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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
自从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后,事情毫无进展,直到今天,终于迎来了签书会当天。
据说显广这段时间四处奔走,甚至试图向出版社施压,却始终被对方敷衍搪塞,最终一无所获。
签书会的场地设在一家大型书店,店内甚至摆上了「凉风救老师签书会」的巨型宣传板,引来许多来往人潮的目光。
今天早上,三球才刚见过显广,他对于最后还是无法阻止签书会一事感到非常愤怒。
「如果可以,老夫真想直接冲到现场,把这场活动搅个天翻地覆。」
或许是因为他一路呵护疼爱的孙女,如今将被暴露在人前,他才会怒火中烧,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但碍于身上有无法推辞的工作,最终他只能怨念满满地踏上出差之途。除了派三球前往现场盯场,他也别无他法。
说不定这根本就是诗织的算计──她比显广还高明,故意挑了他无法干涉的日子来办活动也不奇怪。
「等、等一下,诗织姊……?」
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会场的三球,却不知为何,在即将开场的这一刻,走在工作人员区域的走廊上。
原本他只是想混入参加者之中,找个地方藏身,结果却被诗织强行塞了一张工作人员证,并一路带到这里来。
「那就请两位慢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活动等会儿就要开始了哦。」
随着这句话落下,她一把将三球推入紧急楼梯的转角平台,而里头站着的人……正是救。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
沉重的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厚重的防火门随即在背后关上。
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这片静谧之中,彷佛只有这里与世界分隔开来。
看到救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三球尽可能放柔语气,温和地开口道。
「辛苦你了,救。怎么了,在这种地方发呆?」
「那个……」
「啊,抱歉。不用勉强自己,先深呼吸放松一下吧。等冷静下来再说也没关系。」
「谢、谢谢……那个,学长……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稍微转过去一下吗?」
「我知道了。」
三球照着她的话,安静地转身面向墙壁。
映入眼帘的,只有代表八楼的数字「8」,除此之外,耳边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刚刚那表情绝不是寻常的情况,三球决定让救自己选择想做的事,不去催促她。
与此同时,救轻轻地,把额头靠在了三球的背上。
「……救?」
直到身体碰触的瞬间,三球才意识到,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签书会即将开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与的活动。对于本就容易紧张的救来说,这样的反应或许也不足为奇。
三球能够感觉到,救正在努力集中精神进行深呼吸。或许是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吧。
大约来回重复了十次左右后,她的呼吸似乎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于是三球尽量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开口问道。
「有比较冷静点了吗?」
「不知道。但我现在心跳快得不得了,感觉不是很踏实……」
「看来还是不行,完全没有放松下来的样子。」
「……那学长再借救充电一下吧。时间一到,救就会好好鼓起勇气的。」
「好的,如果我的背能帮得上忙,就尽管靠着吧。」
「嗯……」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三球的允许,救明显没那么拘谨了。近距离下,她那低沉的呢喃透过衣服,轻轻地传递到三球的背上。
尽管如此,三球的本来任务,是按照显广的吩咐,负责确保没有任何「坏家伙」靠近救。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不禁开始思考──在还没正式交往的情况下,让救这样倚靠着自己,真的合适吗?更何况,她甚至还轻轻地将手环住了他的腰。要是这时候有人说:「真正的坏家伙,其实是三球你吧?」恐怕他也无法反驳。
爱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自己对救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性质呢?
面对显广以长者特有的哲学式思考,试图寻找爱的证明,三球至今仍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也正因如此,在未获得显广的认可之前,三球和救之间的互动,只能停留在「恋人未满」的阶段。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选这种地方进行『充电』?」
「这、这种……害羞的事情,怎么可能在人前做嘛!」
「所以,两人独处就没关系吗?」
「两、两人独处的话……就可以……而且,朋友之间偶尔也会借个背靠一下吧?」
「嗯……这么说好像也是……?」
话虽如此,在三球的认知里,这种举动已经几乎踩在「朋友界线」的边缘了。
但他并没有选择说出口。
现在正是救即将登台的时刻,这时候泼她冷水,绝对不是自己该做的事。
距离正式开场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三球心里依然害怕,救会因此成为遥不可及的红人。但即便心情矛盾,他也不希望这场活动失败。这份想支持她的心,绝对是真的。
「……不用担心,救一定没问题的。」
「学长真的这么觉得吗?」
「那当然啊。诗织姊也会作为助理陪在身后。流程就只是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回答主持人提的问题,最后轮到排队的读者逐一签名而已。这不轻轻松松吗?再说──」
(插图006)
「再说?」
「救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师父啊。全世界就属我最了解你有多棒了呢。」
「真狡猾……只有这种时候才说这些话……明明平常都不讲的……」
「那是因为……这种真心话,就算心里想着,一般也不会随便挂在嘴边吧?」
「这种话就是要说出来呀。至少,救希望学长能多说一点。作为惩罚,等等签书会,学长也要一起参加!」
「不,抱歉,这个不行。虽然我没能阻止签书会,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执行,我可是答应你爷爷了。」
「什么任务嘛,学长根本就一点也不懂救……」
救噘着嘴摇起头道,语气带着些许闹脾气的意味。
看着此刻的她,三球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想转换话题,缓和眼前的气氛。其实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举动确实让救感到为难。
「活动结束后,要不要顺道去哪逛逛?去之前那家家庭餐厅如何?」
「嗯?怎么这么突然?」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只是最近很少见到救,所以希望能多点时间和你相处。」
「学、学长是指两个人单独吗……?」
「当然是两个人啊。而且回家前一起顺路去家庭餐厅吃点东西,以朋友来说也很正常吧?」
「嗯……我、我知道了!那、活动结束后我再联络学长……!」
救说着便松开环抱三球的手臂,声音听上去比刚才多了几分活力。
三球趁着空档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到了该出场的时候。
救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抬头看向他,静静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冷静下来了吗?」
「……救没事了!只要学长等一下会陪救一起吃圣代。」
「这么简单就能打起精神的话,早点说不就好了?」
「呵呵,下次会的。那么救去去就回。」
「嗯,虽然我不会去排队要签名,但我会在一旁看着你的……大概躲在柱子后面之类的吧。」
学长根本没有必要躲起来啊──救轻声笑着,随后转向会场,迈步离去。
目送着救的背影离去后,三球也沿着另一条路径朝会场走去。
这场活动的会场标榜最多可容纳一百三十人,但实际环顾四周,场地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宽敞。
趁着场内的工作人员没注意到这边,三球悄悄从敞开的门缝偷看,抓准时机低调地混入其中。
当然,这种潜入方式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但或许是因为他挂着诗织硬塞给他的「工作人员证」,场内的人并没有特别盘问他。一向让人难以揣测内心在想什么的诗织,这次倒是帮上了忙,三球对她难得地心怀感激。
他躲到最后方的隔板后方,仅露出半张脸窥探着会场的状况。
前排大约准备了五十张座椅,如今几乎全数坐满,与会者也都安静地等候活动开始。
或许是因为救年纪尚轻的消息早已传开,在三球看来,观众席上明显以年轻人为主。虽然没看到像是中学生或高中生,但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包含大学生在内的观众似乎相当多。
这时,来自出版社的主持人拿起麦克风,向大家宣告活动即将开始。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救从场地的后方登场,僵硬得像是机械人般地走到场中央,在桌前坐了下来。
初次站上正式舞台。
初次的公开露面。
若把工作人员也算进去,这场活动的会场内至少超过七十人,而此刻,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名少女──凉风救身上。
或许救本人也意识到了这点,她的脸色不仅苍白,甚至已经白得几乎失去血色。
看到这副模样,三球不禁开始担心,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偷偷观察,忍不住往前探出身体。就在这瞬间,他感觉到诗织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
紧接着,诗织悄然走上前,在救的背后低声耳语了几句。救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随后脸颊微微泛红,似乎在小声反驳着诗织。
虽然不清楚诗织说了什么,但从救的反应来看,情况应该好了一些。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流程──首先,我会向各位介绍凉风老师。接着进入访谈环节,之后会开放现场提问,最后则是签书会的时间。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是、是的……!没问题!」
「感谢您的回应。那么,在这次歌集发行之际,让我们先来介绍这位年轻的老师。凉风老师出生于十四年前,恰巧是她的爷爷──凉风显广老师出版经典名作《方圆》之年。据说,她自幼便耳濡目染地接触爷爷的诗歌作品,而在进入小学后……」
接下来的流程完全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脚本进行,活动在稳定的节奏下缓缓推进。
原本担心的现场提问环节也顺利度过,观众都安静地倾听着救的发言。
要是有人故意提些刁难的问题怎么办?
又或者,有人在偷偷录音或偷拍的话该怎么处理?
三球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紧盯着场内动静。但到了这个阶段,他的警戒心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会场内的气氛一片祥和。事实上,现场最显眼的可疑分子,除了三球以外也没他人了。
这么看来,自己或许是有点杞人忧天了吧?
「──那么,现在即将进入最后的签书会环节。由于场地限制,请最前排的观众先起身,依序将今天购买的新书递给凉风老师签名。当前一排签完后,请后排观众再依序上前。由于场内无法容纳所有人同时排队,还请各位配合,谢谢。」
三球才刚放下戒心,活动的重头戏便准备登场。司仪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或许是等待多时,听到这句话的参加者们立刻蠢蠢欲动,场内瞬间热闹了起来。
不过,从救的神情来看,她似乎更喜欢这种温馨和谐的氛围,表情反倒比刚才放松许多。
救以一贯的漂亮笔迹,开始替排队购书的读者签名。和一开始那张脸色惨白的模样相比,现在的她判若两人。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活动即将结束的安心,以及「我做得到」的那份自信。
然而,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就在这时发生了。
当救为某位读者签完名时,一名年长的男性突然伸出手,向她请求握手。
「啊……」
救当场愣住,嘴巴微微张开,惊讶得僵在原地。
按照事前公告,除了签名以外,任何额外的接触或赠礼都是严格禁止的。
然而,这位男性的举动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为她加油打气。
他眼神中流露的,是对一位如同自己孙女般年纪少女的真诚支持。
但问题在于──若在这里破例,接下来的参加者可能也会要求相同的待遇。
「……」
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一位真心支持她的读者。
三球见状,本能地做出决断,立即从隔板后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因为在他准备冲出去的同一瞬间,视线正前方──器材摆放处的阴影里,另一名少女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跳了出来。
「什……?」
「咦?」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以及一双锐利且带着强势气息的灰色瞳孔。
三球与这名身穿庞克风格服饰的少女,就这样在会场后方四目相对,双双僵住了动作。
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然而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则明确地传递出一种彻底恼火的情绪。
她的装扮虽然比不上救那么与众不同,却也足以吸引目光,彷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反派角色一般。
但此刻并不是继续引人注目的时候。
「……喂,你跟我过来一下。」
在感受到少女怒气腾腾的气场后,三球迅速恢复冷静,默默收回刚才冲出去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这名少女却并未就此罢休,她瞪了三球一眼,语气锐利地开口道。
「你谁啊?临时的工作人员?是想来妨碍我吗?」
「虽然我挂着工作证,但我并不是工作人员。倒是你刚刚打算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当然是去提醒刚才那个老爷爷啊。他这种行为,明显违反规定了吧?」
「等等、等等,你先冷静点。虽然那个人的举动确实不太好,而且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碰救──啊、不对,是凉风老师。但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三球这番话,少女皱起眉头,不服气地回呛。
然而,三球只是默默抬手指向前方──问题早已完美解决。
那位老人已不知何时悄悄回到座位上,而诗织则站在他身旁,笑容满面地与他交谈着。从画面上看来,显然是她巧妙地圆场,让事情和平落幕了。而排在老人后面、准备领取签名的年轻男子,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想要索取额外「福利」的迹象。
三球这才恍然大悟。他差点忘了,救的身后还有诗织在场。这种程度的小插曲,根本不可能演变成什么大麻烦。
「看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你在得意什么?明明只是个假工作人员,什么事都没做,还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人超不爽的。」
「这是两回事吧?」
「而且仔细想想,你才是最可疑的人吧?还敢质问我来做什么的,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抱歉,我无可奉告。」
「不好意思──!请问有工作人员在吗──!?」
「喂,住手!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其实……我是受某个人委托,负责确保这场签书会不会发展成什么糟糕的局面。」
「……是某个黑道大哥之类的?」
「才不是咧!」
被莫名其妙地误解,三球急忙否认。
然而,少女的神情依然认真至极,语气也低沉了几分,隐隐带着威吓的意味,目光直直地盯着三球。
那道锐利的眼神,与两人初次对视时如出一辙,有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在这样的目光下,三球根本撒不了谎,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呃,凉风老师真正要做的,应该不是这些事吧?比方说,她应该更努力读书啊……或者,读书啊……再不然,就是读书啊……」
「你是想让她考东大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简单来说,我本来就反对这场签书会。其实她没必要这么拼命啊……」
「哦?」
听到三球无意识间吐露的心声,少女微微挑了下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三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了一个本不该说出口的真心话,冷汗不禁从背后渗出。
如果这名少女打算闹场,三球可能就得考虑趁机溜出会场了。毕竟在诗织和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签书会似乎已经能顺利落幕。原本他也打算差不多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这个选项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然而,少女却没有大惊小怪,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三球道。
「是说,我一直觉得你的行动模式跟我有点像……该不会,你也是她──救的熟人吗?」
「呃?你也是?」
「果然。那么意思是……你对她也有怨言啰?所以才会看不惯她现在这副得意的样子吧?」
「不不不,我没有你那么激烈的情绪啦。」
「可是你不也反对签书会吗?」
「呃……如果硬要说的话,确实不太赞成。」
「什么啊,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是怎样?」
这一点三球自己早已心知肚明,但被人当面戳破,仍让他感到有些刺耳。
尽管三球的回答有些闪烁其词,少女似乎仍将他视为立场相同的「同志」。她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朝他伸出了手。
三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少女也不自觉地露出洁白的牙齿,绽放出笑容。
这举动对三球来说十分不自在,但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整个会场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早已让他的心开始动摇。
这时竟然出现一个新的「救的熟人」。
而且她对签书会的态度似乎也跟自己一致。
这样的巧合,怎么能不让他感到一丝宽慰呢?
「请多指教,我是大谷三──」
三球正准备向少女自我介绍,最后却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她抢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兴奋。
「好,决定了!我本来还在犹豫该怎么办,既然有伙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趁现在突击吧!」
「啥?」
说完那句让人满头问号的宣言后,那名少女竟拉着三球,一起从隔板后面猛地冲了出去。
事态发展得太快,三球根本来不及反应,而少女则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向会场中央。
当然,三球的手还被她紧紧握着,就这样被拖着前进。
「那个、请等一下!两位如果想要签名的话,请遵守规则,好好排队──」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拦阻,但少女对此完全充耳不闻。
「好久不见啊,救。」
「呃?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等等,学长你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她甚至连救的疑问都不打算理会,直接提高音量,彷佛要让全场的人都听见一般,大声宣告道。
「我们是凉风救的劲敌!这次特地前来挑战这个得意忘形的短歌女!」
「呃?什么……?」
「就用异种歌合来比试吧!输的一方,必须无条件服从赢家的一个要求!」
「呃,我也被算进去了吗?」
就在三球愣愣地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诗织终于向场内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这个动作成了现场所有人回过神来的契机,随即,三球和少女便被警备人员拦了下来。
没机会辩解,也无从反抗,两人就这样一路被带往会场后方。途中,三球抬起头,目光与救的视线交会。她脸上浮现出一抹他从未见过、宛如天使般的微笑。
看着救在人前完美掩饰情绪的模样,三球不禁在心里一阵佩服。但同时,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烈。她心里的怒火,大概已经快要爆发了吧。说不定,这还是三球人生第一次,觉得「某人的笑容」可以这么可怕。
──待会你可得给我好好解释清楚喔。
救虽然笑着,但她的眼神分明传递出了这样的讯息。
2
「你们这样真是让人伤脑筋啊,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虽然老师最后没受伤还好,但要是真的出什么事,我们可是要负责的耶。」
「是……真的非常对不起……」
「所以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
「那是因为──」
少女与三球被带往休息室后,便立刻受到一名胸口别着「文屋」名牌的女性训斥。根据事前从诗织那里听到的情报,这位文屋小姐不仅是救的责任编辑,也是这场签书会的总负责人。
既然如此,对方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三球只能默默低着头,完全无法辩解。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少女却只是把脸别过去,甚至连一丝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让您久等了,文屋小姐,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啊,藤原小姐,还有老师……我们才该道歉,警备方面竟然出了漏洞,真是失礼了。看你们的样子,签书会还算顺利吧?」
「是的,除了这两位造成的小骚动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不久后,诗织便带着救来到了休息室,一进门便先向文屋小姐道歉。
接着,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三球和少女一眼,然后刻意夸张地耸肩说道。
「其他的事暂且不提,关于这两人的询问调查,可否交给我来处理呢?就像刚才道歉时说的,这也算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是这样吗?也就是说,这两位是老师的熟人?」
「是的,说来惭愧。所以,文屋小姐,还请您听完这两位的说法后,再决定该如何处置他们吧。」
「嗯……既然藤原小姐都这么说了。」
「感谢您的体谅。」
彷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诗织微笑着与文屋交换了座位。
接着,她故意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端正的模样,然后向少女发问。
「好,那么我们就从求歌开始吧。请先报上你的名字。」
「才不要。而且诗织姊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不是要你说给我听,而是要让这里的其他人知道。求歌应该做得到吧?」
「……知道了啦,我叫白鸟求歌,中学三年级。如刚才所说,我是救的劲敌。」
「很好,表现不错。那接下来,轮到大谷同学了。」
「是。呃……我叫大谷三球,高一生。是救的……朋友,应该吧?那个,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
「很好,你们的这份歉意我就先收下了。不过,一切还要等你们诚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再说。这点,你们两位应该都很清楚吧?」
「唔……」
「是……」
「顺带一提,我先提醒你们一下,我们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别打算蒙混过去哦。而且,对大小姐来说,掩饰反而是适得其反的。」
「等、等一下,诗织姊!你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全部啊。不过既然你都问了,我就回答你吧。首先,你们俩在会场后方偶然相遇,然后四目相对,接着大谷同学便拉着求歌的手,把她拽进了暗处。」
「呃……你这措辞好像充满了恶意耶……?」
「然后你们俩就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随后手牵手走到所有人面前,一起向大小姐宣战──这可真叫人讶异呢。」
「……原来在诗织姊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啊。」
「哦?如果有别的版本,我倒是很乐意听听。大小姐呢?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不,我没有。」
「才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很多地方都跟事实有出入啊!」
话虽如此,整体来看,诗织的描述倒也没错。
只是,救对这件事的看法,显然和三球的心境有所偏差。
然而,这种事再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只是徒增辩解的嫌疑。况且,自己确实要对这次的行为负责。
看着一脸不高兴的救,三球不禁涌上一丝愧疚,最后选择果断投降。
「好吧,一切就如诗织姊所说的那样。对救我也觉得很抱歉……」
「唉……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学长。救并没有真的生气,而且也知道你大概是被求歌牵连进来的……只是,救还是希望学长可以好好说明这一切。」
「知道了,我会毫无保留地回答所有问题的。」
「呵呵呵,那么,既然大谷同学都已经举手投降了,我们就回到最初的问题吧──是说,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刚刚似乎听到两位说要挑战什么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请这位『自称』劲敌的家伙自己说明吧。」
「才不叫自称!我可是打败过救的,这是既定事实!」
「哦?那还真是厉害啊。」
「哼。总之,我绝对要让救跟我一决胜负。虽然评审还没决定好,但正式开始前一定会搞定的。」
「那个,求歌……诗歌……并不是拿来与人争输赢的东西……」
「哈哈,我就知道。如果是救……肯定会这么说。」
「唔……」
面对三球时还能强硬回应的救,此刻却不知为何,在名为求歌的少女面前,明显变得畏缩。
同样的,求歌也和刚才面对诗织时的态度完全不同,如今的她,对着救展现出赤裸裸的敌意。
相对之下,救则是微微缩起背脊,甚至连正眼看向求歌都做不到。
一般来说,所谓的「对手」,多半是建立在彼此有着竞争关系的前提之下,但其中也包含着一份友情。就像三球的棒球对手──小糸,尽管两人是竞争关系,但他仍然把对方视为亲密的伙伴。
然而,救与求歌之间的关系,显然与自己所理解的「对手」截然不同。察觉到这一点的三球,不禁插嘴道。
「呃,那个……我知道你们彼此认识,但用不着这么剑拔弩张吧?还有刚才你说的『异种歌合』是什么意思?难道求歌也是写短歌的吗?」
如果求歌也是以短歌为志业,那么她与救是同行对手,一时之间关系变得紧张也不足为奇。
但求歌听了三球的话后,嘴角轻轻一撇,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所谓的歌合,就是大家根据同一个题目,各自作一首短歌,然后比拼优劣的比试。不过我已经不写短歌了,所以就改用都都逸来决胜负吧。」
「都都逸?」
「你不知道的话,待会再教你,毕竟我们是队友嘛。」
「那还真是谢谢了……但我还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你刚刚说过,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一个要求,那如果是你赢了,你打算让救做什么?」
「让她放弃考试。」
「什么?」
「咦?」
「我听说了,救打算放弃内部推荐,去报考外面的普通高中。所以,如果我赢了,就要让她放弃这个念头。」
「这、这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连在安稳又舒适的白桦,救都难以融入人群了,在普通高中她怎么可能适应得了?」
「可是……」
救欲言又止地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然后抬眼看向三球。
这样的举动,三球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他不由得有些害羞,连忙移开视线。
然而,这场他们以为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小小交流,其实早就被周围的人看穿了。
「呃?骗人的吧?难道……?救跟这个人──」
「不、不是的!学长才没有──」
「怎么可能!天啊,真叫人难以置信,你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决定自己的未来!」
「你冷静点,救又不是──」
「你给我闭嘴……咦?」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嗯……不,没什么……只是仔细想想,你这假装工作人员的家伙,是跟我同一国的对吧?」
「呃,算是顺势变成的吧。」
听到三球这么回答后,求歌一手按着脸,陷入了沉思。
目光在救和三球之间来回游移。
「就算去考试……最终结果,嗯……」
「求歌?」
「而且对救来说,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又会……」
「喂,求歌。你有听到吗?」
「嗯?啊,抱歉抱歉。」
直到三球大声喊了几次,求歌才终于回过神来。随后,突然对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话说回来,小三,我们两个联手,一起击败救吧!」
「小、小三!?」
短短几秒内,求歌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转变?
她的表情瞬间从愤怒转为满面笑容,接着毫不犹豫地紧贴上三球的手臂,像是抱住似地靠了过去。发育良好的胸部柔软地挤压着他的手臂,让对面的救脸上表情明显僵住。
这份紧张感,当然也传到了三球身上。不过,他并没有选择直接把求歌推开,而是顺势让话题继续下去。
(插图007)
求歌那夸张的举动就在身旁上演。
这让三球脑中浮现了一个假设。
「所以,最后决定怎么比呢?说真的,我其实也有点想和救较量看看。」
「咦,学长……?」
「毕竟作为弟子,总有一天得超越师父嘛,这可是王道剧情啊!」
「你是认真的吗?这样一来,学长可就要和求歌同一队,跟救对立了耶……?」
「呃,嗯……理论上来说,就会变成那样呢……」
「嘿嘿,那就代表,小三和我是队友啰?你还挺上道的嘛!」
「嗯、嗯啊……」
「别那么紧张啦,你也可以叫我小歌喔。来嘛,小三!」
「我、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试试看。」
「别只是说努力,现在就叫叫看嘛~我都说没关系了!」
「小、小歌……」
「很好~请多指教,小三!我们一起加油吧!」
求歌满面笑容地黏了上来,而在她正对面的救,则是泪眼汪汪地望着三球。
看到她这副模样,三球最终还是敌不过心中涌起的罪恶感,随即甩开求歌,转而握住救的手,硬是将她拉到了房间角落。眼前的救闹起了脾气,三球只好凑近她的脸,试图说服。
诗织也理所当然地跟在后头,但这种时候,他只能选择无视。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救。听我说,别误会了,这只是作战计画的一环。」
「呜……听起来完全就是借口。诗织说过,所有男人都是野兽,不能相信……现在,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学长,你这个没节操的人。」
「诗织姊……请你不要再对救灌输那些奇怪的想法了。总之这个先放一边,我自己也有我的考量啦。」
「……什么考量?」
「嗯。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你跟求歌之间,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这、这个……」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说出来。但求歌明显是因为那件事,才想方设法干扰你的考试。她提出这场对决就是一种手段,就算被你拒绝,她大概也会换别的方式来妨碍。你不这么想吗?」
「我也这么觉得……」
「对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求歌找我当队友向你宣战,那至少救那边就不用担心会直接受到影响。而且只要我好好牵制住求歌,救就能专心准备考试了。」
「……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不是因为你喜欢大胸部的关系?」
「我发誓,绝对没有那回事。」
「那、那么,大的跟普通的,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和现在的话题完全没关系吧?」
「你、你在敷衍救吧?很明显是在敷衍对吧?先说清楚,救可是──唔咕!」
话还没说完,救的嘴巴就被诗织一把捂住了。
「好了好了,大小姐,请先暂停一下。如果再继续说下去,大谷同学晚上会睡不着觉的哦。」
「啊、这、刚刚那个……呃……呜呜,不是啦──」
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不得了的话,救瞬间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抬起来。而三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境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将视线移开。现在他要是再多看救一眼,恐怕接下来都不敢正眼面对她了。由于这场突发事故,话题突然就断在了这里,而三球也完全没有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
「唉,真是的。那么,我就代替两位来做最后确认了──大谷同学,你真的决定要站在求歌那边了吗?」
「……是的。我希望救能借此好好努力,为明年做好准备。」
「原来如此。那大小姐呢?」
「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嗯……确实,要您直接说讨厌也不太容易呢。再说,您前阵子的模拟考也惨不忍睹,平时不是盯着手机发呆,就是焦躁不安,这几乎成了您的日常了呢。」
「救、救才没有那种日常……!」
「啊,不是焦躁不安,是扭来扭去才对吗?」
「根本没有那回事……!」
「先不谈这些描述词了,以您现在的状况还要应付求歌,会不会有点太吃力了?所以呢,如果您已经有把握知道该如何准备考试,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唔……学、学长觉得呢……?」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还是更重视将来的事情。虽然没办法常常见面会很难受,但只要现在努力,等四月开始,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但、但是,如果变成敌对阵营的话,那我们约好一起吃圣代的事情怎么办……?要是接受了这场比试,求歌一定会拉着学长到处跑,甚至接下来也会一直跟着你的。」
「那就只能先把吃圣代的约定延后,改天再去。而且如果求歌真的会一直黏着我,那不就正好符合我们的计画吗?」
「可是……」
「没问题的,相信我,等我。我一定会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
「你这样说,太狡猾了……」
救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说服,但也没再进一步反驳。拿迫在眉睫的考试当成理由挡在面前,或许也让她无法再表示什么。
三球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自己这种做法,说到底还是有点强人所难。他回头看向求歌。
如果救是自己决定继续在白桦升学,那还能说得过去。但要是因为被人妨碍落榜,最后不得不留在原校,那也太可怜了。
「求歌,我们谈好了。救愿意接受短歌对决都都逸的挑战。」
「哎呀……真意外。我还以为救打死都不会答应呢,甚至还想好其他备案了。」
「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做些多余的事。既然接下来我们算是同一阵线了,就请多多指教,帮我恶补一下吧。」
「交给我吧!我会手把手、从头到尾地仔细教你的。一起打败救吧!」
求歌兴奋地朝三球扑了过来,三球只好无奈地接住她。
为了减缓冲击力,他顺势踏出一步旋转了一圈。这时,他的视线刚好与站在原地、眼神宛如失去光彩的救对上。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彷佛被点燃的引擎般,猛然闪耀起来。
她抬起右手轻掩嘴角,肩膀微微颤抖。
但她并不是在哭。
而是因为那忍不住的笑意,怎么样都压抑不住。
「打败救……?呵呵,还真是小看救了呢……」
「呃、呃?救,你怎么了……?」
「很好,求歌。救就光明正大地接受你这场滑稽的比试吧。至于评审,就请爷爷来担任,没有意见吧?」
「哦?那个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偏袒吧?如果他愿意担任评审,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单靠一个人评分可能会有些偏颇,不如就让文屋小姐和诗织也一起担任评审吧。三位评审之中,获得过半数票数的队伍就算赢。文屋小姐觉得如何呢?」
「如、如果老师觉得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全力协助……而且老实说,同年龄的竞争对手登场,加上短歌对都都逸的异种诗合对决──这种题材,我们杂志的文学部门肯定会抢着报导。如果白鸟同学真的赢了老师,说不定还会促成商业出道或出版计画呢。」
「那就麻烦您协助了,真的很感谢。不过,请记住一点……特别是学长。」
「呃,我!?」
「输家必须听从赢家的要求,对吧?救可是认真的……!所以,救不会手下留情的……!」
「喔、喔……」
要是输了,自己会被迫做些什么呢?三球偷偷想像起未来可能会遭受到的屈辱,不禁打了个寒颤。也许救已经忘了,他的行动只是作战计画的一部分。又或者,她根本没忘,反而打算趁这个机会让他服从命令?
「才当了三个月的弟子就敢忤逆师父,看来得好好让你见识一下为师的厉害……!」
「喂、救,冷静点。就算你赢了我,要是输给了求歌也没有意义啊。」
「这种事救当然知道。救也绝对不会输给求歌的!」
「哦?很好啊。」
对于已经完全被怒火支配的救,求歌只是简短地低声回应了一句。
文屋已立刻打起电话,似乎是在向上司报告这场对决的来龙去脉。
而站在最后方的诗织,依旧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