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关于神津岛先生委托打造的钥匙,至今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一把备钥。只有为每个房间分别打一把钥匙,再加上一把万用钥匙而已。』
透过话筒扩音功能播放出的声音,撼动了沉重的空气。离开壹之室约莫二十分钟后,众人现在聚集在餐厅中。
包括游马在内的六名宾客,挂着凝重的表情坐在罩了纯白桌巾的长条餐桌旁。酒泉和圆香有些慌乱地在众人杯子里倒咖啡。
或许为了营造用餐气氛,餐厅里除了包在天花板里的空调外,还放置了几台石油暖炉,散发柔和的温度。窗边排列了几个盆栽,里面种的是杨树,树枝上有着层层棉絮。之前神津岛曾说过,带有棉絮的杨树看起来就像树上积雪,是他很中意的室内摆设。
「明白了,谢谢协助。」
伸手按掉手机的通话键,加加见环顾餐厅里的每个人。
「正如你们刚才听到的,管家说得没错,能给壹之室的门上锁的,只有掉在房间里的那把壹之钥,和现在我保管的这把万用钥匙。」
来到餐厅后,加加见立刻联络了制造钥匙的公司,询问是否曾经打过备钥。
「这么说来,那果然是密室……」
左京这句话还没说完,加加见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闭上嘴巴。
「要我说几次才明白,这里不是你们最爱的推理小说世界,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什么密室杀人事件!」
以为月夜又要提出反驳,游马朝坐在隔壁的她瞥了一眼。然而,她只是凝视着手机萤幕,似乎没把加加见说的话听进耳里。
众人陷入沉默,谁也不开口了。稍早吃晚餐时,餐厅里气氛还是那么的和乐融融,如今已变得像铅块一般沉重。
「那、那个……各位,还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呢?」
似乎难耐沉默,圆香出声询问。九流间举手说「那就给我一杯吧」。
「话说回来,打上美丽灯光的雪景还真是优美。」
像是试图赶跑沉重的气氛,九流间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对正在倒咖啡的圆香说。
「是啊,春天来临前,这一带都会被雪覆盖,得以欣赏到这样的景色。只是,必须定期使用铲雪车铲雪,不然通往镇上的山路会被雪掩没,无法通行。」
听了圆香的说明,游马抬头望向落地玻璃窗。灯光溢出屋外,在纯白的地上形成不规则的反射,将整片雪地照得闪闪发光。这幅光景的确很美。
左京也跟着附和「真的很美」。
「怎么觉得从这间房间看出去,外面的景色特别美啊?」
「这是因为窗户的关系。」
倒完咖啡的圆香回答。左京歪着头问:「窗户?」
「是的,为了在用餐之际更能享受屋外美景,这间房间的窗玻璃多做了一点加工。」
「是喔,这么讲究啊。不愧是神津岛先生毫不妥协盖出的馆邸。」
「不过,还是有一点问题。」
左京反问:「问题?」圆香耸了耸单薄的肩膀。
「这间房间的方位朝东,早晨阳光全面照射进来会很危险。所以,吃早餐时得拉上遮光窗帘才行。算是设计上的失误。」
「啊、这么说来,就无法一边欣赏朝阳下的银白世界一边吃早餐喽?真可惜。对了,以前在这里过夜时,确实每次都在自己房间吃早餐。」
为了尽可能保持轻松气氛,左京连珠炮似的说着。
没错,游马也在这栋馆邸住过几次,印象中即使下来餐厅吃早餐,窗帘也始终紧闭。
「话说回来,住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屋子里,神津岛都在做些什么呢?明明已经是那么有名的学者了,隐居在此什么都不做的话,未免太可惜。」
像是不想让沉默再次降临,九流间也紧跟着发言。
「以前老爷会在这里做实验,不过差不多一年前就停止了。原本我还得帮忙他进行各种实验呢。」
「喔,帮忙做实验吗?你也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很不容易呀。最辛苦的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有的会大声嚎叫,有的喂食起来很麻烦,做实验的当下还会发狂挣扎。」
就在几个人聊着这些事时,一直盯着手机萤幕看的月夜忽然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
「喔!碧小姐也想观摩一下雪景吗?不错喔。」
见月夜走向高达五公尺,勾勒出微微弧线的玻璃窗旁,左京这么问。
「不、我是过来看脚印的。」
「脚印?」
「对,没错。从我们傍晚抵达这里到现在,一直没有再下雪。换句话说,要是有人在杀害神津岛先生后逃离这座馆邸,雪地上一定会残留脚印。可是,至少从这边看出去的范围内,完全没发现脚印。虽然还得从娱乐室那边望出去,才能确认馆邸周遭所有的雪地,要是确认过后完全没有,就表示神津岛先生死后,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这座馆邸。」
「……难道,凶手杀害神津岛先生后,还留在这座馆邸中……?」
九流间这么说,月夜重重点头道「是的」。众人一阵低声骚动,面面相觑。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一口气又变得沉重。为了抑制颤抖的双腿,游马死命抓住膝盖,指甲都陷入肉里了。
像是被慢慢包围,即将走投无路的感觉,令游马打从内心发凉,涌现一股想当场逃离这里的冲动。
在有刑警和名侦探的地方犯案果然太鲁莽了吗?可是,要想救妹妹,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打算喝点咖啡镇定心情,伸手把放在餐桌中央的玻璃糖罐拉到面前时,不由得皱起眉头。糖罐底下的桌巾上,有个五百圆硬币大小的咖啡色污渍。
是吃晚餐时弄脏的吗?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糖罐里夹出大块的方糖。这时,加加见猛地起身。
「不是叫你们别玩侦探家家酒了吗!警察就快赶到了,在那之前都给我安分点!」
就在他发出怒骂的同时,餐厅门打了开,去报警的老田从大厅探头进来。
「那个……加加见先生,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见老田铁青着脸,加加见走过去问:「什么事?」
「警方请我把电话转给加加见先生您……」
老田含混地说着,递上自己的手机。
「我是加加见,怎么了?快点派机动搜查队和鉴识……」
接过手机,开始与另一头通话的加加见,忽然瞪大眼睛喊:「你说什么?」
「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双手抓着手机站立讲了几十秒的电话后,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结束通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九流间询问。加加见将一头油腻的头发搔得乱七八糟。
「警察不来了。」
「什么?不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梦读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大呼小叫的。连结这栋馆邸的道路,因为雪崩暂停通行了。目前正在抢修,但听说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通车。」
「一段时间是多久?」
「预定通车时间,是三天后的傍晚。」
「三天后?」梦读发出哀号。「说什么傻话啊!我后天还要去录电视节目呀!再说,要在死过人的屋子里待上三天,我可受不了。」
「那你自己开车下山看看啊。听说雪崩的范围很大,车开不过去的时候,你就努力徒步下山吧。最好别冻死。」
加加见用轻蔑的语气说。
「真要说的话,你就是在电视上预测杀人事件凶手,信口雌黄的假通灵人士嘛。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大众媒体。」
「你说谁是假通灵!」即使脸上化着浓妆,也看得出梦读脸颊涨得通红。
「我确实能够运用灵能,感受到残留在事件现场的被害人及凶手意念,从中获得解决事件的线索……」
「开什么玩笑!」
加加见用拳头敲打桌面,梦读身子用力一颤。
「什么解决事件的线索?像你这种人随口瞎说,不知道给我们警方带来多少麻烦。搜查犯罪事件,是要四处奔走打听到鞋底都磨平,如此一一搜集来的情报才叫解决事件的线索。如果你真的能通灵,那就告诉我们神津岛氏是怎么死的啊!你刚才也去过案发现场,人才刚死还很新鲜,应该能充分读取到所谓被害者的意念吧?」
「那是……我想读取的时候你妨碍了我。」
梦读嗫嗫嚅嚅,像小学生辩解迟到理由似的。
「看吧,果然是假通灵人士。」
「我才不是假的!我真的感觉得到!我感觉到一股阴暗得近乎骇人的秽气已经渗透这馆邸。神津岛先生会死,一定也和这个有关!」
「阴暗?秽气?用这种要怎么解读都行的词汇唬人,分明是诈欺师的常见手段。」
梦读紧咬涂上粉红唇膏的嘴唇,一边以怨毒的目光瞪着加加见,一边坐回椅子上。这时,屋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站在窗边的月夜拍着手,用嘹亮的声音这么说。
「开始?开始什么?」
加加见皱起眉头,月夜在自己脸旁竖起食指。
「当然是推理啊。神津岛先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起来推理吧。」
「喂,我从刚才就说过很多次了吧,在警察——」
「在警察来之前,外行人安分点,对吧?」
月夜打断加加见的话。
「我原本也想遵守的啊。想说等到脑筋不像你这么死板的警察来了之后,再发表我的推理内容。可是现在,警察因为雪崩来不了,既然如此,继续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月夜又摇着手指说:「更何况,我不是外行人,是个名侦探。」
「……警察又不是不会来,只是会迟一点。」
「迟一点?要等到三天后耶?等到那时候,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什么严重的事?」
「联系这栋房子和镇上的唯一通道因为雪崩中断,现在这栋房子可以说是座孤岛。换句话说,这是典型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暴风雪山庄?孤岛?」加加见皱起眉头。
「通常这种场景下,凶手不会只犯罪一次,通常都会发生连续杀人事件。随着时间经过,出场的角色接连牺牲,有时甚至所有人都——」
「不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月夜开始说起不吉利的话,加加见大声叱喝。月夜脸上霎时浮现惊讶的表情,接着便咳了几声说「失礼了」。
「不管怎么说,警方不会马上赶来。既然如此,不如至少先将现状厘清,大家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怎么还是讲不听?身为外行人的你是能厘清什么?」
「这个嘛……比方说,厘清神津岛先生的死因?」
这句话,瞬间动摇了屋内的气氛。
「这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神津岛怎么死的了吗?」
面对九流间的提问,月夜毫不迟疑点头。
「是的,当然。刚才一看到案发现场,我就立刻察觉了。只是,那位刑警丝毫不打算把我的话听进去,原本想等其他警官来再说而已。」
「难道不是心肌梗塞……不是病死的吗……?」
这位名侦探到底察觉了什么。她看穿了多少真相?感觉一阵呼吸困难,游马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
「当然,神津岛先生不是病死的,我想,应该是遭人杀害。」
刹那间,沉默笼罩整个餐厅。然而很快地,众人又如捣了蜂窝般骚动起来。
「你说老爷是遭人杀害?为什么……」
「喂,不要随便乱讲话!」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神津岛先生真的是被杀的喔?」
老田、加加见、梦读和酒泉同时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对月夜提出质疑。月夜端整的脸上浮现优雅笑容,轻轻高举右手。光是这样,就让所有人闭上嘴巴。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名侦探独领风骚的舞台。
「我之所以得知神津岛先生的死因,是因为解开了死前留言。」
「死前留言?你是说写在毁损的玻璃塔模型上那个字吗?」
圆香铁青着脸问。月夜神情欢快地回答「是的」。
「那代表什么意思呢?神津岛先生留下了什么遗言?」
左京这么问,月夜抓了抓太阳穴。
「怎么说好呢……与其用言语说明,不如直接看画面比较好懂。老田先生,这间馆邸内,有没有能播放智慧型手机内影像档的设备?」
「视听室里的投影机应该有这个机能。」
老田略显犹豫地回答。
「视听室,不错耶。用大画面看更有魄力,请务必让我在那里解说。」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出入口,拉开门就出去了。
「啊、碧小姐,请等一下。」
老田追上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也开始朝出入口移动。
她真的解开死前留言的意思了吗?该不会直指我就是凶手吧?游马心想。
踩着仿佛走在云端的踉跄脚步,游马一个人落在众人最尾端。正要走出餐厅时,不经意发现门边的墙上,有个上下一组的金属零件。那是两根棒状的金属,以将它们钉在墙上的铆钉为中心,两根棒状金属可上下旋转。游马朝拉开的门望去,和墙上金属零件齐高的位置,有个钉状突起物。
「喔喔……这是门闩啊。」
游马低声自言自语。旋转的金属棒碰到门上的突起物就会卡住,这么一来,从大厅那边便无法推开这扇门了。和内藏晶片的客房钥匙比起来,这门闩简直就像个玩具。大概只是打扫时不想让客人进来,才设计了这样的装置。
(见附图)
「一条医生,您不去吗?」
听见圆香的声音,游马一边说「啊、抱歉」,一边走出餐厅。背后传来门关上时的沉重声响。
一行人从一楼大厅走进视听室。视听室内约有二十来个座位,黑黑的空间里,正面设置了将近三百寸大的萤幕。与其说是私人视听室,更像一间小规模电影院。不知为何,萤幕上映出一栋蓝色的洋房。
「那栋房子是什么?」
加加见指着萤幕问。
「该怎么说呢,是老爷特别中意的萤幕保护程式。老爷经常在这间视听室里看推理电影。」
语带哀伤地说着,老田走到视听室后方的投影机前。
「只要连接这台机器,应该就能把智慧型手机里的画面投放在萤幕上了。」
「这样啊,那我赶紧来连接。」
月夜拿着手机操作了一番后,朝投影机伸手。正面萤幕上,倾倒的玻璃塔模型取代了原本的蓝色洋房。
「那么各位,请坐下吧。」
在月夜的催促下,游马等人各自找了位子坐。不想进入任何人视野的游马坐在最后一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观察站在投影机旁的名侦探。
「好的,看到这一幕时,我最早注意到的,是模型损坏这件事。」
月夜的声音在阴暗的视听室内回响。
「不是神津岛先生痛苦挣扎时,不小心碰倒才坏掉的吗?」
酒泉这么问,月夜回答「不是」。
「请仔细看,模型中央部分,垫在底座的纸从里面破损了。如果只是倾倒时碰撞地面,不会产生这种破坏方式。」
「或许吧……可是,那又为什么会这样呢?」
「答案很简单。是神津岛先生故意弄坏的。」
「故意?所以是神津岛先生把模型拿起来扯坏的吗?」
「正确来说不是用扯的,是扭转到变形了。」
「唉?哪里不一样?」
「神津岛先生在这栋玻璃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换句话说,这座玻璃塔对他而言就是『家』,而他有必要把这个家扭转到变形。」
「那、那个……我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酒泉发出疑惑的声音,月夜也不解释,只说「很快你就会懂了」,又继续往下说明。
「接着要请各位注意的,是写在模型雪地部分的字母。一般来说,死前留言都以暗号的方式呈现。可是,这里却只写着一个字母。」
萤幕上切换成另一张照片,映出以咖啡色粗线条写成的大大「Y」字。看到这个,九流间说:
「只有一个字母,这样不成暗号啊。再说,这个字怎么看都是英文字母的『Y』。会不会是想写一个以『Y』为首的词句当暗号,写到一半就断气了呢?」
「我想不是的。如果写到一半断气的话,神津岛先生的遗体,应该倒在模型旁才对。可是实际上,他倒地的位置离模型还有好几公尺。可见,在布置完死前留言后,神津岛先生想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无力倒下。这么想比较合理。」
不知不觉中,每个人都出神地听起月夜条理分明的说明。
「再者,虽然只有一个字母,这个『Y』却隐含着非常重要的资讯。」
「非常重要的资讯是指?」九流间看着月夜反问。
「这个字母的颜色,还有粗细。」
听了月夜的话,在场所有人视线都朝萤幕上的字母投射。
「请仔细看。Y字以深咖啡色写成,线条也很粗。请问,神津岛先生究竟是用什么写下这个字母的呢?」
「什么用什么,不就是签字笔那类的东西吗?」
梦读大声这么一说,萤幕上的照片又切换成另外一张。
「书桌上的笔筒里,只有钢笔和黑色签字笔,没有能写下咖啡色的粗笔。我也检查过地板,没看见有笔掉在地上。」
「那不就写不出来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不、没那回事。加加见先生。」
听见月夜叫了自己的名字,加加见不高兴地回答「干嘛」。
「能否请您将刚才拍下的神津岛先生遗体照片,投影在萤幕上。」
「啥?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恕我拒绝,我不想让凑热闹的人看遗体的照片。」
「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画质有点差……」
说着,月夜再次操作手机,切换萤幕上的照片。这次投影上去的,是从稍远处拍摄的神津岛遗体。
「啊、你这家伙,不是说了不准拍遗体吗?」
加加见正想站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啦」,一旁的九流间出言缓颊,他只好盘起双手,再次坐回椅子上。
「请大家注意神津岛先生的右手。」
萤幕上的照片放大。游马情不自禁喊了声「啊」,月夜满意地点头。
「各位应该发现了吧?神津岛先生的右手拇指及食指上,沾着咖啡色的污渍。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不是用笔,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手指写下了那个『Y』。」
「可是,碧小姐……」老田举手发言。「老爷手边应该没有咖啡色的墨水啊。」
「那不是墨水。神津岛先生是用手指沾了放在书桌上的其他东西,再用那个留下了这个『Y』。」
「其他的东西是什么?不要卖关子了,快说!」
像是再也无法容忍,加加见终于站起来。月夜说「就是这个啊」,再次切换萤幕上的照片,并放大桌上的物品。
「巧克力……」
看到占据整个萤幕的咖啡色球体,左京喃喃低语。
「没错,就是巧克力。各位一定也有这种经验吧,用手指拿取松露巧克力时,指腹难免沾上一点巧克力。仔细看,其中一颗巧克力被压扁了。神津岛先生就是用指腹沾了这颗巧克力,再在模型的雪地上写下了『Y』。」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圆香愣愣地问,月夜弹响手指。
「这就是解开死前留言的重要线索。明明书桌上就有笔,为什么要刻意用巧克力来写呢?」
将照片切换回最初那张倾倒的模型,月夜缓缓移动到萤幕前方,轻快地跳上台。老田仓皇制止「啊、请不要上去……」月夜却毫不在乎,指着萤幕上的「Y」说:
「使用巧克力写下这个字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大线索。别忘了,这是一个狂热推理迷留下的讯息。扭曲变形的家、字母『Y』,还有巧克力。各位还没察觉吗?」
沐浴在投影机放射的光线下,月夜张大双臂。瞬间,游马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啊!」。
「喔喔,一条医生。」月夜指向游马。「你似乎已经察觉了呢,不愧是爱好推理小说的人,那么,请说出答案吧。」
游马陷入强烈的纠结。如果说出自己察觉的死前讯息意义,就等于亲口证实神津岛不是病死。换句话说,原本完美犯罪的基础将会崩溃。
可是……游马低着头,只抬起眼神望向台上的月夜。毫无疑问的,这个名侦探已经解开死前留言的意义了。就算自己不回答也改变不了什么。既然如此,为了多少消除一点嫌疑,倒应该从自己口中说明才对。游马慢慢抬起头。
「……毒药。」
将这词汇从颤抖双唇吐出那一瞬,名侦探笑容满面。
「答得好啊!没错,神津岛先生想表达的,就是毒药。」
「等一下,为什么会跑出毒药来?」加加见发出困惑的声音。
「你还不明白吗?所以我才说,刑警先生你也应该读点推理小说才好。」
薄薄的嘴唇因嘲讽的笑容而扭曲,月夜伸手拍打萤幕。
「扭曲变形的房屋模型、字母Y,还有巧克力。这些分别指向不同的知名古典推理作品。没错吧,一条医生。」
游马轻轻点头,说出那三本名著的书名。
「……阿嘉莎•克莉丝蒂《畸屋》、艾勒里•昆恩《Y的悲剧》,以及安东尼•柏克莱的《毒巧克力命案》。」
注:日文书名为『扭曲变形的家』。
九流间和左京同时发出「啊!」的惊呼。
「没错。」月夜显得很满意。「只要是推理迷,没人不知道这三部作品。正因如此,神津岛先生才会在仓促间做出暗示这三本书的死前留言。」
「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能不能做出不是推理阿宅也能听懂的说明啊?」
听了加加见的抗议,月夜皱着鼻子说:
「不是阿宅,请称呼我们为推理爱好者或狂热推理迷。这些作品堪称高尚的古典文学,人人都该一读,借以培养良好的教养。真要说的话,推理小说这种东西……」
「够了,快点说明!」
「好吧。」月夜噘起嘴巴。「《畸屋》、《Y的悲剧》和《毒巧克力命案》,这几部作品的共通点就是——都有关于毒杀的描写。」
「那么,老爷是……」圆香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错,他吃了毒药。为了传达这一点,才会刻意扭转模型加以破坏,再用巧克力写下『Y』字,布置出死前留言后,终于断了气。」
月夜继续饶舌地说:
「说到其他用了毒杀手段的知名古典推理小说,狄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也是一例。神津岛先生一定也曾想到这部作品吧。卡尔发表过许多出色的作品,虽然有些书评认为没有一本称得上他的代表作,我倒觉得这本《燃烧的法庭》正可说是他的代表作。毕竟不管怎么说……」
「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在加加见的怒吼下,原本说得兴高采烈的月夜不满地噘起嘴巴。
「重要的是,神津岛氏是否真的遭人毒杀。你确定没搞错吗?」
「虽然还需要经过司法解剖详细检查,但这可能性应该很高。至少,他想透过死前留言传达的讯息一定是『自己吃了毒药』。」
月夜这么回答,坐在游马前面的老田忽然喃喃低语「毒药……」。耳尖的加加见没放过这声低喃,猛地转头问:
「喂,管家,你心里有数了是吗?」
「也不算什么心里有数……其实上个月,该怎么说好呢……老爷买了毒药。」
「买了毒药?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拿来做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拿来做什么呢。」老田缩着脖子又说:「只是加入老爷的收藏品里而已。老爷说,他一直很想拥有九流间老师代表作《无限密室》里用过的毒药『河豚肝脏粉末』。」
听见自己的作品被提起,九流间表情显得很不自在。
加加见盯着老田问:「那毒药放在哪里?」
「瞭望室。老爷的收藏品全都放在那里保管。」
「带我去看,快点。」
加加见颐指气使,老田只得慌忙起身答应,朝出入口走去。
看着两人出去后,九流间嘀咕道「我们也去吧」。剩下的人虽然有些迟疑,但也纷纷站起来,开始朝出入口走。
情况糟到了极点。一切都朝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进展。游马低垂着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月夜。
「刚才多谢你了。」
「唉?为什么要谢我……」
「那三部作品的事啊。要是谁都没察觉的话,我岂不是要一个人唱独角戏了吗?可是,拜一条医生做出正确回答之赐,我才得以表现得像个名侦探。」
「啊、喔,那真是太好了。」
露出强装的笑容,游马内心暗吐怨怼之词。
要是没有这个名侦探,谁也不会察觉下毒的事,还是很有可能以病死来处理。虽说遗体会送司法解剖,法医也不可能调查所有毒物。再者,警察要三天后才能抵达,河豚毒素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早就分解,检验不出来了。
然而,现在说这些已太迟。警方一定会彻底从神津岛的遗体里找出河豚毒素吧。同时,也会朝毒杀的方向来侦办这起命案。身为神津岛专属医生,又有杀人动机的自己,肯定会成为头号嫌犯。那么一来,被捕也只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走吧。」
月夜踩着小跳步离开视听室。游马拖着仿佛上了脚镣的沉重步伐追上去。再次从一楼踏上不断往上的玻璃螺旋阶梯,经过壹之室前的楼梯间,继续往上爬一又四分之一圈后,阶梯尽头出现一扇门。
「所有房间的钥匙,都能用来打开这扇门。」
说着,老田解开门锁,把手放在门上。不知是否经年生锈,门扉发出哀号般刺耳的声音打了开。梦读皱起眉头,双手捂住耳朵。一股冰冷得甚至刺痛皮肤的冷空气,从门缝中窜出。
「这里太厉害了!」
一从楼梯间进入瞭望室,九流间便发出赞叹。
从这座耸立玻璃尖塔最顶端的瞭望室望出去,眼前是一片绝景。月光下,白雪覆盖的群山峰峰相连,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边。
这个以巨大玻璃圆锥罩住的空间里,摆满神津岛耗费巨资从国内外搜集而来,各式各样与推理相关的珍贵物品。
游马呼出一口气。寒彻骨的房间里,连呼出的气都像要冻成白色冰霜。
「搞什么,怎么这么冷?」
加加见一抱怨,老田就惶恐地回应:
「非常抱歉,从前几天起,瞭望室的空调就故障了……」
「呜哇,这该不会是刊载了《莫尔格街凶杀案》的初版《Tales》吧?喔!还有刊载了《花斑带探案》的斯特兰德杂志!」
书柜前的左京发出惊呼,老田哀伤地眯起眼睛。
「不只《花斑带探案》,所有刊载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短篇的斯特兰德杂志,老爷都搜集齐全了。此外,包括柯南道尔、阿嘉莎和昆恩在内,许多知名推理作家代表作的初版也在这里。这些都是老爷自豪的收藏品。」
「这件风衣,该不会是可伦坡的吧?」
九流间盯着放在玻璃柜里的风衣问。
「是的,这是拍摄《神探可伦坡》系列影集时实际使用过的一件风衣。不只这个,饰演可伦坡的彼得•福克抽过的雪茄和可伦坡的警徽都有。其他像是电视影集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大侦探白罗及金田一耕助等主角穿过的服装,也都放在这里保存着。还有,老爷还收藏了可伦坡的爱车,标致403敞篷车。最近的话,应该就是电影《峰回路转》里用过的小刀了吧。」
「嗳,这件礼服是什么?好典雅,好精致喔。」
梦读指着玻璃柜里,身穿纯白结婚礼服的人偶模特儿。
「那是BBC制作的电视影集《新世纪福尔摩斯》特别剧《地狱新娘》里使用过的戏服。」
不管怎么看,这里收藏的东西都太惊人了。游马望着屋内陈列的无数收藏品。还记得神津岛第一次带自己来这里参观时,激动得体温都为之上升。不过,现在只觉得好冷,全身不住地颤抖。很显然的,并不只是因为室温太低的缘故。
「好厉害!好厉害!真的太厉害了!」
月夜兴奋得双颊泛红,一边用尖锐的嗓音惊呼,一边在放置收藏品的玻璃柜间蹦跳。那模样简直就像为了捡拾蝉壳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学男生。
「我们可不是来参观博物馆的!你说的那个毒药在哪?」
加加见愤怒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
「失礼了,就在这里。」
老田移动到一个古董柜前,打开玻璃柜门,拿出其中一个标注「河豚肝」的咖啡色玻璃罐。
「喂,存放毒药的柜子竟然没有上锁吗?」
「是的。因为平常只有老爷会出入这间瞭望室。」
「话是这么说,这间房间的门锁,不管拿哪间房的钥匙都能打开吧?未免太不当心了。难道那边放置旧式霰弹枪的柜子也没上锁吗?神津岛氏有打猎的嗜好?」
加加见指着摆在另一个玻璃柜里的霰弹枪。
「那是一部知名的老推理电影《罗娜秘记》中用过的道具,也是老爷的收藏品之一。请放心,柜子设置了电子锁,管理得很严格。电子锁的密码只有老爷知道,柜门用的也是强化玻璃,不容易被破坏。」
老田这么回答。正如他所说,柜子的玻璃门上有着看似电子锁的液晶面板和数字键盘。
「这么说来,那不是真的能射击的枪喽?」
「不、我想应该可以。因为旁边还有子弹。」
老田惶恐回应,加加见嘴角抽动:
「枪和子弹要分开保管,这不是使用枪枝的基本规矩吗?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会请管辖的警署过来调查。总之,先快点把那罐子给我。」
从老田手中夺过玻璃罐,加加见伸手就要打开盖子。
「啊,里面装有剧毒,请千万小心。」
加加见说「啰唆,我当然知道」,将罐盖打开。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吃下的应该就是这个?」
听着加加见没好气地这么说,游马暗自祈祷。希望就这样不要发现。然而,祈祷只是徒劳。只见老田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从加加见背后探头去看罐子里的东西。
「……变少了。我上次看到的时候,里面的粉末是现在的两倍。」
「被谁拿走了吗?」
「应该是。」老田战战兢兢地点头。
「这样啊,这果然就是凶器。神津岛氏是被人下毒杀害的。」
加加见兴奋地嚷嚷,一旁的酒泉低声嘟哝「是吗」。加加见眯起眼睛。
「罐里的毒粉减少了啊,神津岛氏肯定是遭人毒杀。」
「不、神津岛先生或许确实服了这毒药而死。但是,那真的是一起杀人事件吗?」
「……你想说什么?」
「不是啊,你们想想,刚才壹之室的门是上锁的吧?换句话说,神津岛先生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这可不一定,或许用了什么方法……」
加加见才说到这里,月夜就高声道「是密室诡计」。
「你别多嘴!」
加加见狠瞪月夜一眼,视线回到酒泉身上。
「真要说的话,如果使用的方法是下毒,杀害时凶手未必需要在房内。只要事先将毒下在神津岛氏可能会吃的东西里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在三天后抵达的警方搜查那个房间之前,我们都不会知道毒被下在哪里吧?因为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啊。」
「……没这回事。」尽管这么说,加加见的神情仍有些迟疑。「调查知道这里有毒药的人和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的人,从这些人里过滤——」
「不、我想那不太可能喔。」
被打断话头的加加见气得嘴歪眼斜,酒泉却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因为,神津岛先生不管对谁都会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啊。连我这种对推理毫无兴趣的人,也常被迫听他炫耀。当然,我也听他说过自己拿到那个毒药的事。」
酒泉指着加加见手中的玻璃罐。
「所以我想,就算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神津岛先生说过这毒药的事也不奇怪喔。不只如此,大家也都有机会拿到毒药。只要有客房钥匙,谁都能进入这间瞭望室,大家抵达馆邸后,各自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两个小时不是吗?那时就能潜入这里偷走毒药了吧。」
酒泉说得很有道理,加加见苦着一张脸不说话。
「其实我根本就觉得神津岛先生不是被杀,他应该是自杀的吧。」
「自杀?」加加见皱起眉头。「他没有留下遗书,死前还打电话要人『救救我』耶。更别说用了那模型留下诡异的讯息。怎么可能是自杀?」
「你跟神津岛先生不熟才会这样想啦。我啊,在这之前也被聘请来好几次,所以我很清楚,这次的事完全就像神津岛先生会做的事啊。」
「……什么意思?」加加见沉着声音问。
「神津岛先生五年前心脏病发差点死掉,从那之后,他就失去活着的力气了。虽然在学术领域功成名就,也赚了很多钱,但他老是认为自己一直不曾做过真正喜欢的事。总抱怨说自己浪费了人生,想在别的事情上留名。那类的话我听他说过好多次,耳朵都要长茧了。」
「这样难道就要自杀吗?」
「不只是单纯自杀啊,他一定是想借此留名青史。」
「靠自杀留名青史?」加加见露出狐疑的表情反问。
「是啊。盖了这么一栋莫名其妙的房子,特地找来特殊的毒药,然后服毒自尽。之后还留下那个叫什么来着……食前留言吗?就是那个奇怪的暗号。」
「不是食前留言,是死前留言。食前留言不就变成吃饭前的留言了吗?」
月夜立刻提出纠正。
「随便怎样都好啦。总之,他绝对是想透过这种浮夸的表演,为自己的生命划下休止符,准没错。」
酒泉环顾周遭众人。这假设实在太背离世间常识,每个人都听得一脸困惑,沉默不语。
「的确……」老田语带犹豫地打破了沉默。「如果是我们老爷的话,做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事也不奇怪。虽然像我这样的凡人,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说不定老爷举行今晚的集会,就是希望各位客人解开他留下的死前留言,一旦各位破解他的留言,就等于『宣布』了他服毒自杀这件『大事』……这种死法,确实很像老爷的风格。」
「喂喂,你认真的吗?这才不是什么自杀,是凶杀啊,凶杀。杀害神津岛氏的凶手,一定就在这当中。」
加加见用力摇头,老田走向他。
「为什么您能如此肯定呢?」
「什么为什么……」加加见一时语塞。
「以现状来说,还不能断言是自杀或他杀,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受到出乎意料的反击,加加见不满地嘀咕。
「既然如此,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警察抵达而已。在警方确定这次事件是杀人事件前,请您不要把众位宾客和我们这些佣人视为凶手。」
管家正气凛然地做出这番宣言。加加见用力啧了一声,把头转开。
老田再次面对宾客,深深低头说道:
「让各位卷入这样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代替我家老爷,衷心向各位致上歉意。各位想必都很累了,不嫌弃的话,请回自己房间休息吧。馆邸内储备有充足的食物,这点请不用担心。在道路抢通前,这三天我和巴,还有酒泉先生,我们三人仍会竭诚为各位提供服务。」
圆香急忙跟着鞠躬,酒泉也点了点头。
「呃……那么各位,我们就此解散,回各自房间休息吧?」
九流间小心翼翼地提议。没有人反对。
加加见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朝楼梯间走去。看到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跟着出去,游马吐出一大口气。
原本以为已经无法避免朝杀人事件方向侦办,没想到拜酒泉之赐,风向似乎又有了转变。就算确定神津岛死于毒物,只要将结果导向自杀而非他杀就没问题了。不枉费自己当初刻意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又用了神津岛上个月买的毒药当凶器,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冷静下来吧,着急只会让自己露出马脚。正当游马这么告诉自己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人靠近。不假思索转头一看,月夜的视线就近在眼前。
「什、什么事吗?」难以承受她逼人的视线,游马轻轻将头别开。
「没有啊,你不回房间吗?你看,老田先生还在等喔。」
月夜努了努纤细的下巴。仔细一看,老田站在通往楼梯间的门口,正朝这边看过来。看来,他是想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最后再把门锁上。
「喔喔,不好意思,我有点出神了……」
「我懂你的心情!」月夜嗓门忽然大起来。「看到陈列着这么多美妙的收藏品,心情就像在做梦吧?脑中自然浮现使用过这里每一样东西的作品,不知不觉沉浸在这个世界中。身为推理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以激动的语气说完这串话,月夜又竖起食指说:「可是——」
「比起这些美妙的收藏品,这栋馆邸里,有更吸引我的东西。」
「更吸引碧小姐的东西?」
「对,就是这起令人费解的事件啊!」月夜激昂地说。「死者不仅是个大富豪,还是世界知名的学者。这样的一号人物,死于这栋奇妙馆邸里自己的房间中。而且,现场不仅是个密室,死者还留下了死前留言。这么有魅力的事件,可不是轻易就能遇见的喔。」
「我说你啊……现在可是真的死了一个人耶……」
「我知道说这种话很放肆,但眼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名侦探的血都沸腾了啊。无论如何也没法控制……」
月夜像个少女般羞赧地抓抓头。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游马只能不置可否地说「喔」。
「事情就是这样喽,虽然依依不舍,也只能下次再来好好观察这间瞭望室了。反正收藏品不会跑掉,别让老田先生等太久。」
「是啊。」
游马和月夜一起走向楼梯间。两人一踏出去,老田就把门关上,锁上门锁。
「碧小姐、一条医生,催促了两位真是非常抱歉。其实,这间瞭望室的门在设计上有些失误,一旦锁上,从里面就打不开了。」
老田满是歉意地解释,月夜眨了眨眼。
「唉?这么说来,要是人还在瞭望室里,门却锁上的话,就会被关在里面喽?」
「就是这样没错。不过,请放心。我们在瞭望室里设置了内线电话,万一真的发生被关起来的意外,马上就能打电话通知外部。那么,我先告退了。虽然事情演变得这么严重,还请两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恭敬鞠躬后,老田以看不出超过六十岁人的身手,快步走下阶梯。只剩下游马和月夜还留在楼梯间。
「大家好像都回自己房间了呢。一条医生也要回房了吗?」
「是啊,我累坏了,想早点休息。」
这是真心话。持续暴露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身心都面临极限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会当场跌坐在地。
「这样啊。我要再去一次娱乐室,确认屋外是否有脚印。只要确定没有脚印,就表示这几小时以来,没有人离开过这栋房子。」
「你打算展开搜查吗?难道你不认为神津岛先生是自杀的?」
游马谨慎发问。从她解读死前留言,揭发神津岛死于毒药的功力看来,游马再也不怀疑这位名侦探是现在自己最该警戒的人物。
「还不到做出结论的阶段,总之先尽可能搜集资讯。」
说到这里,月夜顿了一顿,促狭地眨眨眼。
「话说回来,在这么奇妙的馆邸中,留下死前留言的屋主死在密室里。面对如此吸引人的场景,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本格推理小说之中呢。都到这地步了,要是最后真相只是普通的自杀,未免教人大失所望。所以,我还是期待能够迎来跌破眼镜的真相。」
月夜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确定她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游马才握拳捶向玻璃墙壁。
什么「吸引人的场景」,什么「跌破眼镜的真相」。怎能让这种把破案当兴趣的人揭穿我犯下的罪!我可是为了救妹妹的命,怀着必死决心才执行杀人计划的啊。
紧咬双唇,用力得几乎要渗血,游马慢慢走下楼。
就算是为了妹妹,也绝对不能被揭穿自己杀人凶手的事实。无论如何,都要令事件以神津岛的自杀告终才行。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个名侦探发现真相呢?
低着头的游马停下脚步,不经意望向旁边。刻有「壹」字的房门映入眼帘。
尸体就在这扇门后——被我杀死的神津岛的尸体。
感觉气温急速下降,游马环抱自己的肩膀。
这双手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这双曾经拯救许多病患生命的双手……犯下杀人禁忌的感觉变得具体,从背后压了上来。游马驼着背,再次迈开脚步。再往下走半圈螺旋阶梯,到达「贰之室」前的楼梯间。
住这间房的,应该是……加加见吧。游马回想房间的分配。
壹之室……神津岛太郎 玻璃塔邸主人
贰之室……加加见刚 刑警
参之室……酒泉大树 厨师
肆之室……一条游马 医师
伍之室……碧月夜
名侦探
陆之室……巴圆香
女仆
柒之室……梦读水晶 通灵人士
捌之室……九流间行进 小说家
玖之室……左京公介 编辑
拾之室……老田真三 管家
「真是奇怪的组合,的确很像会出现在本格推理小说中的角色。」
如此自虐低喃的瞬间,游马猛地转头。似乎听见上方传来微弱的脚步声,不假思索地向上飞奔。可是,一路跑到楼梯尽头,都没看见任何人影。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情不自禁发出干笑。不知是杀了人的罪恶感,还是害怕被逮捕的恐惧感,使自己产生幻听了吧。
垂头丧气的游马,拖着脚步朝自己房间走去。打开「肆之室」的房门,走进房内,转动门把锁上圆筒锁。进入盥洗室,穿过欧式浴室和脱衣处,直接走进最里面的厕所。从口袋取出药盒,里面还装有杀害神津岛时使用的毒药。游马原本打算将毒药丢进马桶,却在放开药盒的前一刻停止动作。
现在丢掉还太早。既然现阶段尚未断定神津岛死于他杀,搜索各人房间的可能性就很低。既然如此,应该先把这毒药留在手边。
……要是有什么万一,还派得上用场。
脑中浮现淡定微笑的名侦探身影,游马为自己可怕的思考而颤抖。打开马桶水箱的盖子,把药盒丢进去。塑胶制的药盒漂浮水面。
盖上水箱盖,走出厕所,离开盥洗室,摇晃着身体横过房间。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只想一头倒在床上,睡到忘了一切。
还差几步就要抵达床边时,感受到不知来自何人的视线,使游马全身僵硬。一边回头,一边反射性地采取戒备姿势。定睛一看,却不由得苦笑。
眼前那个男人正盯着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嘴角上扬,游马走向挂在墙上的椭圆形镜子。和「壹之室」一样,镜子下也有一个高度及腰,放满日本推理小说的书柜。
「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啊。」
镜中的男人面色铁青,表情肌松弛无力。
这就是杀人凶手的脸吗?游马朝镜子伸手,指尖滑过镜面,传来冰冷的触感。
「有什么办法,只能杀了他啊……」
这么低喃的声音嘶哑。
镜中的自己,有着冰冷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