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一章 不幸的女孩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2:32

「叶村,你们那边没有活动吗?」

我们在距离大学最近车站附近的复合式餐厅里。

小山明粗俗地在我眼前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喝光了姜汁汽水。

「我说迎新啦。都已经三月了,你现在搞的那个推理什么的,虽然非官方但好歹也算个社团。不打算招新生吗?」

他一脸小心翼翼,知道这个话题会触及曾在社团里的学长。学长离开后好一阵子,我呈现极度消沉的状态,连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至今几乎不在人前提起他的名字。

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回话,我只能暧昧地沉吟。

「小山,你真蠢。如果是我才不会招揽新生。」

跟小山恰成对照,矢口高志平静说出这句话。他刚拿着杯子从自助饮料吧回来。这个人体贴的方式与小山相反,不会让气氛太别扭。

他们是我在神红大学经济学院的同学,也是少数私底下会来往的朋友。昨天我们三个人才一起出去逛街买了春装。

「不招生?为什么?」小山反问矢口。

「动动脑筋就知道啦,能跟美女学姐单独相处,有必要特地找电灯泡进来吗?当然没有!」

「喔喔喔,有道理!矢口,你脑筋真好。」

「对吧?叶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八百年前就看透了啦。」

才不是呢。我出言反驳。

小山是个几乎将私人时间都花在打工上的行动派,他没参加任何社团,我们不知不觉就常玩在一起;矢口则是个彻底的游戏宅男,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多都待在站前的电玩中心玩格斗游戏,展现他自称媲美职业水准的技巧。

我们在班上认识约一年,我很清楚反驳也是枉然,暗在内心叹口气。被咬扁的吸管无法恢复原形,相当难用。

「好好喔,剑崎学姐真的超美的。」

「只跟我们一起混的叶村竟能跟那种人在一起,太悬疑了。上帝一定点错角色技能了。」

说着,矢口一口气喝光刚倒的蔬菜汁。据说他生活所需的维他命都从蔬菜汁摄取。

「社长,不然你让我们入社就好。」

「我们社团只招收名符其实爱好推理的人,跟你们没有关系。」

实际上过去也有几个学生想加入社团,但如果单纯想找喜欢推理小说的同好,那大学其实有公认的推理研究社,大可加入那个社团。想加入我们这个非官方又没留下特别活动成绩的推理爱好社,说穿了,目的就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成员,剑崎比留子。因此我总是给有意入社的人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啦,其实我们也称不上什么社团。」维持着现状。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推理能力被你认可就可以加入啰?」

矢口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不禁蹙起眉:「推理能力?」

「出题吧,什么题目都行。如果我跟小山找出正确答案,就介绍剑崎学姐给我们认识。」

「不错耶!」在一旁听着的小山也显得兴致勃勃。

「所以你们没有要加入社团吗?」

「也是可以顺便加入啊。」

实在太荒谬了。但既然社团标榜着推理之爱,排拒解谜有失公允,于是我接受了他们的挑战。问题是该出什么样的谜题。

我想了想,开口道:「今天我们在下午的特别讲座上见到面。但你们也知道,三个人中只有我上午就来学校了对吧?」

「知道啊,你去听诸见里教授的退休演讲不是吗?」

我们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在下学期课程已经结束的三月来学校。

神红大学有个惯例,届龄退休的教授会在期末后举办退休演讲。今天经济学院诸见里教授的演讲安排在上午,这通常是第二堂课的时段,全部一年级都得参加。不过这两人从高年级生那边得知可以缴交出席卡来代替点名,因此硬逼着我帮忙,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出席。

午休后,下午还有一堂邀外部讲师的特别讲座。这次邀请到常在资讯性节目现身的经济评论家,本来应该在学期内举办,但为了配合对方而延期,今天终于开课。他们两人对这堂课满感兴趣的,于是我们下午在课堂上碰了面。

「叶村快上课时才进来,一坐下就发牢骚说『今天真是祸不单行』,问你怎么了,你当时这么说——」

——我刚刚在学生餐厅吃饭,其实本来不想的。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不愧是小山,记得挺清楚嘛。他是个行动快于思考的人,体验过各种打工,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能注意到各种细节。而我当然基于对他个性的了解才想出这个题目。

「请从这句话来推测我午休时的行动。」

「什么啊?这太难了吧。真的能靠推理找出答案吗?」小山马上抱怨。

「叶村都这么说了,就表示可能吧。总之我们先想想吧。」说着,矢口抚着下巴。「我想想,既然你说『本来不想』,那就代表本来打算在学生餐厅以外的地方吃午餐吧。」

喔?这么快就发现重点了。

「我想到一件事。我今早发了简讯提醒叶村诸见里教授的退休演讲,担心他休息太久就忘记了。果然,这家伙忘得一干二净,出门时一定很慌张,应该没时间吃早餐吧。」

小山附和他的看法。

「所以中午会想好好吃一顿对吗?学生餐厅的菜色不差,可是有时就算价钱稍微高一点,也会莫名想在外面餐厅吃。但这样也推测不出他打算到哪间店啊。」

「不。」矢口摇摇头,指向我的杯子:「叶村在这里别的都没点,已经喝了三杯哈密瓜汽水。这家伙对新事物没什么兴趣,喜欢选择习惯的东西。他不太可能自己开发新餐厅,去的一定是我们知道、而且常去的店。」

嗯,这推理逻辑比我想像得更可靠嘛。

「但问题是最后他没有在那间餐厅吃,只能不情愿回到学生餐厅。原因是什么?」

「很多可能。比方说钱不够、想吃的菜色卖完了、店今天临时没开等等。」

「叶村还说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表示错在叶村自己身上,并不是临时停业或发生意外导致塞车等无法预期的原因。喂,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矢口盯着我。

「什么?」

「根据一般常识,你确实采取最有效率的行动,对吧?你没有故意无意义地绕远路,或者兴之所至做出冲动决定吧?」

原来如此,想巩固推理的前提吧。不愧是有准职业水准的游戏玩家,思考相当缜密。

「没错。我可以保证,为了达到目的,我在一般常识范围内规划了最有效率的行动。」

矢口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时间表。

「来想想叶村原本拟定的计划吧。午休有一小时,但这是诸见里教授的最后一堂课,是不是有最后的致词或者学生献花之类的,延后了下课时间?」

为了确保比赛的公平,我诚实回答。

「对,晚了十分钟。」

「这么一来午休时间剩五十分钟。离开校园可以走正门或南门,两边距离教室都得花五分钟左右,一来一回就是十分钟。进入店里点菜到出菜差不多五分钟。叶村吃东西速度不快,再怎么赶也得花十分钟吧。这么一来就剩下……二十五分钟左右?」

「这等于可以来回餐厅的时间吧。」

小山盯着笔记本补了一句,矢口又继续推理。

「叶村行事慎重,做计划都会保留空间。假设他这次预留五分钟,剩二十分钟好了。」

「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来回、经常去的餐厅吗?那应该是『BLTQ』、『结肉之树』、『黑河』这三家。」

小山如数家珍地列举店名,矢口还补充各家餐厅的特征。

「BLTQ」是距离南门徒步十分钟的西式简餐店。餐厅性价比很高、极受欢迎,午餐时段客人总是大排长龙。

「结肉之树」距离正门徒步五分钟,是肉店直营的餐厅,肉质水准很高,菜单上的价钱都一千多日圆,稍微偏高。每天限定二十份的烧肉定食很快就会卖光,得特别留意。

「黑河」距离正门走路十分钟,从「结肉之树」还要再走五分钟左右。这是一对老夫妇为了「让年轻人吃个饱」,出于兴趣开的店,最有名的菜色就是六百日圆的超大分量餐。不少大学教授提起这间店都会眯起眼睛满心怀念地说:「那间店还是老样子。」

「『BLTQ』应该可以删除吧。来回超过二十分钟,一定得排队。时间兜不起来。」

听了小山的意见,矢口却摇摇头否定。

「可以骑自行车吧。」

「叶村都搭两站电车来上学的啊。」

「可以租脚踏车啊。」

「啊!」小山轻叹一声。

校园各门口有主要车站和观光地常见的共享脚踏车租用站,租用一个小时只需要一百日圆。

「徒步五分钟的距离,或许不会特地花一百日圆租自行车。但徒步十分钟的话,骑自行车就很合理。」

「骑自行车,移动时间就缩减为不到一半。刚刚提到的每一间店都有充裕时间来回。」

我有点忐忑起来。他们锁定的这三间店中确实有正确答案。假如他们真的说出真相,我就得让他们加入推爱社了。

比留子会是什么反应?因为同好增加而开心?还是……

无视我的不安,他们两人往下推理。

「不管原本想去这三间中哪一间,总之最后叶村犯了某个错误没吃到饭,去了『本来不想去』的学生餐厅,快上课才进教室。到底他犯了什么错呢?」

小山想了想说:「会不会钱不够啊?只有这个可能了。学生餐厅比较便宜,就付得起?」

「……不。」矢口再次否定:「学生餐厅再怎么样也要五百日圆左右,他现在正喝着要四百日圆的自助饮料,不至于没那个钱。」

「『结肉之树』的菜单都要一千多。他可能只有九百圆,不得已只好折回学生餐厅吃,这很合理吧?」

「你仔细想想,『结肉之树』离学校最近,走路只要五分钟。假如真的白跑了一趟,也不会损失多少时间。从教室到店里再到学生餐厅假如花了二十分钟,午休也还剩下三十分钟。」

「有三十分钟的话,的确不需要急着回学生餐厅吃饭。虽然说靠近正门或南门的学生餐厅不一样,但不管哪里,过来教室都花不了五分钟。」

即使在「结肉之树」犯下跟金钱相关的失误,时间理应充裕。这表示原本的目的地可能是「黑河」或「BLTQ」,这两间都是有九百日圆就足够消费的店家。

思考陷入瓶颈的小山决定先走向饮料吧,倒了杯可乐回来。

「不过叶村早上那么匆忙离家,中午滑垒进教室,没想到你还挺冒失的嘛……咦?」

小山看着我放在座位旁的托特包。我暗想,不妙。

「叶村,昨天你买衣服时背小的肩背包吧?而你今早匆匆离家。也就是说……」

「该不会!」矢口高声道:「你把皮夹留在昨天的包里忘了带!」

这两个家伙怎么回事?竟然发现这一点。

「可是等一下,没带皮夹怎么进学生餐厅吃饭?」

「现在很多手机支付的应用程式,但叶村对这种东西不熟,没见他用过。可是学生证在校内可以当储值晶片卡使用。」

「通常学生证也会放在皮夹里吧?还有,这边的帐怎么付?这里可不能刷学生证啊。该不会想叫我们请客吧?我才不要!」

小山心胸实在太狭窄,但放心吧。我说过自己的行动没有超出一般常识,这话不假。

矢口发现蹊跷。「不,叶村身上至少有一张卡。搭车用的交通晶片卡。有了这张卡就能付钱租脚踏车。我猜他的学生证跟交通晶片卡应该没有跟皮夹放在一起。」

答得好。住在相隔电车两站距离的我,确实把交通晶片卡跟皮夹分开、另外放在口袋里。最近别说外面的餐饮店了,就连学生餐厅也能刷这张卡支付。

就这样,他们渐渐搜集齐全可以通往结论的素材。

「叶村进了店里正要入座,发现自己没带皮夹。虽然有学生证,但外面的餐厅不能用。交通晶片卡里的余额只足够支付自助饮料。知道钱不够,叶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学生餐厅。从『结肉之树』回来徒步单程五分钟,『BLTQ』和『黑河』的话骑自行车都约单程五分钟。移动时间都一样,但只有『BLTQ』得等十分钟左右才能入座。从教室到南门、从南门到学生餐厅要花十分钟,来回『BLTQ』加上进到店里的等待时间差不多三十分钟。在学生餐厅点完餐吃完要十五分钟,剩五分钟回到教室。这样算起来刚好塞得进去。」

「叶村去的是『BLTQ』。『我怎么会这么糊涂』的后续应该是『竟然忘了带皮夹』之类。因为最初选『黑河』或『结肉之树』就能快点回学校了——叶村,我们的推理如何?」

小山和矢口满脸自信地瞧着我。

我对使尽浑身解数,用心推理的他们献上我最大的敬意,然后告诉两人。

「很遗憾。『BLTQ』并不是本格推理。」

道别后,我走向常去的旧书店。

今天的目的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玛波小姐」系列和以撒•艾西莫夫的「黑鳏夫故事集」系列。两者都是推理迷耳熟能详的安乐椅侦探类型作品。我正在思考要把其中之一作为推理爱好社这阵子的主题选书。我心想,不亲临案发现场,光凭其他人的说明及手边资讯来推理出真相的安乐椅侦探作品,对于经常置身案件现场的比留子来说,应该是具冲突性且崭新的概念。

一路上,我脑里一直盘旋着刚刚听到的推理。

以推理素人来说,这已经是高于及格分的表现。处理已知资讯的手法相当出色,更重要的是两人都极度认真地面对谜题,身为推爱社长的我相当欣慰。就这一点来说,我必须承认他们两人对推理都具备充分的爱。

可是既然入社条件是「解谜」,那么这次只能请他们放弃。

他们想错的地方不少。例如他们推测我没有把学生证和交通晶片卡放在皮夹里,但其实我的学生证放在皮夹里,所以今天没带在身上,不过交通晶片卡放在口袋,里面约剩下九百日圆。他们认为只剩下能支付自助饮料吧费用的推理也不正确。

他们的推理忽略了一条资讯。

那就是我冲进教室时的第一句话:「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表示我犯的错不只一项。

午休时,我的目的地是离正门徒步五分钟的「结肉之树」。

一到店里我马上发现失误,忘了带皮夹。虽然有交通晶片卡,但「结肉之树」的菜单都要一千多,余额不足。到这里为止都跟他们两人的推理内容一样。

但我并没有回学生餐厅,而选择前往「黑河」。这里距离「结肉之树」还要走五分钟,来回一趟本来可以在预计时间内回到学校。但糟的是我原本打算去「结肉之树」所以没租脚踏车。假如一开始就打算去「黑河」,那我一定会选择骑车。

总之我又走了五分钟来到「黑河」,这时发现第二个失误。

「黑河」是一对老夫妇出于兴趣经营的店,大学教授也经常说「那间店还是老样子。」

没错,这里只接受现金支付。

光是回想当时的无力感就忍不住要叹气。他们两人应该跟我一样,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都习惯使用现金消费,所以没留意到这一点吧。

我最后完全浪费了从教室到正门的五分钟和来回两间店的二十分钟,从正门到学生餐厅花了五分钟,再于学生餐厅花十五分钟点餐用餐,只剩下回教室的五分钟。这就是我滑垒进教室的真相。

揭开谜底后两人气恼地说:「谁想得到啊!」

虽然抱歉,但我也松了口气。

尽管是非官方,但既然是个社团,总不能老是只有我跟比留子两个人。

可是明知如此,要在推爱社里引入新鲜空气,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引入新鲜空气,就会替换掉以前的气氛。这么一来,我知道的推爱社就只能留在心里。

这也没办法。我再怎么抗拒新风,过去的空气也回不来。

但我只是想再等一会儿,至少,等到迎接下一个夏天为止。

再稀少也无所谓,我希望能在推爱社保留一丝过去的气息。

嘟……嘟……

放在屁股口袋的智慧型手机振动起来,将我从消极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拿出手机一看,萤幕显示比留子的名字。我们通常只用文字讯息联络。怎么了吗?

「叶村,是我。」话声背后还听到其他声音。搭着电子音乐,极度开朗地宣传着什么的声音。电玩中心吗?还是KTV包厢?

不同于热闹的背景音,比留子的语气非常严肃。

「抱歉突然找你,现在能出来吗?」

「怎么了?」

「我正在跟某个人谈班目机关。」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心跳顿时加快。既然出现那个组织的名字,事情显然并不简单。

「我传地图给你,请现在到这里。但也不勉强啦。」

语尾让我莫名火大,简短回答会去,便挂断电话。我收到地图就急忙出发。

她指定跟我回家方向相反、距离两站的KTV包厢——背景音果然是KTV。

没挑咖啡厅或餐厅见面,我不由得加强了警戒。那里是包厢,又有隔音效果。

「班目机关」是战后冈山富豪班目荣龙设立的组织。表面上进行药品研究,但真正目的是不受伦理、道德枷锁地推动研究,对于外界称之为超自然等领域的研究也相当积极。这个组织的存在向来视为最高机密,现在一般市民几乎没有机会得知。

其实这半年来我被卷入的两起事件都跟班目机关的研究有关,但没有公开报导。

就我所知,对班目机关有所了解、能够跟我们讨论的,只有跟比留子素有往来的侦探KAIDOU。不过这次谈话的对象假如是KAIDOU,比留子应该不会像刚刚那样介绍。

店员似乎已经知道我会过来,在柜台一报上包厢号码,立刻领我到二楼。目的地是角落的大包厢。走到玻璃门前,门马上从里面打开,一名黑发美女探出头来。是比留子。

「谢谢你来,进来吧。」

她身穿很正式的白衬衫跟黑裙子,搭配色调柔和的米色针织开襟衫,整个人跟叠起的大衣一起坐在沙发深处窝着,我到她身边入坐。隔着桌,对面坐着两个男人。右边的男人约四十岁,身边另一个男人稍微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

「太好了,她告诉我们,希望直接听听你的意见。」

右边男人脸上浮现从容的笑容,白衬衫外穿着连我也看得出是高级布料的西装外套。长相称得上帅气,不过那梳整得极服贴、仿佛刻意强调美形额头的刘海,令我联想到一台打磨得晶亮的跑车。

「饮品我们已经点好了。」

旁边瘦削的男人对我比了比那杯装着哈密瓜汽水的杯子。应该是比留子替我点的。

大概想避免话说到一半有店员闯入。

他跟右边那个男人不同,身上西装更像典型商务人士。长相方面,说得好听叫沉稳,说得难听叫缺乏霸气,感觉很单薄,平坦的五官中只有鼻子特别坚挺。比起西装,白袍更适合他。

「他是我大学学弟,叫叶村让。」

比留子替我介绍后,右边的男人稍微探出身来自报姓名。

「我是成岛IMS西日本的总经理成岛陶次,他是我的秘书里井。IMS是医科学研究所的简称,我们是成岛集团的子公司,负责新药等各种研究开发。」

名叫里井的男人立刻起身,递出两人的名片。比留子大概也做了事前调查,透过智慧型手机画面让我看了这间公司的网页。上面显示的肖像照确实跟眼前的成岛是同一个人。

成岛集团是生活在日本无人不知的医疗、制药企业。虽然只是集团下的子公司,但我也很好奇,这种公司的年轻总经理找比留子有什么事?

里井继续往下说:「剑崎小姐告诉我,叶村先生跟班目机关有些渊源。详细的过程我这里不赘述,其实成岛集团过去就是资助班目机关研究资金的企业之一。」

晴天霹雳般的冲击性内容,我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您或许听过,班目机关在一九八五年解体,研究资料被公安扣押。但有一小部分的资料被偷偷带出去,交给当初资助的单位。虽然是未完成的研究,但以当时的科学水准来说,还是具备难以计量的价值。」

「也就是说,成岛集团也是受惠于班目机关的研究而成长,是吗?」

我略带困惑地问,里井简短承认:「没错。」

去年夏天在娑可安湖畔发生的集团感染恐攻事件使用的病毒,也是根据班目机关留下的实验资料开发出来。该不会还有其他资讯也外流了?

比留子察觉到我不自觉外露的怒气,在桌下按住我的手,示意冷静。

「班目机关的研究并非出于危险思想,也有些研究成果用在正当的目的上。」

「剑崎小姐果然冰雪聪明,我们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成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精湛的技术可以促进世界进步,但同时隐藏着导致毁灭的危险。正因为如此,才须由具备正确见识的人来继承技术。从这一点来说,娑可安湖事件实在是桩悲剧。」

「你调查过那件事?」

成岛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肯定,他动作夸张地摊开两臂。

「我们不能容许那种悲剧再次发生。因此我透过公司里残留的旧资料调查了其他的外流技术。结果因为一些因缘巧合,发现某个人物隐匿了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成岛听了我的问题,先是摇摇头。

「接下来的事,必须等你答应我方条件才能说。」

受不了他这种拖泥带水的说话方式,身边的比留子直接告诉我。

「他们希望我们一起去回收那个重要的东西。」

「回收?报警让警察搜索不就好了吗?」

听了这句话成岛看着我,脸上挤出的假笑明显带着嘲讽。

「公权力不见得值得信赖。毕竟日本的情报管理破绽百出,其他国家的情报机关很快就会察觉,争相利用。实际上,娑可安湖集团感染恐攻事件的病毒,已经透过各种管道被带到世界各地,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谁、把这些病毒用在什么研究上。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首先我们必须保管好东西,并且知道正确价值。」

他这话太傲慢,但就算这么批评也不会改变成岛的想法。我请他把话说完。

「但我们一起去有什么用呢?」

「请别误会。我们希望邀请的只有剑崎小姐一个人,你是附带的。」

比留子听了成岛的回话很不高兴,她正准备开口时,里井抢先解释。

「真不好意思。我们联络上剑崎小姐时,本来只打算请她同行。因为我们需要的并不是情报,而是剑崎小姐的体质。」

比留子的——体质?

我惊讶地转头看看身边,比留子一脸泰然。这些话她已经听过了。

「娑可安湖感染恐攻事件和旧真雁地区事件这两次,我们很早期就证实了这些事件与班目机关有关。但当我们知道两起事件都跟剑崎家千金有关时,相当震惊。听说过剑崎家有位体质特殊的小姐,但能吸引事件的体质,实在叫人很难轻信。」

因此成岛开始调查比留子的来历,知道她遭遇过多起事件,终于确信她的奇异体质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你们需要她的体质,是什么意思?」

里井似乎担心被人发现,瞥了一眼门的方向后快速对我说。

「老实告诉您,我们当初判断可能有班目机关情报的人选有三个,其中两人经过我们彻底调查身家,很遗憾一无所获,显然找错对象。剩下的只有一个。这次我们不能再有闪失。就在这时,我们听说了剑崎小姐。」

「原来如此。」

比留子叹口气,想通对方的来意。

「——你们想反过来利用我的体质对吗?我在,事件就会发生;既然有事件发生,至少不会完全没有收获,对吧?」

「这!」

我忍不住扬声。身为两度卷入凄惨命案的人,对方念头太疯狂了。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根本无法保证平安无事啊。」

成岛收回之前脸上轻佻的笑,点了点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这次的目的有值得一试的价值,不能错失良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会安排人保护剑崎小姐,当然,我跟里井会同行。剑崎小姐跟着就行了。」

「就算这样也……」

我还打算反驳,却被里井恭敬的话声打断。

「其实我们已经取得了剑崎小姐的同意。」

比留子望向我,神情充满歉疚。

太荒唐了。

比留子应该很怕被卷入事件,才把我这个「华生」放在身边,希望多少帮她一点忙不是吗?

「你不惜这么做也想调查班目机关吗?」

「不只这样。叶村,你发现了吧,时间快到了。」

我一惊,倒吸一口气。我们平时不会刻意提起,但比留子卷入重大事件的时间是有周期性的。娑可安湖事件在八月,旧真雁地区事件在十一月底,差不多要发生下一次事件了。

「与其不知道在何时、在哪里被卷入事件,还不如事先有心理准备,不是吗?反正他们说了会安排人保护,就当搭个顺风车吧。」

她又补上一句:「放心啦,你不需要跟来。」

愤怒和不堪在我心中盘旋。「那干么叫我过来?」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走,你万一又大惊小怪怎么办。我可不想又有人埋伏在我家门口。」

她又重提十一月那件事。也就是说,叫我来并不是要跟我商量,只是打个预防针,要我别因为找不到她就闹得天翻地覆。硬是要这么排挤我就对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里井的回答很简洁。「今晚。等一下直接出发回收。」

「这怎么行!完全来不及准备啊。」

「我们得杜绝情报外泄。此外,有不得不在今晚执行的理由。」

比留子又看向我一次。她视线里的情感不是别同行的恳求,也没有一起去的期待。而是深知我决定的觉悟。

果然没错。根据过往经验,她已经知道今后无法避免我继续涉入事件。她向来讨厌自己吸引事件的体质,这次偏偏刻意接近,我想应该是出于相同原因。为了不让即使拒绝也死缠着不走、自比华生的我遭遇危险,她刻意选择在有利情势的条件下应战。

回头想想,比留子这样决定已有前兆。上次的事件中,她不仅发挥推理能力解开谜题,还制造假事件,将事情发展引到自己期待的方向上。

她这份不知何时会转为攻击的聪慧,让我有些害怕。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回答她已确信的那句话。

「我当然也一起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成岛拍了一下大腿后起身,依序跟比留子还有我握手。那双手还真是漂亮。

下午七点。我们走出KTV包厢后招了计程车,前往国道旁的便利商店。那是间停车场宽阔到能容纳货运卡车的店面。本来以为只是下车采买,没想到我们一下车,那辆计程车就开走了。

「我们会在这里等专车来接。出发前请关掉行动电话的电源,交给里井保管。」

「难道你担心我们背叛你、通风报信?」

但比留子不以为意,从大衣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反而是成岛板起脸来。

「我不想在手机基地台里留下我们的踪迹。如果有必要,可能也需要采取稍微强硬的手段。别留下曾经参与这些麻烦事的证据,对你们也比较好。」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得神经质到这个地步?

我并不清楚他们所谓的「强硬手段」到什么程度。既然都让我们这种一般老百姓同行了,应该不至于会出手伤人吧……

我们在便利商店上厕所,打发约三十分钟的时间。一辆卡车开进停车场,停在店门口不容易注意的角落,是一辆车身上写着物流公司名字的铝厢卡车。

「一定是假的公司名。」

身边的比留子轻声道。真讲究。事到如今,我才觉得成岛这个人很可疑,我附在比留子耳边说:「该不会想绑架我们吧?」

「如果是,就不会走进被店员看到长相的KTV包厢,也不会让我联络你了。」

那就好。

驾驶座下来一名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男人,对成岛说。

「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毛线帽下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加上宽阔肩膀,像是个外国人,但说日文。

他观察周围,接着打开货柜后方的门,里井对我们招招手。

「请上车。」

我和比留子互看一眼,下定决心般踩上踏板。一进车厢,众多视线立刻让我僵住。

货柜里没有堆货,两边各设置一条长凳,上面已有来客,右边坐三人、左边坐着两人。就像电影里常见到的那种军队高机动车。他们好像就是成岛提到的护卫人员。

货柜的天花板只吊着两颗灯泡,不过足够让我们看清先到之客的长相。他们都穿着跟司机一样的工作服,只有一个人像日本人,其余四个都是外国人。

「你们可以坐这里啊。」

坐在右边靠前方一名橄榄色肌肤的女人,用流畅的日文这么说。拉丁裔吧,很亲切,漂亮脸庞上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从她坐着的高度判断,身高比我高,肩膀线条结实。

我坐在她身边,比留子和里井坐在我们对面的长凳上,一坐定,门就从外面关上。成岛大概坐在前座。我把长凳旁延伸出来的简易安全带系在腰上。

一阵粗暴震动,车开始前进,坐在跟我同一排长凳最后方,一个欧美长相、略显肥胖的金发男人用日文问:「里井,她就是『幸运女孩』吗?」

比留子会吸引一些跟幸福远远沾不上边的事件,不过他们到底听了什么样的说明呢?或许对他们来说,只要找到想要的东西,是祸是福根本不是问题。

「这位是剑崎比留子小姐,那边是她的朋友叶村让先生。在两位的期望下决定一起来。」

大家应该日文都很好,五个人聆听说明时都没什么问题。

「比留子跟让是吧?」

身边的拉丁裔女人依序指着我们,弯起嘴角一笑。比留子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他们是为了这次计划雇用的佣兵,我们找了能说日文的人。」里井对我们介绍。

看着每个人的脸,我心里挺好奇。这种层层藏着隐情的工作,他怎么找到人帮忙的?拉丁裔女人表情轻松地挥挥手,刚刚开口的那个微肥男人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尽管他们非常亲切,但我后悔起自己的天真。我本来以为成岛所谓的强硬手段不脱非法入侵或毁损保险箱。可是从这些人的冷静态度和结实体态,不难察觉他们踏遍修罗场。成岛真心想利用比留子的体质。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大费周章也想拿到?

「自我介绍一下吧。」

坐在比留子那侧最后方的男人低沉镇定地说。我分辨不出外国人的年龄,但约莫四十到五十岁。他留着接近平头的银色短发,从工作服外也能看出经过锻炼的精实体格。

「我们跟成岛的合约上约定,彼此用绰号相称。我是『老大』。七年前为止还是美国陆军。过世的母亲是日本人。」

紧接着,坐在他隔壁的男人,五人中唯一的日本人低声开口。年纪三十出头。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我是『枭』。」这次听到了。「日裔第三代。话说在前头,你们只能跟着我们走,别妨碍工作。」

这个自称「枭」的男人说完这段话就闭上眼,仿佛放下了铁卷门。他看起来不太喜欢我们跟着。跟他对比的是语气开朗、正要开口的微胖金发男人。

「叫我『查理』。我本来在英国一间民间军事公司工作。当然那是我胖二十公斤前的事了。我还兼任医护兵,请多多指教啰。」

「为什么叫查理?」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他抖动双颊咯咯笑起来。

「小时候妈妈老是让我穿有史奴比图案的上衣,加上我看起来很像漫画里的男孩,朋友就这样叫我。是我的绰号。」

可能是长凳椅面太浅,他不断摇晃着庞大的身体、调整坐姿。

接着是坐在查理隔壁的光头非裔男人。他向我伸出紧握的右拳。

「我是『阿里』,这是我最崇拜的英雄。日本人听过吧?」

「你指拳王阿里吗?」

「没有错!」

他作势捶了身边查理丰满的肚子一拳,查理夸张地「嗷呜!」惨叫一声。简直像毕业旅行的学生。货柜里没有军队般的紧张气氛,但聚集一群有实战经验的人。我愈来愈不安。

最后是坐在我身边的拉丁裔女人。

「我是『玛莉亚』,请多多指教。我在日本出生,五岁前都住在东京港区。」

她主动握手,还特地解开安全带朝对面的比留子伸长了手。我们问她这绰号的由来,她一派大方地率性回答:「应该很好懂吧?」原来在她父母亲的故乡西班牙,玛莉亚是十分常见的名字。说不定这真的是她本名。

「你们本来就互相认识吗?」

老大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次是里井先找上枭,然后枭负责找人。我以前待在陆军时就认识他,不过跟其他人是第一次一起工作。」

其他成员回以肯定的视线。只有枭没什么反应,看来他手上有很多擅长处理这类麻烦事的人脉。最后里井补充,刚刚那个戴毛线帽负责开车的男人是「车夫」。

「车夫就是司机啊。」

比留子说着轻轻点点头。负责开车,所以叫做车夫吗?她跟平时一样已经开始记住大家的名字,我也连忙在脑中复习。

带头的老大、宛如沉默枭鸟的枭、微胖的开朗男人绰号是史奴比主人的名字查理、非裔男人是尊敬传说拳手的阿里,唯一女性是拉丁裔的玛莉亚。

成岛的计划让我不安,不过大家看起来人都不坏。

比留子的心情大概放松几分,她拉高音量力拼车行声,问道。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里井微微点了头。

「马越梦想城,位于H县马越市城郊的一座地方都市主题乐园。」

目的地出乎意料,我跟比留子都瞪圆了眼。

「最近在社群媒体上很红,两位没听过吗?」

就连迪士尼乐园也只跟家人去过一次的我听他这么说,脑中才隐约有点印象。

「该不会是称为『活废墟』的地方吧?」

里井给了肯定的答案,继续说明细节。

马越梦想城,这座主题乐园的前身是「马越欧洲王国」,三十年前左右,配合连接马越市和县南大都市的高速公路落成而建。如同其名,园区内充满西欧风情的建筑、民族服装还有当地特产,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来到马越市还是哪个欧洲国家。现在回头想想,不管是商标权或著作权都很有问题的吉祥物堂而皇之地阔步园中,是座位于偏郊的游乐园。

肩负市民期待于一身,隆重开幕的欧洲王国,原本预期招揽来自大都市的游客,但如意算盘却沦为一场盛大且虚无的空挥,开园之后经营一路走下坡,营运公司终于在十五年前宣告破产。当园址被法拍时,只有一间企业举手愿意承接。这间企业便是昭岛兴产。隔年,凋零的王国换上马越梦想城这个名字,重新开幕。

「几乎等于不良债权的设施和恶劣的地理位置跟之前没两样,任谁都不难想像要重振经营绝不是易事。可是昭岛兴产却以出人意表的创意来宣传梦想城。」

昭岛兴产只对老旧设施和游乐器材进行最低限度的修缮,刻意强调其老旧,把这即将湮灭的主题乐园作为梦想城最大的卖点。

被遗弃的梦想天地。本应热闹欢娱的地方萧条寂然、净显矛盾。因为过于老旧,基于安全理由无法使用的游乐器材一一弃置,现在园内能动的游乐器材反而比较少。尽管如此,那些吉祥物仿佛没听见颓败的脚步声,旋转舞动、欢乐高歌。

欢迎来到马越梦想城。

昭岛兴产的策略奏效。绚丽与空虚在危颠的平衡下共存,残存昭和气息的颓废景象深受部分客层喜爱。加上约略同时期的废墟热潮推波助澜。或许对于不景气时代的国民而言,生活在资产一路减少的国家中,必然想从怀古与乡愁中发现价值。

总之,梦想城算是下足工夫。当「活废墟」这个称呼开始受到外界认知后,园方进一步加强园内的颓败气息;出现「灵异景点」这类话题时,也率先在网络上扩散相关传言等等,接二连三祭出各种大胆策略。现在已经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废墟迷或摄影爱好者,以及在社群媒体上注意到传闻的年轻人造访,虽然还说不上活络繁荣,但已经树立起有别于其他乐园的特色,得以稳定持续经营。

「那座梦想城跟班目机关有什么关系?」

「昭岛兴产的老板叫齐藤玄助,四十多年前名叫不木玄助,是班目机关的学者。」

这惊人的资讯让我忍不住跟坐在面前的比留子对看了一眼。

「他现在没有直接接触经营,住在园内一座名为『凶人邸』的建物里,跟几个佣人一起过着形同隐居的生活,我们认为,要找的东西应该就藏在这里面。」

「凶人邸?」

「这是网络上的俗称。听说好几名游客丧命在园内宛如废墟的建物里,因为这些都市传说才有了这个称呼。」

「你们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里井此时却摇了摇头,不打算告诉我们。

「我现在只能告诉两位,我们接获在梦想城工作的员工密告,获得一条重要消息。他告诉我们伙伴进入凶人邸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车辆行驶声中混杂着不知谁在憋笑的声音。我又反问。

「再也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意思……?」

里井冷静地说:「字面上的意思。每隔几个月就会有某个员工被不木找去。依言进入凶人邸后,就此消失。我们推测不木在这座宅邸里进行重大犯罪行为。找来这些高手,也是为了因应可能的状况。」

我们竟然要前往这么危险的地方。

从那些资讯我不禁联想,要找的东西跟员工的失踪一定有关。可是老大及其他成员可能因为事先知道详情,完全面不改色,玛莉亚甚至还弯起嘴角对着我笑。

「别担心。不清楚的事太多,你们一定很不安吧,但我们这趟是要做正确的事。你们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玛莉亚,别说那么多废话。」

久没开口的枭眼神阴沉地瞪着玛莉亚。

「我们的工作没有所谓正义或邪恶,只需要完成被交办的事,不要夹杂私情。」

「知道了知道了,抱歉啊。」

「我们拜托密告的员工带我们去凶人邸。再二十分钟就会接到他,其他就请他说明吧。」

里井结束了话题,车里顿时一片安静。

智慧型手机被拿走,我只好看看手表,这时货柜里响起一阵混着杂讯的声音。老大从腰后拿出小型无线对讲机,简短说道:「快到接领路人的地点了。」

卡车停下,我们纷纷站起来活动筋骨,这时后方车门从外面打开。看来是位于山间道路中的自助式加油站,亮煌煌的灯光下悄然伫立着一台加油机。

在车夫诱导下,一名穿旧牛仔裤和连帽衫的东南亚裔小个子青年怯生生地上了车。

他一入座,卡车便再次开动。

「我是阮文山。在梦想城当维修工。」

坐在我旁边的阮文山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密告演变成多严重的情况,很紧张地环视我们的脸,在里井的催促下,他这才频频点着头,告诉我们决定密告的经过。

三年前,因为被前职场发现居留资格到期而失去工作的阮文山,受到之前一起接受技能实习的越南朋友邀约:「虽然不是大都市,但有个地方愿意用不错的条件雇用我们这种处境的人。」于是他来到了梦想城。

最初他半信半疑,不过工作很顺利。雇用方式是全职聘雇,虽然休假少,可是跟过去的打工经验相比已经很优渥,更重要的是,员工里有跟他一样的非法居留者;即使是日本人也多半有某些说不出的隐情,并不会觉得只有自己抬不起头来。

「但过两个月后,当初介绍工作给我的朋友消失了。真的是突然消失,毫无前兆。」

阮文山完全静不下来,抖着脚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他是不是有苦衷所以逃走了,但不是。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消失,都是像我一样有难言之隐的人。可能原本就刻意挑选这种员工吧。」

起了疑心的阮文山,开始偷偷调查那些消失的员工,于是他发现了大家的共通点。

「大家在消失的前一天晚上,都被叫去了凶人邸,因为董事长说有重要的事要谈,然后隔天那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实在太害怕,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他努力想忘掉这件事。

日本是个安全的国家,没有帮派会倾全组织之力进行重大犯罪。再说,要是把事情闹大被发现自己非法居留的身份,可是会被强制遣返的。因此他对这些可怕的疑点视而不见,把伙伴消失的记忆封存起来。

「但我发现其他员工也跟我一样,大家都察觉到了,只是不说出口而已。万一被盯上,下一个被叫进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我们只能继续欺骗自己。」

员工们压抑自己的情感,企图融入为梦想城的一部分。他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就像那些有固定功用的游乐器材,身处一个人工打造的幻境中。可是毁灭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了阮文山。

「三个月前,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前辈消失了。于是我无法再忍耐,开始设法逃出这里,但一想到随时被人监视,就觉得很害怕。」

这时候找上他的,就是为了调查不木而来到梦想城的里井。里井伪装成喜欢都市传说的游客,到处找员工打听。被搭话的阮文山强装冷静跟他对话,可是当里井问到关于凶人邸的事时,他不由得露出恐怖的神色。刚开始他还欲言又止,这种不干不脆的态度反而勾起里井的兴趣。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阮文山终于说出详情,决心成为内应。

其他应该听过来龙去脉的成员,都认真听着阮文山的话。里井看看我,又看看比留子。

「员工失踪都集中在满月之前。因此我们计划在下次满月期间监视凶人邸,查明真相,但昨天突然接到阮文山的联络。他说一名从没见过面的公司高层要他在今天下班去凶人邸。阮文山在这个时间点被叫去出乎意料,但不能放过这个能侵入宅邸的好机会。因此紧急将监视计划改为入侵计划。」

比留子用食指缠绕着刘海,眼神低垂。动脑思考时摸头发是她的习惯。

「员工的失踪显然经过缜密计划。被选上的人多半身边没有家人或亲近的朋友,再不然就是有无法报警的隐情,就算失踪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是比留子,就算不能报警,现在也可以匿名在网络上告发吧。」

这个时代从内部告发演变为重大新闻的例子并不少见。可是比留子却摇摇头。

「我猜他们想过这种可能性了吧。梦想城平时就以怪力乱神为卖点。就算现在有什么奇怪的传言,大家也不会太在意。」

「我也在网络上看到一些消息。」查理插嘴。「听说有人看到在维修游乐设施时被机械夹死的维修员鬼魂,还有这里开发为主题乐园之前本来是墓场,也有人说一起来梦想城玩的朋友走散,下落不明等等。现在就算在网络上说有员工消失,警方应该不会行动吧。」

原来如此,所以那些标新立异的宣传活动,其实都是掩饰犯罪的障眼法。

「我想你们三位也需要了解一下我们之后的行动。」

沉默了一阵子的老大这么说,开始解释行动顺序。

阮文山被叫去凶人邸的时间,是闭园后业务结束、所有员工都离开的晚上十一点。我们会在阮文山的指引下,整辆卡车从搬运物资的后门驶入梦想城。趁着入夜后视线不清迅速行动。

侵入宅邸后先制伏不木和佣人,取得研究资料。假如发现犯罪迹象再看成岛如何指示,基本上以回收为方针。

「你们知道凶人邸的格局吗?」

里井摇摇头。

「很遗憾。凶人邸的前身是以监狱为蓝本的游乐设施,但改建为梦想城后成为不木的私人宅邸。现在不木很少离开家,也没有员工看过屋里的格局。」

「没有问题。」老大接着说:「根据我们的调查,平常使用的出入口只有一个。守住这里就没人逃得掉。再说,就算我们的对手是罪犯,也是不擅长战斗的外行人。虽然计划提早,现在只能准备这种程度的装备,但足够了。」

说着他掏出了手枪。枪身散发的暗沉光泽及重量感,足够让人相信这是真家伙。这东西在毫无预警下如此随意出场,我非但不感到好奇,反而有种强烈的厌恶。

坐在我右边的玛莉亚察觉到我的不安,笑着对我说。

「别担心,这就像护身符。要削弱对方抵抗的意志,展现出战力上的差异也很重要。」

现在我只能相信她了。说着说着,卡车煞住,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十五分钟。下一步就直接进入作战模式了。」

老大将手枪和腰带式收纳袋还有无线对讲机、手电筒发给所有佣兵。

没有武器的我、比留子、阮文山,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

跟过去被卷入事件时相比,情况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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