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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找到工作了,我打算回老家一趟,小春要不要一起来?」
我一直很想去看看驱同学出生长大的家乡。
我想亲身感受一下据说水流湍急的关门海峡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驱同学邀请我一起回老家时,我当然很开心。
我高兴到都要跳起来了。
然而,我不只有开心。
我还担心旅行过程会不会有问题。
我不喜欢搭飞机。
连搭乘因为老旧而摇摇晃晃的电梯时,那种感觉都能让我害怕。乘坐飞机时更是几乎会让我尖叫出来。
去北海道的医院住院时,因为身体状况不好,让我没有精神在意那种事。
出院后要搭飞机回家时,我就真的哭了。
如此一来只能搭新干线了,但搭新干线也有困扰的地方。
那就是得憋尿。
东京到新舄两小时的车程还好。
但是从东京坐到北九州的小仓站大约需要四个半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不过,如果总是顾忌这类问题,我永远都无法出远门,况且这也是迟早要克服的问题,所以我只能下定决心豁出去。
觉得这段长途旅行应该总有办法撑过去吧。
嗯。
这不是令我不安的原因。
最让我不安的,是要见驱同学的妈妈。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
亲戚们的话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
爸爸的话再次让我心头一紧。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眼睛看不见,真的没问题吗?
我害怕被拒绝。
自己不禁这么想着。
不过驱同学说不会有问题。既然驱同学这么说,那应该就真的没问题吧。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接受我了呢?
如果被接受了,又该怎么办?
我觉得那也是很可怕的事。
假若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还好。
但如果更进一步呢?
最近……我常有这样的不安。
亲戚和爸爸说的话一直在我的脑中萦绕。
等到驱同学就业,我也大学毕业,这段恋爱关系更往前进一步之后呢?
我想驱同学一定在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能感受到这一点。
他找到了工作,还要带我见他的妈妈,也说想见我的爸爸。
但是。
但是呢。
自从那天起,我就忍不住一直在思考。
我真的可以和驱同学在一起吗?
我的身体不好,又看不见。连奔跑的孩子都躲不开。
家事做得很慢,会做的料理也不多。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他一定会很辛苦吧。
我一定得经常依赖他。
这样……会不会毁掉驱同学的人生?
诸如此类的不安一直盘踞在我的内心。
想要在一起的想法,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选择我真的好吗?
如果会有这样的想法,当初是不是就不该交往?
即使我生病了,驱同学仍然相信着我,创造了奇迹。
经历那段奇迹之后,我竟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这个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这么想着。
不断地想着。
「小春?差不多该醒来喽。快到小仓了。」
我听到驱同学的声音。那是个温柔的声音。
我在搭乘新干线时,恍恍惚惚之间想着不愉快的事情,结果就睡着了。
「对不起。我打瞌睡了。」
「打瞌睡?你根本就睡得很熟吧?」
驱同学笑出声来。我感觉自己在烦恼时,驱同学都会刻意用开朗的态度对待我,让我心想他真的好温柔。
「晚上可能会睡不着呢。」
驱同学会不会觉得这趟路很无聊啊。
我的心里充满了歉疚。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着了。」
温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右手从刚才就一直有股温暖的触感。
我紧紧握回去,这才意识到这股温暖是驱同学的手。
啊啊。
从手上传来的暖意扩散到我的脑中,让我感觉自己好幸福。
刚才的烦恼一下子烟消云散。
果然,我还是想……
一直一直和驱同学在一起。
我忍不住心生这样的想法。
我真是太卑鄙了。
♪
从小仓站换乘在来线后前往下关。
我们坐的是一列发出巨大的匡当匡当声,晃动相当剧烈的电车。完全如同「被电车摇晃」这种叙述一样,感觉很有趣。快抵达下关站时,驱同学的智慧型手机收到了他妈妈发来的LINE讯息。
「妈妈说她可能会加班,要我们先在外面打发时间。」
「她明明这么忙,真是太感谢她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驱同学说的关门海峡那边看看。」
「好啊。」驱同学这么说,牵起我的手。
然后我们两人一起搭上公车。
公车上很空,所以我们两人能并肩坐在一起。
经过一排排低矮的建筑物后,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大海。
这些都是驱同学告诉我的。我们搭乘的是蓝色的公车,在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空旁边前进。如此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们在名为海响馆前站的公车站下了车。
「海响馆是什么地方?」
驱同学说那是水族馆。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要过马路了,好好牵住我的手。」
「真是的,老是把我当小孩。」
「你不喜欢这样吗?」
「也不是不喜欢啦。」
过马路时,驱同学为我介绍了环境。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关门海峡。在邻近关门海峡的区域,左边有个叫唐户市场的市场,正前方是水族馆,水族馆的右侧有个设有摩天轮的小型游乐园。这一带是观光客聚集的地方。
游乐园前面有间咖啡店,他外带了一杯咖啡。
「小春想喝什么?」
「有奶茶吗?」
店员回答说有。
于是驱同学帮我买了一杯冰奶茶。
然后我们在游乐园后方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坐下。
听他说,从那里可以一览关门海峡。这里的海潮味比平时在月岛附近闻到的更浓郁,风势相当强劲。
因为是在游乐园后面,能听到背后传来云霄飞车的声音。还能听到乘坐云霄飞车的人们开心的叫声。
「前面是海吗?」
「你看得到?」
「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嘛。」
「又开那种玩笑了。」当我这么说时,驱同学笑了出来。
「我想要你像平时那样,介绍景色给我听。」
驱同学像往常一样,用温柔的声音拓展我的世界。
蓝色。海水、天空、对岸的城市与山峦全都是蓝色的世界。镜子般的水面反射着阳光,形成一片令人眼花撩乱的耀眼世界。海水从右向左缓缓流动,在宛如时间静止的景色中,彷佛唯有那片海在不断前进──驱同学这样告诉我。
我闭上眼睛想像。
感觉自己宛如融入这片景色。彷佛逐渐成为整个蓝色景致的一分子,不禁喃喃地说:「好舒服喔。」
「喜欢吗?」
「是个很棒的地方呢。」
带着湿气的海风吹拂而来,令人通体舒畅。
「前面的海可以游泳吗?」
「不行、不行,下去游泳会溺水喔。」
驱同学补充:「八成连十秒钟都撑不到吧。」
「水流的速度有多快?」
「嗯~」
驱同学思考了一下。
「就像桃太郎的桃子从上游漂下来的感觉?」
「什么意思啦。」
「唉呀,我一直在想,如果远处的桃子一下子就漂到可以捞到的位置,那不就代表水流速度超快的?那么去捞桃子的老婆婆一定很危险吧。」
「哈哈哈~这想法也太奇特了~」我这么说,大声笑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像细小河川的流速那样快吧。」
「对对对,我就是那个意思。」
原来有那么快呀~我又转向前方。
然后听到一阵响亮的汽笛声。
似乎是有一艘大型货柜船正从面前经过。
「对了,我在搭新干线前买了三明治,要吃吗?」
「要吃、要吃。肚子已经饿扁了。」
「我应该在新干线上就叫醒你的。」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自己睡着了嘛。」
「你累了吗?」
「刚刚才睡过,现在很有精神喔!反而会担心晚上睡不着呢。」
「真抱歉得让你住在我家。」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在想,第一次到陌生环境就住在我家,会不会让你很不自在。」
「没什么问题啦。」
「只不过──」我先这样开头。
「希望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厕所和浴室的配置。」
这是我必须请他确实说明的事情。
因为是很现实的问题,这时候不能害羞。
老实说,虽然我确实有点害羞,在这方面不能客气。
于是──
「你说得对。如果得闭着眼睛洗澡或上厕所的话,一定会希望屋主详细说明每样东西的位置吧。」
驱同学这样对我说。我很开心他努力理解我的每一点需求,不禁抓住他的衣服。
「啊,妈妈说她想和你一起洗澡。」
「那倒是不用了!」
我马上拒绝。要克服那种心理障碍的难度终究还是太高了。
「妈妈她呀──」驱同学用温柔的声音说。
「听到我说要带你回家,她还误会是准备提结婚的事呢。」
明明只是要讲我们在交往而已。
听到这番话,我顿时语塞。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此时正好吹来一阵强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急忙按住头发。
待这阵风停歇,我开口说:
「你──就等到我大学毕业后,再提那件事吧。」
我这样搪塞过去。心中感觉好痛。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真的愿意选择我吗?」
我想确实地说出自己的不安,询问他的想法。
想到万一被这个问题破坏了我们的关系该怎么办,我就害怕得问不出口。
这时,我突然听到「呀啊!」的一阵愉快惊呼,接着是「扑通」的水花声。
「这是什么声音?」
「喔,大概是水族馆在表演海豚秀吧。」
「海豚吗?」
「想去看看吗?妈妈那边好像还要一段时间。」
驱同学随意的一句话让我很惊讶。
有时候我会想:
驱同学是不是忘记我看不见?
每当他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就让我觉得自己非他不可。
现在想到这些,我的心就隐隐作痛。虽然很开心,又有种心如针扎的感觉。
「竟然邀我去水族馆,驱同学真的很温柔耶。」
「因为你不是一直都很享受这类活动吗?即使看不见,也想看烟火、弹钢琴、坐水上巴士之类的。」
「真伤脑筋耶……」
我由衷地感受到,驱同学对我是独一无二的。意识到这点后,我就变得不知如何是好。
「伤什么脑筋?」
「我是开心到伤脑筋啦。」
「你有没有在勉强自己?该不会其实对水族馆没兴趣吧?」
驱同学温柔的语气让我的心暖得快要受不了。
「我们去水族馆吧。」
这是我时隔十年的水族馆之行。
在柜台出示身心障碍手册时,我说:「运气真好,有折扣能用耶。」驱同学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应该是为了顾及我的感受,正在思考怎么回应吧。我心想他根本不用那么在意,同时又觉得会考虑到这些地方就是驱同学的优点,所以我告诉他以后不必在意这点小事。
水族馆内的冷气很强。
我们乘着电扶梯往上移动后,就逐渐听到了水声。
听起来像是水在循环的声音。
我摸了摸水槽,感觉很冰凉。
「你不冷吗?」
「没事。这是什么的水槽?」
「里面应该是生活在关门海峡的鱼吧。有鲷鱼、鲭鱼、魟鱼,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鱼。」
驱同学就这样一一为我解说每个水槽。
他会说「里面有条大鱼」、「里面有条大鲨鱼」,或是「啊,这里写着平政鱼」之类的,试图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话说回来啊……」
「怎么了?」
「水槽上有贴标签,写着每种鱼怎么吃最好吃。」
「噗。真的吗?」
「真的、真的。平政鱼这边就写着『适合做生鱼片』。」
「听起来很像驱同学编出来的。」
水族馆的水槽一下子让我联想到日式餐厅的鱼池。
「哦,正前方有虎河豚喔。下关是河豚之乡,所以水族馆也很爱帮河豚打知名度呢。」
「它们有在水里鼓起来吗?」
「河豚只有遇到危险时才会鼓起来喔。」
「咦,是这样吗?」
「会无缘无故鼓起来的大概只有小春了。」
什么叫无缘无故啊!我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哦,我可以拍下这个表情吗?」
快门声响起。
「真是的~」
我这样埋怨一声,驱同学随即说道:「说不定啊──」
「将来有可能会发明让眼睛看不见的人也能看到照片或影片的技术。」
──所以我想先多拍一些照片。
他这么说着。
我差点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不仅仅是体贴我的话,驱同学自然而然地把和我在一起当成了彼此对话的大前提。这点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内心充满感动,几乎要哭出来。
但驱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情绪。
「你吃过河豚吗?」
他转头又悠悠哉哉地聊起其他话题。
「在水族馆问有没有吃过河豚,这问题还真是新颖呢。」
「是没错啦。我们也不会在动物园问『吃过成吉思汗烤肉吗?』这种问题吧。」
「真是的,你又开那种玩笑。」
我们边笑边走,这时驱同学突然说:「啊,水母。」
「有一群水母在黑暗的水槽里被蓝光照亮,看起来很梦幻呢。」
「月岛公寓的灯光……」
听到水母,我脑中浮现出平时散步的那条健行步道。
「驱同学曾经说过,月岛公寓倒映在水面上的灯光很像水母呢。」
「小春也说过『那种灯光听起来像水母』呢。」
「我有说过吗?」
「说过喔~」
「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它们轻柔且缓慢地漂在水里,让人精神很放松呢。」
驱同学说道。
「感觉啊,要是能过着这种悠哉的生活,该有多好。」
「你有那种想法喔?」
「咦,不行吗?」
「很有驱同学的风格呢。」
我把头靠在驱同学的肩膀上。
「听到驱同学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啊,抱歉。我只顾着自己享受。」
「不会、不会,我也很开心喔。你就尽情享受吧。」
「那我就当作是为了留下一生的回忆,好好享受今天的行程吧。」
「要是你带着那么夸张的觉悟,我可就伤脑筋了。」
我们两人又笑了起来。「走吧。」驱同学这么说,牵起我的手。
「哦,右手边有翻车鱼。」
据驱同学所说,翻车鱼的体型似乎比想像中大得多。应该说超级大只的!差不多有三公尺?驱同学的反应也十分夸张。虽然他说翻车鱼给人身体扁平的印象,实际上比想像的更厚。而眼前的水槽里只有一条翻车鱼。
我在脑海中想像着悠哉地游来游去的翻车鱼。
「听说翻车鱼是河豚的亲戚。因为会用身体磨蹭水槽导致受伤,水槽内侧贴了塑胶膜,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呢。」
「我记得那是一旦独处就会死掉的鱼对吧?」
「啊,那好像是假的喔。准确来说,是同伴死亡的压力会害死自己的那种说法吧。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翻车鱼即使只有自己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驱同学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很博学呢。」
「厉害吧?」
「……总觉得,该不会是这里有什么解说牌之类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语气很生硬嘛。」
被发现了啊~驱同学滑稽地耍了个宝。真是喔~我撞了他一下。
不知为何──
得知水槽里只有一条的翻车鱼能够独自坚强生活之后,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毕竟要是真的有因为其他个体死亡的打击而跟着死去的动物,我会隐隐感到一丝愧疚。大概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比驱同学短命吧。
「知道翻车鱼能坚强地活下去,让我有点放心呢。」
听到我这么说。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负面的事啊~」
驱同学就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抱过去。
「咦?咦?」我吓了一跳,不禁这样叫出声。
「怎、怎么了?」
我问道,他则是回答:「不会有事的。」
「只要笑一笑,就可以把坏东西赶走。」
他这么对我说。
「那边可以摸海星喔。往左手边走。」
之后,我们去了一个叫触摸池的地方体验摸海星。
海星比我想像得更加粗糙,表面凹凹凸凸,摸起来像颗星星。
多亏驱同学,我才能得到这些知识。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感谢。
摸完海星后,我们还去看了海豚表演。海豚会发出尖锐的叽叽声。这些知识也都是多亏了驱同学,我才能知道。
我们开心地逛完一圈水族馆后,驱同学收到了他妈妈的联络。
♪
驱同学的母亲香子女士……该怎么说呢,是个非常有活力的人。
因为我才刚听到驱同学说:「我们来喽。」下一秒就听到声音说:「小春~」然后就被抱住了。
她说着:「你就是小春呀~」
还有说:「我从阿驱那里听说过你喔~」
以及说:「哇~真的好漂亮~好像洋娃娃~!」
我还来不及回答,香子阿姨就一个劲地抱着我。
「妈,小春很困扰耶。」
「啊,对不起喔~因为阿驱第一次带女孩子回来,我不小心就太高兴了。」
「这是第一次吗?」
我问驱同学──
「妈,不要乱说话啦!」
他就慌张地拉高音调。
原来这是第一次啊。我不禁开心起来。
之后,我们坐香子阿姨的车去了驱同学家。
驱同学家是一间三房两厅的公寓,玄关附近有两个房间,里面是客厅。客厅旁边有和室房。他们仔细地向我说明了厕所和浴室的位置。这间房子的台阶很少,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坐在客厅的桌子旁,香子阿姨问道:「猜猜今天晚餐吃什么?」
「干嘛问那种刁难的问题……」
驱同学无奈地说道。
「我没在问阿驱喔~是在问小春~」
「问我吗?」
「对。随便猜猜看。」
「嗯~是咖喱饭吗?」
「哎呀~小春真是个好孩子~」
我又被香子阿姨抱住了。她说不定把我当成抱枕了。
「妈,你抱太多次了。什么好孩子啊。」驱同学说。
「因为她避开寿司和寿喜烧之类的昂贵料理,又避开做起来很麻烦的料理,选择了『咖喱』嘛。这个回答实在太完美了,简直是女子力的化身!」
我只是回答了驱同学喜欢的食物而已,却被说成是很会看场合的人,让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妈,你看小春都一脸困扰的样子了。」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对不起喔,小春。」
香子阿姨向我道歉,我连忙摆手缓颊。
「今天准备的是下关的乡土料理『瓦片荞麦面』喔。」
瓦片荞麦面?
正当我想着那是什么时,香子阿姨已经开始准备了。
我听到「滋滋」的煎炒声,闻到油的香味和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什么样的料理呢?」
驱同学告诉我,现在正在一片烧热的板子上煎着抹茶荞麦面。
绿色的抹茶荞麦面在瓦片上煎烤,上面撒上蛋丝、炒过的牛肉和碎海苔,再淋上温热的甜酱汁食用。他还说可以加柠檬片或萝卜泥来变化口味。
「听说以前每户人家都一定会准备一块瓦片呢~」
驱同学接着说明,瓦片的热传导率正好适合做料理。
我心想,哦~原来还有这种料理啊。
「那是把房子的瓦片拆下来用吗~下雨时会不会漏水啊?」
如果房子少了一片瓦,我想下雨时应该会漏水吧。
还是特地另外买一片瓦呢?
正当我这么思考时,就听到「哈哈哈」的笑声。
「这是阿驱开的玩笑啦~」香子阿姨说。
「咦?咦?」
「抱歉、抱歉。」驱同学道了个歉。
呣。
「我把食物放在你的正前方了。筷子就在你的手边。」
「谢谢。」
那我们就来吃吧──大家一起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
这时──
「唉,小春。」
香子阿姨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你不把头发绑起来吗?」
「啊,对喔!」
「有发圈吗?」
「抱歉,我没想到要带。」
「小春,这个可以吗?」
「谢谢!」
香子阿姨递给我的是一个大肠发圈。我把头发在后头绑成一束。
「原来如此。头发会跑进嘴里嘛。」驱同学说。
「看起来怎么样?有绑好吗?」
我这么问驱同学,他答道:「很完美!」
然后我们再次双手合十说了一次:「我开动了。」
我用筷子夹起面条,然后尝了一口。
「好吃。」
煎过的面条香气中带着淡淡的绿茶香。甜甜的蛋丝与比沾面酱油甜一点的酱汁连同面条的油脂融合在一起,变成一股鲜美的味道。再加上柠檬的清爽,感觉可以一直吃下去。
「甜甜的酱汁配上柠檬真不错呢~」
「你喜欢就好。只是不知道在东京能不能凑齐材料耶。」驱同学说。
「东京没有卖瓦片荞麦面的面条吗?」香子阿姨问道。
「没有喔」「哦~!」两人这么聊着。
驱同学一边帮我夹菜一边说:「你多吃点。」
「驱同学,你好像乡下的老婆婆喔。」
「谁是老婆婆啊。」
今天他吐槽的速度特别快,让我感觉驱同学很开心能回到老家。
「我问你,小春。这个问题有点突然,但是你真的觉得跟阿驱交往好吗?」
听到这个确实很突然的问题,驱同学大喊:「喂,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其实我反倒想问:「驱同学真的觉得跟我交往好吗?」
然而──
「不敢当、不敢当。是我配不上他才对。」
我只能用这种话敷衍过去。
「小春的笑容真的看起来很疗愈呢~每个家庭都应该准备一个~」
「什么跟什么啊。」「你不知道什么叫人类清洗机吗?」他们母子俩这样聊着。
香子阿姨一直称赞我好可爱。
让我害羞得不得了,内心痒痒的。
用完晚餐后,大家各自去洗澡。
香子阿姨问我:「要一起洗澡吗?」我终究还是郑重婉拒了。
「小春,要用化妆水吗?」
「啊,可以借用一下吗~」
「尽量用没关系!可以多倒一点喔~」香子阿姨说道。
「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香子阿姨非常体贴我。
驱同学也问我:「要帮你吹头发吗?」母子俩都尽心尽力地招待我。「不用了。」「不,我来帮你吹。」「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我想从驱同学手中抢过吹风机,但是因为看不见,抢不过来。
就在这时。
「对了,你们今天睡和室房吧。」
香子阿姨如此提议。
「不会吧。」
我听到驱同学这么说。好像还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
其实我从来没有和驱同学一起睡过。
也是第一次跟他一起过夜。
我们完全没有做过那种……成年人之间的事。我想也许等我大学毕业,变得更加独立的时候,可能才会做那样的事情。虽然有过那种想法,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自己的裸体了,所以有点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让我连和驱同学的妈妈坦承相见都不愿意,更别说驱同学了。再说光是想到那种事情,就让我害羞得彷佛脸都要烧起来了。
「感觉好害羞呢。」
我试着对驱同学这么说。
「啊,嗯。」
驱同学如此回答。
我以为他会开个玩笑,不知道驱同学现在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可别偷袭我喔~」
我想逗他笑,开了个小玩笑。
「那、那种事我会照顺序来啦。」
他却非常认真地回答,反而让我觉得很害羞。
「小春会喝酒吗?」
我正要回答香子阿姨的问题时,驱同学就抢先回答:「小春还没喝过酒。」
「那你来喝吧。」香子阿姨说道。
之后我们继续在客厅聊天。
香子阿姨告诉我驱同学小时候的事。
驱同学则是喝着酒。或者应该说是被香子阿姨灌着酒。渐渐地,他说话越来越口齿不清了。
「小春就算不化妆也很可爱呢~」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他醉了。
「驱同学?没事吧?你醉了吗?」
「我没醉喔~」
「你的声音都变了耶。」
「啊~小春穿睡衣的样子好可爱喔。侧坐在垫子上的小春好可爱~」
这根本就是醉了嘛~我不禁感到好笑。
「小春就交给我,你去睡吧。」
「我没事啦~」
「我没问题的。你先去睡吧。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嗯~?」驱同学发出这样的声音。
「既然小春都那么说了,那我就乖乖听话吧。」
我听到驱同学站起来的衣服摩擦声。
拉门发出打开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接着驱同学像是直接倒在被褥上,发出「啪」的一声。
「抱歉喔。阿驱也真是的,竟然就这么睡了。」
「今天他帮了我很多忙嘛。」
「没关系啦。你就尽量使唤他吧。」
「使唤吗?」
我不禁笑了出来。
没想到一天之内就能和香子阿姨变得这么亲近。
我正想着她真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时,就听到她用平静的声音说:「可以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吗?」
「我问你,小春,你真的愿意和阿驱交往吗?」
她这么问道。
我当然愿意和驱同学交往啦。
但是跟我交往真的好吗?真的愿意和如此不完整的我交往吗?
如此的不安占据了我的心。
若是继续隐藏内心想法,用笑容来敷衍,对香子阿姨是不是太不诚实了呢?
「我反倒想问──」
我这么说,下定决心开口:
「您愿意接受我吗?」
然后,香子阿姨用之前那种轻松的语气回答:
「当然啦、当然啦。我还觉得阿驱配不上你呢。」
「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身上还有病。」
「反正每个人迟早都会生病,所以不用在意啦。」
「我还不太会做家事。也不太会晒衣服。」
「现在已经不是只有女人做家事的时代了,让阿驱去做吧。」
「我的料理也不太行……最近才刚学会做咖喱而已。」
「虽然咖喱常被说是随便做做就可以的东西,真的要做起来也是很麻烦的喔~!小春能做咖喱已经很厉害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裸体,所以也不喜欢被别人看到。」
「比起贞操观念很薄弱,那样子反而让人心动呢!」
我觉得自己的内心想法好像没有顺利传达给她。
「但是,我的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想自己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每天为我做饭,陪我去不熟悉的地方,还经常带我去医院。每次我身体不舒服,都会让她担心。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们真的愿意接受我吗?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比想像中得给驱同学添更多更多的麻烦。驱同学很温柔,所以我想他会花很多精力帮助我。但这样一来,驱同学会很辛苦。」
说了这些话,不知道香子阿姨会作何感想。
听到儿子的女朋友说出这么沉重的话,大概没有人会有好脸色吧。
因为看不到她的表情,让我感到不安。所以我尽量让语气开朗一点。
「唉,我可以问小春一个问题吗?」
「啊,好、好的!」
「为什么你能用这种笑容说出那么痛苦的话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正抬着嘴角。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为了表示我不是带着哀伤的情绪。
为了让她知道我只是在担心驱同学。
我察觉到自己想要表达这些想法,于是装出了笑脸。
「对不起。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吧。」
因为香子阿姨这么说道。
我便继续说下去:
「当我因为生病而痛苦难过时,妈妈哭了,爸爸也哭了。他们这样让我知道:『啊,原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痛苦。』所以我决定要笑。只要露出笑容,大家不就会有『既然小春看起来很开心,那就无所谓了』这样的想法吗?」
──他们应该会这么想吧。
当我这么说完──
「小春。」
香子就叫了我一声。
「什么事?」
「我要摸摸你的头喔。」
「啊,好的。」
「你会排斥我摸你吗?」
「不会喔。」
「真是个好孩子呢~」
香子阿姨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说:「好孩子、好孩子。」
感觉内心有点痒痒的,然后还闻到一股和驱同学同样的味道,让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
「听我说,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说。
「不必勉强自己喔。」
「不不不,我没有勉强自己。」
「原来你一直在烦恼这些事啊。阿驱一定都没注意到吧。」
「不,这不是驱同学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觉得抱着『对方愿意接受我吗?』这种否定自己的想法是很痛苦的事情。」
「我才没有痛苦……」
「不。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会很痛苦。正常来说应该要有那种反应。竟然在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种事而烦恼,想再多也不会有答案吧。」
「但是呢,小春──」香子阿姨接着说下去,继续说给我听。
「我完全接受你喔。」
她如此说道。
听到那句话,我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接受……我?
我完全没想到会听到那种答案,胸中不禁充满了暖意。
「但是…………我……」
糟糕。
快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害你哭。」
香子阿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但是──」
「没关系的。」
「我只是想让您放心啊。」
「没关系的。」
我感觉到脸颊上有热热的液体滑过。
本来想用手擦拭,香子阿姨就递卫生纸给我。
我努力地想要止住眼泪。
「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对不起。」
「我在想啊……」
香子阿姨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啊~阿驱真的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人呢。我觉得你很开朗、可爱,而且又坚强。我一直都想要个女儿,所以盼望着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媳妇。」
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了。
终于──
「我真的被接受了啊。」
说着,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心中想着她真的好温柔啊。
「接受……接受我这样的人……」
对于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她回答:「别那么说自己。」
「我就是接受小春。我相信阿驱也一定是真心爱着小春。」
「我以后会让您担心喔。」
「是啊。如果你们结婚了,我就会成为小春的第二个妈妈。我希望将你连同那份担忧一起纳为我家的媳妇。就是因为对象是小春,我才会这么想喔。」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眼睛又热又烫,泪水不断涌出。卫生纸已经不够用,我的两只手都被泪水沾湿。肚子的抽搐传到全身,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呜咽。
我也知道自己哭得太过头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谢谢您。」
我这么说完──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喔。」
香子阿姨说着,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我由衷觉得,能遇到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半夜,我醒了过来。
哭累的我冷静下来后,直接睡在了驱同学的身旁。
醒来后,我突然发现感觉不到驱同学的气息。摸了摸被褥,他果然不在。
我暗想着他去哪里了,就走到客厅那边。
然后,我听到了驱同学和香子阿姨的对话。他们在哪里呢?感觉是在玄关附近的另一个房间。
『你买求婚戒指了吗?』
那应该不是我可以听到的对话。
心中想着不该偷听的我准备回到和室房。
就在这时。
『戒指?我已经买了喔。』
听到驱同学这么说,我愣住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我听到香子阿姨说:「让我看看。」然后传来一阵大笑声。
『喂!小春会被吵醒啦。』
『竟然买这种名牌货,太逞强了吧~钱够吗?』
『啰嗦啦~我有打工嘛。』
当初和驱同学一起量戒指尺寸时,我只是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互赠对戒之类的。
不过并不是那样。
事实比我想像得更加要美好。
我一直觉得他突然开始打工很奇怪。
如今每件事串在一起,让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帮我准备戒指。
明明刚刚才哭过,眼眶又再次热了起来。
我不想被看到自己在哭,于是回到了被窝。
被两位如此深爱的我该如何回报呢?
就算用尽一生的时间告诉驱同学自己有多爱他,我觉得也回报不完。
──好好努力,保持笑容。
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话。
对啊。
我能做到的,一定就是为了周围的人而努力,然后保持笑容。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那么做。
对了,我忘了设早上的闹钟。
我喃喃自语着,找寻包包里的智慧型手机。
找到智慧型手机后,在滑动萤幕时,指尖感受到一丝粗糙的触感。
我疑惑地抚摸着智慧型手机。
原来是智慧型手机萤幕上的裂痕。
那是之前在奶奶家不小心把智慧型手机摔到地上造成的裂痕。
我抚摸着裂痕,一股不愉快的情绪涌上心头。
──竟然连小孩都避不开。
──看那个样子,要养小孩应该很辛苦吧。
──就算结了婚,她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吧。
──如果连家事都做不了,恐怕很难结婚吧。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那些话。
──可是那些都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啊。
爸爸所说的话也浮现在脑海中。
喉咙好像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掐住。
心脏似乎也被握住,几乎要被捏碎。
好痛苦,好难过。
与喜极而泣的眼泪不同,冰冷的泪水从眼中溢出。
明明得到如此深厚的爱……
为什么我还会被那些话影响呢?
为什么我还会犹豫不决呢?
加油啊。
我这样鼓励自己。
加油啊。
我用握紧的右手捶着大腿,为自己打气。
加油啊。
一次又一次地捶着大腿。
加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