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喝、喝,哈、哈……
宛如柔软的肉被切割的难受声音。
我身体不断发出这个难以化为言语,但比稚儿哭泣更加激烈的声音。
喝、喝,哈、哈……
好难受。仿佛沉溺在看不见的水中。失焦模糊的视野中渐渐失去了色彩。
我继续摆动手脚。肺部仿佛熔炉般火热,但身体冰冷如铅、不听使唤。所有细胞都发出哀鸣。但我依然忘记所有人类该有的功能,像受了诅咒般,只能往前进。
在无色的意识中,我茫然想着。
——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
——会有这种想法也不是新鲜事了。
——明明有好几次都觉得再也受不了。
——为什么我还会觉得怀念呢?
就在这个瞬间,「哔!」尖锐的哨音响起。
「好!别动!」
这时我一个踉跄,悲惨得叫人想哭的身体感觉又回来了。我倒在木头地板上,张开了嘴,却吸不到空气。就像只被浪花拍打上岸的鱼。
助手们马上跑过来,一前一后抬起我的身体,放上墙边的行军床。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照顾我。等在一旁的女人没有递给我毛巾或水,而是极其熟练地在我身体各处贴上连接着细细电线的冰冷电极。嘴巴被罩上类似氧气面罩的东西。这都是要记录下我从疲劳状态恢复的情形。
我就这样任人摆布,持续失控暴冲的肺宛如住在身体里的另一种生物,恣意刺激着我,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京,辛苦了。所有项目都完成了。」
奋力睁开眼皮,倒映在眼中的是身穿白袍、个头高大的女人。是羽田医生。
我每次看到医生的笑脸就忍不住想哭。「医生,纪录怎么样?」
「比以前好很多呢,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松下全身的力气。
每月一次的体能测定结束。今天我好像最后一个测试,我跟羽田医生一起离开体育馆。花三天时间进行二十个项目的体能测定,对生活在这个设施的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我问医生自己的成绩落在整体哪个等级,但医生跟以前一样打了马虎眼:「这可是秘密。」
「跟其他人比较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每个人能成长多少。」
话是没错,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反正之后我们还是会交流彼此成绩,那何不由医生来告诉我们呢?
这是座盖在山里的研究设施,我并不清楚详细地点。
简单地说,医生在这座设施里从事提高人类体能的研究。我们则是为了研究而从全国各地找来的受试者。不过其实身体已经经过「处置」的我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提供伴随成长而改变的身体能力数据。平时我们跟外面的世界一样,接受国语、数学、理科等课程,下课后可以玩耍、听音乐、看书。偶尔看看职员录下来的电视节目。
住在这里的受试者约三十个人,年纪十岁到十三岁不等。我六岁时从育幼院接过来,今年第七年。跟每天打骂的育幼院相比,这里的大人都很亲切,又能吃得很饱,简直像置身天堂。
所以我很想帮上医生的忙,不过我的成绩总是垫底。医生说不用在意,可是一看到旁边的助手们皱眉叹气,我就觉得很愧疚。
「如果能让我练习,我也可以有更好的纪录啊。」
我忍不住发了牢骚,这时一只大手摸摸我的头。
「这样就没意义了啊。」
这我知道。假如加上反复练习这些外部因素,就无法正确测量实验效果。所以我们平时被限制不能进行太多用到身体的游戏,更不能离开设施外出。我也知道贴心的医生对于我们得忍受这种不自由感到很不忍心。
「抱歉啊,你一定很想在外面痛痛快快玩一场吧。」
「才没有呢,我比较喜欢看书。」
我撒了点小谎。我当然想过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现在这样就好。医生的研究总有一天可以造福全世界。为了这个目标稍微忍耐一下不便,根本没什么。我已经没有父母亲,但在这里有医生,也有很多朋友,我一点都不在意。
羽田医生走在通往职员室的走廊上,她转过身。
「昨天丈志进了反省室。」
她说出一个跟我同龄男孩的名字,我很惊讶。住在这里的孩子们最害怕反省室。铺了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一整天都不能进食,除了上厕所之外必须一直跪坐写悔过书,这种处罚对我们来说形同酷刑。如果不是犯了极严重的错,一般不会受到这种惩罚。
昨天晚餐时没看到丈志,我正觉得奇怪,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因为他半夜来女生房间玩扑克牌吗?」
「什么?他又偷跑去女生房间吗?」
发现说溜嘴后我急忙捂着嘴。我们的两栋宿舍呈L形相连,进入中庭会先看到女生宿舍,后面的建筑是男生宿舍。根据规定,严禁进入异性的宿舍大楼,不过丈志经常来我们房间玩,已经两次被发现受到警告了,我本来以为这是他受罚的原因。
幸好羽田医生没有追究。
「因为他跟公太打架,把公太鼻子打断了。」
医生叹着气说明,我听了更觉得意外。丈志人很好相处,但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经常会惹怒人。不过我没想到他打架的对象会是老实的公太。
公太不擅长运动,但很会读书,经常会教我,是个很认真的人。别说打架了,我过去几乎没见过他大声说话。
打架的原因竟然是丈志因为体能测定的结果开公太玩笑。
自己的弱点被拿来开玩笑,任谁都会不高兴,丈志这个人真是幼稚。
「丈志离开反省室了,但不知道他会不会真心跟对方和好。小京帮忙多注意一下他们。」
我正要开口道好、回答医生时——
「这明显是不公平的待遇!」
走廊突然响遍大人的怒吼声,我缩缩身子。声音听来从几公尺前方的职员室传出来。
「为什么上面只肯定羽田!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我有公平的机会,我的研究一定也能留下出色的结果!你们太吹捧那个女人了!」
我听到了名字忍不住抬头,正好目睹羽田医生一脸不耐。
「唉,真不想过去。」
怒吼声的主人应该是不木医生。他是这里另一位学者,采取跟羽田医生不同的研究手法。不过我们也可以明显看出,他在这座设施里受到的待遇远不及羽田医生。这一点从我们替他取的绰号也能看出来。
「原来是猴子博士啊。」
医生轻轻敲了敲我的头。
不木医生个子矮小又驼背,真的很像猴子,加上他的研究大多使用猿猴类当实验动物,我们背地里都这样叫他。
医生大概想拖延回到职员室的时间,开始对我说明。
「其实他也不是自己爱用猴子做实验的。他的研究手法跟我不同,但还无法精确控制效果,现在还不能用人体做实验。」
那他生羽田医生的气只是迁怒嘛。听我这么说,医生苦笑了起来。
「听说最近机关高层要来参观研究状况,不木医生拼命想做出一点成果吧。」
猴子博士的抗议声还没有停歇。羽田医生无奈地耸耸肩。
「好,只好把接受抗议也当工作吧。小京,你也快回宿舍。」
那天晚餐,才从反省室被放出来的丈志也跟大家一起吃饭。孩子们各自在食堂里的六张餐桌前谈笑用餐。这是一天最热闹的时段。
坐在我身边的丈志一边动着筷子,嘴上还不忘一边抱怨:
「受够了,我超惨的!说教、悔过书、说教、悔过书……整天没饭吃不断重复这些。这些反省我够用一辈子了吧。」
看来被教训得很惨,那憔悴的程度看起来不像只受一天的处罚。父亲是外国籍的他有着挺立五官,但现在这张脸显得狼狈颓丧。我说他这叫自作自受,但丈志还是很不服气。
「明明是他先动手,为什么只有我被送进反省室?太不公平了吧。」
仔细问了经过才知道,一开始公太主张自己纪录不佳是受到环境影响。丈志听了反驳他:「不要把自己的错归咎到别人身上。」公太听了很激动,动手打他。
「知道出事之后有四个大人跑过来,很快就制伏了我们。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被送进反省室?吵架双方都要受罚才对啊。」
他说的我不是不懂,但一样不擅长运动的我也能理解公太的心情。心里明明很想帮上医生的忙,可是在同样条件下只有自己的纪录迟迟没进展,跟不上大家的感觉真的很糟。
我忽然想起职员室传出的不木医生声音。
听我说完这件事,比起不木医生的实验,丈志对于机关有人要来参观更感兴趣。
「我想应该不是单纯参观。该不会是来考核审查的吧?」
听来是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要亲眼确认羽田医生的研究状况。这表示医生的研究非常受到重视啊。」
这么说来,羽田医生的研究成果很快就能公诸于世。这念头让我相当亢奋。我们名符其实贡献身心的研究成果,即将跟羽田医生的名声一起广被世人所知。
晚餐后,我在就寝前来到中庭。中庭四方被宿舍和研究大楼包围,我们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我每天都会来中庭仰望星空。
虽然不能离开这座设施,但天空可以与任何地方相连。我很喜欢猜想同一片星空下有着什么样的城市、什么样的人在生活。
不过今天中庭里已经有来客。
两个人影面对面,刚好躲在研究大楼入口灯光照不到的墙角。是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五感比大人更敏锐,大概很难察觉到。
只见那个大人自顾自地搭配肢体动作不断说话,而背向这里的孩子一直静静听着。
我侧耳静听,但他们谈话的内容被山中草木簌簌声响掩盖,一点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大人暂停下来看着我这里。
可能因为我站的地方背后有宿舍灯光,被他发现了。
大人瞬间转身,快步走向研究大楼入口。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直到身影快消失在建筑物里之前,才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是猴子博士——不木医生。或许出于对羽田医生的对抗心态,他平时对我们小孩态度很糟,不太会跟我们打招呼,刚刚到底在聊什么呢?
拉回视线,已经没看到那个孩子了。他人应该还在中庭里,难道躲起来了吗?
「小京?你在干么?」
背后传来丈志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最好别让别人知道,随口编了个谎。
「跟平常一样来观察星空啊,刚结束。」
「我看你最好快点回去。之前越中助手告诉我,战国时代这附近有一座城,要盖这座设施的时候,在中庭附近挖出了好几百人的头盖骨呢。好像是战争时被杀的敌人首级,越中还说他看过在找自己头的落败武者鬼魂呢……」
「很烦耶你,不要再讲了啦!」
丈志又在捉弄我。明知道我害怕鬼故事,故意看我笑话。
进宿舍前,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人站的地方。
专注倾听不木医生热切倾诉的孩子。
我心里有股很不好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