚。

「为什么突然把汐留下来吃晚餐?」

「你会困扰吗?」

「是不会。不是那个问题……」

「小汐家的情况好像很复杂。我有点在意,所以试着问问看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呼啊——妈妈对着抽风机呼气。

「你也要多顾虑他的心情哦。」

「……我知道啦。」

我拿着可尔必思上楼前,又叮嘱了一次:

「别留下菸味哦。」

「好啦~」妈妈慢条斯理地回应。

大约十分钟后,妈妈叫我们吃晚餐。

「走吧。」

「嗯。」

我和汐下楼,走进客厅。

桌上有四人份的沙拉与蛋花汤。

「自己过来盛咖喱哦。」

妈妈在厨房说。我和汐点头,走进厨房。

我若无其事地确认气味。很好,没有菸味,妈妈有确实地消臭。

我让汐先盛饭。就在这时,有人从二楼下来。

「啊——我饿了……」

是我妹妹彩花。虽然她已经国二了,可是在家时经常一副邋遢样,穿着松垮垮的衣服,驼着背走路。

彩花闻了闻空气,吐出舌头说:

「上礼拜才刚吃过咖喱吧?我已经腻了……」

「唉~咖喱有什么不好的?妈妈我最喜欢咖喱了。」

「就算你喜欢~」

彩花嘀嘀咕咕地走来。

她一走进厨房,立刻停下脚步,错愕地瞪大眼睛。

「汐、汐、汐姊!?你还没回去吗!?」

「是啊。因为伯母招待我……不好意思打扰了。」

「才才才不会呢!应该说我们家只有咖喱,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不好……」

「谁都没有不好啦……」

彩花动摇的样子很有趣。应该是因为她很崇拜汐,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彩花,你没事的话,就帮忙把茶拿到餐桌吧。」

「啊?为什么是我?」

彩花狠狠瞪我。真希望她在汐面前展现的温柔可爱,能稍微分一点点给我。

话虽这么说,但彩花还是有听进我的话。她从冰箱拿出茶,连着杯子一起拿到餐桌。

所有人盛完了自己的咖喱后,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大家说完,拿起汤匙。

「是说好久没和小汐吃饭了呢。」

妈妈率先开口说话。「小汐……!?」彩花以极小的音量重复这两个字。

「是啊。自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过了吧……」

「以前暑假时,我有做过炒饭和煮素面给你吃呢。真怀念啊~」

汐点点头,注意到什么似地环视四周。

「伯父还在工作吗?」

「不是。他在自己房间吃饭。」

「咦?啊,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哦。他平常就这样了,不用在意。」

「啊,好的。」

汐说完,继续吃晚餐。

「那、那个——」彩花紧张地发问:

「名字……果然是叫你小汐比较好吗……?」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哦。」

「真、真的吗?那我可以叫你汐学姊吗?」

「当然可以。」

汐笑着说,彩花也跟着笑了。

「那个,因为我想进椿冈高中……很憧憬叫你学姊……」

「啊,是这样啊。我会帮你加油的。不过等你入学时,我已经毕业就是了。」

「没关系,可以叫你学姊,我就满足了!就算没考上椿冈也没关系!」

不是这样吧。妈妈苦笑着吐槽。

「不能落榜啦。」

「但椿冈好歹算是升学学校……」

「就算是那样,还是得努力念书啊。没问题啦,连咲马都考上了,你要有信心。」

「慢着。连我都考上了是什么意思啊?先说,我当时可是很拼的哦。彩花要是掉以轻心,真的会考不上啦。」

彩花瞪着我。

「不要说那种会增加我压力的话啦。我也是很认真念书的哦。」

「是你自己说没考上也没关系的。」

「啊~?我又不是真心的。不要一直挑人语病!」

彩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小腿。但因为她没穿鞋,所以不会痛就是了。

汐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感情很好呢。」

「哪里好了!」

我和彩花异口同声地大叫。不约而同的反应,使我们很尴尬。汐微笑地看着我们。

在那之后,我们也一面吃饭,一面聊天。就连吃饭时不太说话的彩花,也因为汐在场的关系,比平常兴奋,话说得比平常多,而且对我的态度也特别和善。这是好事。汐在我家也待得很自然,也许以后能再约他来吃饭。

不过……汐偶尔会露出有点寂寞的神情。

虽然是微小的感情变化,但是我没有看漏。我大概猜得到那份寂寞是怎么来的,但我此时不愿意多想。

晚餐结束。

我们四个人把吃完的盘子拿到洗碗槽。时间已经超过七点半了。

「伯母的咖喱很好吃。今天谢谢你们的招待。」

汐向站在厨房的妈妈鞠躬。

也该回去了。虽然汐说想帮忙洗碗,但是不能让客人那么做,所以妈妈拒绝了。

「要再来玩哦。我很欢迎你的。」

「好的。」

汐接着看向彩花。也许想在汐面前有所表现吧,平常吃完饭就立刻去洗澡或回房间的彩花,也来到厨房帮忙洗碗。

「彩花,也谢谢你了。和你聊天很开心哦。」

「我也是!我们家随时欢迎你来哦……下次会准备更好的餐点的。」

「啊哈哈……不用那么隆重啦。」

汐向彩花与妈妈道别后,到我房间拿书包,和我一起走到外头。我打算先目送他到大门口。

外面的空气已经凉了。天气晴朗,繁星在夜空中闪烁不已。

汐走到停在院子前的脚踏车处,停下脚步。头发反射着路灯的光线,有如吸满了月光。

匡当,踢起脚架的声音传到远处。住宅区的夜晚很宁静,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到生活的各种声音。说话声、婴儿的哭泣声、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全都有如落在肌肤上的雪花一样,融化在空气之中。

「今天晚上很开心。你家很热闹,真好。」

「其实平常会更安静。是因为你来了,彩花和妈妈情绪才那么高涨。」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觉得很羡慕。」

晚餐时,汐之所以好几次露出寂寞的表情,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虽然我不知道槻木家的餐桌风景,但应该很安静吧。

小操和雪姨,处得还好吗……

「那我回去了。」

汐正准备骑上脚踏车时——

「啊,汐,等一下。」

我叫住他。

汐放下正要抬起的腿,朝我看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期待。

「什么事?」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啦。不用道谢。」

「听你说完后,我开始在想,既然你做好受伤的觉悟走了过来,我也不能一直逃避……」

咻,一阵冷风吹过住宅区。我正想把手放进口袋中取暖,但是又停止动作。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正经的话题。

「……国中时,我很嫉妬你。因为你什么都会,成绩和运动都很优秀,我没有任何能赢你的地方。一开始,我对朋友的成长感到很骄傲,但是到后来,我愈来愈觉得难受,所以开始躲你。对不起。」

汐很少说国中时的事。但就算他没说,我也知道。我单方面地疏远他,让他受到相当的伤害。

「我知道啊。」

汐理所当然地说着。有种干嘛事到如今才提这些的感觉。

「那时的我,也有很没神经的部分,所以我不怪你。再说,我们立场相反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和你一样吧。」

「不过……」汐的声音低了几分。他重新握住脚踏车的握柄,微微眯细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有一点生气呢。」

「对不起啦……」

这样的道歉应该不够吧。但我是真心觉得很对不起汐。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嗯,大致上是……啊,不对,你再等我十秒!」

我转身跑回家。

我冲上楼,进入自己房间,翻找衣柜,在层层的衣服底下发现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我拿出围巾,跑回汐身边。

我走出大门,汐放下脚踏车的脚架,正看着夜空发呆。见到我出现,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你迟到了五秒。」

「对不起啦。」

我把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这是围巾。我想回去时应该会冷吧。」

「……谢谢你特地借我。」

汐有礼貌地接过围巾,宽松地绕在纤细的脖子上,遮住下巴。看到他那个模样,我发现还少了一样东西。

「应该连手套一起拿出来的。」

「不用了啦,没有冷到受不了的程度。」

「是吗?你从以前就很不怕冷呢。」

「不是哦。但因为从以前起大家就都那么说,所以变成我真的不怕冷似的。」

「咦?真的吗?我都不知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

汐的心情好像变差了。

不单纯是因为让他等待。我知道原因。汐想要的不是围巾也不是手套。从他的眼神与声音,我痛切地明白这点。

我知道。

汐想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希望听我说什么回答。

而汐也明白,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回答。

继续拖着不给回覆,是很不诚恳的行为。既然已经明确地知道汐对我的感情了,我就必须确实地回答自己的想法。一直处于暧昧状态,我也觉得难受。像是说谎似的,让人感到有罪恶感。所以必须说清楚才行。

……可是……

「没别的事了?」

汐问道。

该确实地回应汐才对。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一步。

因为我还没做好下定决心的准备。

「是啊。没有其他的了……」

「……这样啊。」

汐的声音中带着死心的色彩。虽然只是平淡的回应,却使我觉得心很痛。

「那我回去了。」

汐转身背对着我,踢起脚架。

强烈的自责与觉得自己没用的懊恼、到这种时候了还只在意自己伤痛的自我厌恶,安静地推着我的背部。

「汐,等一下。」

「真是的~天气很冷,你也差不多一点啦。」

「我们约会吧。」

匡当。

脚踏车翻倒在地上。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被车子辗过去吧。我代替僵住的汐,扶起脚踏车,放下脚架。

「下次……对了,马上就要十二月了,圣诞节时我们两个人去哪玩吧。虽然现在还没想到任何计画……不过我会在那天之前想好的。」

汐的嘴唇颤动。表情明显很混乱。

「我们?」

「嗯。」

「你知道约会的意思吗?」

「当然知道。」

「……可以吗?」

汐凝视着我,窥伺话中真意。那是双充满怀疑的眼神。他正拼命思考我的邀约是什么意思。

明明可以更直觉地接受的。因为我至今都太优柔寡断了,才会这样吗?

「当然可以了。因为是我约你的……前提是你愿意的话啦。」

「我是无所谓……」

汐无法冷静地游移眼神。几秒后,他放弃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喜欢上你。」

虽然是脱口而出的话,但精确到惊人地总结了我现在的心情。

没错。我希望能喜欢上汐。如果能喜欢上汐,不知道会有多么幸福。

然而,单纯说出真实的心情,不一定是正确解答。

希望能喜欢上汐,换句话说,就是现在并不喜欢汐。就朋友而言,我当然喜欢汐;可是问我对汐有没有恋爱的喜欢,我就无法回答了。我不讨厌汐。可是我没有想和他交往,想和他有亲密动作的欲求。

这部分,是绝对无法找其他理由辩解的事实。

听了我的话,汐会怎么想呢?

「……是……」

汐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啊……」

他拉高围巾,遮住鼻尖以下的部分。

……咦!?难道他在害羞?

虽然那反应令我意外,但总之不是负面的反应,我就放心了。是吗?这回答是可以的啊……

一旦放心,就开始觉得有点害羞。不论邀人约会,或是对人说「我想喜欢上你」,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的经验。

「这样很奸诈哦,咲马。」

汐以被围巾遮住的嘴说道。他的耳朵有点发红。

「说出那种话,然后继续拖延回答。」

「呜……对不起。」

「啊,你承认这是拖延战术了。」

汐傻眼地说着。

「不过,邀你约会的原因,不只那样而已。就像刚才说的,我也……想知道更多你的事。」

「知道我的事?」

要我重复那句话,感觉很羞耻,所以我默默换了个说法,但还是被看穿了。

「不是。呃……因为,我想喜欢上你。」

我感觉有点发痒,又说了一次,呵呵,汐的笑声从围巾中传出。

「我知道。」

汐说完,敬礼似地站直身体。我也跟着挺直背脊。

他拉下遮住嘴部的围巾,露出微笑。

「约会,我会期待的。」

「嗯。」

咻。一阵风吹过。

汐的头发出现波浪,如锦缎似般闪闪发亮。

今天早上特别冷。

我把脚踏车放在停车场后,快步走进校舍。虽然骑脚踏车时身体会发热,但还是很冷。围巾已经借给汐了,所以我现在戴的是国中时买的围脖,但由于会透风,脖子周围还是很冷。

我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在走廊前进。周围有不少和我一样缩着身体走路的学生。

走进二年A班的教室,微暖的空气包围我的身体。原本因寒冷而缩紧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不是因为教室有暖气,而是因为班上同学们的体温融化在空气中,使室内温度升高了。

我从正在谈天说笑的同学们身边经过,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的冰冷透过裤管传到屁股,使我打了个冷颤。

早知道就带暖暖包来了。我正在心里感到后悔时,发现一名男学生朝这边走近。对方戴着白色口罩,缩着脖子。

「唷。」

是莲见。他站在桌边,以双手抱着身体。

「唷,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我只请了一天假耶。」

「感冒好点了吗?」

最近气温骤降,每天都有人请假。莲见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他看起来懒洋洋的,可是很少请假,所以我觉得很稀奇。

「已经退烧了。虽然还是会咳嗽。」

「但你还是来学校?真认真。」

「因为快快期末考了嘛。」

「啊……」

距离期末考已经不到两周了。虽然觉得似乎还早,但这次的考试范围比以前都大,所以可以的话,还是该来学校听课。

「纸木你呢?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

「唔,算是有在念啦。」

「哦,这次也想拿全校第一名吗?」

「不,我已经没力了……」

上学期的期末考,为了赢过世良——为了拿到学年第一名,我拼命念书。结果得了重感冒,痛苦到差点死掉。虽然只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我已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了。

我不经意地朝门口看去。因为想起那件事,使我有种世良该不会又来我们班的不祥预感,但走进教室的不是世良,而是我熟悉的人。

是汐和星原。

早安。有人向他们打招呼。其他人因此发现他们,也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早。今天很冷呢。考试要完蛋了~学校什么时候才让每班开暖气呢……除了问候,大家也以各种话题像他们搭话。

那是司空见惯的光景。在文化祭前,为了不让汐在班上被孤立,我会积极地去找他说话,但最近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不是因为自卑,单纯是我不擅长加入人群。

两人走向他们的座位。途中,灰色的眼睛与我对上视线。汐转换前进方向,朝我走来。星原也跟了过来。

「啊,纸木同学和莲见同学,你们早~」

早。我和莲见回答。也许因为刚才被外头的冷空气冻到了吧,星原的鼻子有点红。

「不觉得今天超级冷吗?真不想骑脚踏车上学~」

「是啊。如果有接送学生的专门公车就好了。」

「就是嘛!这种事要向谁提议?学生会吗?」

「学生会有那么大的权限吗……」

我和星原聊着,汐从书包中拿出围巾。

「咲马,这个还你。多亏有这个,我回家时才没有冷到发抖。」

「那就好。」

我接过围巾,星原讶异地交互看着我和汐。

「咦!?小汐什么时候借的?」

「昨天。昨天放学和你分开后,我绕去了咲马家一下。」

「哦——去做什么?」

汐沉默了一下。应该是在思考能说到哪个程度吧。总不能说是为了抱抱才去我家的。虽然我想过随便找个理由搪塞,可是又不想对以纯粹的表情等待回答的星原说谎。

我正在迷惘,汐已经小心翼翼地回答了:

「我在咲马家吃晚餐……」

「咦~!?真的吗?纸木同学邀你的?」

「不,是咲马的妈妈——」

「伯母!?那是什么状况?说详细一点~」

「呃……」

星原眼神闪亮地靠近,汐狼狈了起来。他后退一步,迅速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逃走了!」

星原追了过去。

一早就这么热闹。总觉得教室里的温度上升了。

「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呢。」

莲见在一旁说。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对吧?」

「呜哇——这么得意,真让人不爽。」

我忍耐着围绕在身边的寒气,总算撑到放学,一如往常地与汐、星原回家。太阳已经西斜到快碰到山棱线了,干冷的风吹过被稻田包围的道路。从侧面吹来的风不但寒冷,还很强劲。说话必须比平常费力,而且沙子还会跑进眼睛里。

不过比起我,汐显得更烦躁。他不断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偶尔按住被吹起的裙子。还必须推着脚踏车前进,看起来很忙。

「唉,好烦……」

汐的抱怨传入我耳中。在风这么强的情况下,还能清楚听见那句话,可见他真的很厌烦。

「风大时真的很讨厌呢。不但头发会变得乱七八糟,裙子还会被吹起来。」

星原嘴巴上这么说,但表情绰有余裕。虽然偶尔会按住头发,可是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汐讶异地看着星原。

「……你不用管裙子吗?」

「嗯。我有穿短裤,所以不怕风吹。而且这样比较温暖哦。」

嘿嘿。星原得意地挺胸。

听她一说,我反而在意了起来。原本没有意识过,可是如今,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星原的裙子。原来如此啊,穿短裤的话,就算裙子飞起来也没关系啊。咦?真的没关系吗?

我赶走脑中奇怪的想法,向两人提议:

「今天就不慢慢走了,直接骑车回自己家吧?」

风太强了,不是能开心聊天的情况。汐和星原似乎也都没有异议。

我坐上椅垫,正准备踩脚踏板时,星原安静地接近。她骑着脚踏车,把脸凑到我耳边:

「等一下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集合。」

她小声这么说。

我惊讶地看向她。嘘——星原将食指竖立在嘴前。似乎是瞒着汐偷偷找我的。

为什么?要密谈吗?因为我偷看她裙子,被发现了?不,应该不至于因为那种事找我出来吧……

是说,既然是星原找我,应该就不是太严肃的事。虽然这样对汐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们若无其事地骑着脚踏车前进。

在岔路口和汐分开后,我调转车头,朝车站的方向前进。就距离来说,应该是星原比我早到吧。我加快速度,以免让她等太久。

来到家庭餐厅时,星原已经在最里面的座位等我了。

「星原。」

我朝她走近。她已经先点了饮料无限续杯,喝起可乐了。一发现我,星原的嘴便离开吸管。

「啊,纸木同学。抱歉,突然把你找出来。」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我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

我也点了饮料无限续杯,倒了热咖啡回座位。我把砂糖和奶油球倒入咖啡中,搅拌后喝了一口,发问:

「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不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话家常。没想到星原的脸部肌肉抽搐起来。

「我完全没念……怎么办……」

她倏地失去活力。糟了,似乎选错了话题。我连忙安慰她:

「反、反正还有时间,没有那么严重啦。」

「我是真的很危险啦~而且这次每科的范围都很大,至少不要不及格……」

「啊……不及格的话,寒假就得到学校补习了呢。你家比较远,来学校也很麻烦。」

「是啊。真希望有任意门……不对,我需要的应该是记忆吐司……?」

星原开始逃避现实。看来还是别再聊考试的话题了。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对了对了。」

星原转换心情似地喝起可乐,接着探出身子。

「你最近和小汐怎么样?」

虽然我大概猜到理由,但果然和汐有关。不过星原的问题太笼统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什么叫怎么样?」

「你昨天不是借围巾给小汐吗?我问是什么状况,可是小汐不肯告诉我。虽然我不是非常非常在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肯告诉我,肯定有什么原因吧~再说,感觉今天的小汐一直很沉不住气。」

「所以你才来问我吗?」

「是啊是啊。虽然也可以打电话问,不过当面谈比较不会被敷衍过去。」

「我也没有要敷衍你啊……」

话虽这么说,但是有不少难以启齿的部分。可以说到哪种程度呢?从星原的反应看来,汐应该只告诉她在我家吃晚餐的部分吧。

「那不然,你们为什么会一起吃晚餐?」

「唔……因为……顺其自然?」

「看吧!马上就敷衍我了!」

「不是啦,真的是那种感觉……我妈问汐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汐说好,所以就一起吃了。就是这样。」

「嗯……?」

星原似乎无法接受这回答。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对团体的气氛也很敏锐。想蒙混过去的话,一定会被怀疑。

虽然不是很愿意,还是只能说实话了。

「……汐和能井比赛前,我和汐约定如果他赢了,我就帮他庆祝。后来汐不是赢了吗?汐就要求要来我家看看彩花。啊,彩花是我妹妹。」

「纸木同学的妹妹?她和小汐很要好吗?」

「唔,应该是彩花单方面地仰慕汐吧。」

「咦?那为什么小汐想见她呢?」

「因为……」

现在的话,我就知道原因了。见彩花八成只是借口。汐想做的是其他的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部分说出来。就算对象是星原,似乎也该先征得汐的同意再说……

我正在烦恼,又发现星原盯着我,眼神中充满怀疑。

「……你果然在隐瞒什么呢。」

「才、才没有。」

「你都写在脸上了。」

星原肯定地说道。我恨起自己的简单易懂。

「哈哈……」我背上流着冷汗,装傻地笑了起来。星原死心似地叹气。

「……也罢,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话,就算了。」

哦,看来她退让了。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星原露出顾虑的笑容。

「就算是朋友,也有不能说的事呢。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困扰。一直逼问你,对不起。」

「也不用这样道歉啦……」

「不,是我太超过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地方要改进……」

星原消沉了下来。

好、好强烈的罪恶感!如果星原是生气或闹脾气,我都能忍耐,可是万万没想到她会难过……我的决心动摇了。

我在脑中天人交战,最后缓缓开口:

「……其实——」

「抱、抱抱!?」

「你、你太大声了啦!」

星原惊叫,我连忙要她压低音量。

到头来,我还是说了。虽然没告诉星原,汐花了两个小时说了喜欢上我的原因,不过照星原的反应看来,不说到那么深也好。

星原隔着桌子探出上半身,眼睛因动摇而睁大。

「是哪种抱抱?」

「哪、哪种?」

「就是,拥抱不是有很多种吗?比如运动选手在比完赛后和对手的拥抱,或者爸爸妈妈平常的那种……」

前者我还能理解,后者我没有概念。因为我家父母没有拥抱的习惯。星原家有吗?她父母的感情真好。

「唔,我想……应该是友好,或者亲爱的拥抱吧。虽然有点久就是了……」

「总共几秒?」

「呃——应该超过五秒吧……」

「强度呢?」

虽然我很想吐槽「有必要问得这么细吗?」,但又把话吞了回去。对星原来说,汐是重要的朋友,也是过去单恋的对象。为了她好,应该回答吧。尽管这样有点像什么惩罚游戏就是了。

「……很用力。用力到有点难以呼吸,甚至听得到心跳声。而且他的膝盖还伸到我的双腿之间……」

哇~星原怪叫,双手掩住嘴巴。

「……感觉,好像很色?」

「才、才没有呢!」

我反射性地否认,但自己也觉得那场面很色情。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脸红。

「可以了吧,别再问那部分了……」

「唉——!我还想知道更多细节的说……」

再说下去的话,我会对汐有愧疚感的。而且星原似乎只是单纯好奇,所以没必要非回答不可。

「不过啊,纸木同学。」

星原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散发出不许我开玩笑的气魄,使我不由得屏息。

「这样一来,你应该知道了吧?知道小汐是怎么看你的。」

「……嗯。我也没有迟钝到那种程度。」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去正视。但是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面对汐了。为了在做选择时不会后悔——不,不对。我只是厌恶了不清不楚的现状。再说,世界上没有不会后悔的选择。

「所以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希望再给我一些时间。」

「就是暂时保留回答?」

「嗯,是啊。」

唔~~星原沉吟起来。她双手盘在胸前,皱起眉头。

「我觉得这样的话,小汐会很难受哦。」

「……是啊。」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我有想走出现况的决心。

「回答……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结论,不过我已经邀汐在圣诞节时出门了。」

「哦!约会啊!」

「一般而言,是那么说的吧……」

不是什么一般而言。我明确地对汐说了「我们约会吧」。可是再度说出口会让我很害羞,因此忍不住换了个说法。星原以责备的眼神看我。

「在圣诞节时两人一起出门,是不折不扣的约会哦。不好好承认的话,小汐就太可怜了。」

是、是这样吗?

我反省完,订正自己的话。

「下次,我要和汐约会。」

「很好。」

星原露出赞美小朋友的笑容。

我拿起杯子,喝着热咖啡。咖啡比刚才凉了一些,变得容易入口多了。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也被星原找来这间家庭餐厅。我还记得,星原是找我谈世良向汐告白的事。从那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逐渐出现变化。但星原重视汐的心情,一直没有改变。

「纸木同学,你有喜欢的人吗?」

意想不到的问题,使我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喜、喜欢的人?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啦,我只是想说,如果有喜欢的人,暂时保留回答也就是无可奈何的事了……咦?有吗?」

「没有哦!」

我的音调比平常高了几分。

我没有说谎。但是被星原问这个问题,使我动摇了。因为我确实喜欢过星原。但我能肯定地说,现在不是了。星原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我对她没有恋爱的喜欢。甚至觉得不能喜欢她。我不想破坏难得成立的友情,而且现在该在意的,不是星原,是我与汐的关系。

所以,我喜欢过星原的事,就不必再说了——

星原以怀疑的眼神看了我半晌后,视线垂落在桌上。

「唔,好吧。」

她说完,继续喝起可乐。喝到见底时,吸管发出滋滋的声音。

星原再次看着我,露出顾虑的笑容。

「虽然刚才说了很多,但是我会尊重你的想法的。」

「……谢谢。」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

时光安静地流逝,十二月来临。

这天放学,三人一如往常地推着脚踏车回家。虽然不再有强劲的秋风,可是气温愈来愈低。就算戴着手套,握着脚踏车握把的手还是会发冷。

「对了。有件事要问你们。」

汐看着我与星原。

「雪姨说想请你们两个吃晚餐,你们觉得呢?」

「咦?晚餐?在你家吃吗?」

「嗯。因为上次我在咲马家吃饭,所以她想回礼。夏希的话,因为平常受到你很多关照,所以雪姨说也非常欢迎你来。」

但是也不勉强啦。汐又追加了一句。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直接说好。汐的脸有点紧绷。

「真的要来吗?」

「咦?嗯。我会去啊……」

「是吗?你要来啊。嗯……我知道了。」

总觉得这说法带着深意。

啊,难道?在汐家吃饭的话,她妹妹小操应该也会同桌吧。说不定是因为她,汐才不太起劲的。汐和小操的感情很差,是我们之间公认的事实。

星原应该也想到了吧,她以担心的表情看着汐。

「你在在意小操的事吗?」

「嗯……是啊。说来惭愧,如果像上次那样搞得很尴尬的话,就太对不起你们了。」

上次。应该是说雪姨开车载我们回家的事吧。小学时,小操对汐怀着可以说是「尊敬」和「仰慕」的感情,但是现在,她的态度完全相反。因为小操不认同汐现在的生活方式。再加上她正值情绪不稳的青春期与叛逆期,所以对所有人都展现敌意。

在槻木家吃饭的话,等于得和那样的小操同桌。

「不过,我想应该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吧。在爸爸面前,操会比较安分一点。」

星原「哦」了一声。

「那样的小操居然……小汐的爸爸是很严厉的人吗?」

「不,完全不是哦。」

「啊,不然是小操因为和爸爸的感情很好?」

「唔——也不是那种感觉呢……有点难说明,不过她会相对顾虑爸爸的心情。其实我也是。因为在拒绝上学的那段时间,我们给爸爸添了很多麻烦。」

「啊,原来如此……」

也许对拒绝上学几个字产生反应了吧,星原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应该是觉得不该多问吧。

「是说夏希你呢?要来吗?」

「我想去!——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啊。」

「咦?你不来吗?」

汐以遗憾的口气说:

「你在的话,气氛会和缓很多,如果你能来的话就帮大忙了。」

「就算我在场,应该也没什么差哦?上次就是那样。」

「不会啦。至少比咲马可靠多了。」

「呜……对不起啊,我这么不可靠。」

「怎么办~」星原犹豫了起来。我有点意外,还以为她会开心地答应呢。难道她是想帮忙凑合我和汐,所以才故意退开吗?

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暑假时也有过这样的场面。虽然可以明白星原的心情,但那是不必要的顾虑。

「我也觉得你在的话,气氛会比较好哦。」

「看吧,咲马也这么说。」

「唔——……」

星原仍然一脸为难。她认真思考着,头顶似乎冒出白色的蒸气。我心想,有必要烦恼成这样吗?但这种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态度很有星原的风格,所以又忍不住想微笑。

「雪姨的料理很好吃哦。」

「咦?」

「她的兴趣是做菜,如果有客人来,一定会准备得特别丰盛哦。」

「……这是用食物钓我的意思吗?」

汐默默地别过脸。似乎被星原说中了。

星原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单细胞到会被这种理由骗到哦。是说小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爱吃鬼?」

「有一点点。」

其实我也这么想。文化祭前去家庭餐厅吃晚餐时,星原点的餐是汐的两倍份量。还有,午休时看到的星原的便当,通常也是份量十足。

「先说,我只是食量比较大,不是特别爱吃哦。再说我只要做了决定,就不会简单改变了。真是的,居然把我想成那样,太令我意外了~」

「对不起。那我会转告雪姨,说你不来的。」

「不,我要去。」

星原秒回。所以刚才那些话算什么啊?

星原咳了一声。

「既然是雪姨的邀请,不去也很不好意思。而且也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但直接打脸刚才的自己,还用错谚语。「太好了。」但汐并不说破,只这么回答。就算是尴尬的晚餐,有我和星原在,似乎能让他安心许多。

「决定好是什么时候了吗?」

「嗯。预定是下礼拜五。似乎是为了避开期末考。」

「下礼拜五……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啊。」

就当成考完试的小庆祝好了。

「啊。」

星原想起什么似地大叫。

「怎么了?」

「期末考的内容,我还没开始念……」

星原垂着头,头垂到都快抵在脚踏车的握把上了。

「唉~~不行了……完蛋了……」

「都还没开始考呢。」

汐苦笑。「如果有不懂的部分,我可以教你啊。」也许觉得星原看起来很可怜吧,汐这么说。星原猛地抬头,眼神闪亮。

「真的吗!?太好了~~!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呢……!」

星原夸张地表现感动。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不过她真的是感情起伏很大的人呢。

「对了!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开读书会?这样不但有进度,而且比较热闹!」

「念书时需要热闹吗?」

我忍不住吐槽。星原扫兴似地鼓着脸颊。

「需要啊。有快乐的事,才记得住课本的内容嘛。纸木同学你不觉得比起背英文单字,背宝可梦名字轻松多了吗?」

「的确……」

不过两者不太一样吧……虽然也有相似之处就是了。

汐看着星原。

「要在哪里开读书会?家庭餐厅吗?」

「虽然那里也不错……这次要不要换地方?」

「哪里?」

星原有些腼腆地说:

「我家,怎么样?」

如此这般的,我和汐造访了星原家。

我与汐在椿冈车站碰头,一起搭了约十分钟的电车,来到离星原家最近的车站。从车站出来要再走一小段路。今天是星期六,读书会是下午一点,所以我和汐都是在家吃完午餐才出门的。出站后,我们背着装着课本的背包,在住宅区前进。

就十二月来说,今天算是相对温暖的日子,大概是因为这样,偶尔听得见孩子们喧闹的声音。比起我和汐住的地区,这一带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比较富裕的地区。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嗯,应该马上就到了。」

雪姨开车送我们时,我们曾绕到星原家,所以我和汐都知道大概的位置。而且星原也事先说明过具体的地点。

「开始紧张了……果然该带伴手礼吗……」

「不用啦……又不是探病。」

汐傻眼。我也是半开玩笑说的啦。

「你有来过星原家吗?」

「嗯,以前有来过一次。是和真凛还有小椎他们一起来的。」

「哦——那应该有很多人来过星原家吧。」

「好像也不是。感觉上不是谁都邀请,应该只有要好的朋友才会邀来家里吧。」

「原来如此。」

虽然我认为自己和星原之间有了某种程度的信任,但没想到已经通过邀请到家里的基准了。这么一想,我有点开心。

「啊,就是这里。」

汐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栋气派的独栋建筑物,门牌上写着「星原」。

我在按下电铃之前,先观察起星原的家。墙壁白得像新建的,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美丽。先不说我家,汐家也算气派了,不过感觉起来,星原家又高级了两级。

我正俗气地计算着星原的身家,汐已经按下电铃了。「叮咚——」的声音后,对讲机传来声音。

『等一下哦!』

是星原的声音。不久之后,大门打开,星原从门后出现。她穿着厚针织衫与宽松的裤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穿便服的星原,但每当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样,我还是会心情愉快。

「欢迎!快点进来吧。」

星原招手,我们走进玄关。「打扰了。」我和汐说着,走进屋内。

「不好意思,特地让你们跑来这里。」

「不会。是说真稀奇,你居然会邀我们来你家。」

汐与星原一面上楼,一面聊天。屋子内部和外头的院子一样,都很宽敞,而且很干净。室内很安静,也许父母不在家吧。

「因为下次要去小汐家吃饭,只有我什么都没做,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想也该招待你们来我家。」

星原有点缺乏自信地垂下眉尾。

「没什么重要的事,还要你们特地过来,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哦。你的漫画都很好看。很久没来,我很开心呢。」

「真的吗!?我又买了很多新漫画,你尽量看吧!」

「好啊……等念完书再看吧……」

三人来到二楼,星原走进里面的房间。我也跟着走了进去。微甜的轻香钻入鼻腔。

星原的房间有很多东西。架子上放着许多可爱的小物,床上排列着许多可爱的靠枕。墙壁的软木留言板上贴着许多与朋友拍的照片。该怎么说呢,很有女孩子房间的感觉,使我心跳不已。

「你们随便坐吧。我去拿饮料。」

「好。」

我与汐在矮桌前坐下。毛绒绒的地垫坐起来很舒服。汐拿出课本,放在桌上。我则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地垫旁是书柜。我浏览着书背,基本上都是漫画,但也有不少小说。而且其中还有我推荐的书名。因为星原告诉过我感想,柜子里有书也是正常的,但我还是感动不已,发出「喔喔……」的声音。

「咲马……因为好奇而想到处乱看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刚没说话。但发出那种声音,会让夏希退避三舍的喔。」

汐以不敢恭维的语气叮嘱我。真是刺耳的忠告啊。

「对、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啦……」

说的也是。

我不再四处张望,拿出课本放在桌上。虽然星原还没回来,但还是先看书吧。首先是物理。汐也配合我,拿起物理课本。

我开始背写在笔记本上的专有名词。但毕竟来到这个场地,念的东西很难进入脑子里。反正时间还很多,还是先聊聊天吧。

「汐,你对杂货没兴趣吗?」

「杂货?」

汐停下手上动作,朝我看来。

「星原的房间里不是有很多小东西吗?比如猫状的面纸套、小型的仙人掌……还有那个,在瓶子里插棒子的东西。」

「扩香瓶?」

「对对对。」

汐以无聊的表情摸着桌面,似乎没什么兴趣。

「我不会特别想要呢。东西少,我反而比较自在。」

「啊——你说过没什么物质欲望吧。可是以前你房间不是有很多漫画和游戏卡带吗?」

「那是小学时的事了吧?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而且那时候我和操住在同一个房间。」

「说的也是。」

也许发现我还不想开始念书吧,汐起身,走近放着各种小东西的架子,端详起来。

「不过,房间多一点东西也不错吧。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就算邀朋友来,有些人也会觉得无聊吧。」

「是这样吗?」

「不是有人说吗?房间能展现屋主的个性。」

这么一说,似乎真的是那样。这个房间确实展现了星原的个性。明亮热闹,光是用看的就很疗愈的各种小物。虽然这么说,有点牵强附会就是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唔……就算这么问,我也没办法一下子想出来……」

汐正在思考时,星原端着托盘走进房间。

「久等了!我泡了红茶,所以花了比较多时间。」

她说着,把拖盘放在桌子空着的地方。红茶自三个杯子中装着冒出热气,旁边还放着烤布丁。

「啊。」汐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个烤布丁,是很有名的店的吧?」

「啊,你知道啊?我说要带朋友来家里,妈妈就特地买了。我也没吃过,所以很期待哦。来来,快吃吃看。」

这种东西不是该在下午三点的点心时间才拿出来吗?虽然我这么想,但是说出来也未免太破坏气氛。因此我还是拿起布丁,汐也在矮桌前坐下。

「然后,首先是这边的积分……」

「嗯嗯嗯。」

从我们开始念书算起,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了。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的我,干脆地放手休息。

我们的读书会算是很顺利。星原偶尔会提出不懂的部分,由我或汐教她。只是,由于汐的说明简单易懂,所以大多是由汐回答。他现在正在教星原数学。

「——然后减掉代入2的部分。」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真的懂了吗?那答案是多少?」

「3分之26!」

「不对。」

「唉~」星原哀号一声,双手遮脸向后倒下,接着一动也不动了。

「所以刚才的原来如此是什么啊……?」

「对不起……我脑袋快爆炸了……」

星原似乎陷入苦战。不过积分法本来就很难了。

汐刮着脸颊,看向墙上的挂钟。

「休息一下吧。」

「赞成~」星原在爬不起来的情况下同意。我也没有异议。

汐从书柜拿出少女漫画,看了起来。由于他似乎没有闲聊的意思,所以我也玩起手机。星原似乎想让大脑彻底休息,像睡着了般安静。

刚来到星原房间时,我很紧张,但意外地很快就习惯了。感觉已经很很久没有像这样在朋友家度过慵懒的时光了。虽然聊天或玩游戏也不赖,但是什么都不做地让时间流逝,也很惬意。

我正细品着舒适的沉默,汐开口发问:

「夏希……你决定好报考哪间大学了吗?」

汐一面看着漫画,一面若无其事地闲聊。

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星原想念哪间大学。因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有点不想主动发问。

星原躺着回答:

「……还没决定。虽然填满了升学志愿表,但是再不做决定,会很危险吧。」

她忧郁地说着。

这话没错。就时期而言,确实该做决定了。而且椿冈高中在我们这个地区是升学学校,老师们对出路问题特别敏感。星原应该也被班导师伊予老师催着早点决定学校了吧。

「得好好思考才行哦。因为这很重要。」

汐提醒着。

星原坐了起来,伸懒腰似地把上半身拉长。她「呼啊~~」呼了口气后看向我和汐。

「你们都要念东京的大学对吧?」

「咦?你知道啊?」

「是小汐告诉我的。」

哦,原来如此。

「你也想去东京吗?」

「唔~不知道呢……虽然我想一个人住,但是没有非选东京不可。不过东京可以选的学校很多,到头来,应该还是会去东京吧。」

「是啊。虽然统称东京,但是有很多大学呢。」

「……总之——」

星原以明确的语气说下去:

「我大概不会留在这座小镇。」

我在从她的话中,感受到不可动摇的意志。

星原应该不讨厌这座小镇,但她大概知道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成长或进展吧。就这点来说,星原和我一样。

汐阖上漫画。

「我们继续吧。」

在那之后,读书会仍进行得很顺利。我本来以为会边念书边玩,没想到星原相当认真。一

方面是为了回应好心教她的汐吧,不过她似乎真的很担心这次的期末考。

下午五点,外头传来「好孩子该回家了」的音乐。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有点暗了。

「嗯,答对了。」

「太好了!这样数学应该就没问题了。」

星原做出小小的胜利动作。虽然表情很开心,但是看起来有些疲倦。

「只要没忘记今天学的这些,一定能拿到平均分的。」

「呜……我会好好复习的。」

念得这么认真,除非发生什么意外,不然应该不会不及格吧。虽然我只有旁听他们的教学,无法断言就是了。

「到这边刚好也算告一个段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嗯,好啊。」

我阖上笔记本。星原也开始收拾教材,似乎不打算继续了。

确认没有忘记东西后,我和汐走出房间。星原也跟着走出来,应该是想送我们到玄关吧。

我们走下楼梯时,玄关传来声音。

星原喃喃自语着:「回来了。」

星原是独生女,假如有其他人回家,应该就是她的父母吧。我们在走廊前进,见到一对在玄关脱鞋的男女。是星原的双亲。不知为何,男方把女方的手搁在自己肩上,似乎在搀扶女方。

「啊,小虾!我回来勒~~」

星原的妈妈口齿不清地说完,把鞋子一扔,朝这边跑来。即使穿着大衣,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五官和星原有点像。不过,怎么说呢,她的脸有点红……

「真是的——你又大白天就开始喝酒了?」

「偶只喝勒一点点而宜~」

这就是脸红的原因吗?仔细一看,身体还摇摇晃晃的。

「绝对不只一点点啦……好了好了,你快点去喝水,不然会宿醉哦。」

「呜呜,小虾堆我真好~」

啊,刚才的说话方式,和星原有点像呢……当我正想着这件事时,星原的妈妈突然抱住星原。洋派的作风使我很讶异。在星原家,这是很普通的事吗?我本来那么想,不过星原也吓了一跳。

「呜哇!等一——放开我……你酒味好重!」

「爱你欧~~啾啾~~」

「哇~~!」

好欢乐的母女……

星原用力把妈妈拉开,朝着正在玄关把鞋子摆好的爸爸大喊:

「真是的~!爸爸你要顾好妈妈啦!今天我朋友来耶!」

「对不起啦对不起。好了妈妈,我们进去吧。」

「好~……咦?有朋友来?你们慢慢玩哦~」

「他们已经要回去了!」

星原的父母留下些微的酒臭味,走入屋里。

星原气呼呼地走出家门。我和汐也追了出去。

一到外头,寒冷的空气立刻包围身体。明亮的金星在夜空闪烁。星原在门口转身面对我们,尽管天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满脸通红。

「呜~被看到丢脸的场面了……我妈妈一喝醉,就会变成那样……」

「她很疼你呢。」

汐说着。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是在开星原玩笑。

「她只是很爱缠人啦。小汐的妈妈——啊,雪姨会喝酒吗?」

「雪姨……」

汐想到什么似的,表情沉了下来。但是又很快开口:

「她偶尔会喝,但是我没看过她喝醉的样子。」

「这样啊~不过适量是最好的呢。真的。」

星原感慨良多地说着。

酒吗……我妈妈几乎不喝酒,但是很会抽菸。不是说哪种比较好,但就如星原说的,我也希望我妈能适量抽菸。

和星原道别后,我和汐踏上回家的路。走到车站,进入电车。虽然是星期六,但是人有点多。我和汐抓着吊环,等待到站。

「我有点明白夏希为什么会那么温柔了。」

汐没头没脑地说道。「咦?」我怔了一下。

「那是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说法。一个人能对他人多温柔,是依他小时候得到多少父母的爱而决定的。」

「哦……唔,我也有听过那种说法。」

「夏希一定得到很多父母的爱喔。所以才能那么温柔。」

这结论有点……不对,是过度简略了。可是汐的表情非常认真,一脸经过冷静分析过的模样。但他的说法又有种自暴自弃,或者认命似的感觉。

「总觉得那种说法很没有希望呢。」

其实可以单纯地应声带过。但是对我来说,这也是有所感触的话题,所以我老实说出感想。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不就等于父母养小孩的方式会决定孩子的个性了吗?得不到父母的爱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对其他人温柔呢?」

「只能从父母之外的人那儿得到爱了吧。」

「可是不温柔的人,很难从其他人那儿得到爱吧?」

汐沉默下来。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

「也许吧。」

「是吧?所以是很没希望的说法呢。」

电车摇晃不已。

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吐槽着自己。父母的爱什么的,一点也不像高中生会聊的话题。为什么汐突然说起这种事呢?

我不动声色地窥视汐的侧脸。他仍然凝视着外头。不,也许是在看被车窗反射的自己的脸吧。

汐,有确实地得到父母的爱吗?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疑问。又自己在心中回答「当然有」。

「不用担心。汐很温柔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又不担心那种事……」

「咦?不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啦。」

「是这样吗?害我白担心了。」

你真怪。汐笑了起来。

不久之后,广播传出到站的提醒。

「时间到。把答案纸向前传。」

最后一堂的考试,在老师的宣布下结束了。

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有些人一脸解脱,有些人筋疲力尽。我觉得自己回答得还不错。在星原家念书,很有成果。

是说,最重要的星原本人……正无力地趴在桌上。虽然看不到表情,可是结果似乎不太好。

汐担心地走近。

「夏希,你还活着吗?」

「……应该。」

星原抬头,表情疲惫不堪。

「答题的感觉,不是很理想吗?」

「总之我把空白全部填上了……但是有一半不知道有没有写对。」

「你考前有好好用功,一定没问题的啦。」

「是吗……嗯,应该是吧!好!不要再想考试的事了!」

星原鼓舞自己似地说完,拍打自己脸颊。她还是老样子,心情转换得很快,使我相当佩服……是说,这动作还真可爱。

两人开始做回家的准备。虽然还没中午,但是期末考结束的今天,不必上课。没有参加社团或学生会的学生可以直接回家。我也开始收拾纸笔课本,放进书包后起身。

离寒假还有几天,圣诞节也近了。

可是,在那之前——今天晚上,我们要到汐家吃饭。

夜晚的黑暗完全覆盖了夕阳余晖的下午六点。

我和星原来到汐家。我们先各自回家了一趟,现在都是穿着便服。

星原的表情有些生硬。之前我和星原也曾一起来过汐的家。当时星原也相当紧张。虽然这次不像上次那么严重,动作还是有点僵硬。

不过我能懂星原的心情。这次不是来找汐玩的,是与槻木一家人的饭局。能不能融洽地聊天?会不会出丑?应该有很多担心的部分吧。我也一样。

「我要按了哦。」

叮咚——星原按下门铃。

不久之后,汐出来迎接我们。

「欢迎光临。进来吧。」

「打、打扰了。」

星原以慎重得有点微妙的步伐踏入汐家。「打扰了。」我也在说完后走进大门。

来到走廊,美味的香气传入鼻腔,稍微缓和了我的紧张,胃也开始蠕动起来。对了,为了不在别人家留下剩菜剩饭,我中午故意吃得比平常少。

汐带我们来到客厅,桌上已经放着以大钵装盛的沙拉、以大盘子排列得很美的义式薄切生鱼片等前菜了。雪姨站在厨房里,似乎正在准备主菜。

「欢迎光临!马上就好了,你们再等一下哦。」

「好的!我很期待!」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应。雪姨脸上浮起笑容。

我们跟着汐,坐在沙发上。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

我张望了一下客厅。

「小操和伯父呢?」

「应该都在自己房间吧。等饭煮好就会来了。」

「这样啊。感觉有点紧张呢……」

「像平常一样就好了。我想操今天应该也会安分点的。」

虽然汐这么说,不过他自己也显得有点不安。在父亲面前,小操似乎会比较安分,但也不能因此完全放心。

星原说悄悄话似地把脸凑到汐耳边。

「是不是别和小操说话比较好呢……?」

「唔……完全不理她的话,她应该也会不高兴吧。普通地相处就可以了。咲马也是。不必过度顾虑她。」

知道了。我和星原点头。

虽然这样对小操很冷淡,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也是不得已的。还是照着汐的话做吧。

「让你们久等了!煮好了哦。」

雪姨说完,「吃饭了~」前往走廊呼唤小操与伯父。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

汐从沙发起身,朝我们招手。我与星原来到餐桌前。长方形的桌子,我与汐、星原坐在同一侧。虽然距离近到好像会碰到彼此的肩膀,但也不到会觉得局促。

下楼梯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是两人份的脚步声。小操与伯父走入客厅。

「……」

「嗨,欢迎光临。今天要多吃点哦。」

小学时,我见过好几次汐的父亲。记得他叫槻木新……的样子。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身段很柔软,感觉像贵族的管家似的。虽然和以前相比,多了不少白发,但因为打理得很整齐,所以不会让人觉得脏乱。

至于小操……还是一样臭着脸。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在汐正对面坐下。新伯父则坐在我的正前方。

「不好意思,可以帮忙端这些过去吗?」

雪姨在厨房发问。「啊,我来帮忙。」星原想起身,但是被汐以「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阻止。汐说完起身,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餐桌上放满各种料理。

海鲜义大利面、法式清汤、凯萨沙拉、鲷鱼的薄切生鱼片……虽然这感想很老掉牙,不过看起来就像餐厅端出的料理似的。星原看着豪华的餐点,倒抽了一口气。不对,是差点流出口水。

雪姨在星原正前方坐下,双手合十。

「那,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我们也在说完之后,拿起叉子。

只有小操,什么都没说,直接吃起晚餐。

真、真好吃……

我以叉子卷起义大利面,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听说雪姨的兴趣是做菜,不过没想到这么好吃……

「怎么样?好吃吗?」

雪姨问我们感想。我和星原连连点头。

「超好吃的……」

星原嘴里含着食物,感动万分地说。虽然餐桌礼仪称不上良好,但雪姨非常开心。

「是吗~我很久没这么认真了。汤还有很多,想喝的话尽管说哦。」

「好……」

星原专心地吃着料理,连话都忘了说。几分钟前的紧张算什么啊?

不过,既然料理这么好吃,会变成那样也是很合理的事。即使扣掉招待客人的部分,光论厨艺,还是比我家的料理美味太多了。就连茶,感觉起来都特别好喝。

我把杯子中的茶喝完,与新伯父对上视线。

「要不要再来点茶?」

「谢、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新伯父拿起茶壶,在我递出的杯子中倒茶,就像斟酒似的。等一下我也要帮忙倒茶吗……我正在思考,茶壶已经离开杯子了。

「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吃晚餐哦。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呢。高中生活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呃,还可以吧……」

「快升三年级了,应该很辛苦吧?我英文还不错,如果有不会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啊,已经决定好考哪间大学了吗?」

「呃……」

「爸爸,咲马他很困扰啦。」

被汐叮嘱,「啊!」新伯父淘气地叫了一声。

「可以看到咲马,我太开心了,有点忘了分寸。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今天受到这么丰盛的招待,我才该说不好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拿捏与朋友的父亲的距离……虽然我也想表现得更热络一点,可是想不到适合的话题,所以觉得有点对不起新伯父。也许担心我因此困扰吧,新伯父露出和善的笑容说:

「不用在意啦。真的很谢谢你哦。」

「没这回事……」

他笑着的时候,眼角眉梢和汐很像呢。我一面客气地说着,一面心想。

不只外表,说话方式和举手投足的小动作都和汐很像。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不过那些都是雪姨没有的特征,令人强烈地感受到所谓的血缘关系。

我若无其事地看向小操。

从吃晚餐起,她没有说过半句话,只是机械式地进食。在父亲面前会变安分的说法似乎是真的。虽然对我来说,这样比较好,可是那面无表情地吃饭的模样,感觉有点可怜。

相比之下……

「呜呜,毫好疵……」

星原正感动万分。

享受美食确实很好,不过也该稍微注意一下其他的部分……我不由得这么想。是说,她不是问过要不要和小操说话吗……

「看到夏希吃得这么开心,我努力做这些料理就值得了。」

这次,星原有好好咀嚼,吞下食物后才开口:

「真的很好吃哦……雪姨是料理天才,可以开店了。」

「哇,夏希的嘴真甜,我会害羞的~」

雪姨乐得眉开眼笑。星原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诚意那么说的。雪姨应该也感受到了。

「对了,还有饭后甜点哦,敬请期待。」

「咦!真的吗?」

「是啊。我买了蛋糕,等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真不好意思。明明不是生日,也能吃到蛋糕……」

不知是开心,或者觉得受宠若惊,星原浑身发抖地说着。我也觉得有些担当不起,没想到会被如此热情招待。

汐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还有蛋糕啊?」他讶异地发问。

「难得有客人来,当然会想好好款待人家了,不是吗?」

「……是没错。」

汐有些暧昧地回答。雪姨似乎没有发现,愉快地继续说:

「如果夏希喜欢,欢迎再来我们家吃饭哦。」

「咦——这样好吗……」

星原露出犹豫,应该说困惑的表情。她大概是觉得,就算雪姨做的菜再好吃,也不能真的常来。

「不用客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饭吃得这么开心,让我很想每天都和你一起吃饭呢。当然咲马也是哦。果然吃饭就是该热热闹——」

喀嗒!椅子拉动的声音,打断了雪姨的话。

小操站了起来。她盘中的义大利面还剩下大一半,碗中的沙拉甚至连碰都还没碰过。只见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离去。

「操,等一下。」

汐叫住小操。

「你要去哪里?」

「回我房间。」

「晚餐呢?」

「不吃了。我已经吃饱了。」

小操冷淡地说完,背对我们,正要离开时——

「我说等一下。」

汐的声音中带着怒气,站了起来。

「你根本没吃几口。这些都是雪姨卖力做的,要好好吃完。」

「就说我吃饱了。和卖不卖力没关系……再说,这样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小操以锐利的眼神看着雪姨。

「就算买蛋糕,也只会让别人觉得担当不起而已。而且星原同学吃得津津有味,最好也不要那样硬邀人家,搞不好人家心里觉得你自作多情呢。」

「操!」

汐以斥责的语气叫着小操的名字。

啊啊……气氛不妙。放任下去的话,会吵起来的。应该说,已经算吵起来了。

虽然小操对汐的态度很差,不过汐对小操也有高压的地方。对象是自己的话,就算小操说再过分的话,汐都不会生气或反驳;但如果小操对汐之外的人发飙,汐就会立刻斥责她。正因为汐把界线分得很清楚,所以生气起来时特别严厉。

「为什么要在大家和和气气地吃饭时说那种破坏气氛的话?……今天一天,当个好孩子会怎么样吗?」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说起来,是你叫住我,我才会说那些话啊。想开心吃饭就不要管我。」

「不行。不能让你被孤立。雪姨和爸爸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你这么不懂事?」

「所以说,你们这是鸡婆。」

「不要吵了。你们都冷静一下吧。」

新伯父以老师般的口吻开口。

汐和小操不再说话。两人都一脸不满地低下头。我似乎看见了槻木家的权力结构。

「操。」

新伯父温柔地对小操说话:

「既然吃饱了,不吃完也没关系。不过还是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吃蛋糕吧?甜点的话,应该多少吃得下一些吧?」

「……」

小操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认命似地坐回原位。

「汐,虽然我很高兴你为家人着想,可是口气不能那么激烈哦。」

「……是。」

汐反省地点头。

争执总算没有愈演愈烈,大家继续用餐。我战战兢兢地拿起叉子。

虽然成功留住小操,可是气氛变得很尴尬。是说我本来就想过会变成这样了。毕竟老早就知道汐家的家庭关系不好。因为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不至于失去食欲,但还是有点胃痛。

小操不再碰料理,玩起手机。

她应该不会再找架吵了。可是……我偷眼看着斜前方。

几分钟前还喜孜孜的雪姨,如今眼中失去光彩,消沉到令人心痛。被说成那样,会消沉也是当然的……但是亲眼见到成年人情绪低落的模样,感觉还是很难受……

「那、那个,小操。」

刚才只顾着吃的星原,向小操开口。在这种情况下,她想说什么?我心想。

「那个,如果你吃不下的话,我可以帮你吃哦……?」

啊,是想吃剩菜啊……

虽然感觉有点冷,但这或许是星原想炒热气氛的方法吧。小操默默地把自己的盘子推到星原前方。

「不用勉强哦?」

雪姨担心地说着。

「我没有勉强哦……因为我很喜欢吃东西。这样的份量没什么啦。」

星原挺胸笑着说道。雪姨也绽放出笑容。

说的好。虽然我也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有可能不小心刺激到小操,还是别乱说话吧。

多谢招待。吃完料理后,我和星原双手合十道谢。

舒适的饱足感。汐和小操吵起来时,我还很担心这顿晚餐会变成什么样。都是托了星原的福,气氛逐渐改善,又恢复成热闹的样子。她真不愧是班上的开心果。不过该说果然吗,小操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就算在清理桌面时,她也只是像静物一样坐在椅子上,不停玩着手机。

泡好红茶与咖啡后,雪姨从冰箱拿出装蛋糕的纸盒。

「我买了很多种,大家挑喜欢的吃吧。」

她打开盒子,拿出切片过的蛋糕。

由于想要的种类没有重复,大家都拿到了喜欢的蛋糕。我选的是巧克力蛋糕,汐挑的是乳酪蛋糕,星原是草莓塔。刚才比其他人多吃了一倍晚餐的星原,眼神闪闪发亮,第一个把蛋糕送入口中。

「嗯~!好吃!」

雪姨笑咪咪地地看着吃得很开心的星原。

有星原在,气氛真的和乐许多。反过来说,槻木家平常的餐桌风景是什么样呢?感觉很可怕,我不敢想像。

「自从文化祭的庆祝会之后,我就没吃过蛋糕了……」

汐的手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但是这句话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说不定是我的错觉吧。

「夏希你们班是演舞台剧对吧?」

「是啊!小汐的茱丽叶超漂亮的哦!」

「咦?茱丽叶!?」

雪姨讶异地转头看着汐。汐叹了口气,按住额头。

「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汐似乎没把演戏的事告诉家人。刚才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原因吧。

「说的话,你会来看吧……」

「当然!我也想看汐在舞台上的样子啊!」

雪姨开心得像小孩子似的,至于小操,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哥哥演茱丽叶?骗人……」

这事似乎令她非常意外。她狼狈地看向星原。

「真的啊。等我一下……」

星原从口袋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后,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央。萤幕上是站在体育馆舞台上,正在表演茱丽叶的汐。槻木夫妻与小操一齐探头看向手机。

「哇!真可爱!」

「汐是美人呢。」

与笑得很开心的槻木夫妻不同,小操一脸错愕。

「还真的……」

「大家都说小汐演得很好哦!小汐因此大受欢迎呢。」

「没、没到那种程度啦。」

汐连忙否认。星原的说法虽然有点夸饰,不过是真的。因为演了茱丽叶而被同学接受,汐自己也有感受到吧,所以他的反应八成是单纯地觉得害羞而已。

「这样太奇怪了。」

小操以凌厉的眼神看着星原。

「男人演茱丽叶……没人有意见吗?」

「唔……只有一个人吧。但因为其他人都赞成,所以决定得很顺利。而且就结果来说,那个人也承认小汐的茱丽叶了。」

星原说的是西园吧。这话也不算有错。由于西园向汐道歉了,所以能解释成西园承认了茱丽叶的选角。

「居然有那种事……」

小操的眼神微微动摇,似乎还是无法接受。

「……演罗密欧的,是男生吧?」

「咦?嗯,是啊。应该说——」

「演罗密欧的男生,一定很不愿意吧?」

「操。」那明显想伤害汐的说法,使雪姨责备似地叫着小操的名字。但小操还是继续说下去:

「罗密欧与茱丽叶不是男女爱情故事吗?虽然我不知道剧本有没有被改过……不过,应该还是有那个,谈恋爱的场面吧?就算其他人接受了哥哥,我想演罗密欧的人一定很不想和哥哥演戏哦。」

小操尽其所能地否定汐。她似乎不肯相信汐演了茱丽叶……应该说不肯承认汐能以女生的身分生活,并被周围的人接受的事。

为什么要这么坚持己见呢?总觉得不是单纯因为叛逆期或讨厌汐的关系。但不论如何,现在该顾虑的不是她,是汐。

「小操,没有那回事哦。」

我插嘴。小操瞪着我。

「为什么咲马哥能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演罗密欧的是我。」

小操瞪大眼睛。

「一开始,我演得很不习惯,但我不会不想和汐演戏。还不如说,因为汐的演技太好了,所以我非努力练习不可,否则会被整个比下去。再说,因为我也站在同样的舞台上,所以我知道,汐的茱丽叶真的被大家接受了,而且大受好评。」

「不对……可是……怎么会……」

就算我如此说明,小操还是无法接受现实。

星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秀出其他照片给小操看。那是家庭餐厅里,汐和班上女生们一起吃饭的照片。汐似乎没发现自己被拍,正愉快地与其他女生说话。

「这不是文化祭,是球技大赛后的慰劳会的照片。小汐在排球比赛中也很活跃哦。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是大家都在帮小汐加油哦。」

「……!」

小操盯着那照片半晌后,突然站了起来,逃跑似地离开客厅。

「操!」

虽然汐出声阻止,但小操似乎没有回头的意思。只听到脚步声朝楼梯上方消失。

新伯父起身,想追上去,但是被汐阻止了。

「我去吧。」

汐代替新伯父站起,追着小操离去。客厅只剩我和星原,以及槻木夫妻。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

星原把手机收回自己口袋,垂下眉尾,不安地发问:

「怎、怎么办?我是不是让小操看照片的……」

「没这回事。」

新伯父和雪姨立刻安慰星原。他们马上如此断言,令星原有点吃惊。

「我们不知道汐在学校的情况,很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哦。所以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雪说的没错。再说你是为了袒护汐才那么做的。很高兴汐有你这样的好朋友,谢谢。」

两人一齐向星原垂头道谢。没想到会被这样道谢的星原连连摇手:

「不会不会!没什么了不起的啦。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可是,星原低着头,继续说道:

「这样对小操,或许有点太坏心眼了……」

就结果而言,像是把小操逼到绝境。星原似乎很懊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那个情况下,想袒护汐的话,就一定会变成批判小操的想法。不可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槻木夫妻应该也理解这点吧。所以他们只是关心地看着星原,并不说话。

几秒的静默后,新伯父再次开口:

「汐真的很幸运,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如果没有你们,那孩子现在应该还深陷在悲伤或不合理的世界中吧。」

「……汐是很坚强的。」

我这么说完,新伯父微微睁大眼睛,笑了起来。

「是吗?既然咲马这么说,就一定是这样吧……不过——」

他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小操没吃完的蛋糕。

「操又是怎么样呢?那孩子能见到希望的光芒吗……我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操有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没办法不想这些。」

新伯父露出沉痛的表情。没有人说话。「对不起,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些的。」新伯父苦笑起来。

如果可以,我也想为槻木家尽一点力量。但家庭这种圣域,不是外人能随便踏入的场所。

——圣域。

我忽然兴起疑问。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这么看待家庭关系的呢?仔细想想,小学时,我能毫不犹豫地踏入汐的家。汐的母亲住院后,我常去看她;汐和小操不去上学的那阵子,就算他们拒绝与我交流,我还是天天来找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啊,我想起来了。是国一时。

我把我爸爸除了工作之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就连吃饭都是分开吃的事告诉班上同学。同学们听了都很担心。他们说纷纷说「那样太奇怪了」、「你爸爸有忧郁症吗……」。

我本来只是想说来逗大家笑而已。对我来说,那只是在咖喱中加入蒟蒻程度的「误差」,可是听在班上同学耳中,是非常严重的家庭问题。我对这件事感到惊讶,并且觉得可耻又难堪。

在那之后,我不再告诉其他人我家的事。因为我不希望别人对我家的事指指点点,也不想因此感到难堪。

可是——

我之所以能疗愈汐的悲伤,是因为我干涉了他家的事。

所以,如果只稍微干涉一小部分,应该没关系吧。

「我会成为小操的朋友的。」

我说完,其他三人朝我看来。

「……啊,不对,现在就已经是朋友了。不过我想和她变得更要好。」

「我也是!」

星原探出上半身。

「虽然我和小操很不熟,但是我也想和她当好朋友。」

「你们……」

新伯父感慨良多似地眯起眼睛,用力点头。

「真是太可靠了。谢谢你们。」

毕竟请我们吃了这么丰盛的晚餐,这一点回报也是应该的。再说,对我而言,汐和小操都是重要的人。

原本沉重的气氛变得稍微明亮起来。新伯父拿起叉子,星原也吃起蛋糕。只有雪姨还是闷闷不乐地看着桌面。「怎么了?」发现雪姨的样子不对,新伯父发问。

「啊,呃……该怎么说呢……」

雪姨欲言又止。由于她平常说话总是清晰明确,所以不寻常感特别严重。应该是相当在意着什么事吧。我们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雪姨不安地说着,汐刚好回到客厅。

我们看向汐,他遗憾地摇头。

「不行。她完全不肯说话。」

看来,小操是彻底封闭自己的内心了。虽然我不能认同小操说的那些话,但是想像她关在自己房间的样子,就会觉得心痛。

汐坐了下来,喝起咖啡。之所以露出苦涩的表情,一定不是因为没加糖的关系。他不再提小操的事,开始吃起自己的蛋糕。

在那之后,我们谈笑着吃起甜点。乍看之下,气氛像是变好了,但总有一种虚有其表的融洽感……在槻木家吃的这顿晚餐,在余韵不佳的情况下结束了。

照惯例,椿冈高中的寒假都是在平安夜的二十四日开始放的,但今年因为碰上周末,所以是从二十二日开始放假。也就是说,今年需要上学的日子,只剩两天。

期末考已经结束,最后一科的考卷在同学们显得有些浮躁的情况下发回。是星原最担心的数学。这次的数学似乎是公认的难,到处都听得到哀号声。

放学后,汐来到星原身边。

「夏希,考得怎么样?」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拿到考卷时,星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所以无法以表情判断结果。她真的有达到平均分吗……

「其实……」

星原把背面朝上的答案纸翻了过来。

「七十一分!及格了!」

「哦哦!恭喜!」

汐轻轻拍手。星原得意地挺胸。

就平均分五十六分来说,星原的分数算很高了。读书会的努力有了成果。等一下我也去夸夸星原吧。

「小汐呢?」

「九十二分。」

「啊。这样啊……」

星原得意的态度一下子消失。不能和汐比啦。

顺带一提,我是八十五分。虽然比不上汐,但是就不擅长的科目而言,这分数算很好了吧。说不定这次可以进入全校前十名。

我开始整理书包,做回家的准备。我拿着书包起身时,班导伊予老师从门口探头,与我对上视线。

「啊,纸木,你过来一下。」

她对我招手说道。

我先走了。我对汐和星原说完,来到走廊。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我要说的事很简单,可以来一下办公室吗?」

「好……」

是什么事呢?虽然似乎不是坏事……

我不情不愿地跟着伊予老师走进办公室。伊予老师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资料夹交给我。里面放着各种资格的申请书。

「虽然还不确定,但你的第一志愿,说不定可以用推甄的哦。」

「咦?真的吗?」

推甄!我一直以为那是和没参加社团的我无缘的升学方式。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也想利用。

「你的学科成绩不错,操行分数也不差。但是没参加社团的话,感觉还是不够有利。所以这个给你。」

我看向手中的资料夹。

「有什么资格的话,推甄时会比较有利吗?」

「没错。我挑的都是你应该有机会拿到的资格。趁着寒假时好好考虑吧。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伊予老师,你该不会其实是超级好的老师吧?」

「你在说什么?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把资料夹收进书包。今后似乎会变忙了。我心中充满期待。得感谢伊予老师才行。

「对了,最近的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就是你和汐处得还好吗?」

我被问得猝不及防。虽然动摇了一下,但伊予老师应该是基于好奇才问的吧。而且问题中不含恋爱的成分。因为伊予老师一直很在意汐,所以我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

「处得不错啊。前几天还在汐家吃晚餐呢。」

「哦。那很好呀。在朋友家吃饭啊~这种往来很重要呢~」

「……不过有点尴尬就是了。因为汐和妹妹的感情不太好。」

啊,这件事不该说出来的。才刚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了。朋友家的家务事,不该随便告诉别人。是推甄的事让我飘飘然了。

幸好伊予老师对这部分没兴趣。「这样啊——」她只是如此回应。

「汐的妹妹……现在是国三对吧?正是难相处的年纪呢。嗯,这种情况很常见喔。」

伊予老师摸着椅子,以略带忧郁的口吻继续说:

「每个家庭,几乎都有扭曲的部分呢。」

「这样啊。」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暗示着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伊予老师看出我的意思,表示「没其他事了」以此作结。

「要加油哦。」

「好。」

「打扰了。」我说完,走出办公室。

——处得不错。

我一面在走廊前进,一面回想自己说的话。

应该算处得不错。至少目前是这样。但是下周之后就不知道了。

约会是平安夜当天。

那天,将会是我与汐的关系的转捩点。

我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睡得很饱。我看向床边的电子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回笼觉睡了三个小时。我睡着时,可能是妈妈擅自进来过我房间了吧,窗帘是开着的,明亮的阳光直接射入房间。

我因寒冷而搓着双手手臂,起身下床。穿上挂在椅背的刷绒衣后,走到一楼。

今天是寒假的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除此之外,也是我和汐约会的日子。我们约好下午五点见面。

虽然我拟订了约会计画,可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是不想约会,但因为全部都是第一次,所以忍不住担心会失败。

我来到客厅,看到彩花正在念书。是在写寒假作业吗?一早就这么认真。我佩服地想着,走向厕所。

「哥哥。」

彩花叫住我。她难得主动和我说话。

「什么事?」

彩花一面写字,一面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妈妈说今晚吃外面。」

「哦?要去哪里吃?」

「不知道。」

「是喔……可是我今晚要出门,所以不和你们吃了。」

「咦?」

彩花抬起头,瞪大眼睛。

「今天是平安夜哦?」

「我知道啊。」

「是哪个人肯在平安夜和你玩啊?」

「这说法太过分了吧,喂。」

应该有更委婉的说法吧。

「我和谁出去,对你来说不重要啦。」

「是没错……」

「还是说,你想和哥哥过圣诞节?」

我打趣地亏她。彩花皱眉。

「怎么可能!去死啦!」

我心想「去死的说法太过分了吧」,继续走向厕所。

以冷水洗脸后,睡呆的脑袋清醒多了。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之外的人过平安夜。彩花会惊讶也是当然的事。是说,原本「可以吃比较豪华的料理的日子」变成「约会的日子」,这不是直到去年为止,我理想中的平安夜吗?

我觉得稍微更有干劲了。

我有必须告诉汐的话。但更重要的,是好好享受约会。太过绷紧神经也不好吧。就平安夜来说,今天天气很暖和,就算睡一整天懒觉也不错。

我回到房间,在床上看起漫画。

手机的振动声使我恢复意识。

我揉着眼睛,拿起枕头旁的手机。来电者是「槻木汐」。

怎么了吗?我半睡半醒地接起电话。

「喂……」

『呃,咲马……』

是汐的声音——不过有点不寻常。感觉很消沉……

不会吧!?我立刻跳起,看向房间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太好了,不是睡过头。当然了,因为我有设定闹钟嘛。

「怎么了吗?」

『对不起,今天不能约会了。』

我才刚松了口气,又因汐的话而睡意全飞。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困惑。

「怎、怎么了?」

『操……』

汐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操,没有回家。』

我划破冰冷的空气似地飙着脚踏车。目标是车站。汐正在那里找小操。

——操,没有回家。

我拼命地踩着脚踏板,回想着几分钟前的对话。

「没、没有回家?什么意思啊?」

『说不定……是离家出走了。没有人联络得上她,大家到处找,也都没有见到她……虽然爸爸报警了,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说不定她已经不在椿冈,跑到什么很远的地方了……』

汐的呼吸很乱,话筒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应该正在到处走动,寻找小操吧。

「会不会是躲到朋友家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操有哪些朋友。』

悲痛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

『不管是我或爸爸、雪姨,没人知道操有哪些朋友。虽然有一个我们认识的朋友,但操不在她家……除此之外的要好的朋友,或者常一起玩的朋友,我们全都不知道……我们唯一认识的那个朋友也在帮忙找人,可是没有消息……到底该怎么办……』

汐的焦虑,切实地传入我心里。

虽然我不知道小操人在哪里,可是我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你现在在哪里?」

『咦?我在椿冈车站前……』

「我现在过去找你。我也来帮忙。」

话筒中的脚步声消失。汐似乎停止走动。

『……谢谢。』

「不用客气啦。」

我结束通话,急急地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时间来到现在。

我调高档数,用力踩脚踏板。

小操当然不用说,我也很担心汐。虽然不知道小操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但应该和汐处不好有关吧。希望汐不会因此自责……

国中生离家出走并不稀奇。我在国中时,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离家出走过。可是不能因此说「离家出走是常的事,不用在意」。离家出走只是结果,重要的是离家出走的原因。

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应该早点和小操谈谈的。什么叫「我想和小操变得更要好」啊?我对嘴巴那么说,但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感到生气。希望小操没事。

我在即将骑上横跨一级河川的桥之前,被红灯挡下。车站在河的对面。我在等号志灯变色时,不经意地朝上游方向看去。貌似志工的人们正在河床拔草。连平安夜也会做这些吗?我有点惊讶。

我将目光移回红绿灯时,在堤防的斜坡瞥见一道人影。那是一名女孩子,正抱着大腿坐在斜坡上,看着河面发呆。那是眼熟的,黑色短发……

「……啊!?」

我掉转方向,全力踩着脚踏板。离那女孩愈近,原本的疑惑也变成了肯定。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紧急停车。

「小操!」

我叫出那女孩的名字,对方肩膀一震。

「咲马哥……」

她尴尬地低下头。

我放开脚踏车,急急地走下斜坡。没想到她在这么近的地方……虽然看起来有点疲倦,可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总之应该没事吧。我把小操从斜坡带上来,在平坦的路边面对面说话。

「你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找你哦。」

小操惊讶地抬头,似乎对我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感到意外。

「……和咲马哥没关系。」

「有啊。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国一时,还会玩在一起的……应该是四年前的事了吧。是说那些不重要,现在有非先做不可的事。

「你等一下。」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汐。

『喂?』

「我找到小操了。」

『咦!?在哪!?』

我说完地点后,『我马上过去。』汐直接切断通话。我和汐通话时,小操很安分地站在原地。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能立刻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你在朋友家过夜吗?」

「不是。」

「不然呢?难不成露宿……?」

「……车站。」

小操小声回答。

「车站。」

「群马的……无人车站的候车室。我在那里发呆到早上。」

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也难怪找不到人了。

仔细一看,小操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似乎没睡好。

「那样太危险了吧。国中女生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过夜……幸好没事。如果碰上怪人或坏人,该怎么办?」

「你这是在说教?」

「是啊!汐很担心你哦。新伯父和雪姨也在找你……真是的,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小操叹了口气,头痛似地按住额头。

「告诉咲马哥也没用。就连哥哥的事,你也不肯帮忙把他拉回正途……」

「……你就这么不能接受现在的汐?」

「当然。」

小操立刻回答,以近乎瞪视的眼神看着我。

「一直以为是哥哥的人,突然说自己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那种事,怎么可能接受啊?」

「小操你想得太困难了。就算选了和身体不同的性别,汐还是汐。不是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不对。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哥哥,所以我很清楚。哥哥的说话方式、吃饭的方式、坐着的姿势……通通变了。我知道的哥哥,渐渐消失了……」

她的声音颤抖,混入哽咽。

「为什么不懂呢……」

因为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吗?小操的话中带着切身之痛,使我说不出话。

小操用力咬着下唇,突然转身,跑了起来。

不妙,她想逃走——非阻止小操不可。被她逃走的话,我就没脸见汐了。

「等、等一下!」

我立刻追了上去,抓住小操的手。

「放开我!」

小操用力甩手大叫。但是她的力气意外地小,使我忍不住放松力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力量。尽管如此,除非汐来了,或者小操放弃逃走的念头,否则我都不能放手。

就在我压制小操时,后方有人走近。

「你在做什么?」

我对这道声音有印象。

我在抓住小操的手的情况下回头。

一名穿着风衣,把显眼的金发绑在脑后,看起来很强势的女孩,站在我们后方。

是西园亚里沙。

「……西园?」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这身打扮一点也不像她。风衣上沾满泥土,手上戴着棉纱工作手套,像是在拔草似的……

啊,原来如此,是志工活动啊。西园因为打了世良,被判退学,但目前是留校察看的状态。所以要做志工活动作为补偿。话虽这么说,没想到她连平安夜都来参加活动……人真的是会改变的呢。

先不管那些,西园现在对我充满敌意。为什么?但是冷静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就客观看来,看到现在我和小操的状况,不管是谁,都会警戒我吧。

「喂,你想叫谁过来?」

「咦,啊……」

被西园一问,小操困惑了起来。说不定是怕生吧。

叫人过来会变得很麻烦的。我插嘴:

「不是的,西园。这是——」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西园再次狠狠瞪我。我反射性地闭嘴。她还是一样可怕。

「你很困扰吗?」

也许被西园的魄力吓到了吧,小操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没有……我没,事……」

「……是吗?好啦,那你又在干嘛?」

得到说话机会的我,开始解释:

「她是汐的妹妹……正在离家出走。我正好发现了她,可是她想逃走,所以我拉住她。只是这样而已。」

见小操似乎不想逃了,我放开她的手。也许因为误会解开了吧,西园眼中的警戒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有点感兴趣的色彩。

「汐的妹妹……哦——就是她吗?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呢。」

小操不敢看西园,朝我转头。

「西园……就是那个把转学生打到住院的……?」

虽然一般而言,传闻都会加油添醋,不过这次小操说的内容很正确。

「没错。就是那个西园。」

「……这样啊。」

小操吞了吞口水,做好觉悟似地转身,看着西园。

「你认识我哥哥吗?」

「嗯。」

「听说大家都接受穿女装的哥哥,是真的吗?有人说他很受欢迎,还有很多人帮他加油……真的没有人觉得他那样子很恶心,很不正常吗?哥哥学校的人,对他到底有什么看法呢?」

问西园那种事啊……

这也太讽刺了吧。我心想,瞄向西园。虽然西园仍旧面无表情,但是看着小操的眼神中,带着怜悯之色。

「……一开始,很多人把汐当成怪胎。不是疏远他,就是私底下笑他……很少有人能立刻接受他。」

小操认真地听着。

「但是到后来,大家慢慢接受了他。他很受欢迎,很多人帮他加油,这都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学校的人真正的想法,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笑他了。」

小操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接受的话比较轻松吧……而且汐没有对其他人造成困扰,一直针对他也很浪费体力。」

西园说的很正确。虽然她的口气平淡,但是只要想到她接受这些的过程中,有多少内心纠葛,就觉得感慨良多。

「你讨厌汐?」

「……」

小操不说话。西园看着她,想起什么似地把手伸进口袋中。我以为她要拿什么,原来是一颗糖果。

「给你。是刚才别人给我的。」

「喔……」

小操困惑地以双手接下糖果。直到这时,西园总算笑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听说你离家出走,该不会昨晚没睡吧?还是快点回家休息吧。」

真亲切。因为小操是汐的妹妹吧。但说不定也是因为西园和小操有所共鸣。直到不久之前,西园一直拒绝接受汐的改变,并且迁怒周围的人。正因为对那时的事感到后悔,所以她才希望小操能理解汐吧。

假如是有同样经验的西园,说不定能打开小操的心房。

「那我回去拔草了。」

「咦?你要走了吗?」

「是啊。工作还没做完。」

「呃,那个……可以再等一下吗?」

「有什么事?」

「那个……可以给我一点建议或之类的……」

西园的眼神变得冰冷。

「没有建议。那不是局外人能解决的问题。」

正因为有过同样的经验,所以特别有说服力。真是伤脑筋。

不过,平常不太可能相遇的两人,像这样见了面,也算是某种机缘吧……当我如此心想时,一辆车从前方驶来。我们朝路边移动,以免挡到车子经过。那辆车子逐渐放慢速度,最后停在我们附近。那是见过的轿车——槻木家的车。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雪姨走了出来。

「操!」

她一直线地朝小操跑来,确认小操没事似地,把双手放在小操肩上。

「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小操尴尬地低下头。

在我心想「雪姨在的话,汐应该也在吧」时,汐已经从副驾驶座下来了。虽然他应该也很担心小操,但不像雪姨那样跑到小操身边,而是以锐利的眼神瞪着西园。

「亚里沙……」

汐的声音有点可怕。说不定是在怀疑西园和小操的离家出走有关吧。如果真是那样,感觉有点可怜,所以我帮忙解释:

「我们是刚才偶然碰到西园的。她和小操离家出走没关系哦。」

虽然我这么说,汐还是凝视了西园一会儿。是在怀疑西园呢,还是对身穿土气风衣的西园有什么想法呢……至于西园,她明明能辩解,却保持沉默。

最后,汐把目光从什么都不说的西园身上移开,看向我。

「……谢谢你帮忙找到操。」

「没什么啦。」

汐朝小操走近。他既不斥责小操,也没有说担心的话,只说了一句:

「回去了。」

说完,他拉着小操的手,坐进后座。小操没有反抗。

雪姨在上车之前,朝我走来。她的脸色很憔悴,头发有点乱。应该是拼了命寻找小操吧。

「咲马,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该怎么答谢你才好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真的没有做什么……」

雪姨看向西园问:「你也有帮忙吗?」

「没有……我只是偶然看到他们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

疲劳一口气涌上来似的,雪姨叹了口气。她轻轻揉了揉眉心,收敛表情。

「那我们先回去了。」

我简短地道别后,雪姨回到车上。

车子离开,只剩我和西园留在原地。

「我也要走了。」

「西园。」

我叫住西园。她不高兴地转头。

「干嘛?」

「我觉得你刚给糖果很好哦。」

「……哦。」

西园走下河床,加入河畔的志工之中。

我在跨上脚踏车之前,向后方回头。

汐他们的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车子里充满沉重的气氛。

我上车之后,哥哥和雪姨没说过半句话。昨晚在哪过夜的?为什么离家?明明有一堆想问的事,却什么都不说,感觉很诡异。想骂人的话就快点骂啊。

回家之后,会怎么样呢?开家庭会议吗?爸爸今天应该也会在家里。全家齐聚一堂,说好几个小时的话。

就像哥哥穿女装被发现时一样。

我真的很不喜欢那次家庭会议的感觉。为什么全家人一起认真讨论问题,会是那么沉重的气氛呢?而且这次的气氛一定会比上次更糟。因为我和哥哥不一样,我显然做了不对的事。

心情好忧郁。马上就要到家了。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就不要离家出走了。或者是直接前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其他人都找不到。

啊——有够讨厌的——

「……我不想回家。」

我忍不住说了求饶般的话。

声音比想像中的更清晰,我觉得很丢脸。坐在旁边的哥哥和雪姨说不定也听见了。真希望车子的引擎声和暖气的声音能把刚才那句话盖掉……

雪姨打了方向灯,车子右转,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

哥哥讶异地挺起上半身。

「要买什么吗?」

「不是。」

雪姨隔着后视镜看我。

「操,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冷不防被这么问,使我怔住了。难道是因为听到我说「不想回家」吗?一定是这样。明明可以装作没听见的。她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我沉默不语。「想去哪里都可以哦。」雪姨又追加了一句。那声音让我觉得很不愉快,很想生气。我才不会被那种话打动呢。

我想剥下那温柔母亲的假面具,所以说了没特别想去的地方。

「滑雪场。」

「什么……?」

哥哥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代替雪姨开口:

「那不是现在该去的地方哦。等寒假再说吧。」

「我想现在就去。」

「我说啊……」

哥哥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那是我希望雪姨有的反应。

「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吗?都十五岁了,不要这么任性。至少要有反省的样子吧。」

「是雪姨问,我才回答的。有意见去跟她说吧。」

「雪姨是因为关心你才问的。你也知道吧?」

「不然我该怎么回答?说回家是吗?如果没有回家之外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要问啊。烦死了。」

「烦死了?不要说笑好吗?就算叛逆期也该有个限度。给别人添了那么多麻烦,还不道歉……想去滑雪场的话就自己去啊,去滑到高兴为止。」

「好啊。我现在就走——」

「我们走吧,去滑雪场。」

我正想把拉开门把,雪姨开口了。

我不禁停止动作,看向驾驶座。雪姨回头,让我们看手机萤幕。

「这间滑雪场开放到晚上九点。现在飙过去的话,可以滑两个小时。」

那是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确实椿冈也只有那边可以滑雪了,可是……

哥哥以怀疑的眼神看着雪姨。

「雪姨,你认真的吗?」

「嗯。滑雪道具到那边再借就好。而且这车子的轮胎是全季节的,所以没问题。」

「呃,不是那样的问题……」

哥哥很困惑。我也不知道雪姨在想什么。该不会真的打算去滑雪场吧?虽然我没有滑雪的心情,但是撤回前言的话,感觉就像输了,所以我不说话。

雪姨收起手机,开始设定导航。目的地是滑雪场。

「汐呢?」

雪姨边设定画面边问。哥哥苦着脸:

「……我也要去。」

「好。那就出发吧。」

车子调头,朝来时的方向前进。

……真的要去?

我们从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

天已经开始黑了。耀眼的白色路灯等间隔地排列到远方。根据导航的显示,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到滑雪场时,已经入夜了。

除了绕到便利商店买轻食和饮料之外,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雪姨专心开车,哥哥以无聊的表情看着窗外景色。车内弥漫着远足回程的巴士般疲倦又昏昏欲睡的氛围。虽然现在是去程的路上。

爸爸留在家里。因为找我时,惊动了学校和警察,所以接下来还要处理后续事宜。虽然爸爸似乎也想来,可是哥哥透过手机对他说「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让爸爸留在家里。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离家出走的期间,我一直在玩手机,所以现在已经没电了。我收回手机,拄着脸颊,看向窗外。

皮肤有点干躁。那是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昨晚没有洗澡的关系。想起这些,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好想早点洗澡,在暖呼呼的房间里睡觉。我为什么要说想去滑雪场呢?

以前,我很喜欢滑雪。正确来说,是和妈妈一起滑雪。妈妈会抱着我似地搂着我的腰,和我一起滑雪。所以我不需要在乎速度,可以尽情地滑,非常快乐。虽然现在我已经能自己一个人滑了,但是感受不到以前的爽快感了。

如果妈妈还活着,我现在一定也很喜欢滑雪吧。

妈妈……

我鼻子一酸,眼眶开始发热。想起妈妈,我就觉得很想掉眼泪。

有什么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啊,我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拿出西园同学给我的糖果,撕开包装,把糖果放入口中。温柔的草莓味在舌尖缓缓扩散,安抚了我翻来覆去的情绪。

心情一旦平静下来,强烈的睡意就朝我袭来。没人说话,也没有手机可用,窗外的景色又很单调。最重要的是昨晚没睡好,所以当然会想睡了。可是在哥哥身旁睡着,就像是让他看到我的弱点似的,我会觉得很不痛快。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睡吧。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尽量保持清醒——

「——操,操。」

有人在叫我。是哥哥的声音。

我怎么了……总之,我挺起原本横躺的身体。脑袋昏昏沉沉,像快融化似的。这里是车内……啊啊,对了,我们要去滑雪场。看来我是在半路上睡着了,而且还睡到横躺在后座,真不像样。我觉得有点丢脸。

「到了哦。」

哥哥说完开门,飕飕的冷风灌进车子里。我的睡意瞬间消失,身体整个紧缩。

别说下车了,连动一下身体都很困难。可是不能不动,因为雪姨和哥哥已经下车了。

我灌注力量于腹肌,伸腿踏上地面。

堆积在地面的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外头已经是黑夜了,夹带细雪的风,不断夺走我的体温。

「好、好冷……!」

寒意钻进骨髓,害我的头一阵阵地发疼。因为这里是滑雪场,而且我才刚睡醒吧。不过还是冷到让人受不了。

「呜呜,好冷啊……快走吧。」

「滑雪用品的出租店在那一边哦。雪姨。」

「哦,是那边啊……你们有来过这里?」

「是很久以前来的。」

哥哥带头,雪姨跟在他身后。我也缩着身体,跟在两人之后前进。

我们走进滑雪用品出租店。店的大小和便利商店差不多,店的中央有旧式的煤油暖炉。温暖的空气,使我的身体松懈下来。

虽然我来过这个滑雪场,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滑雪用品出租店。店里有几个穿着滑雪服的人,每个人的针织帽与护目镜都有一层薄雪。应该是来还滑雪道具的吧。在这个时间来借用品的,只有我们而已。

雪姨正想走向柜台,「等一下。」哥哥叫住她。

「怎么了?」

「真的要滑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雪姨和哥哥同时朝我看来。

你呢?他们的眼神这么发问。

老实说,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滑雪。我只想早点回家,早点上床睡觉。可是……雪姨是因为我的无理取闹,才特地开车来滑雪场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会有一点点罪恶感。而且也会让雪姨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既然如此,至少稍微滑一下雪,让这趟行程有意义。虽然已经太迟了,但我觉得这应该算哥哥说的「有反省的样子」。

「……我要滑。」

雪姨点头,哥哥叹了口气。

我们三人走向柜台,雪姨对店员说:

「不好意思,我们想借整套的滑雪道具。」

柜台内,正在写什么的店员抬头,是一名在头发做了线条染的年轻女性。

「好的——请在这边写上您的资料。」

我们以店员递出的笔在纸上填写资料,勾选三个人的衣服尺寸。

「今天晚上的天气比较不好,如果吹起风雪,请别逞强,要尽早回来哦。」

知道了。雪姨说。

填写完毕,我们把纸还回去。染了发的店员姊姊稍微弯下身体,让视线与我平齐。

「你也不能和妈妈分开太远哦。」

「不。她不是我妈妈。」

啊,糟了。

我反射性地订正。因为不是为了酸雪姨才说的,所以我觉得有点愧疚。虽然那是真心话。

「呃,所以你们是亲戚……?」

店员姊姊显得很困惑,「哈哈……」雪姨苦笑起来。

忽地,哥哥以手肘轻轻撞我。

「对不起,请不要在意。她是我们的妈妈没错。」

「啊,是这样啊。吓我一跳……」

店员姊姊嘴上那么说,但还是以难掩好奇的眼神打量我们。

仔细看的话,会觉得我们长得不像吧——店员姊姊也许是那么想的。事实上,我们的确不像。因为雪姨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店员姊姊从柜台后方拿出靴子和滑雪装,交给我们:

「更衣室在那边。」

「啊,更衣室……」

雪姨在意着什么似地重复着那几个字,转头看店员姊姊指的方向。

店铺后方,有以布帘分开的三个小隔间。与其说是更衣室,更像试衣间。

也许对雪姨的反应有点在意吧,店员姊姊发问: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

雪姨走向更衣室。

这么说来,哥哥在学校时,是怎么换衣服的呢?厕所是用男厕还是女厕?听说他在球技大赛中很活跃,参加的是男生组还是女生组?虽然我没有思考过,不过仔细想想,我全都不知道呢。

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想过去瞭解那些。

在这个八卦传得特别快的椿冈,我之所以不知道哥哥在文化祭演戏的事,也不知道哥哥在班上还是很受欢迎的事,是因为我故意不听和哥哥有关的消息。因为害怕知道那些事。可是现在,已经——

想到这里,我回过神。

哥哥和雪姨已经进更衣室了。我连忙跟了上去。

缆车发出嗡嗡的声音,载着我们往上方移动。

在夜晚的灯光下,银色的山坡耀眼到眩目。偶尔会有滑着单板或双板的滑雪者从我们下方通过。这个时间,大多是高手在滑雪。仔细想想,今天是平安夜。就连这种日子都来滑雪的人,当然是对滑雪特别有爱的人。

匡当。缆车摇晃了一下,我们脚上的滑雪板撞在一起。虽然哥哥擅长的是单板,不过为了配合我们,所以借的是双板。

「看!天空好美啊!」

雪姨以滑雪杖指着天空。

我抬头向上看,「哇!」忍不住发出赞叹。只在星象仪见过的繁星,正在天空中闪烁不已。真的很美。除了猎户座的参宿四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那么红又亮的星星。

我瞥了一下旁边,哥哥也一脸感动地抬头看着星空。

「好壮观……」

白色的气息,朝夜空飞升。

是吧?雪姨附和。

「光是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来这一趟就值得了。」

「……是啊。」

哥哥也感慨良多地同意。

胸口有些麻麻痒痒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承受他们两人的话,只知道不能老实地同意。是啊,幸好有来——如果我开心地说那种话,就太没节操了。可是,如果我能那么坦率,早就和哥哥以及雪姨相处融洽了吧。

看到终点了。

我重新握好滑雪杖,准备落地。缆车开始减速,接近地面。

滑雪板碰到地面。

我向前滑行,在平坦的地方停住。

「总之先到下面……雪姨?」

雪姨自顾自地向下滑行。什么都不说就滑走了……我正这么想,见到雪姨不自然地向旁边转弯,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啊!你还好吗?」

哥哥朝雪姨滑了过去。

雪姨坐了起来,难为情地笑着。

「啊哈哈……马上就摔倒了。」

她把歪掉的针织帽戴好,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摔倒。

哥哥向前滑,雪姨跟着前进。这次,她让滑雪板呈八字形,以滑雪杖撑着地面,向下滑动。这……很明显是初学者的滑法。我正这么想,雪姨又摔倒了。

哥哥横着走到雪姨身边,伸手拉起她。因为不像可以随兴地到处滑的气氛,所以我也过去了。

「难道,你不会滑雪?」

哥哥发问,雪姨垂下肩膀。

「高中时会滑一点点……老了就忘光了。」

哥哥不知该怎么反应。

也许感受到哥哥的尴尬,雪姨没事似地摇手。

「不、不过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应该就会找回手感了!没问题啦!看我的!」

雪姨集中精神似地深呼吸,向前滑出……不过,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果不其然,她在滑了几公尺后失去平衡。虽然这次没摔倒,不过完全停住了。

「看吧!」

不对,这不算进步吧……

难道说,雪姨是运动白痴吗?仔细想想,雪姨从来没邀我们做需要活动身体的游戏。兴趣也偏向室内活动,而且也没听说她以前学过什么运动。

如果是这样……就和妈妈完全相反了。妈妈还没生病时,每天都精力充沛到我跟不上的程度。妈妈不只会滑雪,也很会打羽毛球和棒球的接投球。不过相反的,做需要细腻动作的事时,就不是很灵巧。

「你们先走吧。和我一起的话,没办法尽情地滑吧。」

雪姨略带自虐地说,「不行。」哥哥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们一起滑吧。滑雪是很危险的运动……要是你受伤了,我们会很伤脑筋的。」

「呜……我的心好受伤。」

「……让重心在前方,就可以稳定了。像这样。」

哥哥以正确的姿势滑了一下,作为示范。雪姨学着哥哥的动作,反覆练习。我在后方看着两人的互动,以慢到会打呵欠的速度,缓缓下坡。

在那之后,雪姨又摔了好几次。虽然她的名字里有「雪」,可是和雪似乎没有很合得来。而且也没有体力,滑没几下,就开始喘气了。

老实说,那样子看起来很逊。每当其他滑雪的人追过雪姨时,我就会替她感到丢脸。在这个时间带,没有像雪姨一样的蹩脚虾,真希望她快点放弃继续滑。

虽然雪姨给人什么都能轻松上手的感觉,可是如今,那种形象彻底崩毁了。就算我没有喜欢她,但是看着她一直摔倒的样子,还是会心痛。

不过比起我,雪姨一定更觉得痛吧。不是心痛,是肉体的疼痛。应该说,愈往下坡前进,雪就愈硬。因为现在才十二月,积雪还不够多。在这种状态下摔倒,和在柏油路摔倒没什么两样。哥哥看起来也有点担心。

我们总算见到中间点的缆车站,只要搭那个,就能直接下山了。

「雪姨,要用缆车下去吗?」

「对不起,我还想滑。感觉再滑一下,就能掌握诀窍了……」

我朝雪姨接近。

她的浏海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也许是觉得热吧,胸口的拉炼是敞开的。消耗太多体力了,她等一下一定会觉得冷。

「不要再滑了啦。」

哥哥和雪姨同时朝我看来。

「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摔成这样……一点也不开心吧?」

「但是我想学会怎么滑。」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滑雪,不是吗?你喜欢的事,我也想喜欢。」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滑雪了。可是被那么真挚的眼神看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就滑吧。」哥哥帮雪姨回答。

「咦?还要继续吗……?」

「没问题。雪姨有一点一点地进步。我陪雪姨练习,你先下去吧。」

这样……我会不安的。

既然无法说服雪姨,就没办法了。还是跟着他们滑吧。反正就算先下去,也只是在下面等而已。

雪姨再次练习了起来。

「呼……好累……」

雪姨坐在暖炉前的长椅上,深深地垂头。

我们回到店里,换回本来的衣服。到头来,我们只从最上方滑了一趟而已。因为天气变差了,而且雪姨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在这种状态下,雪姨真的有办法开车回家吗……

「雪姨,你还好吗?」

哥哥发问。雪姨抬起头,脸上充满疲倦。她把黏在额头的浏海向上拨,眨着快睡着的眼睛。

「唔……好像没办法撑到回家了……」

很令人不安的回答。但不是在说笑。

雪姨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台。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住宿的地方吗?」

在柜台的店员,还是那位线条染的姊姊。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所以她已经开始做关店的准备了。

「虽然有,不过我想……应该都客满了哦,因为今天是平安夜。」

「这样啊……该怎么办……」

雪姨的声音很虚弱,似乎连假装有精神的力气都没了。因为看惯了她平常开朗的模样,所以我更感受到危机。如果真的没地方过夜,该怎么办?要睡在车子里吗?但是连续两天没有洗澡,太痛苦了。

「我家是开民宿的,我问问看还有没有房间好了。」

「咦?真的吗?」

雪姨的脸上稍微恢复活力。如果有地方睡,我也会很高兴。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空房间就是了。」

「太谢谢你了……啊,我想请问一下,民宿里有浴室吗?」

「浴室?没有旅馆那种大浴场哦。只有轮流使用的小型公共浴室……不能太期待哦。」

「没问题,谢谢。」

雪姨道谢后,线条染店员姊姊打电话回家。

那店员姊姊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柴」。柴小姐。虽然看起来有点轻佻,但是对我们很亲切。那个恶名昭彰的西园同学也对我很亲切。人不能只看外表。

「喂?我这边有人想住宿……三个人。对,一家人。」

柴小姐说了几句话后,结束通话,看向雪姨。

「有人取消预约,所以刚好有空房间。」

「啊,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雪姨连连鞠躬道谢。

二十分钟后,我们离开滑雪用品出租店。因为柴小姐也下班了,所以我们一起前往民宿。

我们开着自己的车,从停车场出发。经过便利商店时,在雪姨的提议下,进去买了点东西。因为我们没有做过夜的准备,得买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我们走进店里,雪姨把三人份的牙刷放进购物篮。我站在便当柜前……肚子饿了。已经超过晚餐时间了。虽然我中午吃过麦当劳,可是现在胃已经空空如也了。

我揉着肚子排遣饥饿感,雪姨和哥哥走近。他们也看起架子上的便当与小菜。

「……晚餐就吃便当吧?」

雪姨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点压力。她应该没力气找餐厅了吧。我也累坏了,而且现在也不是能要求太多的状况,所以默默点头。

「啊,你们还没吃晚餐吗?」

就在我们物色着种类不多的便当时,柴小姐发问。

「是啊……刚好错过了晚餐时间。」

「要不要在我家吃呢?今天是平安夜,纯过夜也很没意思吧。啊,要收餐饮费就是了。」

「可以吗?那就太谢谢你了……」

雪姨有如在沙漠中得到水的人般深深垂头道谢。

「那就这么决定了。」

结完帐后,我们离开便利商店。

我们跟着柴小姐的车,在大约十分钟后,抵达民宿。那是一间规模比较大的老屋,如果没有招牌,看起来就和普通民宅没两样。

柴小姐带着我们前往住宿的房间。

「就是这里。」

我们来到一间有榻榻米的和室,房间后方有小桌椅,是常见的旅馆布置。虽然我没有什么期待,但是房间比想像中干净很多。

「那就待会见了。」柴小姐说明完使用浴室和退房的注意事项后,离开房间。晚餐似乎会在三十分钟后完成。

见到哥哥坐在座垫上,我也跟着坐下。我以手指稍微梳理头发,但是很快就卡住了,因为头发黏黏的。

好想快点洗热水澡……可是这里的浴室是公用的,而且其他房客已经决定好入浴顺序了,所以我们至少要等到一个小时后才能洗澡。虽然说我是自作自受,但还是觉得很痛苦。

「啊~……好累……」

雪姨一放下行李,立刻倒在榻榻米上。也许直接睡着了吧,她一躺下,就再也不动了。她今天一定很累。一大早就到处找离家出走的我,晚上又来这里滑雪,当然会疲劳了。傍晚时,她的样子就已经很累了,今天一天之内,她看起来老了不少。

……啊,又是罪恶感。

我也先休息吧。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我们休息到柴小姐来通知我们吃晚餐为止。

吃完晚餐,我们再次回到房间。

总算轮到我们洗澡了。柴小姐说其他房客全都洗过澡了,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也就是说,之后是我们自由使用浴室的时间。

「那么……谁要先去洗?」

「雪姨你先去吧。」

操,你也没意见吧?哥哥问我。虽然我想第一个洗,可是三个人中,最累的人恐怕是雪姨,所以我也同意了。

「那我就先去了……」

平常的话,雪姨会让我们先洗的。如今雪姨也许已经没有力气顾虑其他事了吧,她干脆地接受这安排。她离开后,房间里只剩我和哥哥。

哥哥看着我。

「先把被子铺起来吧。」

「……旅馆的人不是会帮忙铺吗?」

「这里是民宿,所以得自己来才行哦。应该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以前住的都是很好的旅馆呢……我暗自想着。其实早该在听说浴室是公用的时就察觉这件事了才对。

我和哥哥一起从壁橱拿出被子,铺在榻榻米上。床单的洗衣精味有点重,枕头很硬。也罢,不至于无法忍受。

我在铺好的棉被上坐下,伸长脚,揉起大腿。虽然滑得不尽兴,但是太久没滑了,还是有点肌肉酸痛。至于哥哥似乎没这问题,正站在窗边看外头的景色。不愧是每天跑步的人,体力和我不一样。

我们没说什么话地打发时间,雪姨回来了。

「啊。你们已经铺好被子了吗?谢谢~」

雪姨一在靠门的被子坐下,立刻砰地向后躺,像是让空气从身体泄出似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安静地闭上眼睛。

哥哥从窗边朝我走来。

「你先去洗吧。你昨天没洗澡对吧?」

「你知道?」

「用看的就知道了。」

咦?我脏到一看就知道没洗澡吗……?

我突然觉得很可耻,想尽快洗澡。

「啊,操。」

我正想走出房间,雪姨出声叫住我。她只抬起头,以快睡着的眼睛看着我。

「我买了很多东西,你看一下。」

她以眼神看着放在墙边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很多东西是指什么?我打开塑胶袋,看到全新的内裤与袜子。被顾虑到这种事……我觉得有点丢脸。不过还是带去浴室吧。如果不喜欢穿,就直接丢掉。

我迅速拿起袋子,前往浴室。

我仔仔细细地洗过身体后,回到房间。换哥哥去洗澡。

我在床铺坐下,雪姨扭动身体:

「操~……滑雪还开心吗?」

她还醒着。明明可以直接睡的……还是说,我把她吵醒了?

「……普通吧。」

「是这样啊……普通啊……」

在说梦话?她的口齿不清到令我这么想。她也许已经半睡着了。而且眼睛也是闭着的。

——如果是现在,也许能问出真心话。

如果是现在这个没有多余的力气装出「温柔的妈妈」的雪姨,也许能问出她的真心话吧。我吞了一口口水,尽可能自然地开口:

「……我说啊。」

「嗯~?」

「不会难受吗?」

我右手抓紧床单。

「我老是对你说很过分的话,做让你担心的事,完全不是好孩子。今天还离家出走,又突然说要来滑雪场……你应该觉得心很累吧?不会想逃走吗?是我的话,绝对受不了这种状况。」

雪姨闭着眼睛,缓缓开口:

「……很难受啊。全是令人觉得心累的事。」

雪姨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不想逃避。」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既然做了决定,之后就只能,挣扎……」

雪姨的话融化在呼吸声中,听不清楚后半部的话。呼——呼——她发出均匀的鼻息,完全睡着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做了决定是什么意思?挣扎又是什么意思?到头来,我没能问出想知道的事。可是,我想,刚才那些话应该是雪姨的真心话。虽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不怀疑这个结论。

这个人是怎样啊?

我有点傻眼。一直想知道的真实,像云一样,没有形状……不过也许,真实其实就是这样吧。

又过了一会儿,哥哥回来了。

「雪姨已经睡了吗?」

他小声向我发问。我点头。

哥哥打开放在墙边的塑胶袋,拿出有杏仁碎片的百奇巧克力棒。应该是来这民宿的路上买的吧。他拿着盒子,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打开包装。

「你要吃吗?」

「……好。」

我朝哥哥走去。

「啊,把灯关掉。」

我照哥哥说的,按下门旁的开关。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哥哥打开窗边的台灯。微弱的橘子色光芒,隐约地照亮窗户周围。

我小心不踩到雪姨地前进,在哥哥正对面坐下,拿起巧克力棒,吃了起来。

沙沙,沙沙。

房间里安静到听得见咀嚼声。也许声音被雪吸收了吧,或者是因为窗户很厚呢?总之听不到外头的声音。

「哥哥,你不生气吗?」

我战战兢兢地发问。

「虽然生气。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真的吗?」

「你想要我生气的话,我也可以生气。」

「……不用了。」

我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窗外正下着粉状的细雪。虽然听不到外头的声音,但有种看大银幕的无声影片的感觉。就算一直看也不会腻。应该说,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从明天起,我会叫雪姨妈妈。」

哥哥突然那么宣言。

我很意外,但并不惊讶。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未来她搞坏身体了,那份罪恶感可能会让我想死。」

「什么嘛。所以不是为了雪姨好,是为了自己?」

「是啊。」哥哥没有任何愧疚感地点头。看到他那么大方地承认,我反而有一种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错了的感觉。也许真的是那样吧。

「你知道吗?雪姨偶尔会在半夜一个人边喝酒边哭哦。」

「咦!」

这下我感到很惊讶。

「第一次看到那场面时,我也吓了一跳。原来大人也会那样偷偷啜泣啊……而且听的好像还是中岛美雪的歌。」

「不对,听谁的歌无所谓啦……那个雪姨?在哭?」

「嗯。她果然很辛苦吧。所以你也别老是说过分的话。」

「……」

我沉默下来。哥哥咬着巧克力棒。

「就算很有精神的人,会死时,还是一下子就死了。」

「……我知道。」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啦。我心想。

「我……如果能叫妈妈时,我也会叫的。」

「那就是不叫的意思嘛。」

哥哥轻笑。我明明说得很认真。

「还有,那个,哥哥……」

我的声音有点僵硬。

「叫你姊姊,会比较好吗?」

「咦?」

哥哥惊讶地看着我。

也许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吧,哥哥稍微眯细眼睛。

「……你想怎么叫我呢?」

「我想叫你哥哥。」

我立刻回答。

「因为。哥哥从以前就是哥哥。就算你突然说要以女生的方式生活,我也没办法接受啊。而且妈妈也说你是男生。住院时,叫你要一直当我的好哥哥……」

说到后来,我的感情压抑不住地涌上。

「再说,你穿裙子去学校,说不定会被人欺负。小学时,上学的路上不是住着两个男人吗?说不定你会像那两个人一样,被别人笑,被别人闹……因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话,会被说坏话。这里就是那样的城镇。所以我希望你维持男人的样子,不要有任何改变。可是……」

如沸腾的水般滚烫的眼泪,滑落下来。

「听说哥哥在学校很受欢迎……那样的话,不就等于我错了吗?我讨厌这种结论……到头来,希望你一直是以前的哥哥,只是我的任性想法吗?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很难过……所以……」

啊,不行了。说不下去了。开口的话,会哭出来的。哭出来的话,会吵醒雪姨的。

「操……」

哥哥走到我身边,蹲在椅子旁,用力握住我的手。哥哥的手很冰冷,很光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

等我不再呜咽,哥哥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冷静下来了吗?」

「……嗯。」

哥哥握着我的手,安静地开口:

「妈妈说的话,我当然记得。要我当好哥哥那句话,我从来没有忘记。那句话……老实说,很沉重。」

握着我的手的力气变大了。

「可是,我绝对不会把那句话当成咒缚的。就算那句话本身很沉重,妈妈的爱和温柔,也一定都是真的。」

「……我也,这么想。」

哥哥微笑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伸手想拿巧克力棒,但是袋子已经空了,所以把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叫我哥哥就行了。」

我睁大眼睛。

「可以吗……?」

「嗯。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我不会觉得讨厌的。」

可以把这句话当真吗?我不安地试着开口:

「哥哥。」

「嗯。」

「哥哥。」

「什么事?」

「哥哥。」

「怎、怎么了?」

「……谢谢。」

哥哥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难为情地搔起脸颊。

「差不多该睡了。」

「嗯。」

我和哥哥站了起来。

睡觉前,我们拿着牙刷和毛巾走出房间,一起在厕所刷牙。

我还顺便把泪痕洗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以前的梦。

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我躺在毯子上睡午觉,一旁的妈妈俐落地摺着洗好的衣服。

有什么戳我的脸。

我转头,看到一个男生正在看我。

「操。」

他叫着我的名字,觉得很有趣似地摸着我的脸。

我揉了揉眼睛,把焦点对准在那男生脸上。那男生的嘴角柔和地微笑着,耳朵露在头发外头,眼睛和妈妈一样,是灰色的。

那男生在我身边躺下,「操。」温柔地微笑着叫着我的名字。

每当他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觉得麻麻痒痒的。我有如天空放晴般,一下子充满活力,脑中都是想玩的心情。我踢开被子,爬到那男生的胸口。

「哥哥~」

我用头蹭着他薄薄的胸版。都是骨头,一点也不柔软。但是很温暖,而且有和妈妈一样的气味。

那是我,最古老的记忆。

「嗯嗯~~……」

雪姨总算从被窝中起来了。

也许因为没有先整理头发就睡吧,现在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她一面抓着背,一面拿起枕头旁的手机。但是又因为没电而把手机丢在被子上。

由于雪姨平常总是比我早起,所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刚睡醒的模样。她半眯着眼,似乎很难清醒似的,使我有点意外。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了。」

哥哥回答。我和哥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雪姨起床。我们都已经洗过脸了,随时可以离开民宿。

「退房时间,是十点吧……该起床了。」

雪姨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嗯哈~她吁了口气,放下双手,开始转动肩膀。

「早安。你们起得很早呢~」

「是妈妈你太晚起了。」

哥哥吐槽。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去洗——」

雪姨僵住了。

但是她又立刻若无其事似地动了起来。她努力装成「一如往常」的样子,毫不回头地走出房间。应该是不想让我们顾虑她吧。

「啊。」哥哥发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她忘记带毛巾了。」

「……我拿去给她。」

「嗯。交给你了。」

我接过毛巾。

走出房间之前,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要好好地对自己离家出走的事道歉。还有……

「好。」

我走出房间,把毛巾拿去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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