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间即将来到正午。
加加见服毒丧命至今已过了几小时。这座「杀人玻璃塔」,在凶手死亡的现在也已经不再危险,幸存的人各自待在自己房间里,等待预计傍晚抵达的警察。
一回到房间,游马立刻兜头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但是,或许因为昨天摄取了足够的睡眠,现在精神依然激昂,一点也不困。一闭上眼睛,这四天发生的事就像恶梦浮现,只好像这样一直盯着天花板。
尽管与当初计划不同,总算是在没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杀死神津岛的任务。这么一来,妹妹就能受惠于新药了。
将遇难登山客关在地牢,一再做出人体实验这种恶魔行径的神津岛是个该死的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加加见,他本来就打算在揭穿神津岛恶行,杀死共犯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所以,我一点也没做错。我采取的行动没有错。
这几个小时,游马一直这样催眠自己。然而,犯下杀人这个最大禁忌的罪恶感,依然无法稀释半分。
要到哪一天才能卸下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呢?或者,我将持续受罪恶感折磨一辈子。
正在思考这样的事时,传来敲门的声音。
是谁?从床上起身,游马走到门边。「一条老弟,打扰你一下好吗?」门外传来名侦探的声音。
「碧小姐,怎么了?」游马解除门锁,把门打开。
「哎呀,时间太多了,闲着没事做。难得的机会,想跟我的华生好好聊一聊。毕竟离开这座馆邸后,我们将不再是一对搭档。」
「对喔,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解除和月夜的搭档关系。游马惊讶于自己竟对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遗憾。起初只是为了找寻嫁祸他人的机会,才会试图暂时扮演她的搭档。现在回想起来,和她携手挑战玻璃塔之谜的这段时间,真的过得十分充实。
「碧小姐不嫌弃的话,今后我偶尔还是可以帮忙搜查啊。不过,只限于医生工作不太忙的时候。」
「喔,不错耶。非常吸引人的提议,我会考虑看看。」
月夜一边敷衍,一边进入房间,朝沙发走去。
「看来,我好像不是个太有用处的搭档?」
月夜冷淡的态度,令游马不禁苦笑。月夜不解地「咦?」了一声,兀自坐上沙发。
「不不不,绝对没有那回事。你扮演的华生很完美喔。正因为有你的协助,这个『杀人玻璃塔』事件才得以解决。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助手。」
「那还真是多谢你的称赞。」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令游马一阵害臊,抓了抓鼻头。
「因为,我看你好像对我说今后也可协助搜查的事不太起劲啊。」
「换个话题好吗?一条老弟。」
「可以是可以,换什么话题?」
「当然是关于『杀人玻璃塔』的事啊。」
月夜眯起有着漂亮双眼皮的眼睛。轻松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呢?谜团都解开了不是吗?所有密室诡计都揭晓,真凶也在自白后服毒自尽了。」
游马努力强装平静,不让月夜察觉内心的慌张。
「嗯,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啊,加加见先生临死前不是说了吗?说只有神津岛先生不是他杀的。」
「那只是他想减轻罪刑的说词吧?」
「是吗?加加见先生原本就打算结束复仇后自杀吧。否则,只要警察抵达,经过彻底搜查,一定会发现他是摩周真珠的父亲,他也瞒不住自己就是真凶的事实了吧。」
游马难以反驳,月夜也不理会,继续说道:
「既然一开始就打算自杀,何必只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的事?这太不合理了。加加见先生最恨的就是恶魔人体实验的主谋神津岛先生,宣称自己杀了他为女儿复仇,不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那么,碧小姐认为加加见先生为何否认杀害神津岛先生呢?」
「刀……」月夜喃喃地说。「神津岛先生遗体胸口插着一把刀的事。直到最后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不过现在,我好像找到答案了。」
对于话题突然转变,游马虽然感到困惑,仍然反问:「什么答案?」
「或许加加见先生真的没有杀害神津岛先生。神津岛先生被不知道什么人抢先一步毒杀,使加加见先生满腔恨意无处可宣泄。所以他才用刀毁损遗体,好发泄内心如沸腾岩浆般的愤怒。第一天晚上加加见先生持有万用钥匙,如果他想这么做,应该是可以办得到的。」
「可是,也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吧?或许他后来认为下毒没有亲手杀害来得直接,内心感到不满,才再次用刀刺入遗体泄忿?」
游马拼命表达。月夜搔搔太阳穴。
「嗯,这个说法也可以成立。只是呢,一条老弟,这几个小时,我重新检视了这起『杀人玻璃塔』事件。然后,我发现了……发现加加见先生没有杀神津岛先生的证据。」
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一口气降至零下。上下两排牙齿格格打颤,游马用力挤出声音。
「什么证据……?」
「我之前说过,第一起事件的凶手在毒杀神津岛先生后躲进自己的房间,等我们上楼后才悄悄出来会合。」
「对,你说过……」
「可是,加加见先生是无法办到这一点的喔。因为,加加见先生住的是贰之室。」
像头顶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游马眼前一片空白。
「没错,当时大家聚集在壹之室房门口,但是因为楼梯间相当狭窄,众人不得不在阶梯上排队,队伍一路排到贰之室门外。如果当时加加见先生从房间出来,肯定会有人发现。」
「……会不会是算准大家涌入壹之室的那一刻出来的呢?」
「不、这也不对。那时,加加见先生第一个走向神津岛先生的遗体,率先指挥起所有人。这表示,在涌入壹之室前他就已经跟大家会合了。换句话说……」
月夜舔舐干燥的嘴唇,这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妖媚,看在游马眼中,就像吐着舌信的蛇。
「给神津岛先生下毒的凶手不是加加见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不对啊,那这样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
一阵晕眩,游马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
「对,是谁杀了神津岛先生?这就是问题。只不过……」
月夜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灰色的脑细胞不必全速运转,也能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答案实在太清楚了。」
月夜双眸直视游马,游马像一只被肉食兽盯上的小动物,动弹不得。
「既然加加见先生没有毒杀神津岛先生,毒药在他手上就显得很奇怪了。回想起来,从西装口袋拿出药盒时,加加见先生曾露出惊讶的表情。由此导出的结论就是,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为了嫁祸给加加见先生,把药盒塞进了他的口袋。」
完全被识破了。得想想办法脱身,唯独自己是凶手的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这么说来……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确定……药……药盒何时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
游马结结巴巴,连话也说不好,心里却又急得不得了,只有下巴不自禁地往前伸。
「不、其实这是可以确定的喔,一条老弟。」
月夜轻声低喃。
「在听我推理的时候,加加见先生的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眼前景物猛烈摇晃。失去平衡感的游马急忙抓住沙发椅背,这才没有跌倒。
「你没事吧?一条老弟。」
月夜站起来,双手要抓他的肩膀。游马不假思索后退。
「嗯,看这动作应该是没问题了。那我继续说喔。如果是事前将药盒放进加加见先生口袋,他在将手插进去时就会发现。然而,现实并非如此。换言之,药盒是在我推理结束后,才被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里。」
「可是……哪有塞进药盒的机会……」
强忍欲呕的感觉与绝望的心情,游马顽强抵抗。
「有啊,一条老弟。你应该知道的吧,就是你和酒泉先生一起压制加加见先生的时候。就在那时,装了毒死神津岛先生毒药的药盒,从凶手手中转移到加加见先生的口袋。」
已经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余地,游马只是茫然站在原地。
「就状况来看,能把药盒偷偷塞进加加见先生口袋的,只有扑向他的那两人。可是,酒泉先生拥有第一起事件,也就是神津岛先生遭人毒杀之际的不在场证明。剩下的那个人……」
月夜指着游马鼻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微笑。
「就是你喔,一条老弟。杀害神津岛先生的真凶,就是你。」
双腿一软,被一种身体抛向半空的错觉袭击。游马拼命鞭策已经当机的大脑。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窘境逃脱?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自己接受杀人犯的制裁?游马下意识握紧拳头。
知道我杀害神津岛的,只有眼前这个名侦探,只要封住她的嘴……
游马直视月夜,月夜也从正面回迎他的眼神。
两人视线交融,游马无力松开拳头。
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若是在这里杀死月夜,几小时候警察一来调查,自己马上就会被逮捕。
再说……我怎么杀得了她。就算只是暂时扮演的角色,也不可能对携手挑战「杀人玻璃塔」之谜的搭档下手。
游马用力呼出一口气,像吐出沉淀在肺部深处的渣滓。
「没错,神津岛先生是我杀的。」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身体变得好轻松。自从让神津岛吃下胶囊后,一直压在背上的十字架好像消失了。
月夜只回了一句「是喔」,似乎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不问我为何那么做吗?」
「是啊,比起厘清动机的『Why done it』,我更喜欢推理『Who done it』和『How done it』。不过,让我推测的话……你说过自己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才辞掉医院工作的吧?我也听说,只要自己的专利权受到侵害,神津岛先生就会去告各种新药制造商,诉请中止新药上市。我猜,你照顾的那位家人应该需要其中某种新药?所以,为了中断官司,你才会杀害神津岛先生。不过这称不上推理,只是我瞎猜的而已。」
就连瞎猜也能完美指出真相,不愧是名侦探。游马苦笑着说:
「正确答案。我妹妹是ALS病患。」
「一定很难受吧。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你为何这么做。只是,你做的事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因为揭穿所有真相是名侦探的使命。」
「嗯,我明白。」
「很明事理嘛。还以为你会杀了我灭口呢。」
「怎么这么不信任你的搭档呢,你以为我做得出那种事吗?」
「当然做得出。」月夜眼里笼罩一层阴霾。「只要是为了达到目的,无论多残忍的手段,人类都会毫不犹豫去做。我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这位名侦探,至今不知窥探过多少人内心深处的黑暗。游马打了一个冷颤,月夜慢慢朝房门口走去。
「再说,我们已经不是搭档了。当一方暗藏谎言时,彼此的关系就出现了破绽。所以,为了预防你可能袭击,我也给自己准备了保险。」
「保险?」
游马这么反问,月夜将门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是九流间、左京、酒泉与梦读四人。他们脸上挂着恐惧、怜悯及困惑等种种情绪。
「我请他们在门外等,如果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进来救我。当然,四位也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我们说话了吧?九流间老师。」
九流间缓缓走进房内。
「一条老弟,你确实有许多值得同情的地方。如果我跟你站在一样的立场,或许会做出相同的事。不过,这无法改变你杀了人的事实。傍晚警方抵达前,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必须将你拘禁起来。」
「……说的也是,这是合理的判断。」游马用力点头。
「我们讨论的结果,是想请你进入瞭望室。因为那里的门无法从里面解锁。」
「我知道了,那就过去吧。」
踩着沉重的脚步,游马走向房门口。梦读发出「噫!」的惊呼,向后退了一步。
擦身而过时,游马对月夜说:
「抱歉啊,碧小姐。原来我不是华生,好像是莫里亚蒂呢。」
「莫里亚蒂……?」
月夜横眼送来冰冷的视线。
「你想说自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吗?只不过杀了神津岛先生和加加见先生的你?」
游马嗫嚅着说:「不、这个嘛……」月夜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房间,慢慢下楼的她头也不回,用足以使人结冻的声音说:
「和福尔摩斯一起跳下莱辛巴赫瀑布的人,不是你喔,一条老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