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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我脱裤我在
对孩子而言,父母相当于神。
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我听过这样的说法。小时候,因为没办法把自己的父母与其他父母比较,所以不会怀疑父母的正确性。最重要的是,没有父母的养育,孩子就无法活下去,所以对孩子而言,父母是绝对的存在。
既然如此,假如神不见了呢?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是由其他事物,成为那孩子的神。
那可能是人类,或者故事、行为、认同感……取代神的事物因人而异,就我的情况,是离我最近的人。
槻木汐。
我唯一的哥哥,我最喜欢的家人,也是我的神。
然而那个人,如今——
「……你怎么穿成这样?」
正穿着我的学校制服,站在走廊上。
那是我十五岁的六月时的事。
我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那也是当然的,一回家就看到哥哥穿着自己的制服,怎么可能保持冷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在原地。哥哥也一样。他脸色发白,说不出任何话。
时间像是冻结了似的。
忽地,某种黑暗黏稠的什么涌到胸口。
是厌恶?失望?还是悲叹?
都不是。若非得用语言形容这份感情的话——对了。
就是使命感。
一旦理解到这份感情的名字,各种咒骂的话语就不断从我口中倾泄而出。我不停地以激烈的言词唾骂哥哥,宛如对罪人丢石头似的——而哥哥似乎也明白自己犯了什么罪,沉默地接受我的指责。
想法、话语,全都停不下来。
我破口大骂了一分钟,或者五分钟后,终于因为喘不过气而住口。我咽下口水,滋润干渴的喉咙,此时哥哥就像逮到机会,光着脚冲出家门。
大门喀嚓一声关上,寂静沉重地压在我肩上。除了我之外,家里没有其他人。天空早就全黑了,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虫鸣。
身体一下子失去力气。强烈的虚脱感使我坐倒在走廊上。内在好像被全部掏空似的,完全使不上力。
哥哥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有这种感觉。就算他回来,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哥哥了。
不。
我真的没有发现哥哥是那样的吗?
或者其实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愿面对呢?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怎么样。想到这里,鼻子深处酸了起来。
——这样,真的好吗?
我一面等待身体恢复足以起身的力气,一面回忆过去。
彷佛沿着长长的河流朝上方走,寻找使命感的来源。
【六个月前】
「呐,哥哥,为什么?」
晚餐时,我再次质问哥哥。虽然刚才已经在房间里争论过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哥哥的回答,觉得很烦躁。
那时的我,对许多事都感到烦躁。我朋友姬香说「那叫叛逆期」,但绝对不是。我的烦躁全是有明确理由的,不是叛逆期那种因为青春期而产生的情绪,是基于理论性的思考,觉得该生气才生气。
「你真的很烦耶。我想怎么做都可以吧?」
哥哥一脸厌烦地回我。
那是去年十二月,哥哥高一时的事。大我两岁的哥哥。以前明明很温柔,但大概在上了国中之后,就变得很冷淡。
「才不可以。我也知道她哦。她明明那么漂亮,人又好……这样太可惜了。」
「就算你这么说……」
哥哥含糊地回应,喝起味噌汤。银发如布帘般垂下,遮住哥哥的表情。那是遗传自妈妈、如镜子般的美丽头发。我也许遗传到爸爸比较多,跟哥哥不一样,头发是黑色的,所以从小就很羡慕哥哥。
「你们不要吵架。发生什么事了吗?」
原本默默吃饭的爸爸看不下去,总算开口了。
「哥哥在学校被人告白了。」
「操……!」
哥哥提高声音责备我。「哦哦!」爸爸则赞叹起来。
「挺行的嘛。汐很受欢迎呢。」
「可是哥哥拒绝了那个女生哦。她在国中时就有一堆男生喜欢耶。」
我们居住的这个叫椿冈的地方,是又小又封闭,但又团结到没有意义的乡下小镇。不论任何大小事情,都会立刻传开。尤其是恋爱方面的话题,传得更是特别快。所以哥哥被谁告白、拒绝谁的告白的事,也马上传到我耳里。一方面也是因为哥哥在椿冈很有名的关系就是了。
「我不会和没有喜欢感觉的人交往。而且我们又不熟。」
「可是她人那么好,很难得哦。」
「就说了,我没兴趣和不喜欢的人交往。是说你干嘛那么坚持?这和你又没关系,不要多管闲事。」
有种血液冲上大脑的感觉。我可是关心哥哥才说的耶。
我正想反驳,玄关传来开门声。
那个人回来了。
我闭上嘴。这些话可以等吃完晚餐再和哥哥继续谈。
「我回来了——」
又黑又长的头发出现在视野边缘。穿着外套的雪姨走进饭厅。
雪姨……我国一时,爸爸带回家的再婚对象。但我不承认这个人是妈妈。哥哥肯定也和我一样。
其实雪姨人不坏。应该说人很好。可是,我还是不想叫她「妈妈」。
「加班辛苦了。」
只有爸爸回应了雪姨的问候。
「谢谢。最近有够忙的……不说那个了,害你要准备晚餐,对不起。」
「没什么啦。我只是把你做好的菜加热而已。」
雪姨走到里面的房间,换上便服回来。她从厨房拿出自己的饭菜,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雪姨有礼貌地说完,拿起筷子。
「今天很冷呢。」
雪姨先开口。
「是啊。」爸爸接话。
「明天好像会更冷哦。」
「是这样吗?差不多可以把暖桌拿出来了呢。」
「也好。等下次休假时拿出来吧。我也会帮忙的。」
「就这么办吧。」
雪姨的视线移动到我身上。
我稍微紧张了一下。
「操,你的被子够暖吗?」
「还好。」
「那就好。会冷的话要说哦,我会从收纳间拿其他被子出来的。」
我微微点头,继续吃饭。
饭厅沉默下来,电视上艺人们的笑声显得特别响亮。雪姨进入这个家之前,我们吃饭时不会开电视。不是因为边吃饭边看电视很没规矩之类的,只是因为一直以来都那么做而已。但雪姨来了之后,改变了那个习惯。
还有味噌汤的味道。
面纸的品牌。
放摇控器的场所。
在各种方面,与真正的妈妈还在时相比,都出现了变化。不论多微小的变化,只要我一发现,就会感到烦躁。
吃完饭,我一句话也不说,便起身离开。
洗完澡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写起学校作业。写完后,我开始复习期末考前小考的考试范围。明年我就要升国三了,差不该得考虑升学的事了。
我正翻着英文单字卡,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似乎有讯息。萤幕上显示的讯息传送人是『笹原姬香』,我拿起手机,点开讯息。
『晚安☆今天很冷呢,有空的话要不要讲电话?』
姬香不喜欢传讯息(正确来说,她似乎是不喜欢花时间等人回讯息),所以我和她大多是以电话聊天。我也觉得讲电话比传讯息更有效率,所以对她的要求没有异议。我立刻拨打了姬香的电话。
「喂?姬香?」
『小操,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念书啊,期末考快到了。」
『啊——说的也是。快放寒假了呢。啊,我打扰你念书了?』
「不会。反正我大概都会。」
『是吗?真厉害。虽然我也快期末考了,可是这次好像会很惨……』
我和姬香从幼稚园就认识了。虽然在同一个游泳教室上课,不过小学和国中都不同学校。我念的是公立,姬香念的是私立学校。学校课业很难、同学都很聪明等等,姬香常对我哀号这些事。
『说到这个,你已经决定好志愿了吗?我还在想要报考哪几间学校。』
「我应该会把椿冈当第一志愿吧。」
『哦,和哥哥同一间学校。我也报考椿冈好了。那边离家近,而且还可以和你当同学。』
「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考上啦。」
听姬香那么说,我很开心。我和姬香的友情,从幼稚园起就没有改变过。不会改变的事物,使我感到安心。
我们闲聊了一阵子,我向姬香发问:
「如果被不认识的人告白,你会怎么做呢?」
『咦!?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难道你被谁告白了……?』
「不是我啦。」
『真的吗?没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
真不知道姬香干嘛这样怀疑我。
『因为,如果你交了男朋友,就没时间和我讲电话了吧……啊,不过我会支持你的恋情,所以要跟我说哦!』
「快点回答啦。」
姬香发出小狗被骂一样的啊呜声。
『唔——……应该会视对象而定吧。』
「如果是长得很帅,风评又好的人呢?」
『怎么那么具体……』
如果是那样~该怎么回答呢~姬香沉吟起来,感觉似乎很乐在其中。
『虽然会很烦恼……不过应该会拒绝吧。』
「咦——!为什么?是很好的人哦!?」
『因为我会紧张啊……再说,向我这种人告白,说不定是玩大冒险输了……』
「不不不,没那种事啦。你太没信心了吧。」
这问题问姬香或许是个错误。
因为我想让她答应交往,所以又帮告白的人追加了各种好条件,但姬香还是不肯答应。听着她「唔——」或「可是……」之类的暧昧回应,我开始感到烦躁。
一般来说,都会立刻答应吧?但如果姬香的反应是一般人的反应,那么我对哥哥说的那些话就是错的了。怎么能有那种事。
该怎么说服,才能让姬香积极地接受告白呢?当我正在苦恼时,旁边的房间传来声响,似乎是哥哥进自己房间了。
「对不起,我该继续念书了。」
『啊,好。那下次再聊哦。』
「嗯,下次再聊吧。」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起身来到走廊,踩着冰冷的地板前进,敲响哥哥房间的门。
「什么事?」
由于哥哥回应了,所以我走进房间。
哥哥正坐在装了轮子的椅子上,把身体转到我这边。也许是刚洗完澡吧,他的脸颊有点红。因为他的皮肤很白,所以红得特别明显。
「我想继续谈晚餐时的事。」
我在床铺坐下。
哥哥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很干净整齐。但是太简约了,甚至看不出个性。房间里的东西比我上次进来时更少。原本放在电视机下方的游戏主机也不见了,是收到柜子里了吗?
「可是我想写作业。」
「很快就说完了。不过也要依你的回答而定就是了。」
「这算什么?你想审问我吗?」
「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这样啊……算了。有话就快说吧。」
我也不想拖太久,所以开门见山地发问。
「明明有那么多人跟哥哥告白,可是你从来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对吧?」
哥哥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从班上同学那里听来的。因为你太出名了,所以你的八卦也会传到我这里。很多人都来找我问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很多人是谁?」
「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其实只有三、四个人来问我而已。可是就我来说,已经够多了。肯定有更多人没有直接
问,但其实想知道八卦。
哥哥双手盘在在胸前,思考了一下后,以严肃的表情发问:
「操,杉桥同学对你说了什么吗?」
「咦?」
我怔了一下。杉桥同学就是向哥哥告白的人。
「没有啊……我根本没见过她。为什么这样问?」
「我以为她拜托你帮忙问我为什么我拒绝她,或者觉得她哪里不好……之类的问题。」
「没有哦……咦?你没有说原因就拒绝了她?」
「不,不是的。」
哥哥连忙否认。
「我有好好说明原因。因为我目前想以社团活动为重,不能被其他事分心。可是杉桥同学好像不太能接受我的说法。」
「……」
我心想,以社团活动为重的话就无话可说了。哥哥在田径队的成绩很好,只要没受伤,今后应该会非常活跃吧。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疑惑,哥哥一脸麻烦地接着说道:
「……杉桥同学确实有点可怜。她应该有信心能告白成功吧,而且告白也需要勇气。可是啊,到头来,那还是其他人的事,和我无关。」
虽然这说法有点冷淡,可是哥哥说的没错。但我心中还是有无法释怀的部分,以及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疑问。我一面寻找着贴切的词汇,一面开口:
「……哥哥,很多人都在说你哦。」
「又是很多人。」
哥哥厌恶地强调着那部分。
「说你理想太高,或者对女生没兴趣……被说成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哥哥的表情刹那间僵硬了一下。毕竟那不是什么好话,哥哥应该也没办法不当一回事。
「……无聊。」
最后,哥哥啐了一声。他的语气非常冰冷,使我有点狼狈。
哥哥正面凝视着我,开导似地说:
「听好了,操。假如我和什么人交往,确实能让那种闲话消失。可是,你不觉得为了避免被说闲话而随便和谁交往,是很蠢的事吗?再说,就算我和谁交往了,那些爱讲别人闲话的人,还是可以挑出其他毛病说我闲话。」
「……是这样吗?」
「是。」
哥哥立即回答,接着深深靠躺在椅子上。
「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城镇。」
他以看开的语气这么说。我不禁感到同情。虽然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已经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愿了。
「我知道了。」
我从床上起身。
在离开房间前——我说出最后一句想说的话。
「可别把我卷进你的闲话里哦。」
我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隔天早上很冷。我被非上学不可的忧郁笼罩,脱下睡衣,换上制服,赶在十分钟之内出门。
我打开书包,检查里面的课本。虽然昨天晚上已经整理好书包了,但是出门前再检查一次,是我的习惯。
「……啊。」
没有电子字典。昨天忘了向哥哥借了。虽然也有纸字典,但是很重,我不想带去学校。
哥哥要参加田径队的晨练,已经先去上学了。虽然觉得有点愧疚,不过还是直接去他房间拿吧。
我进入哥哥的房间。记得上次借电子字典时,哥哥是从书桌的抽屉拿出来的,这次应该也放在一样的地方。
果不其然,电子字典在抽屉里。能立刻找到电子字典,使我松了一口气。
「嗯?」
我正想关上抽屉,不经意地发现抽屉深处有一个小袋子。
那是没什么特色的水蓝色小袋子。假如不是在哥哥房间发现的,我应该不会再多看一眼。但是在东西愈来愈少的哥哥房间里,出现了新东西……我不禁被勾起好奇心。
我拿起那个袋子。从外头摸起来,袋身凹凹凸凸的,可以知道里面放了许多小东西。我忍不住打开袋子,拿出其中的物品。
「这是……」
剪刀……不对,是睫毛夹。
我一一拿出袋子里的其他东西。唇膏、腮红、眼影……全是化妆品。
——这些,是哥哥的?
不,怎么可能。男生才不会化妆。虽然最近的男生好像也会化妆,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哥哥化妆。
啊啊,我知道了。应该是女生朋友把化妆包忘在我们家,所以被哥哥收起来了。说不定不是女生朋友,是女朋友。别说被传成八卦了,就连身为妹妹的我都没发现,藏得很彻底的女朋友……
我把化妆品放回袋中,把袋子放回抽屉里。
只不过是一点化妆品而已,没什么好动摇的。不管是谁的化妆品,都不关我的事。明明是那样,为什么我这么心烦意乱呢?
存在于记忆中的许多微妙之处连在一起,成为某种可能。我抢在那可能成为明确的形状前,走出哥哥的房间。
就在那时,妈妈说过的话闪过脑中。
『你要一直当操的好哥哥哦。』
不是雪姨,是我真正的妈妈对哥哥说过的话。
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话,一定有原因。
可是,我现在不想深入思考。
【两年前】
「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爸爸特地说「你」或「你们」时,都是谈正事的时候。从他这次的声音与表情,感觉得出是比过去都要认真的话题。
我升上国中已经两个月了。在开始感觉得到梅雨气息的某个夜晚,一家三口吃完晚餐后,爸爸突然那么说。
「想介绍的人?」
我停下筷子发问。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这是什么发展,可是不想主动说出来。
「祖父江雪小姐……你们认识她吧?我即将再婚的对象。」
果然。
想再婚。今年初春时,爸爸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但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征兆了。从某天开始,爸爸出门的次数开始增加,总是把自己外表打理得干净整洁,表情也变得比以前有活力。我本来以为是有了新的兴趣——直到听他说想再婚为止。
一开始,我觉得很困惑。「再婚」这个词对我来说太生猛了,使我无法直视。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因为我不希望让在妈妈过世后,一个人辛苦地拉拔我和哥哥长大的爸爸感到困扰。我想哥哥肯定也一样。
「好啊。」
哥哥回答。
他的反应很冷静,就像在聊家常话题似的。虽然哥哥三年级了,但和我一样是国中生,却看起来很成熟,像大人似的。
「我本来就在想迟早要见面的。我没问题。」
「是吗?你这么懂事真是太好了。操呢?」
「咦?啊,嗯。我也,没问题。」
被哥哥影响,我也跟着点头。其实我不太想和对方见面。就算听说对方人很好,我还是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距离互动。
「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也许发现我的困惑吧,爸爸又说:
「虽然对方人很好,不过你们不用勉强自己喜欢她。当然,你们也不用让自己忘了妈妈。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口是心非哦。」
说完,爸爸发现了什么似地笑了。
「这样是三件事呢。」
一个星期后,雪姨来到槻木家。
很漂亮的人呢。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身材修长,背脊笔直。长长的黑发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出现一圈天使光环。
雪姨来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们面前,鞠了一个躬:
「你们好。我叫祖父江雪,今天请多指教。」
我们也连忙从沙发起身,向她回礼。
今天由爸爸展现厨艺。雪姨也去厨房帮忙。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沙发看电视,时不时地偷瞄厨房的情况。
「雪小姐,可以帮我削马铃薯皮吗?」
「当然。我很擅长做菜的,要我帮什么尽管说。马铃薯切成一口大小可以吗?」
「可以可以。菜刀收在下面的柜子里,要拿哪把都行。」
「好。」
两人似乎处得很好。那也是当然的,不然就不会想结婚了。
煮好菜后,我们来到餐桌坐下。虽然桌上的料理比平常丰盛许多,可是我没有食欲。
吃饭时,雪姨向我和哥哥说了许多话。诸如「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兴趣吗?」、「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呢」等。雪姨是很开朗,很健谈的人。就像爸爸说的,人应该很好吧。可是我无法想像这个人变成我妈妈的未来。
吃过饭,收拾完毕后,雪姨就回家了。
总觉得一切在转眼之间结束。我在沙发坐下,懒洋洋地靠躺在抱枕上。不久之后,哥哥也
在我身边坐下。
「辛苦了。」
爸爸慰劳我们。我确实觉得很累。因为一直小心翼翼,没有多余的心力享受美食。
「你们觉得雪小姐怎么样?能和她好好相处吗?」
……不知道。如果她是社团顾问或家教老师,我一定没有任何意见。可是成为妈妈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没办法轻易同意。
可是哥哥毫不犹豫地点头。
「嗯。我觉得她人很好。」
「那就好……操,你觉得呢?」
「嗯……和哥哥一样吧。」
是吗?
爸爸露出像是放心、又像觉得不够明确的表情。也许是想知道更具体的感想,或者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吧。
「就算是小事也没关系,如果有在意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哦。」
爸爸说了像刑侦剧里的警察般的话后,去放洗澡水了。客厅只剩我和哥哥。
「……所以你的真心话是什么?」
我向哥哥发问。当然是指雪姨的事。
「真心话……就是刚才说的啊。」
「真的吗?」
哥哥叹了口气,费力地开口:
「……我是真的觉得雪小姐人很好。」
「这样啊。」
人很好,和能不能好好相处是两回事。这么一想,我多少恢复了点活力。
「那个人,和妈妈有一点点像呢。」
「嗯……你也这么想啊?」
「长相完全不一样,可是动作还有说话方式,会让人想到妈妈。」
「是啊。」
「爸爸果然很寂寞吧。」
「……」
哥哥没有回话。他以极为无趣的表情,看着电视画面。
我想多套出一些哥哥的想法,所以继续说下去:
「可是啊,我觉得这样有点无情呢。」
「……你说谁?」
「爸爸。他明明那么喜欢妈妈,可是又想和其他人结婚。他不觉得对不起妈妈吗?」
「操。」
哥哥以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叫着我名字。我忍不住发毛。
「你绝对不能对爸爸说那句话喔。」
那种不容我辩解的强烈语气,使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重重打了耳光。接着,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让我知道自己说了多无脑的话。不是从理智,而是从感情上明白的。
「我、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真心那么说的!」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间。
也不用说成那样吧——我在心里抱怨。我本来就根本没打算对爸爸说那种话,而且说到底,我也不是真心那么想,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反应而已。不过就这点来说,我算是达成目的了……
我走进房间,倒在床上。
哥哥变了。小学时,连虫子都不敢杀的他,在上国中后变得很冷漠。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不太笑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
因为妈妈死了。还有咲马哥的事。
而那两件事,都不是我能插手的问题。
「唉……」
好忧郁。
雪姨成为家庭的一员的话,能让情况好转吗?
我完全不那么认为。
与雪姨吃饭的三个月后,爸爸和雪姨结婚了。祖父江雪变成了槻木雪,我家变成四人家庭。
雪姨是职业妇女,不过也会和爸爸一起分工做家事。虽然一开始时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不过她学习能力很好,没过多久就能一个人煮晚餐和做便当了。
雪姨的厨艺很好。不但菜色变化丰富,分量也抓得很刚好。我老实地说「很好吃」时,雪姨非常开心,更加卖力做菜。
可是,我从来不曾觉得晚餐时间很愉快。
愈觉得雪姨的料理好吃,我就愈想念妈妈那调味过重的料理。如果是爸爸的料理,我明明不会有任何排斥的感觉,为什么雪姨的料理会如此负面地影响我的心情呢?不只是料理,我洗过的内衣裤被雪姨折好,或者她在接电话时说「这里是槻木家」时,我都有一种像是被指甲刮过心中柔软部分的感觉。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有点……不,是过度敏感了。
说到敏感,那时候也是。
某个假日的早晨,我正在床上睡觉,由于窗帘被唰地拉开,所以我睁开眼睛。雪姨背对着我,站在逆光的窗口。还没睡醒的我,把那纤细的背影和最喜欢的人的身影重叠了。
「妈妈……」
我半睡半醒地说着。
那道背影回过头。
「早啊,操!今天天气很好呢!」
妈妈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
我整个人清醒过来,脸变得火烫。好死不死,竟然把这个人和妈妈弄混——自责和羞愧使我从床上跳起来。
「不、不要随便进我房间啦!」
雪姨惊讶地瞪大眼睛,表情变得狼狈。
「对、对不起!因为天气很好……」
「我会自己起来的。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也是呢……」
当时见到雪姨的表情,我心想糟了,我说得太过火了,感到很后悔。我犹豫要向她道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雪姨已经离开我房间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雪姨。因为我觉得很尴尬。
我不是讨厌她。也许会被当成难搞的小孩吧,可是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就算雪姨主动和我说话,我也只会冷淡地回应,不看她的眼睛。
但雪姨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朗且不会过分客气地对待我。
不管什么时候,雪姨都很有活力。那模样有时令我很想翻白眼。明明很难受,明明对我很不爽,还要隐藏真心,扮演母亲的角色——我忍不住这么怀疑。
……其实应该不是那样吧。
说不定,我只是在找不能接受她的理由而已。
「操,你想吃松饼吗?」
周六的早晨。
哥哥去社团了,爸爸要工作,家里只剩我和雪姨两人。我洗完脸,从厕所出来后,雪姨对我说:
「我听你爸爸说你喜欢吃松饼。家里刚好有材料,要不要吃呢?」
我确实喜欢松饼。以前妈妈说要做松饼时,我都会开心到蹦蹦跳跳。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吃松饼了。
我烦恼了一下,点头同意。雪姨笑得灿烂如花。
「好!你等一下哦,马上就做好了。」
我看着雪姨开心地进厨房,在沙发坐下。
我不想让关系一直这么尴尬。而且我也有接受雪姨的心情。既然她主动靠近,那么我也不介意往她靠拢半步。
之前说过好几次了,我不讨厌雪姨。可以的话,我也想喜欢她。
厨房飘来好吃的香味,我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依松饼的成果,我可以稍微原谅雪姨——你那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心态啊?连我自己都这么想。
「久等了!」
雪姨把热腾腾的松饼端了过来。
正圆形的松饼,上面放着方形的奶油。看起来就像餐厅厨师做的那么标准。我把旁边的枫糖浆淋在松饼上,拿起刀叉,把松饼切成八等分后,将其中一小片送入嘴里。
「怎么样?」
坐在我正对面的雪姨有点紧张地问我的感想。
雪姨做的松饼很好吃。有厚度又柔软,口感绵密,还带着一点香草味。外观也很漂亮,是均匀的茶色,而且没有任何烧焦的部分。
我想起妈妈做的松饼。
妈妈的松饼吃起来更干更硬,而且应该焦掉了。就算跟她说松饼粉的袋子上写着「请让平底锅冷却后再继续调理」,她也只会回「没差啦」,不听我的话。雪姨的话,一定会先把锅底放在湿抹布上降温后,再煎下一片吧。
我再把一小片松饼送入口中。
果然很好吃。
原来如此。
我妈妈做的松饼,是不怎么美味的松饼。
「够了。」
「咦?」
我放下刀叉,站了起来。继续吃的话,好像会忘了妈妈的味道。雪姨的存在,会洗掉我对妈妈的回忆。
「等、等一下。你没有食欲吗?还是……觉得不好吃呢?」
雪姨不安地发问。和那时候一样的表情。我把帮我拉开窗帘的她赶出房间时的表情。感觉像是在说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事实上就是这样。就算妈妈过世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挂念着妈妈的事,是又寂寞又任性的小孩。
啊,不行了。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哭出来的。
「……我还有点困,我去睡觉了。」
「难道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要不要量一下体温?」
「没事。」
「可是……」
「不要管我啦!」
我忍不住大叫。
雪姨困惑的表情,使我的胸口刺痛不已。为了消除罪恶感,我快步离开客厅,回到自己房间。
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如果雪姨的厨艺很差……如果她是做事更粗线条的人,我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感情吧。但就算这么假设,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那天晚上,哥哥来我房间找我。
「操,你对雪姨太冷淡了吧?」
哥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脏狂跳,以为他是为了松饼的事来的。可是今天早上他和爸爸都不在家,而且雪姨应该不会把松饼的事告诉哥哥。所以,哥哥应该是在说我平时的态度吧。
「没有啊。我的态度很普通吧。」
「哪里普通了。说话时完全不看雪姨的眼睛,有时候还直接无视她。就算你再不喜欢她,她都是爸爸的再婚对象,要跟她相处融洽。」
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是爸爸的再婚对象?不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妈妈?你还不是不承认那个人。」
「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
「看吧,你没有否认呢。我才不想被这样的你纠正。」
感觉被说教了一番,所以我不禁以反抗的态度回击。再说,我对哥哥也有不满的地方。最近哥哥完全不关心我。我也知道他忙着社团和升学,可是我想和他一起玩。尽管我知道这愿望有多幼稚。
哥哥露出厌烦的表情。
「如果雪姨离开的话,要怎么办?所有的事又会全都落在爸爸头上哦。」
「我也会做家事啊。也有努力学煮菜。」
「小孩子能做的事有限。而且你又不会赚钱。」
「我可以打工。」
「没有国中生能做的打工啦。」
「有啊。比如送报纸……」
哥哥把手按在额头。
「为什么要那么坚持?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
「我?」
——因为你,不关心我。
就算嘴巴烂掉,我也不想把这话说出来。
「……你也变了啊。以前明明很温柔,现在却变得很冷淡。如果说我变了,都是你的错啦。」
我勉强改变说法。哥哥眼神飘忽。
「这种说法……根本是在牵拖。那是你的问题,怪到我头上,我会很困扰的。」
「才不是。」
「本来就是。」
「不是就不是。」
我脑中的单字量不多,只能跳针说同样的话,就像笨蛋一样。如此幼稚的自己令我很不甘心,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真是的……好好听话啦。我也是很忙的。」
哥哥那充满余裕的态度,刺激着我的自尊心。
「……有什么好忙的?咲马哥的事?」
「什么?」
哥哥动摇了。
我知道咲马哥对哥哥很重要。说这种话像趁人之危,我实在不是很想戳他的弱点,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指责。
「才不是。为什么会扯到咲马?」
「因为你在乎的事,几乎都和咲马哥有关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再说……我已经很久没和咲马一起玩了。」
直到小学毕业为止,哥哥和咲马哥几乎天天玩在一起。可是上了国中后,咲马哥开始明显地避着哥哥,哥哥因此很难过。
因为社团很忙,所以咲马哥才会和哥哥渐行渐远?不只那样而已,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虽然我知道,可是哥哥应该没有发现吧。不过我也不打算告诉哥哥。因为就算说了,也不能怎么样。
「……咲马哥一定已经不想理你了。」
「!」
哥哥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啊,惹他生气了——我心想,反射性地看着下方,紧绷着身体,做好被骂的准备。可是等了半天,哥哥都没有说话。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戴着面具般,面无表情的哥哥。
「算了。随便你。」
哥哥说完,转身离开。
后悔涌上心头。我可能有点刁难过头了。不该用咲马哥的名字让哥哥感到不安的。
这种情况,应该得道歉才行吧。
我站了起来,心怀紧张地想叫住哥哥。哥哥走到门口,回过头,以冰冷的眼神看我。
「就算因为你而害他们离婚,我也不管了。」
说完,哥哥离开了。
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胃部沉甸甸的,就像吞了铅块似的。
……我确实不该说那种话。明明知道哥哥为了咲马哥的事消沉了好一阵子,还拿他的弱点攻击他。
可是……哥哥也不用说成那样吧。
鼻子酸酸的。我用力咬住嘴唇,以疼痛转移伤心和懊悔。
仔细想想,我有多少年没和哥哥吵架了?说起来,我曾经和哥哥吵过架吗?我们的关系一直比别人都要好,像钻石一样耀眼又坚定。
那时候,多么快乐啊。
如果……咲马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吗?
【四年前】
哔哔哔。我按下闹钟。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我从被窝中坐起,打了个冷颤。天气很冷,一点也不像三月。
「呜呜,好冷好冷……」
我一面摩擦着自己的肩膀,一面下床。房间另一头的床铺是空的。看来哥哥今天也出门跑步了。
想到只能和哥哥同房到这个月底,就有点寂寞。下个月会有工人来做隔间,把这房间分成两间。虽然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无所谓,不过哥哥说想要有自己的空间。是说哥哥再过不久就要上国中了,分房才是正常的吧。
我刚走下楼,大门就被打开了。
「啊,操,早啊。」
哥哥回来了。
他好像刚结束晨跑,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水。
「早。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呢。」
「是啊。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
哥哥坐在玄关,开始脱鞋。
他是从一年前开始练跑步的。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跑步过,而且我一直觉得哥哥的运动神经很差,所以他刚开始跑步时,我很惊讶。
哥哥说,不活动身体的话,会很难保持冷静。
而且跑步时,可以不去想讨厌的事。
「跑步很快乐吗?」
「很快乐哦。下次要不要一起跑?」
「唔~我考虑。」
我走进浴室,开始洗脸。不久后哥哥也走了进来,脱下外套与上衣,擦掉身上的汗水。隔着镜子看到的哥哥身体,又白又纤细,和爸爸的体格完全不一样。哥哥以后也会变壮吗?总觉得难以想像。
哥哥突然朝我看来。
「不要一直看啦。」
他困扰似地笑着叮嘱我。
哥哥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假如偷看他,有很大的机率会被他发现。「对不起。」就算撒谎也没用,所以我老实道歉。
我们走出浴室。客厅的暖气是开着的,应该是爸爸开的吧。
我们开始准备早餐。哥哥在吐司上抹奶油,我冲泡我和哥哥的热可可。就在我以汤匙搅拌热水中的可可粉时,爸爸走进客厅。他刚才似乎是去晾衣服了。
「哦,你们早啊。」
早。我和哥哥回答。
爸爸来到厨房,「谢啦。」他对正在抹吐司的哥哥说完,开始煎培根蛋。厨房不大,挤了三个人,变得很狭窄。
「爸爸,你要咖啡吗?」
「好。操,谢谢了。」
准备好三个人的早餐后,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
我们一齐说完,开始吃早餐。
平稳的时间,有如滴落的蜂蜜般缓缓流逝。
「毕业典礼是几点?」
我一面吃吐司,一面问哥哥。
「九点。不过典礼开始前大家好像要做点什么,所以我得早点去学校。」
「要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是最后一天了,应该是一起玩吧。」
或者是拍照吧?哥哥加了一句。
今天是哥哥的毕业典礼。从四月起,他就是国中生了。我则是升五年级。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啊,对了。」
哥哥想到似地开口:
「上国中后,我想加入社团。」
哦~爸爸对这句话有了反应。
「那不错啊。说到国中,就会想到社团呢。你想加入哪个社团?」
「田径队。」
「是吗?因为你很喜欢跑步嘛。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咲马哥也会一起加入吗?」我一面喝着热可可,一面问道。
「嗯。虽然他好像还在犹豫要参加什么社团,不过我问了他要不要一起参加田径队之后,他说好啊。」
「哥哥主动找咲马哥,很难得呢。」
「因为以前都是我追着咲马的背影嘛。既然要升国中了,我也想振作一点,不要老是依赖咲马。」
虽然这决心很好,可是哥哥好像没想过和咲马哥加入不同社团的事。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以前光是换座位,不能和咲马哥坐在一起,他就消沉了一整天。所以当然会想和咲马哥相处久一点了。
吃完早餐,爸爸正在洗碗,门铃响了起来。
「汐~上学啰~!」
门外传来响亮又有活力的声音。根本没必要按门铃吧。
「真是的。就说这样会吵到邻居了……」
虽然哥哥嘴上抱怨,不过看起来很开心。
自从「那天」起,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咲马哥就像这样,每天来接哥哥上学。
「汐,在出门前……」
「嗯,我知道。」
哥哥回应完爸爸,透过对讲机向咲马哥说「等一下」。
「操,你也过来吧。」
知道要做什么的我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向和室。
那里有佛坛,以及妈妈的牌位。
我们跪在佛坛前,爸爸对妈妈的照片说:
「今天是汐的毕业典礼哦。虽然以后就看不到他背小学书包的样子了,有点可惜,不过你也想看他穿国中制服的样子对吧?还有,汐说想加入田径哦。妈妈要保佑他在社团有好成绩哦。」
哥哥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看着妈妈的照片,最后只说:
「我出门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和室,和外头的咲马哥会合。两人的说话声传进屋子里。
「汐,早啊!我们快点去学校吧。趁毕业典礼前去操场踢罐子!」
「唉?今天是毕业典礼哦?」
「就是因为要毕业了嘛。上国中后就不能那样玩了。」
「我觉得上国中还是可以踢罐子啊……」
两人的说话声愈来愈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爸爸说着「走吧。」站起身,我也回到客厅。
妈妈过世已经快两年了。
那段日子,就算不愿意,我也明白了什么是亲人死去的悲伤。再也听不到从厨房传来的轻快歌声,也没办法把脸埋在又软又大的胸部里了。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胸口快被撕裂。
妈妈刚过世的那阵子,我和哥哥不再上学,也几乎不出门,只是一直待在家里。爸爸没有特别安慰或斥责把心封闭起来的我们,而是理所当然地让我们在家疗伤。
之所以能走出那种情况,有很多原因。
因为时间冲淡了悲伤。
因为什么都不做的日子太无聊。
因为对爸爸感到愧疚。
可是,就哥哥的情况来说,他走出家门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咲马哥。
我们不去学校后,咲马哥常常来我们家。起初,他只是把学校发的讲义拿到家门口而已,后来他开始上楼走进我们房间。我和哥哥都不希望被打扰,也把态度表现在脸上,咲马哥应该也有发现吧。可是他完全不在乎地热脸贴冷屁股。到最后,是哥哥先认输了。
「……真拿你没办法。」
在数不清是第几次的来访时,哥哥笑着对咲马哥这么说。那是妈妈离开后,哥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大约一个星期后,哥哥开始上学。我也追着哥哥,走出房间。因为我没办法忍受一个人长时间的寂寞与无聊。
老实说,我有点羡慕哥哥。因为我没有像咲马哥那样的好朋友。在我不去学校的期间,虽然也有关心我,来家里探望我的朋友,可是她们都不像咲马哥那么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不过姬香有写信鼓励我就是了。
也许我该更积极地交朋友吧……虽然我那么想过,可是又觉得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就算我没有朋友,就算哥哥和咲马哥再怎么要好,也无法让我和哥哥的兄妹关系产生裂痕。这么一想,我就能站起来,面对痛苦的现实。
——那时候,我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哥哥的毕业典礼与我的休业式结束后,春假到来。
那段时间,已经不是小学生,但也还不是国中生的哥哥过得很快乐。上国中后,应该会忙着社团的练习吧,所以那阵子,他每天都和咲马哥玩在一起。我也常和他们一起玩。
今天也是。
附近的公园里,哥哥和咲马哥一起摆出起跑的预备动作,我站在他们旁边,看着前方,完成我的任务。
「预备——」
跑!我喊完,两个人立刻拔腿奔跑。卷起的风,使我的浏海摇晃了一下。两人朝着终点的樱花树做直线冲刺。
是咲马哥提议赛跑的。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他们第二次比赛跑。第一次是在两年前。那时候是哥哥输了。咲马哥很好动,运动神经很好,所以我觉得那结果很正常。不过这次就不知道谁输谁赢了。因为哥哥一直有在练跑步,说不定会赢。
大约过了十秒,两人抵达终点的樱花树下。因为从这里看不出结果,所以我朝他们跑去。
两个人都用手撑着树干,大口喘气。
「我输了……」
说话的,是咲马哥。
「哥哥赢了?好厉害!恭喜!」
「没想到我会赢……」
哥哥似乎很意外。表情与其说开心,更像是惊讶。
咲马哥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露出欣喜又清爽的表情。
「汐,你真厉害。以前明明是我比你快……我想你应该是班上跑最快的人哦。」
「咦~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要更有自信哦。」
哥哥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是吗?我变快了呢……」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咲马哥靠着树干向下滑,坐在地上。坐在那里会弄脏裤子啦。我正想这么说,哥哥也学着咲马哥坐下来了。唉……我心想,小心不让屁股碰到地面,在哥哥身边抱着膝盖蹲下。
「汐,你变了很多呢。」
「是吗?」
「应该是从升六年级起吧?变得很可靠……该怎么说呢,变得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呢。」
「哦……唔,大概吧。」
「而且每天早上都会跑步对吧?太厉害了,我绝对做不到。」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只是……」
哥哥稍微垂下视线,散发出一种老成的氛围。刚才难为情的笑容就像假的似的。
「我只是觉得,必须更振作才行。因为妈妈已经不在了……再说——」
哥哥看向我。
「我是操的哥哥啊。」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哥哥在朋友面前直接这么说,令我喜不自胜。没错。槻木汐是我的哥哥,从出生起就是了。而且今后也不会改变,我们会一直是兄妹。
——哥哥会一直是我的好哥哥。
因为他也跟妈妈这样约好了。
「太、太了不起了……比起来,只会和妹妹抢冰吃的我实在很幼稚。」
「我觉得那是感情很好的证明哦。」
「你和操也会那样吗?」
我和哥哥对看一眼。
我回忆往事,想不出那种情况。不管点心或其他,只要是我想要的,哥哥通常都会让给我。因为哥哥对我很好。
「不会。应该说,我们没有吵过架吧。」
「真的假的?我和彩花根本是天天吵架呢。那家伙对我超严的。至于妈妈每次都说会吵架代表感情好,从来不介入。」
会吵架代表感情好。虽然常听到这句话,但我不那么认为,甚至觉得那是骗人的。因为从来没吵架过的我和哥哥,感情比其他人都好。
「而且几乎每次都变成我的错。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哈哈……咲马你也真辛苦。」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咲马哥和哥哥有吵过架吗?」
应该没有吧。我心想。「没有。」「没有哩。」两人果然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我们个性明明差那么多,却很合得来。选班级干部时也是,我和汐都举手想当图书股长呢。」
「啊……是说我还以为你会报名体育股长。」
「虽然我这个样子,其实我很喜欢看书哦。」
最后一句话让我笑了。咲马哥看起来确实不像会看书的人,可是每个月都会和我们去图书馆一次,所以他是真的喜欢看书。
「我记得你们连社团也要选一样的呢。」
我说。
咲马哥的表情,紧张了起来。
「啊,说到这个……」
咲马哥的声音愈来愈小。
「其实,我想加入网球社。」
「咦!?」
哥哥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咲马哥。
「你不是说想加入田径队吗……」
「对不起!因为我想在升国中后,挑战以前没做过的运动……」
咲马哥双手合十,认真地道歉。看来是铁了心反悔和哥哥做的约定了。看不过去的我开口:
「这样不行啦。哥哥可是很期待和咲马哥一起参加田径队的哦。」
「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
虽然咲马哥真心道歉,可是好像不想收回刚才的话。
该用更严厉的话责备他吗?我正想让自己生气,「真没办法。」哥哥已经先叹气了。
「不用道歉啦,改变心意也是常有的事。」
「咦~哥哥你真的无所谓吗?」
「是啊。因为咲马帮了我很多忙嘛。」
「汐~」咲马哥故意用哭音叫着哥哥的名字。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太夸张了啦。」
哥哥意外地冷静。因为他总是黏着咲马哥,我还以为他会更消沉的。如果两人加入不同的社团,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会少很多吧。这样真的无所谓吗——我本来还很担心的——
「我也加入网球社好了。」
「咦?」
咲马哥意想不到地睁大眼睛。
「因为我也想挑战新的运动嘛。再说,只是跑步的话,不一定要加入田径队啊。」
「不,这个……」
咲马哥欲言又止。我感觉懂他的想法。
「……不行啦。你不该加入网球社。」
「咦!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想加入田径队啊。既然如此,就该参加田径队。虽然说反悔是我不好……可是,你不用特地配合我。」
我的想法和咲马哥一样。
「可是,那样的话……」
哥哥的眼神出现不安。
他果然还是老样子。比起做想做的事,和咲马哥在一起更重要。可是他的想法传不进咲马哥心中。
「没问题的啦!就算没有我,你一定也能在田径队活跃的。因为你赢了我哦。要更有自信啦!」
啊,不是那个问题——我心想,瞥了哥哥一眼。他果然露出微妙的表情。
「……说的也是。那我还是加入田径队吧。」
哥哥好像放弃和咲马哥加入同一个社团的念头了。这样很好。就算说出真心话,也只会让咲马哥困扰而已。而且很丢脸。
「不用担心啦!」咲马哥对消沉的哥哥说:
「就算不同社团,我们还是好朋友啊。放假的时候,还有社团结束后,还是能一起玩的。」
「嗯……!」
啊,稍微恢复精神了。事情和咲马哥有关时,哥哥就变得非常好懂。虽然这样的哥哥感觉有点太好哄了,不过就结果来说,算是好的吧。
「我们来做那个吧。」
咲马哥说完起身,举起右拳。哥哥也站了起来。因为知道「那个」是指什么,所以哥哥脸上带着笑容。
咚,两人的拳头轻轻碰撞。
最近我常看到他们做这个动作。这是咲马哥发起的。毕竟是咲马哥提议的,所以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可是哥哥每次做起来都很生硬。
「总觉得很不习惯呢。」
「要试试其他的吗?」
咲马哥说着,开始和哥哥做「其他的」特训。
从上到下或从下到上击掌两次、互相碰撞手臂,最后把手叠在一起……感觉像在模仿外国足球选手的动作。由于动作很复杂,所以哥哥老是记不住。
咲马哥看着哥哥的样子,坦然说道:
「汐,你的手和女生一样呢。」
咲马哥应该只是单纯地说出感想而已,可是我对那种说法很没有好感。每次听到男生说其他男生「像女生」时,我都感觉是看不起对方或故意嘲笑人。咲马哥应该没有恶意。可是哥哥应该会不高兴吧?我心想,偷看哥哥的反应。
哥哥的脸红到像是会从头顶冒出蒸气似的。他轻咬嘴唇,稍微低下头。啊,果然不高兴了——我如此解释。
「不能那样说啦。快点跟哥哥道歉。」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汐的手很好看……」
「快点!」
我大声强调,咲马哥狼狈地看着哥哥。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
哥哥猛地抬头,回过神似地眨眼。
「咦?没、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在意哦……」
哥哥看起来非常不冷静。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打击太大,但哥哥的嘴角是上扬的,看起来像是在忍笑,或者品尝喜悦。
——他没有生气?
两人无视困惑的我,开始尝试新的庆祝动作。
隔天,就像之前决定的,我家做了小幅度的改装。本来我和哥哥共用的房间,被隔板分成两间。
虽然说是隔板,不过完全没有空隙,又无法自由移动,相当于多了一面墙。我一方面对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感到开心,一方面又觉得房间小到令人喘不过气。当天晚上还因此睡不着。
我从被子中探头看闹钟,已经半夜一点了。平常的话,我早就睡着了。我坐了起来,打算看漫画直到有睡意为止。就在这时,我听到隔壁传来声音。我走到隔板前发问:
「哥哥,你还醒着吗?」
一拍之后,「怎么了吗?」哥哥回问。他果然还醒着。
「我睡不着。总觉得很不习惯……」
「哦,我也是。真奇妙,明明除了多了一片隔板,什么都没变的说……」
哥哥说着,笑了起来。
「可以去你那边吗?」
「嗯,可以啊。」
我来到走廊,打开隔壁的门,进入哥哥房间。
哥哥坐在有滚轮的椅子上。我在床铺坐下,转头张望哥哥的房间。就像哥哥说的,除了书桌和床的位子有点改变之外,几乎和做隔间之前一样。书桌上有打开的笔记本。
「你在念书?」
「是啊,我想说会不会念着念着开始想睡。不过没什么效果呢。」
哥哥说着,合上笔记本。就在这时,我在书桌旁的书架上发现有一本装订得特别豪华的课本。不对,不是课本。
「那是毕业纪念册吗?」
「嗯?哦,是啊。想看吗?」
「想!」
哥哥抽出毕业纪念册,拿给我。毕业纪念册的封面是亮面的,整本书很重。我翻开毕业纪念册,最前面是每班的学生合照与大头照,接下来是学校各种活动时的纪念照。
「啊,是修学旅行时的照片呢。你那时候感冒了。」
「嗯……是啊。」
那是哥哥五年级时的事。虽然修学旅行总共四天三夜,可是哥哥因为感冒了,第二天就回来了。他第一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不舒服的样子。
「真可惜,难得的修学旅行的说。」
「光是第一天就很快乐了。因为搭游览车时,坐在我旁边的是咲马。」
「这样啊……」
我继续翻书,看到运动会的照片。其中也有拍到哥哥的照片。
「哥哥,这里有你的照片哦。」
「是接力赛时的照片对吧?那时候,跑第一棒的咲马摔倒了呢。」
「对对对。不过哥哥在最后一棒时逆转胜,太强了。连我们班都有聊到那件事哦。大家都对我说『你哥哥很厉害』呢。」
「啊哈哈……有点难为情呢。」
对我来说,那是很棒的回忆。连平常很少和我说话的同学都夸哥哥很厉害,身为妹妹,我觉得很骄傲。
「啊,这里也有照到你。是音乐会的时候。你是吹直笛呢。」
「五年级时拍的吧。咲马在我旁边对吧?他从一开始就吹错了,害我差点笑出来。」
又是咲马哥。哥哥的小学回忆里永远有咲马哥。应该说,除了咲马哥之外,我几乎没有听哥哥提过其他同学的名字。虽然没有吃醋的感觉,不过我有点傻眼。
「哥哥,你你真的很喜欢咲马哥呢。」
「……!」
哥哥惊讶地睁大眼睛,感觉好像有点生气。
「你在说什么?我才没有喜欢咲马呢。」
「咦?对、对不起……」
因为哥哥的口气很严厉,所以我反射性地道歉。
哥哥站了起来,从我手中拿走毕业纪念册。
「早点睡吧。小学生不该熬夜到这么晚。」
「哥哥不也是小学生吗?」
「我已经毕业了,不是小学生了!你快回自己房间啦。」
哥哥硬是把我赶出房间。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哥哥为什么要生气呢?我搞不懂。应该是「你喜欢咲马哥」那句话的关系吧。可是,为什么要对那句话生气呢……
……啊,原来如此。
我思考了一下,想通了。
哥哥八成以为我说的是恋爱的那种喜欢。虽然哥哥喜欢咲马哥这个朋友,但不是当成男朋友在喜欢。是我的说法不好。
喜欢。这个词必须谨慎使用才行。在学校里,谁喜欢谁是非常敏感的话题,很容易变成八卦,引来不相关的人帮忙加油,或造成谁的反感。所以不能随便乱说。
知道原因之后,我觉得爽快多了。得反省自己的嘴巴才行。
是说……我觉得哥哥的反应有点太过火了。男生本来就不会喜欢上男生,干嘛那么怕人误会呢?
哥哥成为国中生了。
加入田径队后,哥哥开始崭露锋芒。刚加入社团,就已经跑得比某些正规选手还快,而且在有资格参加的比赛中全部拿到好成绩。
不知道是因为哥哥的外表本来就引人注目,还是因为这里是乡下小镇,总之哥哥的活跃也传到小学,成为话题。
「感觉起来,汐变成很遥远的人了呢。」
咲马哥自语着。
虽然和小学时相比,来的次数变少,但就算升上国中,咲马哥还是常来我们家。他正在哥哥的房间里写暑假作业。房间开着冷气,我坐在床上看漫画,以免打扰两人念书。
「没有那种事。我只是跑得比较快一点而已。」
「在县大赛得到优胜,不是快一点而已吧。」
咲马哥以羡慕的口气吐槽。
哥哥之所以成为名人,最重要的原因,是七月时的县综合体育大赛。没想到哥哥居然在一年级的一百公尺比赛中拿到第一名,打破了椿冈国中的纪录。学校在校舍上挂起大大的布条,『槻木汐』的名字传遍整座小镇。
「不用那么谦虚啦,你可以更嚣张一点哦。」
「不了。只要能跑步,我就满足了……」
「你太没欲望了吧。不过这样才像你就是了。」
「咲马,你要不要也加入田径队?」
「咦?我吗?」
咲马哥夸张地耸肩。
「我不行啦。我连网球社都只待一个月就退社了哦。」
「你又在提那件事了……」
「因为就是这样嘛。」
咲马哥以自嘲的口气说着,哥哥闻言皱起眉。
上国中之后,咲马哥变得有点自卑。虽然也可以说变稳重了,可是对哥哥而言,那似乎不是他喜欢的改变。是因为新环境让咲马哥产生改变呢?或者是拿哥哥和自己比较的关系呢……
也许发现气氛变微妙了吧,「比起那个!」咲马哥改变话题,大声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我们……连我都被算进去了吗?
我阖上看到一半的漫画,看向咲马哥。他从包包中拿出笔记本,打开放在桌子上。笔记本中有很丑的漫画。
「这是……你画的?」
「没错!」
咲马哥充满自信地说:
「我发现了。虽然我运动不行,不过说不定有画图天分呢。比如做适性测验?那种心理测验时,做出来的结果通常是艺术家哦。」
变得自卑——这感想也许该订正才对。那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咲马哥的这部分,和小学时代完全一样。
我看起咲马哥画的漫画。是搞笑风的四格漫画。老实说,图画的很烂。但是在四个格子中有完整的起承转合,意外地有趣。
「哦~」我赞叹地说:
「很有趣呢。」
「是吧?这是我的自信作哦。」
「虽然没有很爆笑就是了。」
「不要又捧又踩啦……汐,你觉得呢?」
哥哥认真地看着漫画。他抬起头:
「真了不起。确实有漫画的样子呢。」
「哦?感觉到我的天分了吗?」
「虽然不到那种程度……不过,如果你想成为漫画家的话,我会帮你加油的。」
「漫、漫画家?哎,我没有想到那么远啦。」
虽然咲马哥嘴上那么说,但表情很得意。他搔着头说:
「……你想看的话,我说不定会继续画吧。」
「真的吗?要再让我看哦。」
「真拿你没办法啊。」
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呢。最重要的是,哥哥很贴心。他小心不去伤到咲马哥的自尊心。既然哥哥能如此顾及对方的立场,就算咲马哥待在变得日渐出名的哥哥身边,自卑感也不会受到刺激——我本来是那么想的。
隔周。
「我也画了哦。」
「咦?」
咲马哥拿着「继续画」的漫画来我们家的那天,哥哥说他也画了漫画。连我都很惊讶。他明明忙着社团的练习,居然有时间画漫画。
而且哥哥的图画的很好。
比起来,咲马哥的图就像小孩子的涂鸦一样。
「……这些,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咲马哥小心翼翼地发问,哥哥有点难为情地说:
「是我在看过你的漫画后,每天用一点时间画的。虽然这样很像在学你……这是我第一次画漫画,感觉很难呢。」
「哦……」
咲马哥以不带劲的口气回应,翻着漫画。我也探头过来。
哥哥画的,是男孩子散步的故事。主角平淡地说着对于路上看到的东西,或者擦身而过的人的想法,类似散文的感觉,虽然只有五页,可是有种奇妙的韵味。
「怎么样?」
我们看完后,哥哥向咲马哥问感想。
「咦?啊,很有趣哦……而且图画的很好。」
「真的吗?太好了。因为社团很忙,只能很快地画一下,所以我没什么信心呢。」
咲马哥的脸上出现阴影。
哥哥似乎没发现,天真地笑着对咲马哥说:
「也让我看你的漫画吧。」
「……」
我不禁心想,别那么残忍吧。
不管怎么看,哥哥临时画的漫画,水准都比咲马哥充满自信的漫画高多了。可是哥哥一定没有自觉。他只是单纯想和咲马哥有共同话题而已,至于漫画画的好不好,他一点也不在意。
哥哥一直很崇拜咲马哥。咲马哥很开朗,有很多朋友,知道很多游戏。对哥哥来说,就算自己在县大赛中得到优胜,成为名人,咲马哥还是他崇拜的对象。所以他完全没想过自己做的事,会使咲马哥感到自卑。
「啊——……呃……」
咲马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该把真相告诉哥哥吗?可是那样只会让咲马哥显得更悲惨,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我烦恼时,咲马哥装傻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没画完。等画完再给你们看吧。」
「啊,是这样吗?那我会好好期待的。」
哥哥笑咪咪地说着,咲马哥露出看透人生般的表情。
「……你真的很厉害呢。」
「咦?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没事。我们来写暑假作业吧。」
咲马哥拿出课本和讲义,放在桌上。平常总是主动到有点厚脸皮的他,今天感觉特别生疏。
「我已经写完了哦。」
「真的假的?太快了吧……不然,如果我有不懂的,你要教我哦。」
「嗯,好啊。」
成绩、运动神经,甚至人望……现在的哥哥,在所有方面都比咲马哥杰出太多了。我对哥哥的成长感到开心,又有点同情咲马哥。
在那之后,咲马哥再也没有给我们看他画的漫画。果然成品的……不对,天分的差距,对打击信心特别有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原因,可是咲马哥来我们家的次数愈来愈少。
不能与咲马哥一起玩,哥哥也愈来愈没有活力。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看到哥哥泄气地站在电话机前。
「咲马最近好像很忙呢……」
听说哥哥主动找咲马哥玩,但是被他拒绝了。
居然拒绝哥哥!我一方面觉得愤慨,但又可以接受咲马哥的反应。我想,咲马哥应该是觉得和哥哥在一起很难受吧。不管做什么,自己都不如哥哥,会感到嫉妬吧。虽然咲马哥能对亲人死亡而封闭自我的哥哥伸手,但是无法忍受站在哥哥身边时的自卑感。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们之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真实情况应该比我想的更复杂。唯一能确定的是,咲马哥和哥哥在心灵上的距离,愈来愈遥远了。过去有如一等星般闪闪发亮的友情,究竟是怎么了呢?
哥哥消沉的样子,让我很难受。可以的话,我想代替咲马哥,可是哥哥不要。他不但不要,甚至对我生疏了起来。
记得那是哥哥刚升上国二时的事。
某天晚上,我正想睡觉,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咳个不停。感觉像是想把哽在喉咙的鱼刺咳出来似的。虽然不至于吵到睡不着,但我还是很在意,所以前往哥哥房间。
「哥哥,你还好吗?」
「操……」
哥哥坐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很狼狈。他以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我,使我明白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要去叫爸爸吗?」
「我的声音……」
「声音?」
「我发不出高音了。」
第一时间,我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发不出高音?那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呃……会痛吗?还是不舒服?」
「不是那样啦。」
不知为什么,哥哥有点生气地反驳我,似乎真的只是发不出高音而已。我有点安心,又觉得傻眼。
「是不是大声说话,所以哑掉了?」
「不……我想是变声期的关系。」
变声期。健康课有教过。简单来说就是声音变低的时期。这么说来,哥哥的声音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点……的样子。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感觉不明显就是了。
「是音乐课要唱歌吗?」
「不是。」
「那发不出高音也无所谓吧?不用太在意啦。」
我安慰着哥哥。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既然不是生病,干嘛那么紧张啊?」,不过我还是用委婉的方式表达了。
可是哥哥的情绪非常低落。「我要睡了。」他像闹别扭似的,连句谢谢都不说,直接躺了下来。
那冷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哥哥。
「你真的没事吗?」
「嗯。」
「……真的没有哪里痛吗或是不舒服吗?」
「我要睡了,帮我关灯。」
看样子,哥哥已经不想继续对话了。我照他说的关了灯,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我觉得有点生气。我明明是在担心他,他那是什么态度啊?
……是说,哥哥是正被咲马哥躲着,情绪才不太稳定吧。这次就宽宏大量不计较了。我这么告诉自己,按下心中的不高兴。
【六年前】
守灵那晚的事,我已经没印象了。要这么做哦。虽然爸爸教我们怎么烧香拜拜,可是我早就忘光了。
直到开始诵经为止,我都和哥哥手牵着手,坐在灵堂的角落。我茫然地看着爸爸和葬仪社的人说话。爸爸的脸色很憔悴,是,是,只以最小限度的回应打理守灵的事。
没有真实感。我有种看着大型电影银幕的感觉。只有和哥哥握着的手的温度是鲜明的。就算到了现在,只要握住自己的手,我就能想起哥哥的体温。
距离妈妈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已经两星期了。
这两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如果把流的泪水用鱼缸收集起来,都足以养一条沙丁鱼了。可是我几乎没看到哥哥哭的场面。哥哥绝对不是不难过,只是没在我面前哭而已。因为直到现在,哥哥的眼睛都一直是红肿的。
妈妈离开后,我和哥哥一直请假,没去上学。我们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任凭时间不断流逝。现在的我们,需要时间疗伤止痛。
「……真无聊。」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哥哥一起看重播的周二悬疑剧场。对才小三的我来说,那内容十分无聊。就算转台,其他节目也一样无聊。平常日的白天,没什么有趣的节目。
呼啊~我打着呵欠,看向月历。已经十月了。一旦有了自觉,就立刻感到忧郁。我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音乐会,已经开始练习了吗?」
我不经意地说,哥哥没把视线从电视画面移开,回答我:「应该吧。」
我叹了口气。
「是不是该上学了呢……」
「你想去学校吗?」
「……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这样啊。」
哥哥以索然无趣的表情说:
「我也一样。」
这句话,让我有种被拯救的感觉。虽然无法抚平失去无可取代的人的悲伤,可是只要有哥哥,就会觉得可以撑下去。所以我也要支持着哥哥。兄妹要互相扶持,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对了。我还有哥哥。只要我们兄妹一直在一起,一定能克服所有的悲伤。所以……
「呐,哥哥。」
「嗯?」
「你不会去其他地方吧?」
哥哥温柔地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哪里都不会去哦。」
有一种被毯子从头轻轻罩住的安心感。我回味着哥哥温柔的话,安静地闭上眼睛。
我本来想就这样睡午觉的,叮——咚——可是门铃声响了起来。
我立刻张开眼睛,把头从哥哥的肩膀移开。虽然没人看到我对哥哥撒娇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很丢脸。
哥哥走到对讲机那儿,看着画面。
「……是咲马。」
又来了。我心想。
自从上星期起,咲马哥每天都会来我们家。
「要开门吗?」
「是啊,他都来了……」
哥哥搔着头,走向玄关。我也来到客厅的门口,从门缝偷看玄关的情况。
哥哥大开门。
「唷~~!汐,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普通吧……」
如果是以前的哥哥,见到咲马哥的时候,会开心到像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可是现在不一
样。哥哥不但不开心,还显得很消沉。哥哥应该很希望咲马哥不要来打扰他吧,但是咲马哥很迟钝,根本没发现哥哥的心情。
「你爸爸不在啊?没想到是你出来开门。」
「嗯……因为爸爸从今天开始工作。」
「是吗?也是啦,因为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嘛。」
所以你也快点来学校吧。我觉得咲马哥的意思是那样。哥哥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吧,所以他沉默了一下。
「……你是来送讲义的吗?」
「啊?对对对。」
咲马哥放下书包,从资料夹中拿出几张影印纸,交给哥哥。
「谢谢。」
「这是社会课的讲义。今天上的是看世界地图的方法。我老是把经线和纬线记反。你知道哪条是哪条吗?」
「直的是经线,横的是纬线,对吧?」
「哦!厉害。明明没有来学校,可是比我还熟课本的内容呢。难道你有在写※进研讲座的教材吗?那个附录的漫画都很好笑呢。我也有写过一阵子,不过后来就没继续了。」(译注:日本知名的函授教材公司。)
「我说啊,咲马。」
哥哥喊了咲马哥,打断他的话。
「谢谢你送讲义过来。可是……你不用每天来。对你来说,每天放学绕来我家,很麻烦吧?」
「不会啊。反正又不远,用跑的很快就到了。」
「可是这样你就没时间和其他人玩了……」
「没差啦。应该说,你不在的话很无聊啊。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随便你吧。」
听哥哥那么说,咲马哥笑了起来。
哥哥真的认为这样好吗……我看着他们如此心想时,不小心和咲马哥对上视线。糟糕,被发现我在偷看他们了。
「唷!小操,你最近怎么样啊?」
我连忙躲起来。现在就算见到咲马哥,我也没有心情和他说话。
「用不着害羞啦。」
咲马哥说。我才不是害羞。但我没有力气反驳。到头来,我没有露脸,只是竖起耳朵听哥哥他们说话。
「对了,汐,你家有地球仪吗?」
「咦?没有……」
「最近社会课有用到。虽然是老师拿来的,不过我家也有。下次我拿来你家吧。可以一面玩国家宾果一面学习呢。」
「嗯,好……」
「那就明天见了。」
咲马哥回去后,玄关安静下来。
回到客厅的哥哥,表情有点疲惫。
「唉……」
哥哥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我也跟着坐下。
「呐,哥哥。」
「什么事?」
「国家宾果是什么?」
「不知道……」
哥哥可有可无地回答。对现在的哥哥来说,咲马哥应该只是个妨碍者吧。
「如果你觉得困扰,还是对咲马哥说清楚比较好哦。」
「我不觉得困扰。只是,该怎么说呢……」
唔……哥哥思考着,寻找贴切的形容词。
「……会觉得对不起咲马吧。」
「对不起?」
「因为,让他白费工夫了。」
白费工夫。也就是说,不管咲马哥再怎么勤快地来找哥哥,哥哥都不想去学校吗?因为哥哥说的太不明确了,所以我很困惑。
「你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其实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就是现在立刻振作起来,背着书包去上学。虽然我知道该那么做,而且爸爸也希望我们那么做,可是……」
哥哥无力地垂头。
「我现在,还做不到。」
我懂哥哥的心情。因为我也一样。
「不用急啦。」
「……谢谢。」
我们兄妹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有同样的创伤。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不过在同一个空间里,我觉得自己和哥哥的牵绊是前所未有的强韧。对我来说,这是在深深的悲伤中,唯一的希望。
在那之后,咲马哥还是天天来我们家。
虽然哥哥不会把他赶回去,但也没有表现出欢迎他的样子。我的反应也和哥哥一样。应该说,我最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切全都配合哥哥的行动。哥哥对咲马哥很冷淡,所以我也对咲马哥很冷淡;哥哥不说话时,我也不说话。
就算咲马哥再迟钝,应该也已经发现自己被我们冷落了吧。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来我们家,最后甚至连假日都来了,而且还进了我们房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
哥哥厌烦地发问。
今天放学后,咲马哥又来我们家。在我们房间玩起对战游戏。咲马哥斗志高昂,哥哥则是不情不愿地陪他玩。我靠躺在床上,看他们对战。
玩了三场后,哥哥放下摇控器,发问。
「想怎么样……我想放陨石攻击啊。」
「我不是在说明星大乱斗。」
哥哥关掉主机的电源。「啊……」咲马哥发出哀号。
「你是想劝我上学?还是单纯想玩游戏?」
「都有啊。还有就是……我希望你早点恢复精神。」
「恢复不了啦。」
哥哥终于直接说了。他最近不再掩饰对咲马哥的冷淡。
「因为你没有碰过家人死掉的情况,才能说得那么轻松。」
「我……」
咲马哥不知该怎么回答似地垂下视线。
不论如何,咲马哥都是外人。就算他常来我们家,就算他和我们再熟,也没办法干涉我们的家务事。哥哥都说得那么直白了,咲马哥应该会知难而退吧,我心想。没想到咲马哥以坚定的表情抬起头。
「我确实不懂那种感觉。因为我觉得家人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完全想像不出失去家人的感觉。」
「可是——」咲马哥继续说:
「我知道你和小操很难过……只是这样下去,不好啦。」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已经两个月了。你和小操已经两个月没去上学了。那么长的时间,一直关在家里,身体会坏掉的。」
这次换哥哥说不出话。他戳到痛处似地眯起眼睛,咬住嘴唇。
我也觉得很难受。两个月确实太长了。虽然我们有充分的不上学的理由,但就像咲马哥说的,一直这样下去,是不好的。
可是,如果我们能那么理性,早就走出家门了。
「……多管闲事。」
哥哥别过脸不看咲马哥,呛人似地说:
「不要管我啦。」
「可是……」
「学校那种地方,我才不想去。」
说完,哥哥背对咲马哥,不再说话。
咲马哥求救似地朝我看来。可是我没有任何能说的话。既然哥哥拒绝和咲马哥对话,我也一样。
「……我回去了。」
咲马哥死心似地说完,走出我们房间。他最后的背影,感觉起来非常寂寞。
我想,咲马哥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可是哥哥也没有错。我们只是需要时间。咲马哥一定也懂吧。
隔天,咲马哥没来我们家。就算到了放学时间,门铃也没有响起。傍晚六点,爸爸回来了。他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让人肚子饿的香味飘进我们房间。
「咲马哥今天没有来呢。」
「这样就好。」
哥哥坐在书桌前,写讲义上的问题。虽然没去上学,但哥哥还是认真地把所有功课写完。
「咲马也很忙的。所以这样就好……」
虽然哥哥那么说,可是他的声音很消沉。我想,其实应该很不好吧。之所以一直重复说这样就好,说不定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其实我知道。每到放学时间,哥哥就会开始沉不住气。看着窗外或时钟的次数也会增加。
说来说去,哥哥一直没办法真心拒绝咲马哥。所以他对咲马哥说的「不要管我」,应该有一半不是真心话。这两个月,我整天都和哥哥在一起,可以明白哥哥的细微感情。
真难搞。我心想。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我正坐在床上,看着哥哥的背影时,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咚咚,门响了起来。
「晚餐好了吗?」
我发问。「不是。」爸爸说完,走进房间。
「有你的信。」
「咦?我的信?」
「是啊。我是来给你这个的。晚餐再十分钟就好了,等一下哦。」
我收下信后,爸爸回到一楼。
我看着寄件人的名字,「啊!」了一声。
「是姬香寄给我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这么晚才写信,对不起。姬香以圆圆的字体这么写着,除此之外还写了很多鼓励我的话,以及她的近况。
「姬香……」
我开心到差点掉下眼泪。
我反覆重看姬香的信,脑中出现「有朋友真好」这种极为普通的感想。虽然我觉得只要有哥哥在就可以了,但是收到朋友的信,我还是很开心。
朋友……哥哥有咲马哥这个朋友。
如果咲马哥再也不来我们家,哥哥会怎么想呢?会陷入比现在更深的悲伤中吗?我有点担心。
——结论是我想太多了。隔天,咲马哥再次出现在我们家。
我有点傻眼,真是白担心了。但同时,我又有种安心的感觉。谢谢咲马哥这么厚脸皮。
「对不起,因为我昨天有点忙。」
「无所谓啦……」
哥哥带着咲马哥,来到我们房间。
哥哥看起来很尴尬。应该是还在介意前天的事吧。至于咲马哥,则大模大样到有点微妙,和平常那种坦然感有点不同。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要对你和小操说。」
「我也有份……?」
真稀奇。他平常都只把我当成哥哥的附属品而已。
不过咲马哥的样子非常认真,就连总是让咲马哥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哥哥,也露出有点困惑又惶恐的表情。我们三人面对面地在地毯坐下。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咲马哥说的是「不能不去学校」之类的话,或者对我们说教的话,该怎么办?总觉得事情会愈变愈糟。
我心惊胆颤地戒备着,万万没想到,咲马哥说的是:
「不去学校也没有关系哦!」
咲马哥挺胸这么说。
我和哥哥傻住了。咲马哥不在意我们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我调查过了。因为小学是义务教育,所以就算不去上学,还是可以毕业!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是说不去学校的话,会有课业跟不上的问题,不过汐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小操的话,如果有不懂的部分,只要问哥哥就可以了。所以——」
咲马哥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你们不用勉强自己去学校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些话。
难道说……咲马哥是在报复我们吗?因为哥哥说不去学校,所以才故意那么说。假装亲切,其实是想害我们和社会脱节。若非如此,说那种话未免太天真,太不合常理了……
我偷偷看向哥哥。他似乎也和我一样,不知该怎么接受这些话。
「……其实,我就是为了这个,昨天才没有来的。」
咲马哥难为情地笑着抓头。
「我问了很多老师。有的老师很担心我,有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过我想,这个结论没有错!」
「……你是认真的?」
哥哥沉下声音。咲马哥紧张了起来。
「啊,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你们来学校……可是强迫你们也不好。所以我想告诉你们其实可以继续这样……难、难道说,不行吗?」
咲马哥的眼神因不安而飘动。看样子,他真的是基于好心才来告诉我们这些的。他是笨蛋吗?
哥哥皱着眉头,思考起来。他苦恼了十秒左右,排出各种感情似地大大叹气。
「……为什么?」
「咦?」
咲马哥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你不是有其他很多朋友吗?」
咲马哥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一脸不开心。
「你又不是普通朋友。」
他微微撇开视线,接着说道:
「因为……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很像咲马哥会说的直白发言。哥哥的脸像是发痒一样,扭曲起来。
两人陷入沉默。
最后,哥哥忍受不住沉默地开口:
「……实在是……」
笑容绽放在哥哥的脸上。
那是妈妈离开后,哥哥第一次展露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
咲马哥的表情亮了起来。
本来紧张的气氛也柔和了下来,甚至觉得房间变明亮了。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看到人与人的心互通的瞬间。
这也许是该感动的场面吧。可是我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友情什么的,根本比不过兄妹的牵绊……我不合时宜地把咲马哥当成竞争对手。但我不是不识相,会在这种时候泼冷水的人。现在就单纯地在一旁守望着他们吧。
一个星期后,哥哥开始上学。
我也跟着哥哥,走出家门。
【七年前】
我和哥哥走在充满药品气味的走廊上。我们要去的三〇一四号房,在走廊尽头。
我们打开拉门,看到坐在房间深处床上的妈妈。她穿着白色的睡衣,正在看书。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让她的银发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外国的公主似的。我忘了探病的事,看着那身影看到着迷。不过着迷只有短短的瞬间而已,很快的,见到妈妈的喜悦就涌了上来。
「妈妈!」
在医院要保持安静。虽然哥哥那么叮嘱过我,但我还是忍不住大叫。
妈妈抬起头「哎呀~!小操!」以和我同样大的音量欢迎我们。
「你来了呢。汐也是。」
哥哥点头,把手中的便当袋放在桌上。
「你们要小声一点,不然会被骂哦。」
「是~」我和妈妈同声回答。被哥哥念了呢,我们对看着,笑了起来。
我和哥哥坐在病床边的圆椅子上。
本来对我们说「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哦」的妈妈,已经住院一个月了。整个暑假也因此不能和妈妈在一起,对小学二年级的我来说,是很寂寞的日子。
妈妈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因为得了很难治的病,还动了大手术,可是仍然没有完全治好,只能继续住院。
每天放学,我和哥哥都会来探病。之前每次见到妈妈,我还会问「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可是妈妈每次都露出困扰的表情,所以我不再问了。
「对了?爸爸呢?」
听到妈妈的问句,哥哥回答:
「他和医生在说话,所以叫我们先过来。」
「这样啊。在讨论很难懂的问题吗~」
妈妈事不关己地说着。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在讨论妈妈的事。
我把身体向前探出,手撑在柔软的被子上。
「妈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我觉得没有,可是医生说,还是有不好的地方……」
我正心想「很不具体呢」时,妈妈拍手说:
「啊,对了。冰箱里有点心,大家一起吃吧。」
虽然我觉得妈妈是在转移话题,但是我不想让妈妈困扰,所以不继续问下去。
妈妈想下床拿点心,却被哥哥阻止。「不如……」哥哥从便当袋中拿出一个保鲜盒,坐回圆椅上。他打开保鲜盒的盖子,给妈妈看切好的苹果。
「这是……我在家里切好的。」
「咦~~!?汐,你会削苹果皮了?好厉害!」
「我事先练习过了。虽然削得不是很好看……」
「没有没有,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到和爸爸结婚后,才会削苹果呢。汐的手真巧。」
哥哥回道「没什么啦」,虽然他装得很淡然,可是遮掩不住脸上的开心。
最近,哥哥开始练习做菜。削苹果就是成果之一。他从来我们家帮忙做家事的姑姑那边学到很多做菜的技巧。等妈妈出院后,我要做饭给她吃——哥哥曾得意地这么说。
「我要吃啰。」
妈妈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正想拿到嘴边——
可是苹果却从手指之间滑落。
如果是以前的我们,会笑着不当一回事,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因为妈妈的病的症状之一,就是手脚没办法自由活动。难道说,妈妈的病比以前更严重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很不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哥哥应该也一样吧,他僵着身体,露出担心的表情。
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明白我们的忧心,她轻松地笑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掉下去了。」
她一把抓起掉落的苹果,直接丢进嘴里。
「嗯!真好吃!」
我和哥哥看着妈妈愣了一会儿,但哥哥马上吐槽:
「那样很脏,要先洗过才能吃啦。」
「才一块而已,没关系啦!」
「真是的……要是吃坏肚子,我可不管你哦。」
妈妈吞下苹果,笑着说:
「才不会吃坏肚子呢。这可是汐帮我削的苹果哦。」
「这和那又没有关系……」
哥哥露出像是悲伤,又像开心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哥哥一直希望妈妈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当然也一样,不过哥哥的想法比我更强烈。应该是因为哥哥比我和妈妈多相处了两年吧。
「让我听听你们在学校的事吧。听得懂上课的内容吗?有交到新朋友吗?营养午餐好吃吗?」
妈妈兴味盎然地发问,我和哥哥一一回答。
后来爸爸也来到病房,变得更热闹了。
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深红色。
和妈妈说再见后,我们离开医院,坐着爸爸开的车回家。大部分的社会人士都是在这个时间下班的哦。爸爸这么告诉我。
可是,爸爸不一样。
爸爸的工作有点复杂。要飞到世界各地,和很多国家的人做生意。所以几乎整年都不在国内。只有拿到一、两个星期的长假时,才会回日本。
不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妈妈住院后,爸爸就一直待在日本。据说他现在请假,直到妈妈出院为止,都会留在日本。虽然我很高兴能和爸爸一起生活,可是我又希望妈妈能早点出院。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爸爸的脸。爸爸脸上带着轻微的忧虑。
爸爸,医生对你说了什么?……我不敢问。
既然爸爸不主动说,表示不是好消息。就算我年纪还小,也隐约明白这件事。
「你们两个,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爸爸趁着红灯停下车时问道。
「姑姑今天有事,不能来帮我们做晚餐,所以今天要吃外面。想吃什么都可以说哦。」
常有的情况。姑姑自己也有小孩,所以不能一直在我们家。以前听到吃外面时,我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哥哥,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和我一起坐在后座的哥哥,茫然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淡淡地回答。那不感兴趣的态度,让我更提不起劲了。
「我也都可以。」
「这样啊。那就随便找一间家庭餐厅吃吧。」
「嗯。」我点点头。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地前进。
「啊,对了。爸爸我以后会一直住在日本哦。」
「咦?」
就连哥哥也对这句话产生反应。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到驾驶座,问道:「工作要怎么办?」
「我决定继承爷爷的工作了。反正我本来就觉得该结束在世界各地到处飞的生活,在日本悠闲地过日子了。」
哥哥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爸爸不是和爷爷处不好吗?」
「咦?你、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
「啊。是这样啊,妈妈说的……」
爸爸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不太想和我们说这些。
「……我们已经合好了。所以不用担心。你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了。还是说,你们不希望爸爸一直在家?」
「不是……」
我当然也一样。能一直和爸爸在一起,我很开心。但是又没办法真的感到高兴。爸爸是因为妈妈住院了,才回来日本的。既然爸爸未来会一直留在日本,那表示,妈妈的病已经……
最坏的想像,闪过脑中。
「妈妈……不会死掉吧……?」
「你这笨蛋!」
哥哥严厉地斥责我。
「不要乱讲话。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对、对不起……」
我低下头。我很久没惹哥哥生气了。比起因为被骂而难过,我更觉得惊讶。不过确实,我不该说那种话的。那句话就像是在为名为恐惧的种子浇水。
「你们不用担心啦,妈妈是很坚强的人哦。」
爸爸安抚我们似的,以稳重的语气说: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我很想相信那句话。
「啊,对了。」
爸爸似乎想起什么,把车子调头,开回医院,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上。明明要去家庭餐厅,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我发问。「不是。」爸爸说:
「带妈妈一起去吃晚餐吧。」
「咦!可以吗?」
「只是稍微出来一下,没关系啦。」
爸爸说完下车,很快就把妈妈带了过来。妈妈还是穿着白色的睡衣,脚上穿着拖鞋。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操!又看到你了,真开心!」
「真的可以离开医院吗?」
「可以啦可以,你们坐过去一点。」
我和哥哥往里面挤,让妈妈坐进后座。
砰,车门关上,车子动了起来。
妈妈看起来很兴奋。
「很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吃饭了呢。真开心。汐,你呢?」
「嗯。我也很开心哦。」
哥哥和妈妈都笑咪咪的,开车中的爸爸也笑容满面。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我的心情也跟着飘飘然的。仔细想想,确实很久没有全家四个人一起吃饭了。不如忘了小事,尽情享受全家团圆的晚餐吧。
车子在离开医院后,一直不停行驶。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全黑了。
当我心想着「该不会来到椿冈的边缘了吧?」时,车子总算停了下来。
到了哦。爸爸这么说,于是我走下车。
那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大到像被拆掉的游乐园,但是没有其他车子。空地正中央有一个平房般的建筑,但因为没亮灯,不知道是什么店。
空气有点凉,感觉很孤寂。我有不好的预感。
「这是哪里?」
我回头问爸爸。
家里的车子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哥哥、妈妈、爸爸也全都不见了。
「咦?」
我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人。
周围安静到令人发毛。
——我被丢掉了。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变得很紧,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
就在我即将哭出来的瞬间——
「呜哇!」
我在床上醒了过来。
橙色的夜灯幽幽地照亮房间。我大力喘气,闹钟指针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亮。
做恶梦了……
寒冷黑夜中的停车场,孤伶伶的我……光是回想起来,就觉得寒毛直竖。背部因为流了汗,现在变得有点冷。
应该是因为白天想像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才会做那种恶梦吧。妈妈的病情可能恶化了——这样的不安,使我的脑子有了不好的想像。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就算知道是梦,恐怖还是不会消失。
床边的闹钟,指针指着午夜零时。离天亮还很久。我抱着自己的枕头下床,有如被光线吸引似的,走到哥哥的床边。
「哥哥、哥哥……」
我隔着被子,摇着哥哥身体。哥哥慢慢转头。
「嗯嗯……怎么了……?」
「我睡不着……」
哥哥揉着眼睛,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满睡意。
「做恶梦了?」
被恶梦吓到找哥哥一起睡,老实说很丢脸。可是我没有力气假装勇敢,所以老实承认。
哥哥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稍微掀开被子。
「过来吧。」
我抱着枕头,爬到哥哥床上,用被子把头盖起来。哥哥平静的呼吸声安抚着我激动的神经,使我变得非常想撒娇。我用额头钻起哥哥的胸膛。
「这样我会睡不着啦……」
「唉嘿,对不起。」
我不再钻哥哥的胸膛,闭上眼睛。可是睡意似乎和恐怖一起离开了,所以完全睡不着。我像毛毛虫似地扭动身体,把头探出被子。
眼前是哥哥的睡脸。长长的睫毛像被人梳理过似的,整整齐齐。也许感觉到我的视线吧,哥哥缓缓睁开眼睛。
「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哥哥,和我聊天嘛。」
「唉……我想睡啦……」
「只要说话就好了,什么都可以。好不好嘛。」
「真是的……你实在很爱撒娇。好吧。」
耶——!我在心中摆出胜利姿势。我闭上眼睛,专心听哥哥说话。
「教我们班的老师里,有一个老师特别凶。忘记写作业或是在上课时说话,都会被他大骂。所以班上同学在上他的课时,都特别专心。」
「嗯。」
「有一次,那个老师把香菸夹在耳朵来上课。菸是点着的哦,可是那老师的态度和平常一样。大家都发现香菸,却没有人告诉老师。因为那老师禁止学生上课时说话。而且大家都很好奇,如果没人说,最后会怎么样。很多人都在偷笑。」
「嗯。」
「谁都不可以跟老师说哦——就在班上的气氛变成那样时,咲马对老师开口了。」
咲马。
哥哥最好的朋友。
我常常在饭厅或客厅听到哥哥提到咲马哥的名字。所以我只有「又来了」的感想。不过哥哥是特地陪我说话的,所以我不能抱怨。
「老师,你耳朵上有香菸哦……咲马这么说以后,老师发现到自己耳朵上的菸,把菸丢掉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课。所以他只是单纯忘了菸的存在而已。」
「……嗯。」
「我啊,觉得咲马很了不起。虽然只是一句提醒而已,可是除了咲马之外,没人敢说出来。不论是我,或是班长,班上爱欺负人的学生,没有人敢说。只有咲马说了。」
「……」
「也许他只是单纯不会看场合,或者担心老师被香菸烫伤……应该两者都有吧。咲马啊,虽然很迟钝,但是很温柔哦。真希望能和他更要好……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哥哥你真的很喜欢咲马哥呢。」
我用挖苦的心情说。
「是啊。我很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的人呢。如果能像他活得那么正直,一定很快乐吧……不过咲马会连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所以常惹人生气。这部分我就不想学他了。」
呵呵,哥哥笑着这么说。
听哥哥说咲马哥的事,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妬,所以我决定睡觉。我钻进被子里,把身体缩成一团。于是哥哥说完「晚安」,便不再说话。
我用力揪住哥哥的睡衣,以免他被咲马哥抢走。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哥哥像刚才的恶梦那样突然消失。我听着哥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这天,我们也去探望妈妈。
从窗口照进来的西侧阳光照亮房间,在地面凝聚成光的水洼。我和哥哥坐在床边的圆椅子上,和平常一样,把学校和朋友的事告诉妈妈。虽然刚才爸爸也在这里,不过他现在去医院的便利商店买便当了。
「唉——夏天快结束了呢。」
妈妈看着窗外说。
虽然闷热的日子持续着,但是从这星期开始,天气开始转凉了。已经听不到蝉叫声,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铃虫在夜晚很有活力地唱歌。
「今年夏天一直躺在床上,身体都变钝了。」
妈妈在床上伸着懒腰。
「不过啊——」哥哥说:「祭典时,大家有一起看烟火呢。」
那是八月初的事。因为妈妈不能离开医院,所以我们全家在医院的屋顶看烟火。虽然离现场有点远,可是我不喜欢那种会震动心脏的巨响,在医院看烟火的距离刚刚好。
「真想再看烟火呢。」
我说完,哥哥「嗯嗯」点头。
「明年再一起看吧。在医院的屋顶看。我不喜欢人挤人,所以也觉得在屋顶看烟火很好。」
「啊,要记得叫爸爸买鸡蛋糕。」
「好耶。干脆连鲷鱼烧和章鱼烧也一起买吧。要不要趁现在说?」
「咦?可是到明年,爸爸一定会忘记啦。」
「不然由我们记住吧。不可以忘记哦。操和妈——」
话说到一半,哥哥突然失去声音。
怎么了?我追随着哥哥的视线,瞪大眼睛。因为妈妈正泪如雨下。我第一次看到妈妈……应该说,除了在电视看到的连续剧或电影之外,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成这样,所以很震憾。
哥哥狼狈地向妈妈搭话:
「你、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在痛……?」
「我没事……」
妈妈以袖子擦眼泪,吸着鼻子。
「汐、操,你们过来一点。」
我和哥哥紧张地走到床边。妈妈伸手,把我们用力搂进她怀里。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我很困惑。妈妈究竟是用什么心情这么做的,我不敢多想。再说,妈妈今天拥抱我们的时间比过去都长,因此我像布偶般乖乖地不动,默默听着妈妈的心跳声。
「妈妈。」
最先说话的,是哥哥。
「就算不看烟火,我也无所谓哦。」
「这样啊。汐很坚强呢。因为你是男孩子嘛。」
「……嗯。」
抱着我们的手臂,多了几分力量。
接着,妈妈小声地说:
「——」
说完,她松开手。我脖子周围流了一点汗,所以觉得病房变得有点冷。妈妈对我们露出微笑,同时摸我们的头。
喀啦啦。病房的门被拉开。
是爸爸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因为现在店里客人正多。」
妈妈在转眼之间恢复成平时的开朗表情,朝爸爸大力挥手。刚才流泪的场面,彷佛不存在过似的。
「欢迎回来~有草莓巧克力棒吗?」
「有。我还买了其他口味的。」
爸爸把塑胶袋放在侧桌上,一面拿出里面的东西,一面发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我们在说上次看到的烟火很漂亮呢~」
「哦,在这边屋顶上看的那次吗?真的很美呢。如果有拍照就好了。」
「用相机拍烟火很难哦。那种美景,最好用眼睛收藏。」
「哈哈,说的好。」
我一面看着爸爸妈妈感情融洽地说话的样子,一面回想妈妈的话。刚才抱着我和哥哥时说的话,经过耳朵,渗透到我全身,在灵魂中扩散。那是对哥哥说的话。但对我来说,不是没有关系的话……是让我们兄妹的牵绊变得更强的话。
『你要一直当操的好哥哥哦。』
半年后,妈妈永眠了。
【九年前】
「噗哈!」
氯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上小学时参加的游泳班,到今天是第三个月了。
我从游泳池起来,开始排队。周围的孩子全都是小学生,但一年级的应该只有我而已。虽然游泳很快乐,可是这个课程没有和我同年级的人,让我有点寂寞。
我练习着踢水,窗外的天空开始发红。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哦。」
教练宣布下课。
我用湿淋淋的脚踩着地面,走进更衣室。其他课程的学生好像也下课了,所以更衣室里都是人。
我在自己的寄物柜前擦身体时,「小操——」有人叫我的名字。
「啊,姬香。」
姬香把手从包着身体的浴巾中伸出,对我轻轻挥手。
幼稚园毕业后,我和姬香上了不同的小学。不过因为刚好在同一座游泳池学游泳,所以现在还是经常见面。就算成为小学生,身处的环境也不同,姬香仍然是我的朋友。
「企鹅班已经在练习踢水了,好厉害哦。」
「很简单啊,只是在水里踢墙壁而已。」
「我还在用浮板呢……果然是因为我太重了吗?」
姬香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气。她最近变胖了,而且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胖的话应该比较容易浮起来哦。」
「唉!?我、我才不胖呢!」
「咦?可是你刚才说自己太重了……」
「虽然我确实有说……真是的~~!小操是笨蛋!」
姬香气呼呼地离开了。
「是你不对哦。」
回家的路上,我搭着妈妈开的车,把刚才的对话告诉她。然后她回了我这句话。
「可是,是姬香自己说自己太重的。很重就是胖的意思嘛。」
「不一定哦。常运动的话,就算没变胖,体重也会因为肌肉增加而变重哦。」
「啊,原来如此。我不知道呢。」
对姬香说错话了呢……我正想反省时,又「嗯?」地歪头。
「可是姬香最近变圆了。所以她果然是变胖了嘛。」
「不行不行。就算是事实,也不能随便说别人变胖哦。就算你觉得她胖胖的很可爱,她本人说不定很烦恼自己的身材哦。」
「唉——可是……」
「没有可是~下次上课时,要好好向姬香道歉哦。」
「……好啦~」
虽然我不太能接受,但是刚游完泳,我已经累了,不想争辩,所以还是认错吧。
我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路面因为炎热而如火焰般扭曲着。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爸爸会在中元节回日本,可是不会待太久。所以我该思考的是怎么利用短暂的相处时间,不该去想消极的事。
离开游泳池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回到家了。我和妈妈躲避猛暴的阳光似的,用冲的跑进家里。明明已经下午六点了,太阳还是白亮亮的。
我们走进开着冷气的客厅,哥哥正在摺洗好的衣服。
「回来啦?」
跪坐在地垫上摺衣服的哥哥,看起来很成熟。小学三年级就这样的话,成为国中生时,应该已经能出社会工作了吧。我这么想。
「哇,汐,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啦。反正我很闲。」
听起来,哥哥不是被妈妈拜托,是主动摺衣服的。真不愧是哥哥。我觉得佩服,但是只有哥哥被称赞,又产生了嫉妬心。
「我也要帮忙。」
我在哥哥身边坐下,也开始摺起衣物。因为我还不会摺衣服,所以只拿毛巾来摺。
「小操,你也要帮忙吗?妈妈真是太幸福了~谢谢你们。」
「交给我吧!」
妈妈满意点点头,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我一面摺毛巾,一面对哥哥开口:
「呐,哥哥,刚才——」
我把在车子里和妈妈的对话说给哥哥听。哥哥苦笑着听完我的话,说出和妈妈同样的结论。虽然我有点不高兴,可是哥哥很认真听我说话,所以我原谅他。
我正想转换话题,「乓!」厨房突然传来巨大的声音。
「哇!糟了!」
妈妈小声尖叫,好像摔到了什么东西。我们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怎么了,可是妈妈说着「别过来」阻止了我们。
「抱歉,我打破盘子了。地上有很多碎片,很危险,所以不能过来厨房喔。」
妈妈开始扫地。我听着唰啦唰啦的碎片碰撞声,坐了下来。
「吓我一跳。」
我以妈妈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对哥哥说。
「嗯……是啊。」
「妈妈每次都这么粗心大意。」
我笑着说,可是哥哥的表情有点忧虑。
「……妈妈是不是身体怪怪的呢。」
「咦?」
「她最近一直很容易累。也常常摔坏东西,打瞌睡的时间也变多了……」
常摔坏东西,是从以前就有的事。不过听哥哥一说,最近确实特别常发生。两个星期前也打破了一个杯子。那个时候的妈妈一直打开,收起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她到底在做什么呢?我还记得自己很疑惑。
打瞌睡的部分也是。最近回家时,妈妈都在睡午觉。虽然我回来时她会醒来,可是常常会睡回笼觉。
「是不是感冒了?」
我乱猜,哥哥摇摇头。
「可是她没有咳嗽。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哥哥担心地说着。虽然不知道妈妈的身体怎么了,可是我已经知道哥哥摺衣服的原因了。他一定是因为想帮妈妈分忧解劳吧。
哥哥果然很厉害。能确实地发现我没注意到的小事。他一定是想代替不在家的爸爸,当我们家的一家之主吧。当时的我,没来由地那么想。
「既然是这样,那哥哥也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咦?我?我很健康啊。」
「那你为什么不游泳?」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稍微压低了声音了。我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吧?我有点紧张。
「呃……因为从我的位子可以看到游泳池。你都穿着运动服,没换泳装。」
从一年三班的窗口向下看,可以看到游泳池。我又刚好坐在窗边。所以就算不是下课时间,我也能看到其他班级上游泳课的样子。
「哥哥,你不会游泳吗?」
「我会啊。」
「那你为什么不下水游泳呢?」
哥哥的脸上出现阴影。他的眉毛变成八字形,眼神游移不定。看起来很不可靠,很不像平常的哥哥。
「……因为下水后,我会肚子痛。」
「啊,是这样啊……」
哥哥猛地站起来。
「要摺的只剩毛巾,我先回房间了。」
「咦?啊,好。」
哥哥急急地离开了。
好怪。我心想,伸手拿起还没摺的毛巾。
光阴似箭,第一学期的休业式很快就来了。明天是我成为小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在还不习惯学校的情况下放的暑假,虽然不到引颈翘望的程度,但是可以长时间和妈妈在一起,我很开心。
「小操~我们回去吧~」
我正在数通知单上有多少个优等,一个绑辫子的女生过来跟我说话。她是常和我一起上下学的同班同学。我把成绩单和联络簿收进书包,从座位起来。
我们一面闲聊,一面走向鞋柜区,其他同学也过来和我们说话。走出校门时,变成了十个人左右的小团体。一群人一起回家,是常有的事。因为我们还不敢一个人放学。
一路上,我们大声说话,活力不输炎热的太阳。也许因为明天就是暑假了,同学们比平常更有精神,大声聊着暑假要去哪里玩,或成绩单的内容。
「哇,你们看,那个人是外国人吗?」
我们走在住宅区的路上,一个女生指着前方。我看到背着书包的哥哥的背影。因为头发是银色的,所以远看也很醒目。
「他是我哥哥啦。」
「咦?小操的哥哥?」
我点头。班上同学比我以为的更惊讶。他们围绕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们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你哥哥几年级?」「你们是混血儿?」问了各种问题。虽然我有点吓到,但是又很得意。哥哥受人注目,我觉得很开心。我得意洋洋地告诉同学,我哥哥是多棒的人。
「不过——」
走在我后面的男生说:
「小操的哥哥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不能当成没听到。我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贬低哥哥的男生。
「当然有啊。」
「可是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在学校里有啊。」
「真的吗~?」
那男生奸笑起来。为什么要故意那么说呢?
「真的啦!」
我生气地踢了那男生一脚。「好痛!」那男生抱着小腿大叫,我转身向前跑。
「哥哥!」
我呼唤着哥哥,哥哥讶异地回头。
「操?」
从背影看不出来,其实哥哥正以双手抱着一个牵牛花的花盆。蔓藤爬在塑胶制的支架上,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我们一起回去吧!」
「唔、嗯。是可以啦……」
哥哥朝我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和朋友一起吗?」
「不用。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
「是吗……?那就走吧。」
因为我突然跑来吧,哥哥显得有点困惑。
唧唧唧唧唧——蝉从附近电线杆飞起。住宅区的马路上,除了我们这些小学生,还有不少穿制服的人。国中和高中好像也都是今天休业式。
我默默地走着,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走在我身边的哥哥。汗水正从他尖细的下巴滴落。他双手抱着花盆,没办法擦汗,感觉应该很不舒服吧。领子和腋下、肩膀的部分,也都出现汗渍了。
「那个很重吗?」
我看着牵牛花花盆。
「没那么重。只是拿久了手有点痛。」
哥哥两手都没空,所以我帮他擦掉露出来的肩膀与脸上的汗。
「我来拿。」
「这个对你来说太重了。」
才不会!我挺胸说着,把哥哥手中的花盆抢了过来。花盆比我想像中的重很多,光是抱着,盆底就嵌进手指的肉里。而且走路时,叶子会一直扫到手臂,感觉很烦人。
「到下一个电线杆的地方就好了。」
被哥哥顾虑了。虽然有点丢脸,不过我的手已经到极限了,所以我还是照着哥哥的话做。我走完剩下的几公尺路程,把花盆还给哥哥。虽然只有短短一段路,可是哥哥还是向我说了谢谢。
我心想,这么温柔的哥哥,不可能没有朋友,于是发问:
「哥哥,你有几个朋友?」
「咦!」哥哥突然说不出话,露出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偷推一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也乱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信心地说:
「五个人吧……?」
「有哪些人?」
「呃……」
哥哥眼神四处飘动,像是在寻找有谁。
「……有个叫咲马的人。我们从幼稚园就认识了,所以算童年玩伴吧。而且我们现在同班……营养午餐有我不爱吃的腌梅子时,他都会帮我吃掉。是很温柔又很开朗的男生哦。」
「哦!」
我很想走回刚刚的路,对刚才那个小看哥哥的笨蛋男生说「你看吧!」。我本来还担心如果哥哥真的没有朋友该怎么办,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那你和那个咲马很要好吗?」
幸好幸好。我才刚放心,哥哥的表情又僵住了。
「……应该,算不上很要好吧。」
「咦?真的吗?」
「嗯……因为我们只说过四、五次话……」
……那不能叫朋友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又觉得不能说出来,所以赶紧闭嘴。在那之后,我们没有继续说话,蝉叫声填补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今天的温度特别高。白色的阳光很刺眼,令人无法抬头向上看。踩在人孔盖上时,鞋底好像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看了身边的哥哥一眼,他的脸红得像番茄一样,浏海也被汗水黏住,变成一撮一撮的。流的汗也比刚才更多。对怕热的哥哥来说,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很难受吧。我看不下去了。
「唉,我们轮流拿吧。」
我说完,又把花盆抱在手中。虽然没办法拿很久,但我还是想减少哥哥的负担。我以鼻孔呼气,上半身稍微向后仰。
哥哥的表情变柔和了。
「你很贴心呢。」
「哥哥才贴心呢。」
「是吗?」
「绝对是!」
我充满信心地说完,哥哥拿出手帕,帮我轻轻擦掉额头的汗水。
「有你在身边,真好。」
听到哥哥这么说,我开心得快要飞起来。觉得自己全身充满力量,可以一路抱着花盆回家。
「呐,哥哥,你下次跟那个咲马说想和他一起玩吧?」
「咦咦?不行啦。接下来就是暑假了……」
「不然等九月再跟他说。」
「唔……还是不行吧。咲马同学有很多朋友,就算我找他,他也没空理我吧。」
「才不会!」
哥哥没信心地说着,我大声反驳。
「哥哥这么温柔,那个咲马一定也想和你变好朋友。」
「会吗?」
「会!绝对会~!」
因为用说的无法完整表达,所以我踢腿强调。「哈哈。」也许觉得我的动作很好玩吧,哥哥笑了起来。虽然我不是故意逗他笑的,但是可以听到哥哥的笑声,我也很开心。
「知道了……那下次,我就问问看吧。」
「嗯!一定要问哦!」
说完想说的话,我突然觉得很累。双手失去力气,差点让花盆掉下去。哥哥及时扶住我。
「我来拿吧。谢谢你,操。」
「嘿嘿,不客气。」
在那之后,我和哥哥轮流抱着花盆,慢慢地走回家。虽然我们全身都是汗,可是我觉得心情很清爽。
暑假结束的几天后。
喀嚓。玄关传来开门声,应该是哥哥放学了。正在看预录卡通的我从沙发起身,准备去迎接哥哥。
我来到走廊,看到哥哥站在玄关。
「哥哥,你回——」
「打扰了——!」
随着充满活力的声音,一名男生从哥哥身后探头。那明亮的感觉,有如太阳从云层后方露出脸似的,使我僵住了。
「操,我回来了。」
哥哥向我打招呼,「欢迎回来……」我只能小小声地回答。我一直看着哥哥带回来的陌生男生,无法移开视线。
他是谁?哥哥的朋友吗?虽然我心中充满疑问,但因为我很怕生,所以一句话也不敢说。
「哦!是汐的朋友吗?你好~」
妈妈也从客厅来到玄关。
「伯母好!我叫纸木咲马,打扰了!」
「哎呀,真有礼貌。欢迎欢迎~快进来吧,我去准备点心。」
「太棒了!谢谢伯母!」
哥哥带着那男生,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
咲马……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记得是哥哥说的朋友的名字。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叫哥哥找他一起玩。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因为是哥哥在意的人,我还以为会是更聪明斯文的人。不过刚才给我的感觉,他看起来和哥哥完全不同类型。
我很在意二楼的情况。他们究竟会聊什么呢?对一年级的我来说,三年级的哥哥们是大人了。他们在念书吗?我很想上去确认,可是没有理由进房间,只好失落地走回客厅。
「这是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能先买蛋糕了说。」
妈妈开心地自语着,走进厨房。把家里有的点心全放在托盘上,在杯子里倒入苹果汁。我看着妈妈的身影,想到一个好点子。
「妈妈,我帮你拿上去!」
「小操要帮忙吗?有苹果汁哦,拿得动吗?」
「没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妈妈说完,把托盘交给我。我接下托盘,不让苹果汁泼出来地,慢慢走到二楼。
我来到房间门外,呼唤「哥哥」后,门被打开了。
「啊,你帮忙送点心吗?谢谢你。」
没什么啦。我说完,以极为自然的态度走进房间。潜入成功了。
咲马哥正坐在哥哥的床上。我把托盘放下后,他朝我看来。
「汐,你有妹妹啊!你叫什么名字?」
呜!我有点恐慌。因为我受不了大声说话的人。我低下头,小声回答:
「操……」
「操?很像男生的名字呢。」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太没礼貌了。这样和我们班的男生有什么差别?哥哥想和这种人当朋友?不会吧……
「不、不能说这种话啦,咲马同学。操很在意这点的哦……」
「咦!是这样吗!?对不起!我常常说话不经大脑……不过我觉得操这个名字很帅哦!」
「很……很普通啦!」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什么。说完,我逃跑似地离开房间。
离开房间后,我开始觉得生气。那个人是怎样啦?居然说我的名字像男生……哥哥为什么要带那种人家呢?呃,也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吧。
算了。
反正哥哥不可能和他来往太久的。哥哥喜欢的是更成熟稳重的人。应该吧。
可是,情况与我预想的不同。
「等一下我要和咲马同学出去玩。」
「我和咲马同学交换了学研的学习漫画看哦。」
「咲马同学真的很厉害呢。」
「然后啊,咲马他就——」
「咲马——」
打从咲马哥来我们家的那天起,哥哥就经常提起咲马哥的名字。在客厅休息时也提,吃晚餐时也提,就连上床睡觉时也提……他总是非常开心地说咲马哥的事。而且不知何时,称呼还从「咲马同学」变成「咲马」,两人愈来愈要好。
老实说,我很不愉快。有种被不认识的外人抢走哥哥的感觉。而且最近哥哥也真的都只和咲马哥玩,害我独处的时间变多了。
「呐,你怎么想?」
「就算问我……」
姬香困扰地皱眉。
游泳班下课后,我和姬香在休息区聊天。我们坐在沙发上,等妈妈来接我们。
「和朋友感情很好,不是好事吗?」
「是没错……但是我觉得有点太好了。总感觉那个人吊儿郎当,不怎么正经,感觉会整哥哥。」
「唔……可是你哥哥很喜欢那个咲马哥吧?」
「……应该。」
「那我觉得没问题啊。」
「可是——」
我不死心地唠叨着我的不满。姬香虽然觉得困扰,但还是听我抱怨,我很感谢她的温柔。希望她能永远是我的朋友。我悄悄地在心中祈求。
之后,妈妈开车来接我,我和姬香道别。
回到家,我刚下车,就看到咲马哥从玄关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今天也来找哥哥玩。
「啊,咲马,你要回去啦?」
妈妈问道,「嗯!」咲马哥很有活力地回答:
「我们今天玩了电动。汐一开始玩得很烂,不过愈来愈熟练,我今天第一次输给他呢。」
「因为汐学得很快。你也要多练习,以免输给汐哦!」
「好!我会加油!」
妈妈说完「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走进家里。
我也跟在妈妈身后。我不想和咲马哥说话……应该说,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所以我默默地经过他身边。
「啊,小操。」
但是被咲马哥叫住了。
我僵硬地回头。
「干、干嘛?」
「我有东西想给你。本来想说如果你不在就算了。既然你刚好在,就顺便给你。」
咲马哥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钥匙圈。银色的扣环下方,挂着一只动漫的妖精角色。
「啊,咪路。」
那是我喜欢的动画角色。我连漫画都有买。
「听汐说你喜欢这个,所以送你。」
「咦?可以吗?」
「嗯。我妹妹也有在搜集,不过多了一个。再说……就是那个啊,之前我不是对你说了不礼貌的话吗?」
不礼貌的话……难道是指我名字像男生的那次吗?我自己都快忘了,咲马哥居然还记得。他意外地很正直呢。
我接过钥匙圈。躺在我手掌上的咪路正傻笑地看着我。
「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咲马哥有点紧张地发问。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原谅他也无所谓,但是我告诉自己「还不行」。
「……你不会抢走哥哥吧?」
「咦?」
咲马哥眨了眨眼。
「抢走……呃,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哥哥带到很远的地方,或是教他做坏事……害他没有时间陪我玩,之类的。」
噗!咲马哥笑了。
「是这个意思啊!?哈哈哈!」
咲马哥有如卡通角色般张大嘴,哈哈大笑。我是很认真说的,可是看他笑成那样,我想,我应该是说了很奇怪的话吧。我突然觉得很丢脸。
咲马哥大笑了一阵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笑过头了。放心,我不会抢走汐的。我们只是一起玩而已。」
「真的吗?」
「嗯。我保证。」
「……真的不会骗我?」
「这么怀疑我啊……」
我还真不被信任呢,咲马哥苦笑起来。
「不然这样吧,以后我和汐玩时,你也一起玩吧。」
「咦?我也一起?」
「这样你就能和汐在一起了不是吗?所以,以后我们就三个人一起玩吧。」
我和哥哥、咲马哥,三个人。
这提议不赖。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觉得被排挤在外了。而且我也可以在不和咲马哥变要好的情况下监视他。
「……就这样吧。」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咲马哥说完,朝我伸出手。我讶异地看着他的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握手啊。你也把手伸出来吧。」
啊,原来如此。我小心翼翼地照着咲马哥的话,握住他的手。咲马哥以同样的力气回握我的手。
「再见!」
咲马哥骑着脚踏车回家了。
我确认着手掌的感觉,走进家门。
从那天起,我开始加入哥哥和咲马哥的圈子中。一开始,我很警戒咲马哥,但是和他交谈了很多次之后,我慢慢地接受了他。不对,应该说「放弃拒绝他」才对。咲马哥是很积极的人,就算我若无其事地制造看不见的隔阂,他也会轻松地翻越障壁跳过来。每次都要和他对抗,感觉很浪费体力。我开始有点理解哥哥被咲马哥吸引的原因了。
「啊!我发现好东西了!」
今天也是。放学后,我和哥哥、咲马哥一起前往附近的公园玩。走到一半时,咲马哥指着生长在路边的浅粉红色小花:
「你们知道吗?这种花的花蜜很甜哦。」
咲马哥说着,摘下一朵花,吸起花萼的部分。居然把生长在路边的植物放进嘴里!「呜哇……」我头上出现三条线,觉得很脏很恶心。
「你们也吃吃看吧。」
我用力摇头。谁要做那种事啊……我如此心想时,哥哥已经伸出手了。
「咦!哥哥要吃吗?不可以啦,会吃坏肚子哦。」
「一点点的话,没关系吧……」
「唉~不要啦~」
哥哥无视我的阻止,亲吻似地含住花萼,吸了起来。接着露出惊讶的表情,把花拿开。
「真的很甜呢!」
「对吧?来来来,小操也试试吧……啊,我当然不会勉强你啦。」
被这样顾虑,反而使我觉得不高兴。「我也要试。」我忍不住这么说。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话已经说了,就不能反悔。
我尽可能地挑选看起来干净的花,摘下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会流出花蜜的部分。
「……好甜。」
「对吧?」
咲马哥得意地说。
「小操也愈来愈懂玩了呢。好,我们来击掌吧!耶~!」
「耶、耶~……?」
啪。我莫名其妙地和咲马哥击了掌。
哥哥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十一年前】
气候怡人的初秋。
虽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不过幼稚园已经放学了。
「小操,妈妈来接你了!」
老师一呼唤,我立刻朝门口跑。妈妈正在大门口。因为我妈妈比别人的妈妈高,头发又像雪一样银白,就算离得很远,也认得出她。
我撞在妈妈的腿上,用力抱住她。
「小操~在学校时有没有乖乖的啊?」
妈妈大力揉着我的头发。「有!」我在抱住妈妈的状态下抬头,很有活力地回答。妈妈笑了起来。老师也在旁边笑着看我们。
「小操很聪明懂事哦。她今天也帮吵架的同学做仲裁,还安慰在哭的同学哦。」
「真的吗?不愧是小操!好聪明啊!」
妈妈温柔地以手掌包覆我的两颊。手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我和妈妈、老师说了一会儿话。聊到一半,我想起还没和朋友道别,又跑回幼稚园里。
我站在中庭张望,在还在等家长接送的孩子中见到一个人跳绳的姬香。我朝她跑去,姬香也发现了我,停止跳绳。
「小操的妈妈已经来了?」
「嗯。姬香呢?」
「还没。我妈妈每次都很晚才来。」
姬香消沉地表示。我说着「她马上就会来了喔」为她打气。虽然我才四岁,不过已经会做这种程度的安慰了。
「你妈妈真漂亮,像电视上的人一样呢。」
「她比电视上的人还漂亮哦。」
「是吗?唔……也许吧。」
姬香以纯真的眼神交互看着我和妈妈。
「为什么你头发的颜色和你妈妈不一样呢?」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问题。应该说,第一个有这疑问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是爸爸生的。」
「是这样吗!?」
其实那是爸爸妈妈哄骗我的说法,但直到升小学为止,我一直深信不疑。应该是因为爸爸妈妈认为我还无法理解什么是「遗传」,才那么说的吧。在知道那是谎话时,我对爸爸妈妈有点失望,但就和知道圣诞老人的真实身分是爸爸时一样,我很快就无所谓了。
「那我先走了,再见。」
「嗯,拜拜。」
我和姬香互相道别后,回到妈妈身边。
离开幼稚园后,我们以脚踏车回家。妈妈骑脚踏车,我坐在后座的儿童椅上。一面看着在前方摇晃的绢丝般秀发,一面和妈妈聊幼稚园发生的事,是我最喜欢的时光。
我们通常会先绕去超市买晚餐和隔天的早餐,再骑车回家。因为前方的篮子放不下那么多东西,所以有一半是由我抱着。妈妈会叮嘱我「小心别让东西掉下去哦」,「没问题!」我每次都充满自信地这么回答。
回到家,我先去洗手,脱下制服,换上居家服。时间差不多了。我正这么想,玄关传来开门声。
是哥哥回来了。
我来到走廊,看到黑色的书包。果然是哥哥。当时哥哥已经升小一了,所以可以自己回家。
哥哥坐在玄关台阶上,开始脱鞋。我偷偷朝他走近,隔着书包扑到他背上。「哇!」哥哥吓了一跳,回头看我。
「吓死我了……是你啊。」
「哥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哥哥温柔地回应我。
和妈妈同样颜色的头发,滑过我脸颊。轻轻一拉就会断裂似的,纤细又柔软的头发。呼~!我忍不住朝着头发吹气。哥哥身体一抖。
「不要这样,会痒啦。」
「嘿嘿。不小心的。」
「真是的……以牙还牙!」
哥哥把脱下鞋子朝旁边一扔,用力揉我的头发。「哇——!」我哇哇大叫,假装挣扎,心里因为哥哥和我玩而觉得开心。
我们正在玩闹,妈妈从客厅探头。
「汐,你回来啦~」
「啊,妈妈,我回来了。」
哥哥把刚才乱丢的鞋子排好,站了起来。
「今天的点心是松饼,你先去洗手吧。」
松饼!我开心得跳起来,「太好了!」哥哥也笑容满面。
我最喜欢吃妈妈的松饼了。哥哥一定也一样。涂了很多奶油,淋满蜂蜜的松饼最好吃了。我特别喜欢吃边缘煎得有点焦脆的部分。
我和哥哥在旁边看妈妈做松饼。把松饼粉、鸡蛋、牛奶放进钵里搅拌后,倒在平底锅上。不一会儿,香甜的气味飘了出来,松饼表面出现泡泡。
「呐,妈妈,做那个吧!那个!」
被我要求,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咦~?真拿你没办法。你要好好看着哦。」
妈妈以双手握住平底锅的握柄,用力甩动手腕,松饼高高飞起,来到比妈妈的头更高的位
置,翻转了半圈后,啪,平稳地回到锅底。
「哇~好厉害!」
可以看到这特技,也是我喜欢妈妈的松饼的原因之一。虽然妈妈的厨艺没有特别高超,但是有很多这类的表演。
「我还可以丢得更高哦!」
妈妈得意洋洋地再次把松饼往上抛,这次差点碰到天花板。我又更开心了。
「唉唉!可以再高一点吗?」
「当然!跟我来!」
妈妈把平底锅拿到客厅。这里的天花板比厨房高。我很兴奋,哥哥则有点不安。
「没、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不会掉到地上的。」
「是啊!妈妈从来没让松饼掉出去过哦。」
「是这样吗……」
不,仔细想想,妈妈好像失败过不少次……我不太记得了。
总之,妈妈打算挑战自己的极限。这是她第一次在客厅抛松饼,我和哥哥都紧张地看着。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倏地瞪大眼睛。掀翻桌子似地把平底锅用力往上甩。松饼飞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妈妈后退了两、三步,稳稳接住了落下的松饼。
「耶~!破纪录!」
「好厉害好厉害!」
我大声欢呼。在客厅里蹦蹦跳跳。妈妈得意地以鼻孔喷气,转头看向哥哥。
「看吧,我没失败对吧?」
「嗯。妈妈真的很厉害呢!」
原本很担心的哥哥,也因为妈妈的成功了而笑了起来。
也许妈妈出生在很冷的国家吧,她的心就像有一颗小太阳似的,永远充满活力又温暖。我摔倒哭出来时,或者和哥哥吵架闹别扭时,只要照到妈妈这颗太阳,就会立刻恢复笑容。妈妈不在的世界,一定是永远的黑夜吧。
「那这次丢到客厅的天花板好了?」
咦?我和哥哥一齐发出疑问。
「还要做吗?」
「反正都来客厅了,你们不想看妈妈的松饼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吗?」
刚才的表演,我已经满足了。哥哥好像也想早点吃到松饼。可是看着妈妈充满干劲的样子,就说不出「还是算了吧」的话。
「我有点想看……吧。」
我说完,「很好!」妈妈大叫。虽然松饼已经凉了,可是妈妈的挑战精神正熊熊燃烧。看到妈妈的模样,我也兴奋了起来。
「好~你们仔细看着哦。」
我和哥哥再次看着妈妈表演特技。失败的话,就是重做松饼,成功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好处,不过妈妈会很开心吧。
妈妈计算时机似地摇晃上半身,似乎非常专心。「一、二……」她小声地倒数计时,「三!」说完,她猛地挥动平底锅——
嗖!平底锅从妈妈手中飞了出去。
几乎水平飞出的平底锅,撞破客厅的落地玻璃窗,飞到院子里。
「哇~~~~~~~~~~~~~~!?」
妈妈发出惨叫。
意想不到的发展,使我傻住了。
「松饼……」哥哥小声说着。
在那之后,妈妈清扫碎掉的玻璃,打电话找师傅修玻璃窗。到头来,我们没有松饼可以吃。虽然很可惜,不过这次我有被吓到,而且妈妈也很沮丧,所以我没有责怪她的念头。
哥哥贴心地在垂头丧气的妈妈身边坐下。
「打起精神吧,妈妈。下次再做松饼给我们吃。」
「汐~~你真好……」
妈妈泪眼汪汪地用力抱住哥哥。哥哥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又立刻笑了起来。虽然妈妈和哥哥的头发颜色一样,但是像这样贴在一起的话,就看得出哥哥的头发比妈妈偏金黄一点点。不过两人的头发都很好看,我一面感到羡慕,又觉得焦虑。
「太奸诈了!我也要!」
我拉开抱在哥哥腰上的手,也向妈妈讨抱抱。
「那连你一起抱吧。」
我挤进妈妈和哥哥之间,在沙发坐下。妈妈大大地张开双手,同时抱住我和哥哥。
「抱抱~~~~!」
妈妈说着,在手臂上用力。又大又柔软的胸部压在我脸上,比想像中的还闷热。而且妈妈抱得很用力。但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样。
妈妈把下巴搁在我头顶。
「啊,我可爱的孩子们……」
我终于受不了了,拍打妈妈的背部。妈妈一放开我,「呼啊!」我立刻用力呼吸。
「对不起啊对不起,这样有点难受吧。」
啊哈哈,妈妈笑着道歉。
「不过,托了你们的福,我现在有精神了!谢谢你们!」
恢复精神的妈妈用力站起来,充满斗志地准备晚餐。我和哥哥坐在沙发上,对看一眼,微笑起来。
因为师傅要隔天才会来修玻璃窗。所以我们是以纸箱暂时挡住破洞。每当风从缝隙吹进来,妈妈的笑容就会有点忧郁。
但好事和坏事会轮流发生。那天晚上,发生了好事。正确来说,是有好消息。
晚上七点开始的《哆啦A梦》结束,开始播片尾曲时,我们也吃完了晚餐。
妈妈去洗衣服时,嘟噜噜,电话响了起来。
「是谁打的——?」
我代替分不开身的妈妈确认电话机上的名字。我拉长脖子,努力看向放在柜子上的电话的液晶萤幕。一看到萤幕显示的名字,我立刻把正在看的《蜡笔小新》的内容忘光了。
「是爸爸!」
我直接拿起话筒。
「喂?爸爸?」
『嗯,操吗?今天在幼稚园过得怎么样?』
「很开心哦。我今天安慰了在哭的姬香,还有帮妈妈拿买的东西哦。」
『真是好孩子。对别人好的话,自己也会有好事。不可以忘记这个道理哦。』
「嗯!」
『回答得很有精神,很好。哥哥和妈妈在吗?』
「在哦。」
我放下话筒,哥哥和妈妈已经来到我身边了。他们都很想讲电话的样子。也许因为太急了吧,妈妈的手上甚至还有泡泡。
因为工作的关系,爸爸一直在国外,很少回家。所以他常常打电话给我们。我和哥哥、妈妈都很喜欢和爸爸讲电话,所以几乎每次都会讲很久。仔细想想,国际电话明明很贵,可是爸爸从来没有主动结束通话过。
我正想把话筒拿给妈妈,「啊……」哥哥露出惋惜的声音,所以我改把话筒交给哥哥。
「喂?爸爸,我是汐。」
为了听到爸爸的话,我把耳朵凑到话筒旁。妈妈也蹲了下来,把耳朵凑近。三个人的身体以话筒为中心贴在一起。
『哦,汐啊。最近怎么样?在小学里快乐吗?』
「嗯……很快乐哦。上次的数学小考,我拿了一百分。」
『哦!好厉害!现在教的是加法和减法吧?』
「是啊。我已经学会在纸上写算式了。老师出题时,我是全班最快算出来的。所以老师有夸奖我哦。」
『汐愈来愈聪明了。我小时候很讨厌念书,所以你应该像妈妈吧。』
「不,我小时候也不喜欢念书。」
旁听的妈妈插嘴,哥哥把话筒交给妈妈。话筒轮流换人拿,是和爸爸讲电话时的惯例。
「之后的行程已经决定好了吗?圣诞节前能回来吧……?」
『啊啊,关于这件事……』
妈妈的表情变得很紧张。
『今年十二月,我能待在日本。所以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
「真的吗!?」
妈妈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我和哥哥也大声欢呼。
去年圣诞节,爸爸太忙了,没办法回日本。还不懂大人世界的事的我一直哭,让妈妈很伤脑筋。明明妈妈也很寂寞的。
可是今年,全家可以一起过圣诞节。而且爸爸说的是「十二月」,所以应该能在家一个月以上吧。我脑中已经浮现各种想叫爸爸带我去玩的地点了。真希望冬天快点来。
「爸爸,我想去滑雪!」
『好啊。大家一起去滑吧。你喜欢和妈妈一起滑雪对吧?』
「嗯。不过我要加油,下次要自己滑。」
『我很期待哦。』
因为是好消息吧,我们聊得比平常更热烈。
和爸爸说最久的,永远是妈妈。即使我和哥哥离开电话机了,她还是会就近拉张椅子坐下,继续说话。声音开始带着湿度时,就是通话快结束的时候。
「嗯。嗯……我也是……我爱你。好……下次再聊。拜拜。」
妈妈轻轻按下电话鈎键开关,放下话筒。她短短叹了一口气后,「好!」大声说:
「来洗衣服吧!你们两个也快去洗澡~~」
「好~~」
我和哥哥跑进浴室。
我坐在浴缸里,看着正在洗头的哥哥。白银的头发沾满泡泡。明明只是洗头发,我看着却觉得很快乐。用水冲掉泡泡后,哥哥湿润的头发像镜子一样光亮。
「操,你坐过去一点。」
哥哥也进入浴缸,在我正面坐下。他像小狗一样甩头,头发上的水珠飞了起来。「啊呜。」细小的水珠打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
「啊,对不起。水跑到眼睛里了吗?」
「没事。」
我张开眼睛,勾魂的灰色眼珠正在看我。是遗传自妈妈的、美丽的眼睛。和银发一样,都是我没有的。我偶尔会想,是不是比我先出生的哥哥,把妈妈美好的部分全都带走了。
「好羡慕哥哥的头发哦~」
「头发?」
「我也想像你那样……」
我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在水里,用嘴巴吹泡泡。哥哥在附近抓了一条小毛巾,泡在热水里,制作气球。
「看,水母。」
不是为了安慰我,应该是为了转移话题吧。
「我也想要哥哥那样的头发~」
我大力拍打鼓起来的毛巾,咻!毛巾沉入水里。
「你的头发也很漂亮啊。」
「可是我想和妈妈一样的颜色嘛。」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知道说这种话对现实没用,但还是有羡慕到无法压抑的时候。特别是小时候,因为还不会控制感情,所以常常对哥哥和妈妈发脾气。
「我也想很羡慕你那样黑色的头发哦。」
「咦——骗人——」
「是真的。因为所有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虽然也有褐色头发的人……可是没有人和我一样颜色。」
哥哥安静地垂下视线。
「……我想和大家一样。」
哥哥难得地以悲伤的语气说出像闹别扭般的话。虽然我还小,但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负责。我拿头发颜色的事发脾气,让哥哥伤心了——我这么想,所以想安慰哥哥。
「那不然——」
我把上半身靠近哥哥。哗啦,浴缸里的水拍打着哥哥的胸口。
「我帮你。」
「帮我?」
「哥哥不是想和大家一样吗?那么,如果你和别人不一样时,我会提醒你『这样会和别人不一样』。那样一来,你就能和大家一样了。」
「真的行得通吗?」
「一定可以啦。」
我想成为哥哥的力量,所以说得强而有力。
「约好了。」
我伸出小指。
哥哥迷惘了一下,也慢慢伸出小指。
不想看到哥哥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只是单纯地那么想而已。
只是那样而已。
我松开小指,对哥哥微笑:
「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