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彷佛要撼动寒冷彻骨的空气一般,手机的闹钟声在耳边持续响着。
「唔……」
我拿起手机,看清楚「停止」的文字后才点击按钮,以免按到「稍后提醒」。
现在是七点钟。
「……呼~」
如果这时候睡回笼觉就没有意义了。我一鼓作气地睁开双眼。
眩目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从头顶上的窗户流泻进来。天气似乎不错。
大致整装完毕后,我再次打开背包检查昨晚准备好的东西。
「今天可是要上满四节课啊……」
教科书比较多,所以背包就能在今天派上用场了。
黑色背包与全新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有老旧的感觉,但现在依然很实用。无论是补习生活还是应试季节,这家伙都陪伴我一路熬了过来。
「……嘿!」
背上这个好搭档后,我来到走廊朝客厅的方向喊道: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母亲探头这么回道,我看了她一眼后就穿上鞋子离开玄关了。
「好冷……!」
我忍不住惊呼一声。
早晨的室外空气很冷,刺骨寒意侵袭着耳朵、额头这些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肌肤。就连眨眼的一瞬间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有多冰。
我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拿出一直放在里面的手套兴冲冲地戴上。
这是她在一年前的圣诞节送给我的礼物,但当然不是她亲手制作的。这双毛绒绒的手套很温暖,还能戴着滑手机,非常好用。
离车站前愈近,路上行人的密度就愈高。要进入验票闸门的时候,几乎都快碰到彼此的袖子了。
这个时间从K车站出发的电车内虽不如月台上爆满的人潮,仍然挤得跟地狱一样。尽管只要忍耐一站就好,到了隔壁A车站就会有大批人群下车,但有第一节课的时候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令人心情忧郁。
最先上车的我已经被挤到对侧车门附近,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着车门。连手机都没办法拿出来,只能望着外头的景色放空。
这是上大学之后要度过的第二个冬天,由于人们都穿着厚重的大衣,感觉这个时节的乘车率是夏天的一点五倍左右。
直到刚才还感觉得到彻骨寒意,现在却是猛烈的热气和湿气席卷而来。尽管每次都会后悔,总不能为了一瞬间的客满电车而穿得很少,所以这也无可奈何。
忽然间,电车来到河堤,行驶在铁路桥上。眼前出现整排的樱花行道树,我的视线不由得受到吸引。
冬天的樱花行道树连一片叶子也没有,呈现黯淡的褐色,有点萧瑟寂寥。
想起月爱在那些樱花行道树下开心微笑的表情,胸口便紧揪了一下。
我的心意,至今仍旧与那天一样。
过了A车站后就腾出了更多空间,站着也不会感觉到其他人的压迫感。
我幸运地抢到空位。因为不是博爱座,暂时可以享受放松的片刻。
于是打开手机查看讯息。
早安~!
这个月很忙,但人家会加油~
她传来的讯息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今天过得如何?
晚安。
早安。
我去上第一节课了。
继自己昨天的发言后,我又传了一次讯息就静静地关掉通讯软体。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手机。手机壳以男生的喜好而言显得梦幻了点,这是第三个与她同款式的手机壳。
在距离大学最近的车站下车的都是些上班族和学生。大家走得很快,而且老是低头看着脚下。
我边走边查看手机,但还是没有收到她的回覆。
「…………」
这么逊的法应生,整个校园可能只有我一人吧。
抱着这个想法,穿过了熟悉的雅致正门。
在规定时间的将近十分钟前抵达教室,结果不知为何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今天要提前十五分钟下课去开会,所以先发讲义。」
年老的男教授站在讲台上,没有看向学生们就迳自这么说道。要是没有麦克风,大家绝对听不到他那嘀嘀咕咕的声音。
由于是早上第一堂课,再加上教授提早上课的缘故,能够容纳几百人的大教室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学生。
长桌像古希腊剧场一样呈阶梯状排列,每一排的长度由上到下递减,愈靠近讲台愈短。
依照经验,学生会在开始上课之后才姗姗进入教室,而且成群结伴的家伙们一定会占据后方的座位,因此后半方的人口密度会变高。为了避开那些人,我往前走到第三排坐下。
「来。」
教授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一叠讲义递过来。第三排只有我一人而已,甚至第四、五排也没有坐人,所以我必须特地站起来把讲义传给第六排的学生才行。
坐在第六排的是一对并肩而坐的男女学生。
我沉默地递出讲义后,那个女生瞥了一眼我的脸。
「……吧?」
「呵呵呵,很坏耶。」
背对那两人回座位的途中,听到后面传来他们嬉闹的对话,让我有点不爽。
这堂课还是一如往常地无聊。
我纯粹是因为学分很好拿才选了通识教育的符号逻辑学,但课程内容太过专业,完全听不懂教授在讲什么。有个说法是教授只是为了每年将自己写的要价数千日圆的超厚教科书卖给数百名学生。彷佛是要印证这个说法般,课程本身从头到尾几乎都在念教科书上的内容,所以我第一学期就放弃做笔记了。
这堂课不会点名,听说不少学生都是只读教科书,等到期末再来考试。第一学期考试时教室的确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满座盛况,真是吓了一跳。
「……那么,今天就上到这里。下堂课会进入下一个部分。」
今天的课程依然在没听懂任何内容的情况下结束,教授匆匆地收拾完东西就走人了。
「…………」
好空虚……虽然我内心这么想,但也没有能够谈论这件事的朋友,便将教科书收进背包后独自离开教室。
「唉~我完全听不懂这堂课耶,会不会完蛋啊?」
「我也一样~」
「太空虚啦。」
「就是说啊~」
「每次都有来上课的人听得懂吗?」
「谁知道,我这学期才来上第二次而已。」
「真假~」
上同一堂课的男学生二人组紧跟在我后面。
「对了,优花里等一下好像要去品川吃百汇耶。」
「真假~?」
「我看到她IG的贴文,传讯息问之后,她就问我要不要去。我们一起去吧?」
「咦,那你第二节课呢?」
「拜托饭田不就好了?那家伙会去上课的啦。」
「这样啊~那我也去吧。」
「话说,优花里感觉快跟男友分手了耶。」
「真假?那个在广告公司上班的男友吗?」
「她有找我讨论过啊,这不就代表我有机会了吗?」
「哪可能啊,校花候选人再怎么说等级都太高了吧~」
我不想上厕所,但为了远离他们还是去了趟厕所,他们却直接跟进来,结果三个人竟然就这样并排着小便。
「我说你啊,虽然优花里是很好啦,之前提到的社团学妹呢?」
「哦~她算是备胎啦。」
「炮友喔?」
「唔~应该说是朋友以上,炮友未满吧。要再约完全是可以考虑啦,只不过她好像有点自以为是女友,我就放生了。那你最近呢?」
「我都在路上搭讪啊。法应的女生自尊心很高,但在校外可是正妹随你挑喔。你也秀出学生证搭讪看看吧?」
「真假?这样就把得到喔?」
「把得到、把得到。法应这块招牌真的太厉害了,只要听到是法应男,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这种事?那当然得利用一下啊。」
「不过呢~最理想的就是跟优花里那种女生交往啦。还是玩得保守一点好了。」
「啊哈哈!这不是很奇怪吗?」
嗯,这的确很奇怪。
「啊~不过假如跷掉第二节课,第三节课就不想去了。」
「说得没错~今天干脆就自主放假啦。」
在我反覆用肥皂仔细洗手的时候,那两人总算先离开厕所了。
松了口气。
同时也感到筋疲力尽。
「我竟然跟那种人一样是法应生啊……」
站在没有人的厕所洗手台前,用手帕擦拭着双手,内心的郁闷无处宣泄,忍不住就嘀咕了一句。
──在校外可是正妹随你挑喔。
原来是这样吗?
我有点……不对,是相当嫉妒……尽管如此,我也没有那种勇气,再说自己早就有正牌女友了。
就算没有女友,像那样接连不断地跟不认识的女孩子变成朋友,对怕生的边缘人来说太高难度,光是思考这件事,我的心灵就快崩溃了。
没错,最重要的是心灵。
我所追求的并不是可爱的皮囊。
抱着尊重的态度与女孩子相处,最终达成彼此心灵相通……正是这样的女孩子,我才能放心地与她亲热放闪。
最近都没有就是了……
「…………」
想起这件事,我拿起手机一看,便发现讯息依然停在自己的「我去上第一节课了」。
「…………」
心底再度一凉,便踩着蹒跚的步伐前往第二节课的教室。
就这样安然地度过第二节课后,我来到学餐。如果当天有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因为时间紧迫,午餐必定要选择在校内解决。
尽管有像大厅一样宽广的大型餐厅,不过我喜欢位于楼上的这间餐厅。这里的环境很像教室,并排摆着会议室那种长桌和折叠椅,整体上死气沉沉的。虽然气氛沉闷,但餐点的分量很多又好吃。校园里也有装潢时尚的自助餐厅,据说由饭店主厨负责监修菜单,然而女性客人太多了,边缘人要鼓起勇气才能踏进去,所以只去过一次。
不管怎么说,由于这里充斥沉闷的气氛,通常来的都是饥肠辘辘,只想赶快大吃一顿的运动社团社员,或是那种独自前来,吃饭时从头到尾都在滑手机的学生。
我的食量并没有多大,但对男生来说,便宜且分量多是很值得感激的一件事。
买了招牌咖喱猪排饭的餐券,取餐后便拿着托盘找位子坐下,默默举起汤匙开始吃饭。
「加岛兄,你果然在此啊。」
这时,有个人将同样摆着咖喱猪排饭的托盘放在旁边,朝我这么说道。
「久慈林同学。」
他名叫久慈林晴空,就读文学院二年级,主修国文系,是我在大学里唯一的朋友。
大一时,我和久慈林同学上同一堂语言学。课堂上要两两一组而跟他同组之际,我们聊过后发现彼此都是边缘人,因此变得意气相投。后来便相依为命,在绚丽校园的阴暗背光处交流来往。
「发生何事?小生看你似乎有些消沉。」
久慈林同学的说话方式就像听到的这样,非常有个人特色。
据说他念国一的时候,因为太边缘,直到五月还是无法主动与班上任何人攀谈,焦急之下想到一个点子,那就是「如果换成跟平常不一样的风格,或许就有办法交谈了」。于是,他尝试用文言文来说话之后大获同班同学好评,变得很受欢迎,从此必须用这种说话方式才有办法与人交谈。
「没啦,就是……看到上同一堂课的法应生很轻浮,害我心情不太好。」
其实女友没回讯息也是我心中一个疙瘩,但跟久慈林同学聊女友的事情会让他不高兴,所以不会一碰面就提这个。
「哦?那真是有意思。原来你也会遇上这类事啊,生活比小生充实好几倍嘛。」
顺便补充一下,久慈林同学这种说话方式完全只是「追求那种调调」而已,并不是在模仿哪个时代、哪个阶级的说话方式。有的搞笑艺人会把英文强行转换成日文,而他似乎没有给自己定下那种方针。
「哪有,要说这个的话,你的男人味才比我强好几倍吧。」
没错,久慈林同学虽然走这种风格,却长得相当帅。眉毛和睫毛都很浓密,鲜明立体的轮廓线条让他乍看之下像是混有拉丁裔的血统,但听说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他个子比我高一点,体格倒是接近标准,所以我对此没抱什么疑问。
然而,久慈林同学近视很深,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让他五官深邃的相貌看起来不是很清爽,感觉不会受到女孩子青睐,实在令人遗憾。我也是认识他几个星期后一起去拉面店时,看到他拿下因热气而起雾的眼镜,才发现原来长这么帅。
我明明在称赞,他却拿起汤匙露出讽刺的笑容。
「只有你才会这样说小生。」
「那是因为没有其他朋友啊……你我都是。」
「哈、哈、哈!」
我一边听着久慈林同学那像是古典戏剧里会出现的笑声,一边品尝咖喱猪排饭。
久慈林同学是我在大学里的绿洲。
「可是你还有高中朋友,不像小生都在扮丑角。难不成已经没在联络了吗?」
「哦……」
我停下吃咖喱饭的手,凝视前方。对面的桌子坐着体格健壮的男学生,应该是运动社团的社员,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两盘咖喱猪排饭。
「……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联络了,只知道他们都过得很好。」
阿伊到现在还是参加粉,可以在KEN的影片和Twitter看到他。阿仁不时会登入Discord的游戏群组,所以我也知道他平安无事。
念高中的时候,KEN是我们的共同兴趣,也是最常聊的话题。
但是,我本身最近都没有时间追KEN的影片。一直忙着上课和打工,使得自己回家后原本想在睡前看个影片,却一躺在床上就直接睡死了。结果没看的影片在不知不觉间堆积如山,即使有空就看个几部也实在看不完。
「虽然想见面……但现在见到面也没有话题聊吧。」
毕业后,阿伊去念日洋大学的建筑系,阿仁则是念成明大学的法学院。他们两个都念东京的大学又住在家里,想见面的话随时都见得到。不过我念的是文学院,主修社会系,感觉大学的课程内容也没有任何共通点。
「滚滚河水奔腾不息,然此水已非原来之水。滞流处泡沫此消彼长,世间无恒常不变之物……」
久慈林同学开始背诵《方丈记》开头的文章。这应该不是「追求那种调调」的语录,而是主修国文才会具备的知识吧。
久慈林同学还是大二生就已经想攻读研究所了。他特别感兴趣的是近代文学,毕业论文好像打算写森鸥外。将来的梦想是继续进修博士课程,成为研究家。听说他的爸爸是大学教授(专攻美国文学),儿子的名字还是取自美国漫画。
「……若为同在滞流处浮沉之泡沫,想必将于河水流向的彼方再次交会。」
这并不是鸭长明(注:《方丈记》的作者)写的,而是久慈林同学自己的想法。
看来他是在安慰我。我的表情有那么落寞吗?
「谢谢,但愿有那样的机会吧。」
简单道谢后,我看向桌上的手机。确认过时间,内心就开始在意女友没回讯息这件事。我有开启通知,既然锁定画面上没有显示通知,那就表示她还没有回讯息,连打开通讯软体检查的工夫都省了。
「…………」
怎么会这样呢?这时间应该已经起床去工作了吧。
更别说她是从昨天晚上就失去联络,这让我很担心。不晓得她有没有事……
「你是否有其他心事?」
不出所料,久慈林同学发现我的异状了。
「……呃,其实,我从昨晚就联络不到女友……」
「当真?」
没想到久慈林同学会面露喜色。平时我只要提到女友,他明明会一脸嫉妒地不愿多听,没想到对这种话题倒是兴致勃勃的样子。
「看来是过得相当快活,以致忘了你的存在吧。」
「才不是,她今天也要工作啊。」
我很幼稚地直接用不爽的口气回嘴。这是失去从容的证据。
「我反倒是在担心……她会不会是病倒了。」
「若她生病,家人应该会通知你。假如真的很紧急的话。」
「……可能没那么紧急啊。」
「既然如此,明日就会康复吧。无论如何,这都用不着你来担心。」
久慈林同学嘴角带着一抹窃笑。
「你也该体会一下,自出生以来从未牵过女子之手,甚至一根手指头的处男怪是抱着何等空虚的心情。」
处男怪是久慈林同学用来自嘲的称呼。他毕业自国高中一贯的明星男校,青春期完全接触不到活生生的女孩子令他深陷绝望,进而酿成扭曲的性欲并痛恨这世上的现充,于是精神上就变成妖怪了。尽管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本人过去是这么说的。
「久慈林同学太坏了……」
我假装伤心地深深叹了口气,久慈林同学脸上就出现惊慌的神色。他其实个性很温柔,是个好人。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第三节课在南馆五楼。」
「啊,好……」
吃完咖喱饭之后,我拿着摆放空盘子的托盘站起身,而久慈林同学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点顾虑。
「若是生病,明日一定就会联络你的。」
今天第二次听到久慈林同学用他的方式为我加油打气,忍不住会心一笑。
「也对,谢谢你。」
我把托盘放回去后离开学餐,刚才的沉重步伐变得轻快了一些。
果然最重要的还是心灵啊。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但至少自己似乎要与互相信任的人交心,才能借此获得鼓励与安慰。
那时候的我,明明身边有许多这样的人。
现在想想,在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那么灿烂的时光根本是稍纵即逝。
好怀念当时与月爱和朋友们一起欢笑,每天都过得像庆典那般热闹的高中生活。
◇
第四节课结束,今天就上完所有该修的课程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过后。我走出这间同样没有熟面孔的大教室,一溜烟地离开大学校园,快步迈向车站。
下午四点左右的电车还很空,刚放学的国高中生们的交谈显得格外大声,乘客的表情也很平静。
车上的座位刚好都坐满了,我便站在不会打开的那侧车门旁边,望向窗外的风景。
从铁路可以看到商业区行道树的灯饰,现在正是点灯的时候。周遭有许多对年轻情侣相互依偎着走在路上。
「…………」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正好振动了一下。
我连忙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是手游的体力计量表全满的通知。
「…………」
我的精神计量表稍微减少了一点。
在离家最近的K车站下车后,走向车站前的闹区。
有家庭餐厅的五层商业大楼内,我打工的地方在一楼。
上大学没多久,就在这里的个别辅导补习班担任讲师。
我父母的教育方针是他们负责付学费,零用钱则要自己想办法,所以我一入学就在找打工。主流的餐饮服务业对边缘人太过困难,体力劳动工作也不是我擅长的。
到头来,一直以来只晓得念书的我,最适合做的就是教育类工作。而且若是和学生一对一教学,即使面对人群很容易紧张,应该也能把这份工作做好,于是就选择了这间很久以前就知道的在地补习班。
「大家好。」
我在入口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你好~」
柜台另一侧的员工和讲师们向我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落。总觉得这里的人们大多是过去都在埋头念书的边缘人,就算年纪差不多也很少交头接耳,这样的环境待起来满舒适的。
我走到讲师休息室放下随身物品,接着就返回出入口前的教职员室备课。
教职员室跟学校教室一样宽敞,并排摆着会议室那种折叠椅和长桌。墙边有书柜,塞满了书背上写有学生名字的「辅导档案」。
「今天……第三节是牧村同学,第四节是桑原同学。」
我一边查看授课时间表,一边小声确认。
现在是第二节课的时间,跟我一样从第三节开始上课的讲师们都在备课。教职员室放着给学生用的教材,讲师会将今天的授课范围影印下来,再写上解答稍作预习,或是思考板书的内容,然后各自前去上课。
除此之外,上完课还有撰写「辅导报告」这项工作,包含今天的授课内容和学生遇到的难题等等,经过员工检查后放进辅导档案才能下班,整个流程就是这样。
我写辅导报告很没效率,总是习惯用细小的字写得很详细,要花费许多时间在这项工作上。上课以外的时间不会支付时薪,所以每次课堂的前后三十分钟都在做白工,加起来就是一小时左右。
目前的时薪是一千四百圆,以学生打工来说算是不错的收入,但倘若把无偿劳动的时间算进来,不知道这份工作究竟称不称得上条件很好。
我在这间补习班主要教国高中生英文。虽然我表示自己可辅导的科目是「所有文科」,然而很少学生会想要个别辅导国文或社会,反而是能教国文的讲师很多,导致我必定经常要去教需求很多的英文。尤其我还有「法应生」这个头衔,补习班员工似乎因此高估了我的学业能力,常常把教起来很费心的学生交给我,像是以非常难考的大学为目标的升学高中学生等等。
不管教小学生还是高中生,明明拿的时薪都一样。
「加岛老师。」
我为了备课而在影印教材,当影印完毕的瞬间,一名讲师朝我说话。
对方是常常在每个星期的这一天遇见的娇小女讲师,看起来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大学生。一直觉得她是个外型清秀干净、亲和力十足的女生,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找我说话。
「我想跟你谈谈牧村惠的事情。」
「咦?啊,好的。」
牧村惠同学是我第三节课要教的国三女学生。她就读在地的公立学校,马上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所以目前在辅导她练习志愿学校的考古题。
「加岛老师是负责教英文吧?我负责的科目是国文。」
「嗯,没错。」
我看向她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海野优子」。在辅导档案上确实看过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以前就知道这个讲师却想不起人家的名字,这个事实令我吓了一跳。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太边缘了。
她特地来找我这种不善社交的人,究竟想说什么?正在担惊受怕时,海野老师就露出亲切的笑容,彷佛要卸下我的警戒心。
「小惠跟我说:『加岛老师又帅又温柔。』她好像非常喜欢你,最近常常把『考完试就要离开补习班,好舍不得喔』这句话挂在嘴边呢。」
「……是这样啊?」
她本人是个内向的女孩,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反而还以为她可能很讨厌我,所以得知这些松了一口气。
在个别辅导上,讲师和学生合不合得来很重要,只要学生或监护人提出申请,随时都可以换掉讲师。除了事务性的因素(无法配合上课的日子等等)以外,员工不会告诉讲师明确的换人理由,如果自认教得很好却突然被换掉,就会忍不住胡乱猜测而受到打击。
不过,我从牧村同学刚升上国三就负责教她,倒是没在担心现在才要换人。
「对了,老师。你这个星期六会参加饮酒会吗?」
海野老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咦?饮酒会?」
「对,负责教二年级以上的讲师每个月会聚餐一次,说起来还没看过你参加耶。」
我在这间补习班已经工作将近两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讲师们会去饮酒会。难道只是他们没有约我,其实善于交际的人都会办那种聚会吗?这真是文化冲击。
「如果你方便的话,要不要来呢?」
「……这样啊,好的。」
我没有当即拒绝的胆量,不小心就点头了。
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才十九岁,没问题吗(注:日本满二十岁才能喝酒)?」
海野老师笑咪咪地点头。
「没关系,我也是过生日之前就参加了,你可以点软性饮料来喝。」
「这样喔……」
不参加的借口就这样消失,我呆愣在原地。
「加岛老师,你是早出生(注:日本的新年度及新学年从四月一日开始,因此一月一日至四月一日之间出生的人,会比同年出生的人早一步上小学)的那批吧。我是十二月出生的,真高兴我们生日很近。」
海野老师朝我露出一个灿笑。
「那我会转达给干事,可以跟你要联络方式吗?」
「啊,好……」
「你今天是上到第四节课吧?我也一样,下班后在休息室见吧。」
「明白了……」
海野老师转身离去。
我连忙回去做第三节课的准备。
第三节课中,牧村同学的上课情形与往常一样。即使她在听我说话时偶尔会对上眼神,那张脸上也没有笑容或示好的意思。我想起海野老师刚才那番话,简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课程就在这种困惑中结束。
休息十分钟后就要开始第四节课,这节课对我来说很耗费心神,是今天的主要工作。
第四节课的桑原同学念高二。他是就读东京都私立升学高中的男学生,目标是考取包含国立在内的高偏差值大学。
坦白说,才念大一、大二就要负责教高中生,不管偏差值高低,光是如此就是很需要胆量的一件事。我也觉得自己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高中生,面对体格与相貌都差不了多少的学生,实在不好意思以老师自居。再加上他念的是偏差值远比星临高中还要高的学校,一开始还在想:「让我来教真的好吗?」
辅导桑原同学也快一年了,最近大致熟悉了彼此的个性,教起来轻松不少。但要是我心不在焉,他就会不时抛出尖锐的问题或吐槽,所以对这个学生不能轻忽大意。
「……老师。」
上课中,他忽然对我说话。
「其实,我交到女友了。」
他的眼神充满光采,面颊泛起红潮。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咦,真的啊?」
我稍微环视周遭。
作为上课教室的地方,是在细分为好几个隔间的里面。这层楼排列着无数间以塑胶薄板隔开的小包厢,正面设有白板,空间只足够摆一张桌子。附近的声音几乎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遇到密集辅导等人满为患的时期,每个讲师都必须提高音量才能让学生听到。
「哪里认识的?」
附近似乎没有员工在巡逻,我便顺应着闲聊下去。
桑原同学是念男校,应该没什么机会认识女生。
「在升学补习班认识的。我们古文是同一班,之前上寒假辅导课一起吃午餐的时候,她就说:『跟我交往吧。』」
桑原同学也有在上升学补习班。考试科目基本上都是在升学补习班跟大家一起上课,比较不擅长的英文则希望能接受一对一的辅导才来这里上课。
「那很好啊。」
我抱着欣慰的心情轻声说完,桑原同学脸上便浮现忧愁。
「可是,我向爸妈炫耀后就挨骂了。他们跟我说:『你都快考大学了,交女友是在想什么啊?小心变笨,快分手吧。』」
「这样啊……」
我能理解家长会感到担心。实际上,我在上升学补习班的时候,同班有一对男女学生在高三暑假开始交往,结果男生前五志愿统统没录取,女生则透过甄选入学考上第一志愿。后来,那两人很快就分手了。真是悲惨的故事。
顺便补充一下,我跟他们完全不是朋友,一切都是听关家同学说的。他非常喜欢聊别人的「分手故事」,为了即时掌握到哪对情侣分手,还会从要好的辅导老师那边搜集学生们的爱情故事,听到自己胃灼热而变得自暴自弃,活像个重度被虐狂。
当我对这些往事感到怀念时,便发现桑原同学正紧盯着我的脸庞看。
「老师你念高中时有交女友吗?」
「……嗯,有啊。」
听到我的回答,桑原同学因为好奇而变得精神焕发。
「是喔,你们从什么时候交往的?」
「高二左右吧。」
「高三也是同一个人吗?」
「嗯。」
「考大学时也没有分手吗?」
「嗯……」
「这样啊~」
桑原同学看起来神采飞扬。坦然直率的性格就是他的优点。
「就算这样还是考得上法应大嘛。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爸妈。」
听到这句话,我便告诉他:
「不过,这是我的情况。」
桑原同学那双纯真的眼眸瞬间冻结了。
「交到女友会变笨还是变聪明,这都要看你自己。」
要是没有与月爱交往,我绝对不会想考法应大,这种梦想太自不量力了。
我应该不会勉强自己,适度地准备考试,依照模拟考的结果将考得上的大学列为第一志愿吧。
直到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为止,考上法应大的可能性都是E。虽然听关家同学的建议考了好几个学院,但录取的只有文学院。
「如果你没信心变聪明,那还是听父母的话分手比较好。」
人只要听到这种说法,都会产生反抗心理。我自己就是如此,所以能明白。
果不其然,桑原同学一瞬间咬紧了嘴唇,抬眸看向我。
「……我会加油的。」
他平静但强而有力地低声说道。
少年,加油吧。
看着这样的他,我在内心送出声援,然后就继续上课。
◇
写完两人份的辅导报告,我便拿去给主任确认,而主任在报告上盖印章后说道:
「加岛老师,牧村同学下周是最后一次上课。」
「啊……好的,我明白了。」
考试在下周左右就会结束,我也觉得差不多了。
「加岛老师,下个年度也能维持一样的班表吗?」
「呃……这个的话,要到四月才能确定课表。」
「若你因为就职活动而打算减少节数,要提早告诉我喔。牧村同学那些要考试的学生离开后,留下的空额从二月起暂时不会补上,但要是有不错的学生进来,想先安排给你教。」
这位矮小的男性主任目测四十多岁,个性沉默寡言,不过该说的事情都会平铺直叙地传达给对方知道,我很喜欢这样。
「还是你反而想排多一点课呢?」
「……呃……」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自己并不是接下来会变得很忙,而是最近对补习班打工感到有点疲惫。
现在平日放学后有四天在这里打工,还要再加上星期六一天。负责的学生有十多位。牧村同学这些考生组离开后,桑原同学等私立升学高中的高二生有四人,下个年度他们就要一起迎接大学入学考试,显然会加重辅导的负担。
「没关系,我不勉强你,只是加岛老师如果愿意多排一点课,我们可是非常欢迎喔。」
不晓得主任是如何解读我的沉默,他很干脆地放弃了。那张平时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笑意。
「……好的。」
员工会讨好讲师是很难得的事情,我轻轻点头致意便离去。
来到休息室后,海野老师已经在里面了。
「辛苦了。」
她穿着大衣,从手机抬起视线向我微微一笑。
「啊,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吗?」
我连忙道歉,海野老师则笑着摇摇头。
「没有,我正打算在回家前回传讯息给朋友,所以你来得正好。」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我别顾虑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互换联络方式后,准备回家时,海野老师就开口说道:
「不介意的话,一起走去车站吧?」
「……好啊。」
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和海野老师一起离开补习班。
「我先走了~」
「我先走了。」
「……辛苦了……」
发现我们要结伴回家,柜台另一端的主任又看了我们一眼。我和其他讲师一起回家似乎让他备感意外。的确,这是第一次。
现在还不到晚上十点,车站前闹区的路灯和店家依旧灯火通明。
海野老师很娇小,只到我的肩膀左右。跟一个今天之前都没讲过话的人并肩走在路上,这种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我从小惠那边听说了,老师你是法应生吗?」
海野老师突然提起这件事。
「对,我算是。」
「真的啊~好帅喔,是法应男耶。」
虽然很多人都会这么说,但我不知该如何反应而陷入沉默时,海野老师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抬头看我。
「那你应该很抢手吧?」
「不,完全没有……」
我全盘否定后,转念一想又开口道:
「……因为我有个从高中交往到现在的女友。」
「啊,原来是这样呀。」
海野老师一瞬间敛起表情,但随即恢复微笑。
「那你们交往很久了吧,有三年吗?」
「对啊,三年半……左右。」
「真是不得了,你很专情耶。」
海野老师睁大眼睛后,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好羡慕喔,我最近才刚跟男友分手。」
「这样啊。」
「我们也是从高中开始交往,但他爱上大学同社团的学妹就甩掉我了。」
「哦……」
与第一次说话的对象聊这种太过私人的话题,坦白说,该怎么搭腔让我伤透脑筋。
也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海野老师猛然回神,想要缓和气氛似的笑了笑。
「抱歉,聊这种事让你很困扰吧?」
「没有……」
「不过,跟加岛老师聊天很轻松,好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一样。」
「…………」
可能因为是边缘人,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而有些困惑。只是,女孩子对我表现出亲切友好的态度让我有一点开心。
「那就星期六的聚餐见喽,很期待能跟加岛老师多聊聊喔。」
来到车站前的脚踏车停车场后,海野老师这么说完便离去了。
「…………」
我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而伫立在原地,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一看画面,是她打电话来了。
「喂?」
我赶快按下通话键,那熟悉的嗓音就传入耳中。
『龙斗~!』
「……月爱。」
听到心爱女友的声音,虽然人在外头,我还是自然而然地扬起笑容。
明明因为她没回讯息而焦虑了一整天,却在一瞬间就把那种事抛到九霄云外。
『真的很抱歉!今天完全没办法联络你~!昨天晚上工作结束后,区域经理突然说要去喝酒,人家睡眠不足,才喝一点点就站不稳了,好不容易才搭计程车回到家,结果就这样爆睡到早上,醒来时距离出发时间只剩五分钟,人家心想完蛋了,就用马赫级的速度淋浴过后做好出门准备,接着又叫了计程车,去公司的路上还要忙着化妆打扮,完全没空碰手机。』
月爱高三的时候,除了蛋糕店的工作以外,也开始在服饰店打工。她身材好,而且对任何人都很亲切,很快就成为备受顾客肯定的店员,毕业后就直接在那间公司上班了。
她目前在新宿时装大楼的店铺担任副店长。
月爱淘淘不绝地继续解释。
『然后呀,今天上班遇到特卖会的最后一天,简直忙翻了。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办限时特卖,客人非常多,试穿和结帐也都大排长龙,而且店长今天休假,还要让工读生休息,结果只有人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时已经八小时没去上厕所,真的觉得自己快累死了,总算熬到打烊后的收尾工作也结束,现在下班啦~』
「那真是……辛苦你了。」
只能用慰劳的话语来回应她。
我可是一整天都在留意手机,而她是真的连花个短短几十秒传讯息都没办法吗?尽管忍不住产生这样的疑问,但对于大学生和社会人士而言,时间流动的速度或许也不一样吧。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
「……我记得区域经理是男的吧?」
过去从月爱口中听过几次这个职称。
『对对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从餐饮业转行过来的,非常注重上下关系。他常常邀请店长和副店长去喝酒,人家还没满二十岁的时候,他就有预告说:「你生日那天一起去喝酒吧!」这样。』
「嗯,之前是听你说过……」
对方一定是像真生先生那种很强势的嗨咖大叔吧。真生先生是舅舅倒没关系,但区域经理只是一个外人,不管怎样都会让我心存芥蒂。
「……拒绝那个人的邀约会有麻烦吗?」
『唔……』
月爱看似伤脑筋地扬起声音。
『最近呀,他好像想跟人家特别谈谈一些事情,所以常常来找人家说话。』
什么!我内心震惊,不过身为边缘人不可能直接问出口。
「……应、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对对对,但感觉是有一点敏感的话题。』
「……意思是?」
『嗯~他还没有讲得很明白,目前似乎只是在试探人家的想法。』
「……?」
好在意……这是怎样……真的是工作上的事情吗?那难道不是常见的好色大叔吗!应该不是想搞婚外情吧!月爱,这没问题吗!
不过,服饰业和社会人士的世界对我来说都很陌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问月爱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龙斗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咦?嗯~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去上课,然后打工……现在正要回家。」
『这样呀,你也辛苦喽!』
她那活泼的嗓音,无论何时都能让我的心情开朗起来。明明应该是她比较累,为什么总有办法展现这么旺盛的活力呢?
『啊~等等回家后,人家还要照顾阳花和阳菜呢!』
月爱提到的是两个双胞胎妹妹的名字。
『人家昨天睡死了,美铃一个人大概照顾得很累。今晚得帮忙一下才行。』
高中毕业后出社会的六月,月爱的两个双胞胎妹妹出生了。那是她爸爸和再婚对象白河美铃──旧姓福里的那位小姐所生的孩子们。
月爱高三的时候和美铃小姐化解了隔阂,同年秋天美铃小姐确定怀孕后,她们便一起住在白河家。
美铃小姐的怀孕过程并不是很顺利,最后几个月都必须躺在床上过生活。月爱代替工作忙碌的父亲,与同住的奶奶一起照顾美铃小姐,并为了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四处奔波做准备。而在小宝宝平安出生后,不管她工作有多累,回到家还是会帮忙喂奶或换尿布,简直像第二个妈妈一样积极地抚育小孩。
『电车快来了,那我挂电话喽!』
「嗯,谢谢你这么累还打电话来。」
确实可以听到电车抵达月台的行驶声和广播。
与月爱讲完电话后,我走在夜路上抬头仰望天空。
一弯细细的新月低悬于天际。
「……月爱。」
如此低喃后,忽然好想见到那张笑靥,胸口有些难受。
◇
最近常常想起关家同学以前对我说过的一番话。
──高中时代的时间密度与之后的生活截然不同。那是一段既宝贵又特殊的日子。
那时候,只要去学校就理所当然地见得到月爱。
还有阿伊和阿仁。
我喜欢的人们总是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不用特地相约,每天就能自然地见面、聊天,并且一同欢笑。
这究竟是多么特别的事情。
如今,我已经有痛切的体会。
「加岛老师,你怎么了?」
当我心不在焉地喝着哈密瓜汽水时,海野老师如此问道。
星期六上完所有负责的课程后,我便来参加讲师的饮酒会。
补习班附近明明有非常多店家可以喝酒,聚餐的地点却特地选在离车站有点距离的居酒屋,似乎是因为要顾虑到学生和家长的感受。
店内光线昏暗,散发沉静的氛围,显然不是供大学生大肆喧闹的店家,可以感受到干事的用心,避免大家闹得太过火。
「没什么……就是想了一下事情。」
我回答后,海野老师就微笑着说:「这样啊。」她真的是个很爱笑的人。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啊,好的。」
「那就打扰了。」
海野老师在我旁边坐下。
宴席是长桌搭配长凳式的座椅。
参加的讲师目前有十人左右。这个聚餐从晚上七点开始,我下班后正好赶得上,有些人似乎要上完下一节课才会来参加。
大部分的讲师我只认得长相,并没有说过话,干杯后虽然配合大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其他人渐渐地拿起酒杯去找要好的朋友,至于第一次参加的我,周围的座位从刚才开始就是空的。真是煎熬。
「说起来,我今天有空堂,就用来准备新学生的教材了。」
喝了一口自己拿过来的饮料后,海野老师这么说道。从带柄玻璃杯的设计来看,我猜应该是威士忌苏打。海野老师身上传来淡淡的酒香。
「我之后要教高一生英文喔,于是就在挑选英文单字书。有本书我觉得不错,结果告诉主任后,就听他说那本书是在加岛老师的推荐下引进的。」
「哦……是那本书啊。」
我目前也有在使用,所以很快就想起来了。
「我负责教的桑原同学很不擅长背单字,补习班又没有好的教材,就跑了好几间书店,从形形色色的单字书里选择适合的教材,然后拜托主任引进那本书。」
「原来是这样呀,你对工作好有热忱喔。」
「也不是……因为我并没有多优秀,看到学生天资聪颖却没有找对学习方法而吃亏,就会觉得很可惜,想着自己要怎么帮忙,没有上班的时候也一直反覆思考这个问题。」
「真厉害,我可做不到这种地步。你很适合当老师呢。」
海野老师语带佩服地说完,我的脑海瞬间就响起一道嗓音。
──感觉加岛同学似乎适合当老师呢。
想起那可爱甜美且偏高的声线,还有温柔的微笑。
「……以前也有人对我这么说过。」
黑濑同学。
没错……
我一定是受到了那道嗓音的引导。
「现在才想起来……我之所以选择这份打工,说不定是因为那个人的话语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海野老师点了点头,静静地听我说话。
「……可是,实际成为补习班讲师后,我就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老师了。」
可能是海野老师说了跟黑濑同学一样的话,我忍不住就对她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最近觉得有点累了。」
我喝的是哈密瓜汽水,不能推托是喝醉的缘故。
「在大学也有选修教育学程的专门科目……但老实说,像我这样的人,或许不要从事教师工作会比较好。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
「海野老师~!」
这时,担任干事的井本老师从桌子对面朝这边喊了一声。
井本老师的年纪应该比我大。从我开始在补习班工作的时候,他感觉已经待很久了,可能是大三、大四生,又或者是研究生吧。这位男讲师高高瘦瘦的,看起来有点像宅男,但个性活泼开朗,在学生之间也很受欢迎。
「听说丸山老师是合唱团的喔!你们应该会很聊得来吧?」
「咦,真的吗?」
海野老师拿着玻璃杯站起身。
「不好意思,加岛老师,才聊到一半……」
「不,没关系。」
看着海野老师离去的身影,我心想:她也是合唱团的吗?
我对她一无所知,连就读哪间大学都不清楚。
甚至从未冒出想了解她的念头。
我一边思考这种事情,一边喝下冰块融化后几乎没什么味道的哈密瓜汽水。
明明身处格格不入的环境,结果我还是在这场聚餐中待到最后。因为不敢说出「我先走了」这句话,连暂时承受众人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要续摊的人过来~!」
井本老师在人行道上往店家那一侧靠近,然后大声喊道。他看似醉意不轻,满脸通红,还踩着踉踉跄跄的脚步。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跟我一样住在本地的老师好像很多,大家都没在担心赶不上末班车。明天是星期日,补习班基本上没课。
「好~那我们去下一间店吧~」
没有人在意我要不要参加续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回家吧……于是,正当我往车站的方向迈出步伐之际──
「加岛老师。」
背后传来呼唤声,接着肩膀旁边冒出一颗脑袋。
是海野老师。
「你要回家了吗?」
「咦?对……」
「我也要回家,一起走一段路吧。」
「……好啊……」
我找了一下其他要回家的人,但往车站走的只有我们而已。
「……你不参加续摊吗?」
海野老师跟我不同,她看起来和大家都很要好。
「不了,星期一还有报告要交,我今天不想太晚回家。」
「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我和加岛老师才聊没几句,明明是我找你攀谈的。」
她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啊。真是个守礼的人。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这个嘛……」
我不想说谎,便斟酌着用词。
「……如果能喝酒,可能会更开心吧。」
「哦~说得也对,真不好意思。你几月生日呀?」
「三月,比较接近月底。」
「还很久呢。那么,请你下下个月的聚会要再来参加喔。」
「哈哈……」
我完全是在陪笑。好不容易等到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希望能参加的是更快乐的聚会。
我们就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来到车站前面,但即使经过上次那个脚踏车停车场,海野老师也没有离开我身边的意思。
「……你今天没有骑脚踏车吗?」
我好奇一问,她便点点头。
「对,因为要喝酒,我就走路过来了。」
「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骑脚踏车也会构成酒驾吗?
「你家很近吗?」
「没有,从车站要走十五分钟左右……」
的确,要是很近的话,她就不用骑脚踏车了。
「那你打算走路回家吗?」
我这么问道,而海野老师游移着视线。
「对……我的家人都很早睡,没办法请他们来接。」
「……你每次都是走路回家吗?」
「我在这种聚餐通常会参加续摊,所以都是井本老师送我回家,因为顺路的关系。」
「……这样啊……」
气氛变得好像非得送她回家不可,这让我感到坐立难安。
想起高二时的事情。
与黑濑同学绝交的那天。
我和她在回家的半路上挥别彼此。
过没多久,她就在没有人的神社遭到色狼袭击。
「……你要不要考虑搭计程车回家?女生独自走夜路很危险。」
听到我这么说,海野老师就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还没到发薪日,我钱不够。今天只带了参加聚餐的钱,手机里也没有余额……」
「…………」
有这种事?步行十五分钟是付起跳价就能到的距离,即使算进夜间加成的费用也不到一千圆吧。
还是说,是为了让我送她回家才采取这种权宜手段?
若是如此,她的目的是什么?
──法应这块招牌真的太厉害了,只要听到是法应男,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轻浮法应生的这句话掠过脑海,我便恍然大悟。
──我从小惠那边听说了,老师你是法应生吗?
也想起海野老师说过的话。
──真的啊~好帅喔,是法应男耶。
──我最近才刚跟男友分手。
说起来,她还提过这种事。
「…………」
不,应该是我自作多情了。
像海野老师这样亲和力十足的女生,不需要特意倒追我这种边缘人,想当她男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吧。
「没关系,我会走路回家。虽然附近有一个没装室外灯的公园,经过那里会有点可怕,但除此之外都很安全。」
海野老师说着这种话,脸上还带着笑容。
「…………」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高中时代过得很精彩。
然而,如果要说起高中时代唯一的遗憾……
那就是黑濑同学。
我当时没有为她做到一件事。
因为没有做到那件事,内心深处至今依然感到后悔不已。
那时候的我,既穷又不成熟,完全不懂得如何与女孩子相处,不知道正确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海野老师并不是黑濑同学。
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向黑濑同学赎罪。
但是,当时没能为黑濑同学做到的事情,希望这次能为海野老师做到。
「请你去搭计程车吧。」
走到车站前的计程车搭乘处,听到我这么说,海野老师的表情就更困惑了。
「可是我现在真的没钱……走路回家就不用花钱了。」
「这个你拿去用吧。」
我从钱包取出一千圆,向海野老师递过去。
「但我还不出钱耶。」
「不还也没关系,我只是很担心你。」
海野老师没有拿钱的意思,我便把一千圆塞进她背在肩膀上的包包里。
如果我当时也有对黑濑同学这么做就好了。
而不是在半路上就抛下她。
不过,实在没想到黑濑同学会在那种地方遇到色狼。
本来以为我知道女性很容易遭遇那种危险,但或许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吧。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独自送一个可能对我有意思的女性回家。
我想亲眼看着对方平安回到家的,只有心爱的女友……月爱一人而已。
因此,只能这么做。
「可是……」
海野老师还是不情愿。
「你就当作是为了我好,用这笔钱搭计程车吧,拜托了。」
也许是被我的慑人气势吓到了,海野老师往计程车搭乘处靠近一步。
司机打开车门,她便无可奈何地坐进后座。
我稍微将头探进计程车内,对她说:
「钱真的不用还,别担心。只要你能平安回家就好。」
「…………」
海野老师什么都没说,一脸尴尬地看着我。
我从计程车退开一步后,车门随即关上。
车内的海野老师正在跟司机说什么。
计程车不久后便开走,快速驶离圆环。
后方的计程车接着开进搭乘处,让前来搭车的醉客上车后又开走了。
大概是正逢新年会的季节,星期六深夜的车站前面有好几个站都站不稳的大人。这些成群结伴的人们讲话都很大声,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
注视着那样的情景一会儿后,没有喝醉的我静静地踏上归途。
◇
「加岛老师,这个给你。」
隔周,上完大学的课,来到补习班工作时,在休息室遇到了海野老师。
她向我递出一个东西。
我一看,发现那是花纹很漂亮的礼金袋。
「这是你之前借我的一千圆,谢谢你当时的帮忙。」
「咦……哦,不会。」
她不是没钱还吗?虽然我感到疑惑,还是顺势收下了。
「小惠今天是最后一次上课,她昨天也在感叹很舍不得喔。」
海野老师若无其事地向我说道。她还是一样这么亲切和善。
「那我先走了。」
留下还没备课的我,海野老师握住休息室的门把。
接着,她像是改变了主意,再次转向我。
「……我很羡慕老师的女朋友,能够让像你这样忠诚的男生一直珍惜着。」
海野老师微微垂下头,带着腼腆的微笑说完这句话后,抬头看我。
「祝你们幸福……这句话可能用不着我来说就是了。」
她在最后对我露出俏皮的笑容,这次真的离开了休息室。
直到最后一节课,牧村同学还是对我很冷淡。
两星期之后,我在讲师休息室听到「海野老师和井本老师开始交往了」这个讲师之间的八卦。
◇
──我很羡慕老师的女朋友,能够让像你这样忠诚的男生一直珍惜着。
我真的有好好珍惜月爱吗?
毕竟,历法已经迈入二月,今年却还没有跟月爱见到面。
新年假期时,我打工的地方有寒假辅导课,从早到晚都排满了考生的课程。
月爱通常是平日休假,而我平日要去大学上课,所以开学后两人的时间就一直兜不拢。
而且月爱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照顾妹妹们,这一年半来处于万年睡眠不足的状态。即使是休假日,她也要忙着接送妹妹们上幼儿园,并且要在大量的尿布上写名字,还有出门采买离乳食品等。
既然会变成这样,果然应该在毕业后搬离老家自己住吧?虽然我这么想,但年纪相差很多的妹妹们似乎太过可爱,她本人一句怨言也没有,每天都充满活力。
如此忙碌的月爱,突然打电话给我了。
星期六晚上,打工结束返家之后,吃完晚餐回到自己房间就接到电话,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
「喂?」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因迫不及待而显得很雀跃。
但下一瞬间,我的思绪就停止了。
『加岛同学?好久不见。』
「……!」
惊讶之余,我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来电者。这毫无疑问是月爱打来的。
「……黑、黑濑同学?」
『抱歉突然打给你。我今天来白河家了,月爱说手机可以借我用,就打电话给你了。毕竟又不晓得你的联络方式。』
她的说话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叫嚷声和电视播着儿童节目的声音,要听清楚是件非常困难的事。空档之间还可以听到月爱说:『阳菜,该睡喽!不然会把阳花吵醒的!』
看来她确实是在白河家。
「……你、你有什么事?」
因为那边很吵,我也不由得拉大嗓门。
『加岛同学,跟你说喔,我目前在饭田桥书店的漫画编辑部打工。』
「哦……月爱有跟我说过,你真厉害呢。」
饭田桥书店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大型出版社。
『一点都不厉害啦,还不是靠关系。』
黑濑同学略带自嘲地笑了笑。
我听月爱说,黑濑同学就读立习院大学二年级,隶属文学院国文系,放假的时候经常在看书,正按部就班地朝着成为编辑的梦想前进。
『我是经过真生舅舅的推荐才进去的。』
「哦,真生先生啊……」
这么说来,那个人的头衔好像是「旅行作家」。据说主要是在网路上写文章,不过他其实差不多一年会出一本书,当然知道出版社的门路。
『可是呢,最近除了我之外的工读生都陆续辞职了。』
黑濑同学的语调沉了下来。
『大家都是对编辑怀抱憧憬才来应征的,但派给工读生的全是打杂的工作,好像就因此失去了动力。』
「这样啊。」
『然后呀,打杂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剩下我一人实在做得很辛苦,就算招聘也没那么快就能来上班。出版社的员工跟我说:「可以介绍你认识的人来打工喔。」但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能够在大型出版社工作的优秀学生,而且绝对不会不负责任地辞职的人,只想得到加岛同学了。』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找月爱讨论过后,她说:「那就拜托看看吧?龙斗或许会答应唷。」所以才借她的手机打电话给你。』
她模仿起月爱的声音还是一样非常像。
『你觉得怎么样?有兴趣来编辑部打工吗?如果运气好,还可以见到知名漫画家,甚至是看到当红漫画发售前的原稿喔!』
「…………」
那是我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有想像过的世界,暂时陷入茫然。
但是……
内心深处萌生一个念头。
像这样的变化,说不定能拯救我脱离现在这股压抑感。
『……你觉得怎么样?』
黑濑同学语气谨慎地又问了我一次。
「……我想,应该可以试试看。」
『咦!』
明明是黑濑同学的提议,她自己却吓了一跳。
『你愿意……帮忙吗……?』
『唉,海爱~!能帮人家把那边的尿布拿过来吗~!』
这时,月爱的声音穿插进来。
『龙斗说他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呢!』
听到她的声音,我有些放心了。
──但因为对方是海爱……人家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之前对我说出这句话时的侧脸,至今依然烙印在脑海中。
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她很信任我,即使我要跟黑濑同学一起打工也不会介意。
当然也信任着黑濑同学。
黑濑同学是我唯一的遗憾。
从绝交的那一天起,经过三年又数个月后,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隐约有所预感。与她展开的全新关系,将会为我无聊的大学生活带来波涛汹涌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