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爱可能会前往很遥远的地方。
虽然现在也不是经常能见面,但万一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一边是至少徒步就能赶到的距离,一边则是搭飞机也要花上几个小时的地方,看待的心态还是不一样。
好寂寞。
然而,现在只能相信月爱所说的那句话。
──人家不会做出让你伤心的事情。
眼下唯有等待。
等待她做出某个决定,并且向我坦白的那天到来。
于是,我就这样心无杂念地过着每一天。
「加岛同学,你接下来有事吗?」
某天,编辑部的打工快下班的时候,编辑藤并先生来找我说话。
「我等一下要去神乐坂的法式餐厅和鸭嘴兽老师谈事情,本来应该同席的总编来不了,你愿不愿意代为出席?」
「咦,您说的鸭嘴兽老师,是那位鸭嘴兽老师吗!」
鸭嘴兽老师是超级有名的漫画家,曾经在非常受欢迎的少年杂志画过国民热门作品。从我懂事的时候起,那部已完结的漫画就被视为名作,虽然年代相当久远了,至今依然广受好评。他现在应该没有在《王冠》连载漫画,难道是今后有什么计画吗?
「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位鸭嘴兽老师喔。」
不管多红的作者,编辑基本上都不会将负责的作者称为「老师」。话虽如此,鸭嘴兽老师这个等级的作者还是会被尊称为「老师」吗?我对此深感佩服。
「我是有空……但让我去没问题吗?」
「嗯,毕竟那间餐厅很难订,鸭嘴兽老师觉得很可惜,就跟我说找个年轻人来也行。」
「怎么不是黑濑同学呢……?」
「哎呀,有女孩子在会有很多顾虑,而且人家说不定跟男友有约啊。」
说不定我也跟女友有约啊!尽管心中这么想,但事实上并没有,结果就悲从中来,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鸭嘴兽老师是个很老牌的大前辈,现在的漫画家里找不到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我觉得带男生过去比较好。」
藤并先生脸色认真地说,而我在见到鸭嘴兽老师本人后,大致上明白了这番话的意思。
「竟然是男的啊~」
鸭嘴兽老师来到餐厅的座位,看到坐在藤并先生旁边的我,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对、对不起……」
鸭嘴兽老师看到我惶恐不安地站起来,便愉快地笑了。
「没事,我知道啦,刚才藤并有传讯息。你是新来的工读生吧?」
鸭嘴兽老师年约五、六十岁,是名身材高大的男性。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美食,他的肚子像以前的阿伊一样突出。身上穿的外套看起来做工精致,脸庞像是刚洗完澡似的清爽,不会带给别人不洁的印象。
「怎么,你想当编辑吗?」
我打过招呼并坐下后,坐在身旁的鸭嘴兽老师便这么问道。
因为是圆桌,假如三人间隔均匀地入坐,就会坐在彼此的隔壁。
「不是,我还没有考虑到那里……」
我只是被黑濑同学找来打工,所以回答得模棱两可,而鸭嘴兽老师就夸张地摆了摆手。
「那我劝你还是别做了吧!在这种时代来出版社工作就像泥船渡河啦,明明还年轻,却为了赚点小钱而把自己局限住。像藤并就是这样啊。」
听到这番话,藤并先生豪快地大笑起来。不知为何,总觉得鸭嘴兽老师的毒舌言论里包含着爱,即使是初次见面,我也不会感到不快。
虽然听说他们是要谈事情,但鸭嘴兽老师并没有提到具体工作,反而自豪地说起他笔下知名漫画正当红时的回忆,也抱怨时下漫画市场的动向,以及现在畅销作品的优缺点,甚至还自虐地谈起自己身体衰老的事情等等,话匣子打开后就没停过。
鸭嘴兽老师讲话风趣,藤并先生也都会适时搭腔,我抱着听广播节目的心情听着他们的对话,同时享受平常吃不到的名店套餐。尤其是法式香煎鱼排,淋着带有细致泡沫的酱汁,简直是极品。
藤并先生说过这间法式餐厅很难订,店内确实将近满座,没有人的座位也摆着订位牌。四人圆桌有四张,两侧墙边则排列着一般餐桌,即使包场也只能容纳五十人左右吧。从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和胭脂红地毯所营造的氛围来看,也可以感觉到这是一间很讲究的高级餐厅。
吃了许多美食,我带着恰到好处的饱足感享用主餐──黑毛和牛菲力牛排。
这时店门开了,店员带领新客人走进来。我无意间看向在墙边空位入座的那对男女。
「…………」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我又看了一次那位女性。
然后,视线就牢牢定在她身上了。
那个人是谷北同学。
两年不见,谷北同学的气质有点不一样了。记得她以前是时尚个性派辣妹,现在的服装和发型似乎比当时更有少女的感觉。
然而,那张脸庞毫无疑问是谷北同学。
跟她一起的男性是看起来有三、四十岁的沉稳大人。他背对着我,所以没办法看清楚长相,但那个没有一丝皱褶的西装背影散发出带有高级感的光泽。
会是男友吗?
就算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他们看起来有点生疏。
「谢谢您。」
接过饮料菜单后,谷北同学这么说道。
是上司吗?
但谷北同学去念二年制的服饰专科学校了,应该还是学生才对。
「啊哈哈!那是你啦~!还不就钱,钱啊!」
这时,不晓得是聊到什么,只见鸭嘴兽老师发出更大的笑声。他喝了不少红酒,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受到他的笑声吸引,谷北同学一瞬间看向我们这边。
我本能地暗叫不妙,移开了视线。
但是,不一会儿,我转回视线后……就发现谷北同学正注视着我,表情彷佛被冻结起来一般。
「朱华,怎么啦?」
坐在谷北同学对面的男人向她问道。
朱华?所以我认错人了吗?
「啊,没什么……这个餐前酒好好喝喔~」
然而,那语调平坦的说话声也无庸置疑是谷北同学的声音。
◇
这场名为与鸭嘴兽老师谈事情的饭局,持续整整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那么,我今天就回去啦。最近晚上很不行啊,各方面来说都是,呀哈哈!」
这么说完,鸭嘴兽老师坐上停在店门口的计程车回去了。
「……这样算是谈过事情了吗?」
我一问,藤并先生就露出苦笑。
「老师他呢,已经不想画漫画了。不过,像这样偶尔约出来见面,等他哪天一时兴起想画一下漫画的时候,或许就会主动来找我们也说不定啊。」
「……原来编辑也有这样的工作。」
「是啊,到头来,这个业界还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不管哪种工作应该都是如此啦。」
我们边走向车站边交谈。
「加岛同学,你不想当编辑啊?」
「……不是的,那个,我真的是在黑濑同学的央求下,应该说是帮忙吗……还没有思考过那种事情就来了。」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很适合喔。」
见我语无伦次,藤并先生露出温和的笑容。
「作者们虽然看起来性格各不相同,但骨子里都有一颗敏感脆弱的心。有些人对自己要求严格,也有些人很难相处,不过只要细心沟通,几乎没有搞定不了的对象。」
「……这样啊。」
「这就跟故事一样,要解读人物。从那个人的作品、思维和人品,想像对方至今为止的人生,理解作家的风格。这样才有办法提议对方能画的内容,或是连本人也没有察觉到,但可能会想画的内容。」
「……这份工作真是深奥呢。」
「不过,我目前距离那个境界也很遥远就是了。」
藤并先生摆出滑稽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讲得太认真很害臊,想要加以掩饰。
「话说回来,加岛同学和黑濑同学是什么关系?该不会在交往吧?」
「不是的,我们没有交往!」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被误会,所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黑濑同学的双胞胎姊姊是我的女友。」
听到我的解释,藤并先生露出理解的神情。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真羡慕你……既然是双胞胎,姊姊想必也长得很漂亮吧。好想要那样的女友啊~」
「……黑濑同学正在征男友喔。」
我煽动地说道,而藤并先生的表情像是有些慌乱。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天天吵着要我介绍好对象,所以希望她早点交到男友。」
藤并先生看起来也很忠诚,感觉不会劈腿。由于我已经没有个人的门路,只能请黑濑同学就近找找看。
藤并先生嘀嘀咕咕地说:「是吗……但对打工的学生出手实在是……」不过,他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那么,我要回编辑部处理剩下的一点工作,辛苦你了。」
来到车站后,藤并先生这么说完,便越过车站走掉了。
「谢谢招待。」
独自留在原地的我,再次转向验票闸门之际──
「加岛同学!」
后方传来叫唤声,我便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谷北同学。
「咦,你不是还在用餐吗……」
「我说有重要的电话打来就溜出来了,但这不是重点啦。」
谷北同学的神情很吓人。像这样一看,就会觉得她的气场和高中的时候一样。
「你会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小露娜和玛莉美乐吗?」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今天有遇到你。」
这是什么回事……我如此心想,谨慎地答道。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提供『成人关系』喔。」
「成、成人关系……?」
「只陪吃饭就能赚五千圆到两万圆左右,不含餐费。」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你在做这种工作?没有去当服装造型师吗?」
我问道,猜想可能是打工之类的,结果谷北同学就皱紧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不可能马上就找到服装造型师的工作养活自己啦。」
她以和当年一样的气势,瞪着我滔滔不绝地说:
「梦想和现实是不同的,像加岛同学这样条件很好的男生大概不会懂吧。」
说完想说的话,谷北同学就转过身背对我。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接着,她朝斜坡的方向走回去了。
「……到、到底是怎样……」
抱着满腹委屈,我在车站前茫然地伫立了一阵子。
搭电车回家的路上,我查询「成人关系」的意思后,便出现以下说明:
指可以发生肉体关系的爸爸活。
「爸爸活(注:日本特有的次文化,指年轻女性与年长男性约会,进而收取费用)……」
我不禁喃喃念出声。
不会吧?那个谷北同学在做这个?
想起高二时,她怀疑月爱在做爸爸活而来找我商量的事情。
──酒店小姐之类要客人进贡的职业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都是辣妹在做,但不管是酒店小姐还是爸爸活,人家都没有兴趣就是了。
她自己明明这么说过。
这两年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久慈林同学在这个时候约我吃饭,而我答应了。
「加岛兄,你可终于来了。」
在我有第五节课的这天,我们约在大学附近的义式家庭餐厅碰面。
「难得你会主动约我耶。」
我们如果不是中午在学餐见面,大多是我约他。
「呃,嗯,那个……」
久慈林同学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我,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小生对前些天的表现惭愧不已。」
「咦?」
难道是指他对着黑濑同学讲两个小时森鸥外的事情吗?没想到他还在介意,真是个耿直的人。
「没关系啦,黑濑同学应该也没放在心上了。」
「…………」
我打趣地说道,但久慈林同学一脸无法释然的模样。
即使餐点上桌后,他依然话很少。
「……实在是深感抱歉。」
热腾腾的米兰风肉酱焗烤饭摆在眼前,久慈林同学却迟迟不动汤匙。
「就说没关系啦。」
看他道歉成这样,反而会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倒不如说,我才该道歉。本来就知道你对介绍女孩子这种事不感兴趣,不过很谢谢你愿意赴约,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我很想吃恶魔风脆皮鸡腿肉,总不能自顾自地吃起来吧。
「……非……」
「咦?」
我没听到他说什么,便反问回去。
「……小生并非……不感兴趣。」
久慈林同学忸忸怩怩地垂下头,轻声说道:
「只是,小生原以为会是更平凡一些的女子……」
「咦?黑濑同学有那么奇怪吗?」
我确实觉得她有怪怪的地方,但也没有怪到初次见面就会发现吧。
「……不是那样……而是她太可爱了。」
久慈林同学喃喃吐出这句话,连文言文都忘了用。他眼眸低垂,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见到她容貌的刹那,小生便丧失了理智,心想必须彰显自身的优秀能力,方能稳稳居于上风。若不如此,小生甚至不敢坐在她面前……」
「……居、居于上风是怎样……?平等对待不就好了吗?」
虽然快被久慈林同学的气势给压过去,我依然如此回问,而他则固执地摇摇头。
「面对心中所求的雌性,就会想展现自己是优秀的个体,此应为动物界雄性之法则。」
「……这、这样喔……」
尽管久慈林同学说得很拐弯抹角,不过我渐渐明白他今天约我出来想说什么了。
久慈林同学总是瞧不起现充,光会讲些自虐的话,但他并非真的对男女交往不感兴趣,所以才会接受我的介绍。
然而,应约而来的黑濑同学是个绝世美少女,太过符合喜好导致他陷入恐慌,绞尽脑汁展现自我魅力的结果,就是「两小时森鸥外」吗?
原来他是想要辩解这一点啊。
久慈林同学恐怕也觉得自己搞砸了吧。他对别人的情绪没有那么迟钝,不至于连面前的黑濑同学逐渐失去兴致都没发现。但由于缺乏经验,他无法在途中修正轨道,就这样直冲到底了。
他应该也产生自我厌恶,有一阵子还摆出顽固的态度,现在总算是愿意敞开心胸了吗?
「请你转达黑濑某某女士,上回是小生唐突了……此外,麻烦告诉她,小生名叫久慈林晴空。」
「呃,好……知道了,我会转达的。」
对黑濑同学来说,她和久慈林同学的关系已经到此为止了,不过我现在不忍将这件事告诉他。
「顺道一问,她的名字是?」
「她叫黑濑海爱。字面意思是爱着大海,读做『玛莉亚』。」
「嗯,原来与伴天连(Padre)的圣母同名啊。」
伴天连……是指基督教吗?与久慈林同学说话不时得动脑一下。
「没错,我女友和她是双胞胎,所以名字也是成对的。」
「既如此,你女友的名字是?」
「爱着月亮,叫做月爱……这样。」
听完,久慈林同学感到佩服似的扬起眉毛。
「哦,『月』与『龙』吗?真是独一无二的组合啊……简直就是奇迹。」
「咦?」
久慈林同学看起来深受感动,我便愣住了。
所谓的月与龙,应该是指月爱和我的名字里的汉字吧。
「两者皆代表『虚幻飘渺之物』。月光朦胧,看不清其轮廓;龙乃虚构生物,不知其真身。故两个汉字组合起来后,便写为『胧』。」
原来是这样啊。虽然有愧于文学院学生的身分,不过我还真的没想到。
「……这、这是好的意思吗?还是不好的意思?」
我着急问道,久慈林同学则从容不迫地摇摇头。
「是好是坏,小生不得而知,但至少小生的心受到了撼动。」
他这么说完,忽然盯着我看。
「从你们的名字中,小生感觉到你和她彷佛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
我们的爱情绝对不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月爱那天没跟我借自动笔……假如我考得比阿伊和阿仁还要烂……
只要欠缺任何一块拼图,我和月爱应该到现在都还是相隔遥远的陌生人吧。
然而,假设……
诞生于这个世界之际只能获得一次的礼物,成为牵起我们情缘的伏笔……
无论过着何种人生,我最后抵达的终点或许都会是月爱。
「…………」
这么一想,就觉得福冈算不了什么了。
再遥远的距离都没办法拆散我们吧。
因为命运站在我们这一边。
「……久慈林同学,谢谢你。」
我以感恩的心情,凝视着为我带来勇气的朋友。
「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会转达给黑濑同学的……」
这时手机发出振动,发现正好是黑濑同学传来的讯息。
我正在打工,藤并先生说下班后要请吃饭,
加岛同学也要来吗?
「…………」
原来如此,藤并先生出手了吗……
既然是自己煽动的,就没有阻挠的道理。
今天跟朋友有约了,
帮我向藤并先生问好吧。
「…………」
黑濑同学如果和藤并先生发展得很顺利,久慈林同学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加岛兄,你怎么了?」
看到毫不知情而一脸舒坦的久慈林同学,我在心中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用餐刀切起已经渐渐冷掉的鸡肉。
◇
隔天,我前往打工地点后,看准时机找黑濑同学说话。
「昨天怎么样?」
「咦?」
黑濑同学有一瞬间愣住,随即「哦」了一声。
「东西很好吃喔,要是你也有来就好了。」
「是啊……」
不过,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你和藤并先生聊了什么?」
「嗯,就工作之类的呀。啊,还有聊一点恋爱的话题。」
「咦,真、真的吗!」
我吓了一跳,但黑濑同学看起来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藤并先生好几年没交女友了。他说:『就算交到几个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在对方心中就只是个好人而已。』我回说:『可以理解。』结果他就变得有点沮丧。这个烦恼有那么严重吗?」
「……这、这样啊……」
看样子,黑濑同学没有将藤并先生当作异性来看待。
这对久慈林同学来说,也许是个好消息。
「……那个,我之前介绍给你的朋友……就是久慈林同学,还记得吗?」
「哦,就是讲森鸥外的人嘛。怎么了?」
「……他说忘记自我介绍了。他叫『久慈林晴空』,晴空就是晴朗的天空。」
「嗯~是喔。」
但黑濑同学的回应很冷淡。
「那种事已经无所谓啦,你还没找到下一个人吗?」
「……抱、抱歉,我不是很有人望……」
再聊下去也没用,我正打算改变话题之际,忽然想起谷北同学的事情。
「……对了,你毕业后还有在跟谷北同学见面吗?」
「小朱璃?嗯,我们之前很常一起玩呀,最频繁的时候一星期会见一次以上。」
黑濑同学终于恢复平常的表情。
「但是,进入第二学期后就没有见面了。她说要忙就职活动的事情,就不好意思约她出来。她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消息,我差不多该联络她了。」
「……这样啊。」
「不过,你怎么会问起她?」
她这么一问,我立刻慌乱起来。
「没、没啦,就突然好奇她过得好不好。」
「是吗?真令人意外。」
黑濑同学睁大眼睛,歪起脑袋。
「我还以为你和小朱璃那样的类型相处不来呢。」
「咦?」
「我一开始也有点被她的气势吓到……」
黑濑同学苦笑着垂下视线。
「别看小朱璃那样,她还满禁不起打击的。我很喜欢这种表现出人性的地方。」
「…………」
原来是这样。
真的被黑濑同学说中了,我其实跟那种类型处不太来,所以自己也感到很意外。
后来,那天不管做什么,我心中都一直记挂着谷北同学。
──梦想和现实是不同的,像加岛同学这样条件很好的男生大概不会懂吧。
她向我抛出的这句话,像一颗铅弹深深地埋进我的心底。
高中时代位于金字塔顶层的,不管怎么想都是她,而不是我吧。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觉得情况有倒转过来。
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又为什么要去做爸爸活?
「…………」
我打开LINE,查看好友名单。
接着,我从「生存游戏会」这个群组选择「A•T(注:谷北朱璃的日文拼音缩写)」这个帐号,发送聊天讯息。
◇
「……你叫我来这种地方干嘛?」
隔天白天,家庭餐厅里,坐在我面前的谷北同学板着一张脸。
「……没、没什么,那个,就是想知道……前几天看到的是什么情况。」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陪吃饭而已,没有提供成人关系啦。」
谷北同学双臂环胸,以目中无人的态度答道。
「那天收了一万日圆,离开餐厅后在车站解散。就是这样,你满意了吗?」
「所以……」
我下定决心后说道︰
「那、那是爸爸活……的意思……没错吧?」
谷北同学有一瞬间倒抽一口气,但随即紧盯着我,语气生硬地开口:
「……是又怎样?」
「为什么?」
想起高中时的事情,我急切地问道: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因为缺钱。除了这个以外,做那种事还有其他理由吗?」
「就算是这样……」
「人活在这世上都需要钱吧?」
谷北同学叹了口气并吐露这句话,然后松开双臂。
「……我一开始也是在咖啡厅工作啊。但是,就算从宝贵的青春中抽出一小时来工作,只要喝杯星冰乐,再去超商买条口香糖就花光光了。年轻女孩子要在东京过着时尚优雅的生活实在太花钱,想背梦寐以求的名牌包包根本是痴心妄想。而且学校的作业又很多,没办法多排一点班。」
「可是,只要毕业后成为正式的服装造型师……」
听到我这么说,谷北同学彷佛很受伤似的移开视线。
「是啊,如果有这份希望,我或许现在还能认真地努力下去吧。」
谷北同学不经意地抬眸,环视店内。
平日中午过后的家庭餐厅,坐满午餐吃得比较晚的人和喝茶的人。我是因为谷北同学要求才选在涩谷见面,不过她等一下可能又跟「爸爸」有约吧。
「大一的时候,靠着已经毕业学长姊的门路,我也当过服装造型师的助理。那可是累得要命,要把租来的几十件衣服全都熨烫到没有一丝皱褶,在工作现场从早到晚跑个不停,怒骂声从来没有停过,结束后还要把所有的衣服还回去……忙完都天亮了。整整三天连冲个澡都没办法。明明是跟时髦有关的工作,却一点也不时髦。打工的薪水比咖啡厅还要少,简直没有人权。」
说完,谷北同学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她那身服装比高中时更有少女气息,感觉有点偏向黑濑同学的风格。
「这套衣服和这个包包……要是变成阿姨就不适合了。我的青春只有现在。这么宝贵的时期去当免洗员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还不能打扮得可爱一点……我实在是受不了。」
「但你原本不是很向往服装造型师那种工作吗?」
「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现实啊,知道就不会向往了。」
谷北同学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再次从我身上移开。
「我所向往的世界,其实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真不晓得自己这一路以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班上有个同学找我去当陪侍女郎。」
「陪、陪侍?……那是什么?」
「就高级的坐台小姐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女生的水准大多比坐台小姐高。」
谷北同学歪着头,简短地答道。
「那个女生总是一身光鲜亮丽的时尚打扮,拥有很多我想要的名牌包包。她说:『朱璃做这个一定能轻松赚大钱。』不过突然要从事真正的特种行业还是有点可怕……我感到犹豫后,她又说:『有个客人在找单纯陪吃饭的爸爸活小姐,你愿不愿意跟对方见个面?』所以就这样开始这份工作了。」
「……嗯,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
「啥?」
突然表示感同身受,谷北同学就皱起眉头盯着我。
「我在补习班打工当讲师,当初是没有自信马上就能教一整班的学生,才会选择跟学生一对一教学的个别辅导补习班。」
听完,谷北同学的脸色就缓和下来了。
「……这样啊,那我们的情况也许一样吧。」
她垂下眼眸,肩膀放松下来似的轻声一笑。
「加岛同学看起来很正常,其实有点怪怪的呢。高中时就这么想了。」
谷北同学这番话让我感到很困惑,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奇怪。
「是、是吗?」
「不过,如果你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男生,就不可能跟小露娜交往吧。现在的你可是法应男耶,小露娜太有眼光了。」
谷北同学自顾自地想通似的低声说完,垂下头微微一笑。
「真是羡慕小露娜……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男友,或许就会更加珍惜自己吧。」
「……追星活动呢?就是K-POP的……」
我一问,谷北同学就表情僵硬地开口说:
「所有人都因为当兵而暂停活动了。我没有其他感兴趣的团体,也忙得没时间挖掘喜欢的艺人。」
「……当兵……」
听到这个对日本人来说很震撼的字眼,我实在无言以对。
结果接下来只能随便闲聊,我和谷北同学喝完眼前的饮料后,便起身走向收银台。
「啊,也是。」
准备结帐时,谷北同学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翻找包包。她的肩背包上印着我也知道的高级品牌的标志。
「……好久没有在跟男人见面的时候拿出钱包了。」
拿出同一品牌的钱包后,谷北同学注视着钱包,深有感慨地喃喃说道。
「啊!抱歉。」
因为是我约她出来的,正慌张地想说应该帮忙付个自助饮料吧的费用时,谷北同学就说了声:「没关系。」并摇摇头。
「我们是朋友,就让我请吧,不然对小露娜很不好意思。」
谷北同学的表情比原先柔和许多,她扬起淡淡的笑容。
「高中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大家聚在一起做了很多好玩的事情。」
结完帐,她打开店门时这么说道。
「……你已经放弃阿伊了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而谷北同学则静静地摇了摇头。
「……他可是我的超级天菜耶,现在当然也喜欢啊。」
「既然这样……」
「我现在也还是会上网跟踪喔。」
谷北同学说出更可怕的话,并咬紧嘴唇。上网跟踪=网路跟踪狂。也就是说,能透过网路获得的个人资讯她都有在追踪吗?
「但已经无法跟他见面了……我没那个脸。」
我们走在涩谷的街道上,这时有三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看着手机哈哈大笑,就这样从我们身边经过。
「真想重回过去……回到高中的时候。」
谷北同学望着她们的背影,眯起眼睛轻声说道:
「就算没有穿漂亮的衣服,也没有拿名牌包包……我还是喜欢那个时候的『朱璃』。」
她如此说着,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略带暖意的三月阴天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