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看透——《魔眼之匣杀人事件》解说
路那
本格推理的新星今村昌弘
今村昌弘的《尸人庄杀人事件》（下简称《尸人庄》）在二○一七年获得鲇川哲也奖。这是以日本本格推理作家鲇川哲也为名的纪念奖项，因此选出的都是超级本格、甚至可能「太过本格」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在现今繁花盛开的阅读市场上，对大众而言的吸引力似乎也日趋下降——翻开历年鲇川哲也奖的作品，会发现有中译版本的小说数量也是十分稀少，正是这类小说叫好却往往不叫座的证明。
然而，事情在二○一八年迎来了相当不同的变化。《尸人庄》在年度票选中，连续拿到「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周刊文春推理小说 Best 10」、「本格推理小说 Best 10」等排行榜第一名与「书店大奖」的第三名。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奇的群众纷纷前往围观。随后，评价日益高涨，很快地便传出电影化的讯息，邀集了神木隆之介、滨边美波以及中村伦也演出。
从鲇川哲也奖到排行榜的奖项，再到迅速地外译、漫画化与电影化，可看出本作既叫好又叫座，才得以同时获得评审、专业读者与一般读者一致的好评。「出道作即热卖作」的今村昌弘，也因此成了日本本格推理作家群中最新一颗闪耀的星星——这不禁让人好奇起《尸人庄》是怎么样的一部作品。
因此，当独步出版社于二○一九年引进本作时，我立刻手快脚快的火速读完。于我而言，《尸人庄》中，最亮眼的便是今村混搭类型元素的功力，以及借力使力地，把这样的类型元素混搭做成诡计——至于是什么样的类型元素混搭，又是如何「以类型元素做为诡计」？欢迎还没读过《尸人庄》的大家赶紧去翻阅啰！
在《尸人庄》爆红之后，读者大众难免对今村昌弘的下一部作品感到好奇——他还会端出什么样的作品？能像《尸人庄》一样令人耳目一新吗？
顺理成章的《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与时代记忆的往复回旋
二○一九年出版的《魔眼之匣杀人事件》（下简称《魔眼》）给了我们答案。延续着《尸人庄》略带轻小说风格的设定，《魔眼》的铺陈与节奏和《尸人庄》可说一脉相传——「照烧鲭鱼才是本格推理」的标题，极易勾起「咖喱乌龙面才不是本格推理」的记忆。然而世易时移，叶村让与明智学长的斗嘴桥段已是只剩追忆，那不禁让人有些惆怅。故事的发展，因而显得顺理成章：明智学长到底为何而死？班目机关是什么样的神秘机构？透过私家侦探的追查，叶村与剑崎比留子来到了偏僻之地「真雁」，准备探访据称与班目机关有关、住在「魔眼之匣」里的「先见大人」。抵达真雁的剑崎与叶村，不那么令人意外地碰到意料之外的同伴们后，再度遭遇了暴风雨山庄的场景：惧怕先见大人准确预言的好见居民们，将通往真雁的吊桥烧毁。于是这群不速之客被迫暂居在「魔眼之匣」中，等待「十一月的最后两天，真雁会有男女各两人、总共四人死亡」这个恐怖预言的实践。
这可说是再典型不过的本格推理了。对于以《尸人庄》的类型元素诡计技惊四作的今村昌弘而言，似乎显得有那么些平凡。然而仔细检视《魔眼》中所提到的「灵能现象」主题，却同样能看到大众文化涓滴渗入的痕迹——那便是在明治时期与一九七○年代日本两度爆发的超能力者热潮。《魔眼》中所提及的「千里眼事件」，号称拥有超能力的主角，是熊本出身的御船千鹤子与香川出身的长尾郁子，而京都帝大与东京帝大的教授则分别是木下广次与福来有吉。御船千鹤子远观千里与透视不应透视之物的能力，引起了木下广次与福来有吉的兴趣。他们发表实验后，使得以长尾郁子为首的超能力者一个个浮出台面。不幸的是，福来有吉的超能力试验，在方法上可谓破绽甚多。因此这些超能力者的能力是真是假，成了当时再热门不过的话题。不幸的是，这场让日本全国上下都陷入了超能力热潮之中的风波，最后以御船千鹤子服毒自杀、长尾郁子急性肺炎身亡、福来有吉失去教授地位收场。
然而此事并未浇熄大众对超能力的兴趣与热情。在「千里眼事件」结束后大约七○年后，在美苏冷战的背景下，美国情报局（CIA）开启了后来被称为「星门计划」（Stargate Project）的计划。这个计划，同样是以寻找拥有千里眼的超能力者为主。这个在一九七二年开启的计划，历经多次变更与转手，到了一九九五年时才全然终结。一九七四年，宣称自己曾参与多项此类计划的魔术师尤里•盖勒（Uri Geller），在当时日本热门的综艺节目中多次现身。盖勒当时表演了如今看来简直像是笑话的「弯曲汤匙」能力，然而他的表演却大获成功，引爆了又一波的超能力热潮。《魔眼》中提及班目机关大量寻觅超能力者的时点落在「大约五十年前」，即日本再度出现超能力者热潮的时期，应并非偶然。小说中真假预言者的悲喜剧，于是成了时代记忆的往复回旋。
推理元素的拆解重组，与别具魅力的女性侦探
同样往复回旋的，还有小说中推理元素的拆解与重组。今村对经典诡计改头换面的能力，在《尸人庄》已得到充分的证明。在《魔眼》里，他还能玩出什么样式来呢？于我而言，最亮眼的是叶村指出的「封闭空间不适合犯案说」。在警方终究会到来的现代，密闭空间对于谋杀确然是相当不利的。这样的想法并非今村的独创，在许多密室相关的本格推理中都能找到类似的观点，然而今村的解法依然可称独辟蹊径——在逐步开始应验的预言阴影笼罩之下，正是因为身处密闭空间，才有了杀人的理由。坦白说，在新本格兴起后，透过交换原有因果而成立的犯案逻辑或诡计着实不在少数，然而能与阅读大众的「常识」结合起来而不显突兀的，却远远没有那么多。而对于推理迷而言，更有意思的，或许是他借由这个存在着预言者的世界，重新使用了经典然而却颇难使用的经典诡计：交换杀人。
所谓的交换杀人，指的是两名凶手彼此互换谋杀对象，在毫无动机的情况下，借此躲避侦探与警方的追缉。使用「交换杀人」手法的作品，其看点大约可分为追查者如何在毫无动机的表面下找出真相，以及凶手们彼此之间如何确保对方不背叛自己的钩心斗角。《魔眼》在漂亮地达成了这两项要素以外，更让「交换」成为整个故事的核心之所在——读到最后，才发现被交换的不只有凶手与被害者，更有超能力者与普通人。
今村重新改造经典的功力不止于此。还记得比留子假死的段落吗？搭上两人一直念兹在兹的「你是不是我的华生／福尔摩斯」问题之后再来阅读，会发现那可真是一场精采绝伦的致敬。由于这个桥段和故事本身融合得太好了，今村特别让叶村做的瀑布失足梦，反倒成了略为画蛇添足的存在。相对来说，比留子延续新本格以降一贯的「名侦探的苦恼」主题，在今村含蓄地刻画下，则使她成为了男作家笔下少数令人喜爱的女侦探。
在书末，今村预告了剑崎与叶村这对终于（单方面地）确认了侦探与助手关系的拍档接下来会涉入的事件。他将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巧思呢？真是令人引颈期盼啊！
作者简介
路那
台大台文所博士候选人、「疑案办」副主编、台湾推理作家协会成员。热爱谜团但拙于推理，最大的幸福是躲在故事里，希望终生不会失去阅读的热情。合着有《图解台湾史》、《现代日本的形成：空间与时间穿越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