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放在胸前反复细细长长的深呼吸,游马环顾娱乐室。玻璃窗外下起了大雪,即将天黑的这个时段,室内光线昏暗。
游马抚摸怀中霰弹枪的枪身。冷硬的触感给人可靠的感觉,稍微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在瞭望室内做好准备,游马踏上隐藏阶梯,从地下室的发电室出来,再走普通的螺旋阶梯到一楼。其他人大概都在自己房间吧,一楼没看见人影。游马潜入娱乐室,站在门口下定决心,迎向即将来临的最终决战。
剧情终于来到高潮了。准备为发生在这座玻璃尖塔内的惨剧拉下终幕。
心意已决,游马按下嵌在墙上的火灾警报器按钮。刹那间,惊人的警报声响遍四周。洒水器没有启动,可能要感应到真正起火才会洒水。
离开娱乐室,游马进入隔壁的餐厅,从门缝间观察状况。
『娱乐室发生火警,娱乐室发生火警,请立刻避难!』
警报反复播送。几分钟后,所有在自己房间的人都下到一楼大厅了。
左京、九流间、酒泉、梦读,最后现身的是月夜。众人集合在娱乐室前。
「好像没有起火。」
一边开门检查娱乐室,九流间这么说着,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为什么火灾警报器会启动呢?话说回来,为什么警察还没来?都已经傍晚了!」
「梦读小姐,请你冷静一点。警察很快就到了啦。」
「很快是什么时候?我想赶快离开这栋房子!」
左京安抚歇斯底里吼叫的梦读,一旁的月夜视线紧盯娱乐室。
「大致看了一下,没有哪里有失火的迹象。可是火灾警报器却响了。是机械失灵,还是……有人按了紧急按钮?」
「喂,你说『有人』是指谁?难道真是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家伙?」
酒泉胆怯地问。
「不、应该不是吧。会做这种事的,恐怕只有……」
月夜才说到这里,游马就走出餐厅。
「没错,是我。」
九流间等人一脸惊讶,看到游马手中的霰弹枪,表情又变化为畏惧。只有月夜不为所动,盈盈微笑。
「你好,一条老弟。你是怎么离开瞭望室的啊?」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会开始慢慢说明。各位,非常抱歉,请直接进入娱乐室好吗?我有话想告诉大家。」
「开什么玩笑!」酒泉发出怒吼。「谁要听杀人凶手说的话啊。你别想拿那种玩具枪唬人……」
游马将枪口对准大厅中央的柱子,毫不踌躇地扣下扳机。震痛耳膜的爆裂枪声中,手腕承受了超乎想像的冲击力道。包覆柱子的装饰玻璃碎了一部分,四下弥漫一股烟硝味。
「这可不是玩具喔,酒泉老弟。这是真枪,而我则是杀人凶手。要是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朝你们开枪。明白了吗?明白的话,就乖乖进娱乐室吧。」
游马紧张地等待酒泉和其他人的反应。当然,根本就不可能对他们开枪。要是所有人一起飞扑过来就完蛋了。大厅里气氛变得剑拔弩张,酒泉和左京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
「没关系啦。」
紧张正要达到临界点时,月夜以轻佻的语气这么说。
「反正警察一直不来,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听他要说什么,打发时间也不错。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你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吧?一条老弟。」
「是啊,我保证。」
游马一点头,月夜就说「那么大家,我们进去吧」,率先进入娱乐室。这举动化解了一触即发的气氛,左京和酒泉虽然还有点迟疑,也就跟着进去了。
「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可见你要说的话应该相当有意思吧?」
月夜回过头,抛了一个媚眼。
「当然。」
「我很期待喔,前任华生。」
月夜嘲讽地扬起嘴角。确定五人都进入娱乐室后,游马也举枪跟进去。
「各位,请移动到沙发后面,靠窗那边。」
见五人按照自己指示移动,游马这才松了一口气。中间有沙发隔着,就不怕他们扑过来了。这么一来,总算完成让他们听自己说话的基本条件。
「一条医生。」九流间用劝告的语气开口。「做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警察即将赶来,你无处可逃。不要再犯下更多罪行了。」
「我没打算逃喔。只是想把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真相告诉各位而已。」
「真相?事到如今你还胡说什么?你自己都承认对神津岛先生下毒,还想把罪嫁祸给加加见先生了啊?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没有错。我确实让神津岛先生服下胶囊,也把装有剩余胶囊的药盒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那——」九流间正想说什么,游马伸手制止。
「只是,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还有内幕,而我察觉了那个。」
「内幕?」
九流间讶异低语,月夜表情不悦地往前踏出一步。
「一条老弟,这意思难道是说我推理错误了吗?身为名侦探的我,发表了错误的推理内容?」
「不,没这回事喔。」游马摇摇头。「你的推理非常完美。作为一位名侦探,你精采地解决了『杀人玻璃塔』事件。」
「你从刚才就在乱说什么啊?既然事件已经解决,一切不就结束了吗?三起事件的真凶都知道是谁了,你还想生什么事!」
梦读声音激动。
「为了说明这个,首先必须先从我如何脱离瞭望室开始解释。」
游马淡定地这么一说,左京就指着他:
「没错,你怎么打得开那扇门?瞭望室的门明明无法从内侧打开啊,那里可以说是所谓……」
「密室。」
游马低声嘟哝。「唔!」左京一时为之语塞。
「没错,那间瞭望室正是个密室。各位认为我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呢?用了什么样的诡计?」
没有人回答游马的问题。游马走向放在地上的投影机,打开电源,拿出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关掉屋内电灯。今天早上月夜在餐厅用过的这台投影机,游马事先搬了过来。
变得昏暗的娱乐室墙上,投影出嵌在瞭望室地板上的暗门敞开,露出底下玻璃阶梯的影像。这是来此之前,游马预先拍下的。
「答案非常简单喔。其实瞭望室内有一道暗门,门内的隐藏螺旋阶梯直通地下室。」
看见九流间深深皱眉,游马耸肩说道:
「我懂您的心情,九流间老师。这种东西根本是邪门中的歪道对吧?原本以为是密室,结果却毫无预警出现什么隐藏阶梯。不过呢,之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给过提示。神津岛先生逢人就说,这栋玻璃塔的形状完美复制了他开发的三叉戟——将DNA带入细胞核内的物质。既然复制的是拥有双重螺旋构造的DNA,贯穿这座玻璃尖塔中央的螺旋阶梯也应该有两道并列才对。」
「那又怎样?你说的那个隐藏阶梯,就是事件的内幕吗?」
酒泉不耐烦地说。
「算是内幕的一小部分。对了,梦读小姐。」
突然被点名,梦读尖声说:「什、什么事!」
「梦读小姐一直都说,这栋馆邸内潜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并且监视着我们,对吗?」
「……那又怎样?」
游马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请看这个」。白色的墙上依序映出可窥看壹之室的椭圆窗户及隐藏在矮书柜后方的暗门。
九流间瞪大眼睛,发出近乎呻吟的声音。
「一如各位所见,壹之室的镜子是一面魔术镜,从隐藏阶梯这边可以观察室内的状况。还有,只要输入密码解锁,就能移动矮书柜,从暗门进入室内。」
「这是……只有壹之室这样吗……」梦读以颤抖的手指指着照片问。
「不、不是。所有客房都有相同设备。」
梦读双手捂嘴,小声尖叫。
「没错,其实一直有谁在监视着你。你在螺旋阶梯上感受到的不祥气息,也是因为相隔一层玻璃墙的隐藏阶梯里,有人正在走动的关系。」
梦读张着嘴巴说不出话。九流间等人也哑然伫立。天大概已经完全黑了,被黑夜侵蚀的娱乐室内一片沉默。游马按下墙上的按钮,打开吊灯。对习惯昏暗空间的眼睛而言,这温暖的灯光甚至有些刺眼。
「所以你想说什么!」左京喘着气吼叫。「我是不知道隐藏阶梯又怎么了,就算有这个,还是不改你和加加见先生是连续密室杀人凶手的事实啊!难道你现在想否认吗?」
「不,我不否认。在这座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事件中,凶手确实是我和加加见先生。刚才我不也说过了吗?碧小姐的推理堪称完美。」
月夜得意地抬头挺胸,看着这样的她,游马继续说:「只是——」
「比起谁是『杀人玻璃塔』事件的凶手,还有更重要的事。」
「比起谁是凶手更重要的事?」九流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错。九流间老师,来到这座馆邸后,您说了好几次『简直就像误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对吧?」
「那又怎么了吗?」
「正如您所说。盖在深山里的这座玻璃尖塔、因雪崩而形成的陆上孤岛状态、连续发生的密室杀人、死前留言、血书、暗号、各有特色的宾客、秘密地牢以及躺在里面的白骨,最后是隐藏阶梯。完全就是旧时美好的本格推理小说世界。」
游马故作夸张地摊开双手。
「奇妙建筑里的连续杀人事件。只要是推理迷,谁会不喜欢呢?以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为首,其他像是岛田庄司《斜屋犯罪》、东野圭吾《十字屋的小丑》、我孙子武丸《8之杀人》、二阶堂黎人《恐怖的人狼城》、歌野晶午《长屋杀人》、米泽穗信《算计》……多到不胜枚举。要是这诡异的房屋碰巧处于『暴风雪山庄』状态的话,那又更没话说了。」
「一条老弟,你岔题了喔,简直就像我一样。」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缩缩脖子:「喔喔、失礼了。」
在不知不觉中高谈阔论到忘我的地步。原来扮演一个名侦探,是比想像中更教人情绪高昂的事。或者,在担任月夜搭档时被她传染了这毛病?
「一条医生,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吧。」
「好的。」
对九流间点点头,游马舔舔干燥的嘴唇才开口。
为了说出那关键的一句话。
「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小说中的角色喔。《杀人玻璃塔》这部本格推理小说。」
「你说我们……成了小说中的角色?」
九流间低喃的语气里充满困惑。游马用力点头。
「没错。虽然自己没有发现,但我们这四天来,确实是以本格推理小说中登场人物的身份,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你、你在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九流间无力地摇头,脸上露出夹杂混乱与恐惧的神色。
「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我们怎么可能是小说里的角色,说的这什么蠢话!」
梦读尖声咆哮,游马也不为所动。
「不,这座馆邸内确实就是发生了这么蠢的事。」
「别说了!我听不懂!」
梦读抓乱一头粉红色的头发。这时,月夜开了口。
「一条老弟,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吗?这个世界是后设推理的舞台,我们则是在那里走来走去的虚构登场人物?」
「后设推理?那是什么?」
酒泉这么问,月夜竖起食指。
「推理类型的一种喔。所谓『后设』指的是用高一个层次的观点或立场看待某件事。将这个概念放在推理作品里,就叫做后设推理。」
大概还是没听懂吧,酒泉脸色很难看。
「简单来说,就是小说这个虚构世界和比它高一个层次的现实之间界线模糊的推理小说。有时是作者出现在作品里,有时是登场人物也知道自己是虚构角色,有时凶手就是读者。」
「读者是凶手?」
酒泉讶异反问。月夜激动前倾:「没错!」
「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辻真先《假题•中学杀人事件》和深水黎一郎《最后的诡计》吧。此外,辻真先在《九封挑战信》这部作品中展现了『读者以外全是凶手』的精采特技,真可说是历代罕见的诡计制造者。」
「我知道后设推理的意思,可是,我们成为登场人物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明明就是活在现实之中的人啊。」
左京连珠炮似的发问,游马对他说:
「关于这点我现在会开始说明。首先,就从我们为何来到这栋馆邸开始谈起吧。」
「什么为何?不就是神津岛先生邀请我们来的吗?」
「是啊。那么,为什么神津岛先生邀请了大家呢?」
「因为他要宣布某件大事……你们不是说,他要宣布的是拿到《莫尔格街凶杀案》前写成的未公开推理小说原稿?」
「对,原本是这么以为。说到能够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又从来没有发表过的原稿,也只能想到是那样的东西了。然而,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那份原稿。既不在地下保险箱,也不在隐藏阶梯里。刚才我潜入壹之室内确认过了,神津岛先生的书桌里也没有。」
「不然你说,那份原稿会在哪呢?这么宝贵的原稿。」
「等一下会再说明,请耐心等待。接下来,我们来谈第一起事件发生时的事。」
「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就是你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要说自己没做?」
梦读投以轻蔑的眼光。
「不,我不会那么说。我确实给神津岛先生吃下胶囊,也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样子。那之后的事,就跟碧小姐推理的一样。在《杀人玻璃塔》中,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凶手,这点毋庸置疑。」
「那——」梦读还想说点什么,游马伸手制止她。
「问题在于,第一起事件发生后。那之后,包括后来过世的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在内,所有人聚集在餐厅里,讨论今后该怎么办。解散后,又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当时,我独自爬着楼梯,却陷入一种有人近在背后的错觉。梦读小姐,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梦读略显犹豫地点点头。
「对,我确实有那种感觉。爬楼梯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背后追踪我。」
「正如我先前说明的,你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隔着一层墙壁的隐藏阶梯上有人在走动。那么,当时在隐藏阶梯里的人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梦读求助地环顾四周。
「当时,所有宾客和我一样,几乎同时朝自己房间走去。应该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隐藏阶梯才对。」
「那就是老田先生或巴小姐喽?他们平时住在这栋屋子里工作,或许知道隐藏阶梯的存在。」
对于左京指出的可能性,游马还是摇头。
「解散后,老田先生和巴小姐应该还留在餐厅收拾整理。没错吧?酒泉老弟。」
听见游马征求自己同意,酒泉轻轻点头。
「对,是这样没错,我们三人花了十五分钟收拾整理。」
「说到底,还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家伙潜伏在屋内吧!」
梦读这么大喊,游马斩钉截铁地用「那不太可能」否决。
「隐藏阶梯空间非常狭窄,不是能够供人生活的环境。想活下去,就要离开隐藏阶梯,另外寻找藏身之处。可是这四天当中,要不被任何人撞见又是极为困难的事。」
「不是宾客,不是佣人或厨师,也不是神秘人物。没有其他人了啊。」
九流间皱着眉,表情像是很痛苦。
「没这回事。还有一个人不是吗?在那个时间,可以自由使用隐藏阶梯的人。」
「一个人?到底是谁?」
游马微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就是这座玻璃塔的主人,神津岛太郎。」
九流间等人沉默下来。并非震惊得说不出话,更像是困惑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十几秒的时间,所有人无言地面面相觑。之后,九流间小心翼翼开口:
「一条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说,那个人就是神津岛太郎啊。他就是那道隐藏阶梯的主要使用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神津岛第一天晚上就被你毒杀了呀。」
「是啊,没错。在《杀人玻璃塔》中,神津岛先生确实遭我毒杀。可是毫无疑问的,在第一起事件后,能使用隐藏阶梯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刚才我已经证明过,其他人都不可能。」
「你从刚才开始,说的话都前言不对后语。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你是个正常人。」
不知是否出于恐惧,九流间向后退了几步。
「啊,非常抱歉。手上拿枪的人又做出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各位一定觉得很诡异吧。我会清楚说明给各位听的。」
游马轻轻咳了几声。
「九流间老师,您都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才刚发生第一起事件,联外道路就因雪崩中断,使这座馆邸成为陆上孤岛。」
「唉,我是觉得很不走运。但更大的原因是,一想到神津岛可能被人毒死,我就心慌意乱,没有多余心情深入思考。」
「我也和您一样。不过我的状况是,本想以病死处理,神津岛先生死于毒药的事实却曝了光,所以整个人都慌了。」
游马自虐地撇了撇嘴。
「像这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多到说不完。试想,就算是雇主的命令,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真的情愿成为那种不人道实验和大量绑架杀人的帮凶吗?尸体要放到变成白骨,中间会一直飘出可怕的腐臭味,他们怎么受得了?餐厅的窗玻璃碰巧成为足以引发聚光火灾的状态也很扯。这栋馆邸本来就不耐火了,怎么还会放着这种设计失误不管?还有,有必要特地帮客房订制内藏晶片且无法复制备钥的钥匙吗?追根究底,即使神津岛先生是个怪人,谁会想在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盖一栋这么奇怪的房子,还住进里面生活?」
九流间等人愣愣听着游马指出的问题。
「九流间老师说过,我们就像闯入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这句话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因为这座馆邸原本就是打造来进行『暴风雪山庄模式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的舞台。」
「为了进行连续密室杀人事件?」左京扶额反问。
「对,没错。在与世隔绝的诡异馆邸中,利用建筑特性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这完全就是古典本格推理小说的场景与情境。只是,古典这词汇听来好听,其实和陈腐老套只有一纸之隔。这些用过太多次的过时情境,已经称不上是原创情节,再加上……」
游马打量桌子另一端的人们。
「推理作家、刑警、通灵人士、编辑、医生、厨师、管家与女仆,还有……名侦探。各具特色的人们聚集在馆邸中,这也是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必备组合。没错,不只这栋房子,连我们这群人都是为了这部本格推理小说精心安排的。」
「什么啊!」
近乎哀号的叫声在餐厅里回荡。
「有完没完!说什么我们是小说里的角色,还说是为杀人事件精心安排,我完全不懂你什么意思!我快疯了!」
梦读抱头颓坐在地,月夜温柔轻抚她的背。
「梦读小姐说得没错喔,一条老弟。充满暗示的说明方式虽是名侦探的特权,太过头还是会让人讨厌的。差不多该进入正题比较好吧?」
接受名侦探前辈的建议,游马点头道「是啊,你说得对」。
「那么,我就直说吧。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演员了。演出的作品,正是这部名为《杀人玻璃塔》,由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本格推理小说。」
「本格推理小说的演员?」左京眉头深锁。
「是的。还有,这部《杀人玻璃塔》,正是神津岛先生打算在这次集会上宣布的『从来没发表的原稿』。」
「请、请等一下。神津岛先生要发表的不是写于《莫尔格街凶杀案》前的推理小说吗?」
「那是根据『没有发表过』、『连根颠覆推理小说历史』等条件预测的可能性。但事实上,是我们搞错了。很抱歉让大家那么期待,神津岛先生打算发表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写的本格推理小说。」
「神津岛先生自己写的小说……」左京显然非常失望。
「身为重度推理迷的神津岛先生一直热切希望自己不是以学者,而是以推理作家的身份,在历史上留下名声。但是,他又没有创造故事的才华。于是,不愿放弃的他,用某样东西弥补了才华的不足。」
「某样东西?」
「财力,也就是金钱。」
「钱?是自费出版的意思吗?」
左京这么问,游马摇头说「不是」。
「他把自己笔下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中了。」
「把推理小说的世界……搬到现实世界……?」
像是无法明白话中的意思,左京轻轻甩头。
「是的。作为本格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栋玻璃塔原本就是设计来发生那三起神秘密室杀人事件的建筑。当然,餐厅里那片有聚光燃烧危险的窗户,也是经过缜密计算制造出来的。」
游马指向众人背后那一大片落地玻璃窗。
「你说他特地盖一栋房子来作为推理小说的舞台,这样要花多少钱啊!」
似乎还没从恐慌中恢复,梦读睁大用粉红眼影描边的眼睛。
「是啊,恐怕得耗资数十亿圆吧。可是,这笔钱对神津岛先生这个大富豪来说简直不痛不痒。五年前差点因为心肌梗塞丧命之后,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创造出一部足以留名推理史的杰作。」
游马说:「九流间老师……」原本半张着嘴的九流间赶紧挺直背脊。
「老师说过吧,神津岛先生写的推理小说毫无原创力,逻辑铺陈也充满漏洞和矛盾。」
「嗯,是啊,我是说过。」
「仔细想想,发生在这座玻璃塔内的事件,就像您说的一样,缺乏原创力,逻辑也经常说不通呢。」
「什么意思?」
「神津岛先生强烈向往新本格运动的推手,《杀人十角馆》等系列作品作者绫辻行人,那种心情说是崇拜也不为过。因此,绫辻行人的作品深深影响了神津岛先生的创作活动。于是,神津岛先生创作出这个『诡异馆邸陷入暴风雪山庄状态,其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故事,故事主轴几乎和馆系列一模一样。」
「这算抄袭吗?」
很多话题都跟不上的酒泉,没有自信地问。
「我想这还称不上抄袭吧。可是要说是致敬,基本构造又太相似了。真要说的话,就是写得很差的同人志?」
九流间小声嘀咕:「写得很差……」
「是啊。之前状况实在太异常,使人陷入混乱。其实冷静下来思考,就能看出《杀人玻璃塔》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明明中了造成全身肌肉松弛的河豚毒素,神津岛先生怎么还有力气扭断模型做出死前留言?第二起事件中,凶手为何要用那么大费周章的诡计把这里制造成密室?第三起事件中,若想让人找到地牢,只要直接写出来就好,何必拐弯抹角留下『去杀中村青司』的暗号?还有,视听室的萤幕都烧起来了,火灾警报器居然没有启动?」
听到游马指出的问题,九流间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只因想到具有独创性的诡计,也不去思考行动的理由,姑且先把现场打造成密室。为了呈现惊悚的氛围,安排凶手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这些都是不够严谨的推理小说常见的失败。」
「请、请等一下。」九流间喘着气说。「所以你想说的是,在这栋玻璃塔内发生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
九流间激动得讲不下去。游马点点头,接下去说:
「没错,就是由神津岛太郎创作并担纲导演的虚构内容。」
「虚构内容……?」
九流间战战兢兢地问。
「神津岛先生也很清楚,自己再怎么写都写不出留名青史的杰作。正因如此,他想出了一部其他人绝对办不到的作品。那就是,实际上搭建一栋足以成为本格推理小说舞台的建筑,假装里面真的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让受邀来访的宾客解开事件真相。不是真实逃脱游戏,只能说是真实本格推理小说了吧。只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影像记录下来,和小说一起发行,的确能掀起一阵话题。」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发现的神津岛……」
「对,没死。」
游马点点头,九流间失魂落魄似的开口:
「可、可是,神津岛先生的死亡不是经过确认的吗?」
左京坐立不安地提出疑问。
「请回想一下,确认的人只有加加见先生。之后他就不让任何人碰神津岛先生的尸体,还把我们赶出房间,不准任何人进出。第二、第三起事件也一样,确认被害人死亡的都只有加加见先生而已。之后,一样是不让人接触尸体。」
「这样的话,加加见先生是……」
「没错,加加见先生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从精湛的演技看来,实际上应该不是刑警,很可能是哪里的剧场演员。此外,老田先生和巴小姐也都是神津岛先生的帮手,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场戏。凶手和被害人的角色,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演员。」
游马扬起嘴角。
「实际上,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都是被害人自己完成的。老田先生从餐厅里挂上门闩,拿预先准备的动物血液之类的东西,在桌巾上写下『蝶岳神隐』的血书,再用打火机点火。巴小姐也是在陆之室自行换上那套结婚礼服,用特殊化妆在大腿上做出刀痕,之后只要躺在床上就好。」
「这、这样的话,一条医生,难道你也是吗?因为,毒杀神津岛先生的人是你啊。不,实际上没有毒杀……咦?可是……」
思考似乎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左京眼神游移不定。
「不,我是真的打算毒杀神津岛先生。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也都是他安排好的。神津岛先生在找专属医生的事,是朋友直接告诉我的资讯。想来,一定是神津岛先生早就知道,他与药厂之间的官司害我罹患罕见疾病的妹妹拿不到必须吃的药。只要找征信社调查一下,很容易找到我这个恨不得杀死他的医生。再来只要托人跟我提一提专属医生的事就好。」
想到自己对妹妹的心意遭到利用,游马愤怒地握紧拳头。
「不只如此,他还拿实际无毒的粉末,让我相信是河豚肝毒。平时看诊时随侍在侧的老田先生,这次为了招待宾客而离开的事,也是他的刻意安排。按照他的算计,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
「可是,你又不一定会真的下毒。」
「要是我没动手,应该仍会由加加见先生扮演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只是,我完全落入神津岛先生的圈套,真的试图毒杀他了。那个人一定很开心吧。观察我受罪恶感折磨,又因为发生第二、第三起事件而陷入混乱的样子。」
「观察?」酒泉惊讶得声音都分岔了。「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暗中观察我们吗?」
「没错喔。第一起事件发生,谁都无法进出壹之室之后,那个人一直待在那里观察我们。从通往各个房间的隐藏阶梯上的魔术镜窥看,可能也用电脑观看了藏在这间娱乐室、餐厅、地下仓库等地方的镜头拍下的影像。想必心情愉悦吧,看到我们被他想出的故事情节耍得团团转,大概觉得自己是上帝了。」
游马不以为然地说完,九流间大叹一口气。
「一条医生,你这番话实在太异想天开,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可是同时,我又觉得非常合理,现在思绪陷入了混乱。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证据呢?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告诉我们。」
「是的,有好几项。首先,是间接证据。」
九流间皱起眉头:「间接证据?」
「第二天用晚餐的时候,巴小姐的态度。当时,巴小姐对凶手的动机早该心知肚明,也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成为凶手的目标。」
「所以第二起事件发生后,巴小姐看起来才会很害怕吧?」
「没错,乍看之下她确实很害怕。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害怕,她怎么会第一个吃下晚餐呢?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什么意思?」
「当时,她毫无戒备地吃下自助餐形式的菜肴。若是真的担心凶手要取自己的性命,她难道不会怀疑凶手在饭菜中下毒?尤其是在神津岛先生死于毒杀,收藏品中的河豚肝剧毒又被人窃走的状况下。」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九流间窥看周遭其他人的表情。
「不过,那当然也可以解释为恐慌错乱下的思考不周。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间接证据。那就是雪。」
「雪?你是说雪地上的脚印吗?」
「不、不是的。大家还记得第一天晚上下过一点雪吧?因此,第二起事件发生后,众人去停车场检查,发现轮胎都爆胎后,回程我看见瞭望室的窗玻璃上积了一点雪。那间房间的暖气坏了,会积雪也很正常。可是,同样的道理,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太奇怪了。为了防止神津岛先生遗体腐坏,壹之室的暖气应该关掉了啊。」
「可是,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就表示……」
「对,事件发生后,壹之室的暖气再度打开了。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因为神津岛先生还活着。」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说服力。只是,还称不上是决定性的证据。从你刚才的语气听来,应该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吧?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呢?」
在九流间的凝视下,游马点头说「好的」。
「直接证据就是尸僵。神津岛先生的尸僵。这正是《杀人玻璃塔》全都是虚构的最大证据。」
「没记错的话,昨天确认的时候,神津岛的遗体确实看得出尸僵,为何这会是最大的证据呢?」
「昨天晚上,神津岛先生的手臂和肩膀呈现严重的尸僵。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尸僵即将开始缓解的关系。因为尸僵在人死之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遍布全身,之后随着时间经过开始慢慢缓解。可是,我错了。」
「错了?怎么个错法?」
「就在刚才,我抓住神津岛先生遗体的手腕,却连躯干都跟着腾空。这表示,手臂与肩膀的肌肉关节正呈现严重的尸僵。」
「咦?怎么回事?时间过了这么久,尸僵应该缓解了才对吧?」梦读喃喃低语。
「只有在尸僵遍布全身后,才会开始缓解。换句话说,昨天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其实才刚开始僵硬。这代表……」
「神津岛不是三天前死亡,而是昨天被人杀害……」
九流间嘶哑地接下这句话,游马回答「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解释他们能接受吗?正当游马窥探其他人反应时,月夜轻轻举手。
「我可以发言吗?一条老弟,你刚才的说明,仍有一个地方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关于加加见先生的死。他自认罪行后,吃下你塞在他口袋内药盒里的胶囊,因而丧生。可是,如果你给神津岛先生吃的胶囊无毒,应该杀不死加加见先生才对啊。难道那也是演技,当时在餐厅里倒下的加加见先生其实还活着吗?」
「不、他死了。不只加加见先生,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昨天傍晚确认的时候确实都已经死了。」
暗自期盼圆香存活的酒泉听见希望被打碎,忍不住发出呜咽。
「对,昨天晚上,你和九流间老师一起调查时,神津岛先生他们三个人确实是死了。」
「既然如此,刚才你发表的这个假设,不就完全被否定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游马静静摇头。
「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杀人玻璃塔》连续密室杀人事件,确实是神津岛先生精心策划的虚构作品,这点不会有错。只是,神津岛先生的计划有个严重错估的地方。」
「严重错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九流间紧张地询问。
「这间馆邸中,跑进了一个怪物。」
「怪物?」梦读发出嘶哑的尖叫。「这么说来,果然有我们不知道的妖魔潜伏在这间屋子里吗?」
「不、不是的。那个怪物就在我们之中。神津岛先生不小心把可怕的灾厄请进馆邸内了。到最后,那怪物脱离神津岛先生的控制,窃占了馆邸内发生的《杀人玻璃塔》。」
「窃占?什么意思?」左京像是冻僵一般,蜷曲着身体。
「那个怪物真的杀了神津岛先生等三人,把本该是虚构的作品,化为现实中的连续杀人事件。」
看着九流间等人脸上僵硬的表情,游马继续说明。
「插在神津岛先生胸口的刀,不是为了损毁遗体泄忿。那是为了杀死还活着的神津岛先生。」
「可是,最后加加见老弟又是怎么死的……照你刚才的假设,他服下的胶囊应该没有毒啊……」
九流间喘着气问。
「因为那个怪物预测到我会把药盒塞给加加见先生,也预测到加加见先生会服下药盒里的胶囊。毕竟,这种呈现方式最具戏剧效果啊。因此,怪物事先调包了胶囊的内容物。」
「哪可能这么刚好,手边就有真正的毒药。」
像是抗拒相信这个骇人的假设,酒泉高声反驳。
「不,就是有喔。酒泉老弟,地下仓库里的老鼠药。」
酒泉瞪大眼睛。
「巴小姐说过,为了驱鼠,地下仓库放了一些老鼠药。怪物就是拿那个老鼠药替换了药盒胶囊里原本的内容物。」
游马抓抓太阳穴。
「仔细想想,加加见先生死前痛苦按压胸部、呕吐和昏迷等症状,都不是河豚毒素的症状。我想,应该是老鼠药中的磷化锌成分毒死他的吧。磷化锌会和胃酸起化学反应,产生磷化氢毒气,侵袭中枢神经导致呼吸中止。」
因持续说话而疲倦,游马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这时,月夜眯着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真有趣的一番说明,一条老弟。那么,名侦探的重头戏也差不多该上场了吧?你口中的『怪物』,到底是谁呢?」
与月夜四目相接,两人视线交融。游马露出微笑,平静地开口。
说出潜伏在这玻璃塔中的怪物真面目。
「就是你呀,碧小姐。你正是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窃占《杀人玻璃塔》的怪物。」
几秒钟的沉默后,站在月夜身边的人们一起带着惊恐的表情退后。然而,月夜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微笑。
「你说我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三人的凶手吗?不、若把加加见先生也算进去的话就是四个人了。一条老弟,这话真的很有意思呢。」
「回头想想,你一直不断在给提示。一下说我们或许真的迷路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一下在不知不觉间用《杀人玻璃塔》称呼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大概是第三天,你窃占神津岛先生的故事后,察觉他为这部作品取的名称叫《杀人玻璃塔》了吧。喔,你还说过《杀人玻璃塔》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现在想想也是一大提示吧。」
「喔?为什么说不用考虑后期昆恩的问题会是提示呢?」
月夜像是打从心底乐在其中。
「解决后期昆恩的方法之一,就是透过超然的存在——也就是后设层的介入,来保证书中提示的证据皆为真。在《杀人玻璃塔》这部作品中,神津岛先生本该是那个超然的存在,而你将他杀害后窃占了这个立场,获得位于后设层的名侦探角色。和麻耶雄嵩在《神的游戏》中让神这个超然的存在来担任侦探,借此解决后期昆恩问题,是一样的构造。」
「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倒有趣。不愧是一条老弟,果真是货真价实的推理迷。不过……」
月夜眯起双眸。
「光是这样就要断定我是杀人凶手,会不会太牵强了?你有什么足以控诉我就是凶手的证据吗?」
「当然有啊。」
游马点点头。月夜用雀跃的语气说:「请务必说来听听。」
「首先有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窃占了原本由神津岛先生支配的《杀人玻璃塔》?换个说法问,你什么时候杀了神津岛先生?」
月夜掌心朝上,像是在说「请继续」。
「至少,昨天早上在陆之室内发现巴小姐身穿结婚礼服倒在床上时,一切还按照神津岛先生的计划进行着。那时,加加见先生不让任何人靠近倒在床上的巴小姐,只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并让我们知道大腿上有拷打留下的伤痕。之所以不让人靠近,是怕被发现巴小姐还活着,或看穿大腿上的伤痕其实是特殊化妆。接着,他读出束腰上的文字,引导我们前往地牢,发现假的白骨尸骸。这些应该都是按照神津岛先生原著剧本的演出。」
「唉?那些白骨是假的喔?」
梦读眨着眼睛问。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游马露出不悦的表情。
「总之不会是绑架来的登山客尸体腐烂后留下的啦。为了不让我们察觉,故意将白骨放在阴暗地牢内无法就近观察的地方。不过,那很可能是真正的人骨就是了。或许是从国外购买的骨骼标本吧?以神津岛先生的财力,花钱追求这种逼真感也不奇怪。」
游马望向从容自在的月夜。
「换言之,到昨天早上为止,《杀人玻璃塔》还照着预定剧本走。可是,傍晚神津岛先生等三人已经死了。本该是虚构的连续杀人事件,就在这段时间当中变成了现实。令我察觉这点的,是有人从楼梯上推了我的事。那时,你说门外有人偷听,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去搜寻这号人物。我往楼上找,一路上到瞭望室再下楼,就在我快回到肆之室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
「可是,你从瞭望室下来,一路上都没在阶梯上看到人吧?」月夜在面前竖起食指。「既然如此,说不定推你的是加加见先生?住在贰之室的加加见先生应该能在你经过门外后,偷偷走出房间,从背后推你一把。」
「直到刚刚,我也都还是这么想的喔。可是,在《杀人玻璃塔》这个虚构作品中,加加见先生这么做就很奇怪了。今天我只是运气好没受什么伤,但这座馆邸阶梯陡峭,一个不小心有可能摔出致命伤。加加见先生只不过是『扮演杀人凶手的演员』,不可能实际做出这种犯罪行为。」
「那我问你,一条老弟。你认为推你的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参之室啊。躲在参之室里的人,从背后推了我。」
「唉!」酒泉发出怪声。「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做那种事。为什么我非得害一条医生你受伤不可啊!」
游马对激动的酒泉说「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以为是酒泉老弟你下的手呢?那时候你不是和九流间老师及左京先生一起待在娱乐室吗?」
酒泉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月夜耸耸肩。
「那么,推你的人是怎么进入参之室的呢?酒泉先生,你离开房间时都不锁门的吗?」
「不、我都有好好锁上啊。尤其这四天怕得要命,绝对都有上锁。」
「既然这样,除了酒泉先生,其他人不可能进出参之室吧。还是说,一条老弟认为有人从隐藏阶梯进入参之室?」
「不是喔。那时神津岛先生还活着,正在执行《杀人玻璃塔》的剧本。如果推我的人使用隐藏阶梯,应该会被他或他的帮手看见才对。」
「那就没人能进入参之室了吧?」
「没这回事。只有一个人能开门进去。碧小姐,那就是你。」
「我?」月夜指着自己。「难不成,你认为我的开锁技术高明到打得开参之室的门锁?没这么厉害啦。这座馆邸的客房钥匙都是内藏晶片的特殊制品耶,能打开参之室房门的,只有参之钥和万用钥匙。」
「没错,所以你用的是参之钥。」
瞧不起人的微笑从月夜脸上消失。
「你不是说过吗?名侦探都要学会扒东西的技术。第三天发生第三起事件后,去地下保险箱拿万用钥匙时,酒泉老弟因为失去巴小姐的打击而站不稳,你曾扶了他一把。就在那时,从他口袋里扒走钥匙了吧。」
酒泉惊讶地望向月夜。
「拿到参之室的钥匙后,你谎称有人偷听,催促我上楼检查,自己则悄悄躲进参之室。接着,算准我下楼经过门前时出来,从背后将我推落。」
「可、可是一条医生,钥匙在我身上啊?」酒泉拿出裤袋里的钥匙。
「那是昨天晚上,到娱乐室说服九流间老师跟我们一起去拿万用钥匙时,她一边摇晃醉倒的你,一边悄悄把钥匙放回去了。没错吧,碧小姐?」
见球抛回自己手上,月夜薄薄的嘴唇扬起嘴角。
「真可悲,重要的搭档居然怀疑我要杀他。」
「不是杀我,只要让我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就够了。受伤的我被搬回肆之室,喝下你倒的水之后,睡得跟一滩烂泥一样沉。现在回想起来,就算前几天因为紧张睡眠不足,昏睡整整半天也太不正常了。你一定在那杯水里下药了吧。你也说过,为了因应各种状况,身上随时带着许多药。加在水里不会被察觉,又能让人昏睡的,大概是理思必妥之类的药水吧。那种药无味无臭,用起来很方便。」
「我为什么非让你昏睡不可呢?」
「这很简单啊。」
游马低下头,抬眼看月夜。
「当然是因为,你要利用我睡着这段时间,去杀死神津岛先生,窃占《杀人玻璃塔》。」
月夜唇边始终带着笑容。看着这样的她,游马开始说明:
「下药让我睡着后,你大概埋伏在地下仓库等待吧。因为神津岛先生得要用餐,为了准备他的食物,巴小姐很可能下去拿食材。你在那里胁迫了巴小姐,将她带回陆之室……严刑拷打一番。」
酒泉瞪大眼睛看月夜,月夜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在那里,你问出《杀人玻璃塔》的相关情报、进隐藏阶梯的密码,还有神津岛先生接下来的计划。其中应该包括计划开始执行后,神津岛先生他们就不和加加见先生接触了的事。否则,加加见先生应该会察觉神津岛先生他们真的死了才对。」
游马露出苦笑。
「操控事件发展的超然存在,不能和故事中的登场人物有所接触。神津岛先生对各种原则都有异常的执着,会这么做也很自然。」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酒泉大喊,声音听起来充满危险。阴沉的眼神紧盯着月夜。
「问出所有情报后,就杀了巴小姐,让她和《杀人玻璃塔》的角色一样穿上结婚礼服,再把尸体放在床上。」
酒泉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游马视线回到月夜身上。
「之后,你再去杀害老田先生和神津岛先生。关于神津岛先生,要强迫他服毒太难了,你不得不用刺杀的方法。结束所有罪行后,你换了衣服,回到我房间淋浴,洗去杀人时喷溅身上的血液。」
说完事件概要,游马紧抿双唇,等待月夜的反应。她突然拍起手来。
「很精采喔,一条老弟。非常条理分明的推理,只是,基础太弱了吧?」
游马反问:「基础?」
「对,你的推理,成立于我从酒泉先生身上摸走钥匙的假设。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那么做了。你说我窃占了《杀人玻璃塔》,有明确的依据吗?」
「有啊。」
游马回答。月夜眼波一转「喔?」。
「那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呢。」
「药盒里的胶囊啊。原本里面装的应该是无毒的假药,却在不知何时被人调包为装了老鼠药的胶囊。第一天晚上,我就把药盒丢进马桶水箱藏起来,直到昨天晚上才放进外套口袋随身携带。我想说的就是,你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回来后,曾经在肆之室的盥洗室淋浴,胶囊就是那时被你调包的。」
「也可能在那之前就被调包了啊。」
月夜用调侃的语气说。
「不可能。我离开房间时都有上锁。」
「或许是从隐藏阶梯入侵的?」
「第三天白天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害前,真凶都不可能使用隐藏阶梯。」
「那么,或许是从神津岛先生他们被杀之后,到你睡醒之前,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调包的?」
「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喔。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碧小姐。」
游马嘴角上扬。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你说自己一直在旁看顾。如果有其他人在那段时间利用隐藏阶梯潜入肆之室,你肯定会撞见对方。但你从没提过有这样的事。换句话说,你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等人,并将药盒中的胶囊调包为老鼠药的真凶。」
月夜似乎很开心,微笑着拍手。
「太精采、太精采了一条老弟。完美的推理,只除了一件事。」
「一件事?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哪里说错,你的推理全都符合逻辑。但是,你的假设必须在神津岛先生真的有耗费巨资、大费周章虚构出这名为《杀人玻璃塔》的作品时,才能真的成立。但你无法证明这一点。」
「可是,不是有隐藏阶梯吗?还有我感觉到身边有人的那个气息。」
梦读从旁插嘴,月夜狠狠瞪了她一眼。梦读低声惊叫,整个人往后退。
「光凭有隐藏阶梯这件事,并无法证明什么。顶多只能说神津岛先生有偷窥癖。再者,你感受到的气息也可能只是错觉啊。」
听了月夜的说明,梦读缩了缩脖子。
「第二天巴小姐毫不踌躇吃下饭菜的事和壹之室窗玻璃没有积雪的事,也都无法直接证明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只是虚构。还有你说的尸僵,只有你自己确认过,很难当作客观证据。要用来指控我这个名侦探是杀人凶手,不能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说词,必须拿出更确切的依据才行。一条老弟,你拿得出那种东西吗?」
「……不、现在我还拿不出。」
「既然如此,你刚才所说的,就只不过是想为自己脱罪的谎言罢了。」
月夜低下头摇一摇,叹口气说「很遗憾」。
「你太急躁了吧,我说的是『还拿不出』。」
「什么意思?」
月夜抬起头。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充满期待。
「九流间老师,您从瞭望室带走的毒药罐,还在手边吗?」
突然被点名,九流间急忙应着「啊、嗯……」从怀中拿出写有「河豚肝」的小玻璃罐。
「请把那个丢给我好吗?」
「这个罐子?为什么?」
「因为有这个必要。拜托您了。」
在游马语带讨好的请求下,九流间只犹豫了一下子,就把玻璃罐朝游马抛去。游马单手接住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的罐子,用拇指顶开罐盖。察觉他想做什么,九流间倒抽了一口气。
「住手,一条医生!别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都说过这玻璃罐里装有剧毒。如果他们三人说谎,这个玻璃罐就只是为了设计我下毒杀人的小道具,换句话说,只要证明玻璃罐里装的东西没有毒,也就等于证明了《杀人玻璃塔》是神津岛先生编出来的虚构故事。」
可是,万一自己说错了,吃下这东西就会丧命。游马紧握玻璃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自己的推理是名符其实的赌命。游马心想,我真能做得出这种事吗?
口腔内迅速失去水分。双腿发软。远近感从视野里消失,陷入一种手中玻璃罐将朝自己袭来的错觉。全身像被钢索捆绑,身体动弹不得。
呼吸困难,氧气好像变得稀薄。抬起头,游马对上月夜的视线。只见她脸上浮现笑容,少女一般毫无心机的笑容。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游马从鬼压床状态解脱。把玻璃罐拿到嘴边,将里面的东西一口气吞入喉咙。九流间等人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游马睁大双眼,全身颤抖,喉头嘎嘎作响。
「吐掉!快把毒药吐掉!」
听见九流间呐喊声的同时,情感一口气爆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发自丹田的笑声。途中不知呛到几次,仍像发作一样无法停止大笑。
花了几十秒的时间,好不容易重拾冷静,游马重新转向错愕的九流间等人。
「你、你没事吧?」
似乎怀疑游马精神错乱,九流间小心翼翼地问。游马高举玻璃罐。
「是砂糖!」
「什么?」
「我说,这罐子里装的是砂糖。」
手指插入罐内再抽出来,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白色粉末。
「有点太甜,我都想来杯咖啡了。」
吐出舌头,游马望向月夜。
「这样如何?我觉得自己稍微演得像个侦探了。」
「怎么这么说呢?你明明就很有名侦探的架式,一条老弟。」
像是打从心底开心,月夜骄傲地挺起西装下的胸脯,高声宣布:
「那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正是混进这座玻璃塔的怪物。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名侦探,实际上是造成这座尖塔中惨剧的真凶,碧月夜。」
「你就是……真凶……」
九流间发出低喊,恐惧使他脸颊抽搐。
「对,没错,九流间老师。我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老田先生和巴小姐,窃占了《杀人玻璃塔》的真凶。喔对了,加上用老鼠药调包胶囊的事,也算间接杀害了加加见先生呢。」
月夜一派轻松地回答,听她的语气,还以为在聊天气。瞬间,一个宛如野兽咆哮的声音响遍周遭。
「你竟敢!你竟敢杀了圆香!」
愤怒得涨红了脸的酒泉朝月夜挥拳。然而,月夜只是踩着跳舞般的优雅脚步躲开拳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块黑色物体。只见她把那物体抵在酒泉脖子上,酒泉就像被雷打到的人似的,身体一阵痉挛,脸朝下趴倒在地。
低头看砰的一声倒地的酒泉,月夜高举手中的黑色物体。
「是电击棒喔。干名侦探这行,难免遇到各种危险,我总是随身携带这个。用来防身很方便。再说……」
月夜停顿一下,露出妖媚的笑容。
「也可以让对方无法抵抗,制造出自己想要的情境再杀死对方。」
尽管身体无法动弹,神智似乎还是清醒的,酒泉发出不成声的低吼。月夜说「请你安静一下」,把膝盖放在他的脖子上,用身体去压。酒泉发出青蛙被压扁时的声音。
「放开酒泉老弟!」
游马将手中的霰弹枪口对准月夜。
「喂喂,一条老弟,这么做一点也威胁不了我喔。别忘了你拿的可是『霰弹』枪。发射时枪口会射出大范围的霰弹,不只我,连酒泉先生也会中弹。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还会打到九流间老师呢。」
月夜忍不住笑出来。游马咬紧嘴唇,放下枪口。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枪口对着我没办法冷静说话。」
「你、你不是侦探吗?」梦读朝月夜伸出颤抖的手指。
「不是侦探,是名侦探。我『原本』是个名侦探。」
在月夜凶狠的目光下,梦读发出小小的哀号声,身体站都站不稳。为了保护梦读,九流间往前站一步。
「碧小姐,你一个堂堂名侦探,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月夜把手放在下巴上,轻声沉吟。
「又是问动机啊,Why done it。虽然相较之下,我个人比较偏好Who done it或How done it的推理,但若问我为何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或许请各位来推理一下也满有趣的呢。你不觉得吗?九流间老师。」
「……你跟神津岛之间有什么私怨吗?所以才会试图窃占他的计划,进行一场完美犯罪。」
「不是这样的喔,九流间老师。不是出于怨恨而杀人那么简单,我之所以杀人,为的是更高尚的目的。」
月夜视线回到游马身上,一脸挑衅地眯起眼睛。
「如果是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一条老弟。知道我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
「是啊……我知道。」游马低声说。「你对《杀人玻璃塔》很不满意。」
月夜如花苞绽放般漾开笑容。
「不满意……什么意思……?」
察觉到某种邪恶的氛围,九流间有气无力地问。游马用力吐出一口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正如我刚才说过的,神津岛先生写的《杀人玻璃塔》剧本,有着各种逻辑上的破绽,以作品而言完成度很低。热爱推理到了偏执地步的碧小姐,自然无法原谅。对吧?」
游马将问题抛去,月夜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游马继续说。
「第二天早上,看到壹之室的窗玻璃上没有积雪时,你已经感到不对劲。到了当天晚餐时间,看到巴小姐丝毫不担心自己被下毒,第一个吃饭也不紧张的模样,你就察觉这座馆邸里发生的事件是虚构的一场戏了。说起来,诱导巴小姐先吃的人也是你,那么做就是为了确认吧?」
「你说的不算对喔。其实我在更早的阶段……当我听到这座馆邸完美复制三叉戟模型的事时就感到不对劲了。」
「……这样啊,第一起事件后,前往瞭望室时,你像个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原来那不是因为看到神津岛收藏而兴奋,而是想从脚步声的变化找出隐藏阶梯的位置吗?」
早在那个阶段,她已经想到这座馆邸的螺旋阶梯应该是双重构造了吗……这么说起来,第二天自己造访伍之室时,看到她把行李箱放在挡住镜子的位置,还把矮书柜里的书全部搬出来放在地上,原来是为了挡住魔术镜和预防有人从密道入侵啊。月夜高度的洞察力与智慧,令游马不寒而栗。
「你记得真清楚呢,一条老弟。没错,正如你所说。只是,看到神津岛收藏也真的让我很兴奋啦。」
月夜说得很开心,左京指着她说:
「那么、那么,你是因为察觉被神津岛先生他们欺骗,感到强烈愤怒才杀人的吗?」
「不是喔。」游马摇头。「打从心底热爱推理的碧小姐,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构,她也会高高兴兴进入推理小说的世界,怎么会愤怒呢?别说愤怒了,她根本就是满心期待地等着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事实上,到第二天时,她都还兴致勃勃,情绪激昂。只是,问题出在第三天的密室杀人事件。」
「第三天的事件有什么问题?」
「诡计的水准啊。利用建筑构造的斜面让遗体滑落,还刚好落在窗边的床上,这实在太碰运气了。窗户有可能被尸体撞坏,尸体更很有可能因滑落速度太快而飞出去。很难想像凶手会采用这么粗糙的诡计。其次,这个诡计也缺乏原创性。利用建筑斜面的诡计,光在本国就曾有非常知名的作品用过了。」
一边想着那本知名作品,游马一边朝月夜望去,她依然没有开口,但满意地点了点头。游马继续往下说。
「关于第二天的事件,虽然还有『为何非制造密室不可』的问题,至少诡计本身真是非常出色。利用这栋玻璃塔的特殊建筑特性,再加上把桌巾涂上容易起火的深色,并用血书当障眼法。这一定是神津岛先生这辈子能想出最厉害的诡计了。碧小姐,你也很满意不是吗?所以第二天才会那么雀跃。」
月夜没有开口。但是,从她愉悦的表情,就能知道游马的猜测正确。
「一定是先想出了这个诡计,神津岛先生才开始耗费巨资建设这栋玻璃塔,同时花了很长的时间计划这场真实本格推理秀。可惜,他的才华有限,其他事件中的诡计和细节设定难以保持相同水准。看到第三起事件的内容时,你发现这部《杀人玻璃塔》将以烂尾告终。之后又看到地牢里的老套演出,你终于陷入强烈的失望与沮丧之中。」
想起第三天月夜那张悲痛的侧脸。原本还以为,她是在自责身为名侦探的自己无法阻止新的牺牲者出现,因而对自己感到失望。没想到,那时在她心里打转的是完全不同的想法。一个可怕的计划就此萌芽。
「正因如此,你决定窃占神津岛先生的计划。一方面扮演《杀人玻璃塔》里的侦探角色,同时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担任让三起事件从虚构变成现实的凶手。你取代神津岛先生成为超然的存在,顺利完成艰难任务,改写原本拙劣的《杀人玻璃塔》,使它化身具有双重构造的惨案,架构出深具艺术性的美丽本格推理。」
游马口中自然而然吐出近乎赞许的话语。月夜犯下的惨无人道罪行绝对不容原谅。然而另一方面,她那灰色的脑细胞孕育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经过严格计算的谜团,身为一介推理迷,很难不为之感动。
「谢谢你,一条老弟。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月夜恭谨低头。
「没想到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到这地步,超乎我的期待。没错,我太失望了。巨大的玻璃尖塔、贯穿中央的双重螺旋阶梯、绝对没有备钥的门锁,以及受邀来此、各有特色的宾客。放眼世界,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本格推理舞台的,也只有神津岛先生了吧。这座玻璃塔,是他以庞大资产和对推理无尽的爱所孕育出的奇迹。可惜的是,他缺乏构筑美丽谜团的才华。《杀人玻璃塔》除了第二起事件,其他推理内容都平庸至极。就像拿出再高级的食材,厨艺不佳的厨师做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厨余。所以,我代替神津岛先生烹调,为各位端出至高无上的料理。」
月夜重新转向九流间,微微歪了歪头,殷勤地问:「味道怎么样?」九流间脸颊抽搐。
「你……只因对神津岛想出的本格推理感到失望,就杀了四个人?」
「不是的。如果单纯只是剧本品质拙劣,我大概还是会将《杀人玻璃塔》里的名侦探角色扮演到最后一刻。驱使我杀人的是失望和……愤怒。」
「愤怒?是什么触怒了你?」
「神津岛先生似乎很讲究推理的公平性,除了破解三起密室杀人事件的提示外,关于发生在这座馆邸内的事件全是虚构的事,其实他也给了不少提示。比方说,他一直强调玻璃塔完美复制了三叉戟,借此暗示双重螺旋阶梯的存在。对一条老弟说的那句『推理小说的历史将被连根颠覆』也是提示之一。对了,瞭望室空调故障的事也是假的吧。为的是透过这样的设定,制造出瞭望室玻璃上有积雪,壹之室却没有的间接证据,暗示自己其实还活着。此外,神津岛先生更把最大的提示放在每个人的房间了。」
「最大的提示?」
没有回答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望向游马。
「一条老弟,你刚才说,我在第三天杀害神津岛先生他们时,察觉自己被卷入的本格推理作品名称叫《杀人玻璃塔》。其实这是不对的。我在更早以前就知道这个名称了。第三天傍晚才第一次把这个名称说出口,是因为我判断自己已经是取代神津岛先生的超然存在,即使说出来也不算不公平。」
「更早以前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游马皱起眉头,月夜轻声嗤之以鼻。
「嗯……一条老弟,你的注意力这么涣散,怎么扮演名侦探呢?线索一直在你身边啊。从壹之室到拾之室,所有房间里书柜的最上层——」
「最上层……」
游马回想肆之室里的书柜。没记错的话,深爱本格推理的神津岛,在上面几层放了岛田庄司、绫辻行人、法月纶太郎、有栖川有栖等人的作品。尤其是最上层,从《杀人十角馆》到《杀人奇面馆》,放了整套共十一本的平装版「馆系列」……
想到这里,游马情不自禁发出错愕的惊呼。
「你好像发现了呢。绫辻行人的『馆系列』平装版只有十本。然而,各个房间里的书柜上,不知为何却放了十一本『馆系列』。这是为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本混进去了。」
月夜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书。仿造讲谈出版社平装版小说外观制作的书背上,写有「杀人玻璃塔」的书名,作者则是「神津岛太郎」。
「你看看嘛。」
月夜把书随手丢向游马。小心翼翼捡起掉在脚边的那本书,游马翻开页面。内文虽然是一片空白,最前面几页却印了这座玻璃塔的立体图,以及登场人物简介。
「一条游马……医师」。
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里面,游马咬紧嘴唇。
「我无法原谅这个。『馆系列』可说是点燃新本格运动之火的象征,他不但搞出一本看起来很像的作品,还编出拙劣到称不上致敬,顶多只能说是粗制滥造冒牌货的情节,最后竟然恬不知耻地将这本糟糕的作品混入『馆系列』中。这种行为,只能说是对本格推理的污辱。你不这么认为吗?一条老弟。」
——我想成为绫辻行人。
游马想起第一天神津岛说的话。那时,只以为他这么说是为了表达对绫辻行人的尊敬。事实上,神津岛对绫辻行人怀抱的或许是嫉妒的情感。
如果自己没有成为学者,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话,说不定能取代绫辻行人,成为本格推理运动的推手。
曾几何时,那强烈的欣羡转变为虚妄的执着,最后更具体化身为这座玻璃塔。在这座馆邸中实践自己想出的本格推理,为作品取了《杀人玻璃塔》的名称,混入「馆系列」之中。神津岛试图借此消除自己的自卑感。
然而,这样的行为触怒了碧月夜。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为了这种事杀人。」
「不、你会的。当自己最重视的东西遭人践踏时,人类就会杀人。对你而言,最重视的东西是令妹,对我而言,那就是推理小说。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只不过如此而已。」
月夜的语气坚定,毫无一丝犹豫。这时,九流间开了口。
「不、碧小姐,你的行动不合理啊。」
「不合理?哪里不合理?」
月夜的声音急速失去温度。
「你对名侦探有很强烈的执着,不是吗?你曾说过名侦探是你从小到大,不断追求的东西。这样的你,竟然杀了四个人。这么一来,你将再也无法以名侦探的身份活动了啊!」
听着九流间的指摘,月夜捂住嘴,低下头。不久,纤细的肩膀开始抖动。最后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间泄漏。
「有什么好笑的!」
九流间生气地怒吼,月夜瞅了游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应该懂的吧」。
「九流间老师,您搞错了。」游马以低沉的声音说。「对她而言,追求名侦探和杀人是互不矛盾的两回事。」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九流间混乱地双手抱住自己童山濯濯的脑袋。
「她对名侦探确实执着,一直以来也持续追求着名侦探。但是,她一点也不坚持『自己做个名侦探』。成为名侦探,只不过是她妥协的结果。」
「妥协?不然碧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左京怯怯地问。
「她真正想要的,是『见到名侦探』。痛苦的童年时期,逃进推理的世界寻求慰借的她,始终热切期盼见到名侦探。然而,和小说虚构的情节不同,现实中迟迟无法见到名侦探。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自己成为名侦探』。虽然如此,内心深处还是像等待白马王子的少女一般,不断追求与名侦探的相遇。」
「一条老弟,身为女人,我对你用『白马王子』来比喻感到有点火大喔。」
「抱歉。」游马道歉,月夜扬起一边嘴角。
「不过,你刚才说的几乎是正确答案了。我一直梦想见到名侦探,满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和你为什么杀人有什么关系?」
九流间用看到不明生物的眼神看月夜。
「所谓名侦探,是无法单独存在的喔。」
游马这么一说,九流间就皱起了眉头。
「别说那种像禅问答的话,难以理解的事太多,我的头都快爆炸了。」
「喔喔,不好意思。她昨天对我这么说:名侦探只能等待棘手事件发生,是被动又无力的存在。换句话说,为了让名侦探存在,必须先有值得名侦探着手解决的『棘手事件』。」
不知是否理解游马的意思了,九流间和左京脸色一沉。只有梦读眨着眼睛问:「什么意思?」
「对比谁都更执着追求名侦探的碧小姐而言,制造『棘手事件』和寻找能解决这个事件的人,是毫不矛盾的两件事。换句话说,她想靠自己创造『名侦探』。」
看似依然无法理解,梦读半张着嘴巴。一旁的九流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就算理论上能成立,怎么可能为了这个毫不踌躇下手杀人……」
「不,她就是办得到。因为……她是老手了。」
「老手……?」九流间抖得愈来愈厉害。
「九流间老师,您还记得吗?第一天晚餐过后,大家在娱乐室放松时,加加见先生跑来找碴。他列举了几件碧小姐拒绝协助调查的案子,嘲笑她实力不足。对此,她是这样回答的——『我无法一人分饰两角』。」
游马一边斜瞥月夜,一边继续说。
「当时,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我仍把『无法一人分饰两角』解释为忙于其他案件的搜查,分身乏术的意思。然而,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应该是……」
停顿了一下,游马以严厉的语气说:
「一个人无法同时扮演名侦探又扮演凶手。」
「这意思是、这意思是……」九流间脸上已失去血色。
「没错。巨无霸客机乘客消失事件、游泳选手泳池内烧死事件、博物馆恐龙化石袭击事件。震惊社会的这三起事件,凶手正是名侦探碧月夜本人。没错吧,碧小姐?」
听游马这么一说,月夜歪了歪头。
「一条老弟,你这番话挺有意思的嘛。」
「哪里说错了吗?」
「不、我不是想指出你的错误。只是,光凭我一句『无法一人分饰两角』就想证明一切,这我不太能接受呢。扮演侦探的人在陈述推理的时候,得更有说服力才行。」
「这样的话,不如谈谈你身为名侦探的原点吧?」
「身为名侦探的原点?」月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对,促使你成为名侦探的契机——双亲在密室惨遭杀害的事件。」
月夜嘴角上扬,对游马说「请继续」。
「始终没有名侦探出现解决你双亲的事件,为此感到失望的你,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然而,尽管后来你真的成为了名侦探,却到现在还在等待为你解决双亲事件的名侦探出现。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了?」月夜微微仰头,语气挑衅。
「你已经是名侦探了啊,大可自己着手解决双亲的事件不是吗。可是不知为何,你却始终期待着『别的名侦探』出现。」
「所以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一人无法分饰两角』。」
月夜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理解自己的人。
「换句话说碧小姐她……」
九流间像吸不到空气的金鱼,嘴巴不断开合。
「是的。碧小姐自己杀害了双亲,将现场布置成密室。因为她认为,这样就能见到自己从小向往的名侦探。」
「只因为这样就杀死自己的父母?」
「不、我想不光只是因为这样。她说在父母遭杀害的事件发生前,自己受到周遭的迫害,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原本我以为她指的是在学校被霸凌,后来仔细回想,从她口中听过的学生时代回忆,一点也不像个受到霸凌的学生。也就是说,迫使她闭门不出的恐惧对象,大概不是同学……而是父母。」
「……虐待。」
九流间低喃的瞬间,月夜脸上瞬间掠过一道阴影。
「虽然我不知道是何种程度的虐待,无论如何,为了逃离残酷的环境,她选择杀害父母,同时借此见到向往已久的名侦探。然而名侦探没有出现,不得已的她,为了填补内心的缺缝,决定自己成为名侦探。尽管如此,她仍没有抛弃与名侦探相遇的梦想,于是同时用两种身份持续生活。」
「哪两种身份……?」
九流间喃喃低语,那模样只能说是失魂落魄。
「一个是不断解决棘手事件的名侦探碧月夜,这是她表面上的身份。不过,以侦探身份活跃的同时,她也不断自己创造棘手事件,找寻能够解决这些事件的名侦探。换句话说,她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身份就是——」
看着打从内心感到幸福,脸上浮现微笑的月夜,游马轻声说出她真正的名字。
「名凶手,碧月夜。」
「名凶手……」
九流间与左京同时低声复诵这个陌生的词汇。
「制造出只有具备非凡智慧的人才能解决的棘手事件,借此挖掘名侦探。只要有这么一个『名凶手』,就有可能催生出好几个『名侦探』。身为比谁都坚持追求名侦探的人,这么做也是极为合理的选择。而且碧小姐,你正好具备了执行这件事的智慧、行动力以及……变态性格。」
游马双手合十。
「对了,听到我自白时自称莫里亚蒂,你表现得莫名排斥。那应该是因为,你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在你心中有着身为名侦探宿敌的自豪吧?」
游马凝视月夜,语气沉着冷静。月夜笑了起来,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谢谢,一条老弟。真的谢谢你。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这么理解我本质的人。你真的是最棒的华生。」
用手背擦拭微微湿润的眼角,月夜像是为了平息激动的情绪,吐出一大口气。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
「是啊,一条老弟。眼下扮演名侦探的人可是你耶。名侦探的使命不只是揭穿真相,要能解决事件才称得上是名侦探喔。」
月夜把更多体重放在压住酒泉脖子的腿上,酒泉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手上有人质,你不能开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制伏我?该不会以为揭穿所有真相后,我就会乖乖去向警方自首吧?」
「警、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我们不会放弃的!」
躲在九流间和左京后方的梦读大喊,月夜露出傻眼的表情。
「梦读小姐,那是神津岛先生想出的《杀人玻璃塔》里的设定,也就是虚构的内容。实际上没有人报警,雪崩什么的也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还不明白?」
「即使如此,状况也不会改变。」九流间压低声音说。「亲朋好友迟早会因联络不上我们而赶来这里。这么一来,一定会有人报警。到时候,你在这座馆邸中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会被查明,逃不掉的!」
「九流间老师,我可是『名凶手』唷。简单来说,就是这行的专家。你以为这点事我会没计算过?就算一条老弟没揭穿真相,只要鉴识人员好好调查,最后还是会发现《杀人玻璃塔》是虚构事件,实际利用那个行凶的人是我。对此,我当然也想了应对的方法。」
月夜视线从九流间身上转向游马。
「一条老弟或许已经察觉了吧?毕竟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拥有哪些特殊技术。」
——只要我想,现在就能用这座馆邸里现有的东西做出一个远距引爆装置。
第二天月夜说的话,不经意地在耳边复苏。同时,游马也想起几小时前在发电室内看到的空架子。
「难道是……炸弹?」
游马声音嘶哑,月夜从西装内袋取出掌心大的物体。那是一个呈黑色长方形的机械,掀开上面的盖子,露出底下红色的按钮。
「只要按下这个,设置在地下厨房里的大量汽油就会爆炸,整座玻璃塔瞬间被火焰吞噬。我本来没打算杀九流间老师他们的,因为要留着他们提供详细证词,证明《杀人玻璃塔》的凶手是一条老弟和加加见先生。可是,现在已经没法这么做了呢。真可惜。」
梦读发出不成声的尖叫,当场颓坐在地,试图爬向门口。
「不许动!」
月夜大声叱喝,梦读全身用力颤抖,趴在地上转头。从双眼满溢的泪水化开了浓妆,使她看上去像个小丑。
「要是谁敢随便乱动,我就按下这个按钮。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就请安分一点。好了,抱歉让你久等,一条老弟。请让我听听名侦探的选择吧。你会如何克服眼前这个难关?」
像即将出发远足的小孩,月夜难掩兴奋的语气,脸颊一片潮红。
「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将挟持人质走出玄关,引爆炸弹烧死关在这座玻璃塔内的我们。最后再杀死人质,自己销声匿迹。」
「那是我该做的最佳选择。那样的话,就没人知道我是名凶手的事,我也能继续维持名侦探与名凶手的双重身份。」
「可是那样太卑鄙了。」
「……什么?」月夜脸颊抽动。
「我说你卑鄙。你改写《杀人玻璃塔》这个虚假的本格推理,编织出现实的本格推理犯罪。而我,扮演侦探角色解开了这个谜团。所谓的本格推理,也可说是纯粹的斗智游戏。换句话说,我挑战了身为名凶手的你,在游戏中获得胜利。游戏的胜利者获得奖赏,失败者接受处罚,这不是常识吗?」
「没料到会有炸弹的你称不上完全胜利吧?」
「所以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所有人后去自首。让我们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衷点吧。」
「折衷点?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原本脸上表情愈来愈阴狠的月夜,这下也笑了出来。
「那就进入谈判时间喽。一条老弟,你打算提出什么条件?」
「让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逃出玻璃塔。」
「要我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是吗?可是那么一来,我名凶手的身份就会被警方知道了。」
「这是你应得的处罚啊。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昨天你就已经决定,往后要以名凶手而不是名侦探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月夜装傻。
「『去做你该做的事,重新找回你真正的姿态吧。』这是昨天,第三起事件后,我对沮丧的你说的话。听到这句话后,你恢复了原本的活力。当然,我的本意是要你去做名侦探该做的事,在你心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名凶手才是自己真正的姿态』,你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下定决心窃占《杀人玻璃塔》,成为作品中的超然存在,创造具备真正艺术性的本格推理。」
游马大大叹口气。
「某种意义来说,是我在犹豫的你背后推了一把,使你决定以名凶手身份活下去。」
「所以你打算负起这个责任,才自己留在这座馆邸中?」
「是啊,没错。如何?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案。」
「和在《杀人玻璃塔》中扮演华生角色,在我创造的故事中扮演名侦探角色的你一起迎向故事高潮吗?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提案……不然,这样吧。」
毫无预警的,月夜把手中的引爆按钮抛向游马。游马瞪大眼睛,双手谨慎接住那个在半空中划出大大抛物线,往自己逼近的按钮。没让按钮掉落地面,而是顺利抓住的瞬间,才刚松了一口气,心窝就传来一阵剧烈冲击。月夜抛出按钮的同时向前飞奔,顺势用全身撞了上来。察觉这点时,游马的身体已经倒下。
捡起掉在地上的霰弹枪和引爆按钮,月夜将枪口对准不断呛咳的游马。
「以这个状态的话,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不好意思,九流间老师,请您和左京先生、梦读小姐一起,带酒泉先生走出玄关好吗?因为很危险,请尽量走远一点。对了,最好退到停车场那边才安全。」
「可是,一条医生……」九流间脸上浮现犹疑的神情。
「不用管我,请快离开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
捂着疼痛的心窝,游马大喊。
在梦读「快走吧!」的催促下,九流间表情沉痛,和左京一起搀扶酒泉,朝出口走去。离开时,九流间仍显得踌躇不定,游马对他坚定地点头。
四人身影消失后,门重重关上。
「终于独处啦,这下可以冷静谈谈了。」
「枪口对着我,哪有办法冷静说话。」
游马苦笑,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和月夜独处,甚至让他觉得很自在。
「那么,一条老弟,要给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局呢?即使中间出现再多精采的诡计,最后一幕不怎么样的话,仍称不上是名著呢。」
「决定结局是你的任务吧。这是你的故事啊。只不过,在故事落幕前,我想对你说句话。」
游马眯起眼睛。
「谢谢你。」
「谢我?谢什么?」
月夜见鬼似的眨着眼。
「谢谢你给我机会啊。事实上,你根本可以不让我有解谜的空间,只要把我跟整栋玻璃塔一起烧掉就好。可是,你刻意给了我提示。瞭望室里的三叉戟模型、基因工学参考书,还有《THINK OF A NUMBER》,把这些东西放在那里的人是你吧。考虑到我这个名侦探实力不足,你留下各种明显的提示。正因如此,我才能勉强找出真相。」
「费尽千辛万苦创造的故事,要是没半个人挑战就结束,岂不是太悲哀了吗?窃占《杀人玻璃塔》听起来简单,其实挺费事的呢。一下要把结婚礼服穿上巴小姐的尸体,一下要把老鼠药切碎塞进胶囊里。你睡得打呼的时候,我尽在做这些麻烦事。」
想像努力把老鼠药装进小小胶囊里的月夜,游马忍不住笑出来。
「你看,即使被枪口对着,凭我们的交情,气氛还是很放松的。」
月夜开玩笑地说。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噗哧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不知为何,感觉心情很痛快。
「对了碧小姐,找到名侦探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尽情笑了一阵之后,游马问。
「做什么?」月夜疑惑地反问。
「见到名侦探的时候,就等于罪行被揭发的时候。这时,身为凶手的你……」
「是『名凶手』。」
「是是是,身为名凶手的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喔……我好像没想这么多。对耶,见到名侦探之后,我打算做什么?」
手扶着下巴,月夜认真思考起来。
「要不要听听我的推理?」
月夜眨了几下眼睛,嘴角上扬。
「当然好啊,一条老弟。现在你扮演的可是名侦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游马咧嘴一笑,对月夜说:
「你应该是想跟名侦探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吧?」
「……意思是,我想跟名侦探殉情?」
「是啊,没错。因为杀害神津岛先生而被众人拘禁前,我曾形容自己是『莫里亚蒂』,你却对这个说法表现出强烈的排斥。那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才是『莫里亚蒂』,对此有着强烈的自负。你一直梦想和名侦探一起死。正因如此,你才会自比为莫里亚蒂,既非汉尼拔•莱克特,也不是真贺田四季。」
「我……跟名侦探……」
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低喃,月夜的视线在半空中徘徊。现在扑上去,说不定能抢下霰弹枪和引爆按钮。可是,游马动也不动。
月夜的眼睛渐渐湿润,陶醉的神情遍布那张脸。
「是啊,没错。就像你说的,我一直想和名侦探一起死。和最棒的宿敌交手,然后一起丧命。」
月夜清澈的眼瞳直视游马。
「谢谢你,一条老弟。要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真想和你拥抱亲吻。」
「不是说和搭档不会发展男女关系吗?」
「如果是现在,我愿意打破这个禁忌。话说回来,从今天早上我们就不是搭档了啊。」
月夜舔舐艳红的嘴唇,那娇媚的姿态撩人,游马感觉背上窜过一阵电流。
「这……老实说,我听了有点高兴,只是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是啊,真可惜,没有时间拥抱你了。更何况这里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可没有那种特殊嗜好。」
不知为何,就连像这样斗嘴的时间,都让游马感到眷恋不已。想永远和她在一起,这欲望在胸中不断膨胀。
可是,无论多么有魅力,她始终是个连续杀人魔。和身为一个医生的自己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
「那么。」游马露出微笑。
「虽然有点依依不舍,是时候结束了。要用那把枪击毙我,还是按下引爆按钮,交给你决定。」
「我决定就行了吗?」
「当然啊。窃占《杀人玻璃塔》的你才是这个故事的支配者。为这个残酷又美丽,像个易碎玻璃艺术品的本格推理故事画下句点,是你的义务。」
「不管怎么做,你都会没命喔。」
游马说「我想也是」,抬头仰望天花板下的吊灯。
「可是,无须弄脏自己的手,神津岛就死了。这么一来,妹妹也能接受新药治疗,不用担心她被指为犯罪者家属。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再说……」
游马呼出沉在肺底的一口气。
「就算实际上杀死他的人不是我,我也确实对神津岛先生怀有杀意,让他吃下胶囊。做了这种事的我必须接受处罚。」
「你还真老实,一条老弟。那么,你愿意以名侦探的身份,和我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吗?」
「我是个还得仰赖凶手放水才找得出真相的没用冒牌名侦探。虽然知道自己配不上货真价实的名凶手,只要你不嫌弃,我很乐意陪你一起踏上通往地狱的路。」
和月夜牵手走完人生,这样也不错。游马打从心底这么想。
「谢谢你,一条老弟。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月夜将枪口朝下,朝天花板高举拿引爆按钮的手。
「啊、等一下。」
游马叫住她,月夜拇指放在按钮上,歪了歪头:「怎么啦?」
「最后告诉我,你创造的这个故事叫什么名字吧。」
「名字?」
「对啊。你虽然窃占了《杀人玻璃塔》,但也将它升华为属于自己的本格推理,和原本的《杀人玻璃塔》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在人生的最后,我想知道故事的名称。自己究竟在怎样的故事里扮演了名侦探,赴死之前,我想把那故事的名字刻在心上。」
「对喔,本格推理小说的名称确实很重要。书名取得好不好,足以大大左右销售量。可是,伤脑筋啊……我从来没想到那边过。」
月夜皱眉望向地板。
「刚才一条老弟说这个本格推理故事,像美丽易碎的玻璃艺术品,不然叫《杀人玻璃艺术品》……?不、难得故事发生在暴风雪山庄模式的奇妙馆邸中,最好是能让人联想到这个的名称……既然是本格推理,加入『杀人』或『惨案』之类的词汇比较好……」
嘴里喃喃自语,表情严肃地想了几十秒,月夜缓缓抬起头。
「书名决定好了吗?」
「是啊,决定好了。」
露出幸福的微笑,月夜告诉了游马。
这个故事的名称。
「《杀人玻璃塔》。」
月夜的拇指,用力按下红色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