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过了一个月左右。
第三学期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转眼间二年级学生的修学旅行来临。
当天早上。
我抱着一个大行李袋要走出玄关时,咲姐从客厅探出头来。
「你今天出发吗?」
「嗯。去五天四夜,周末回来。」
「是喔。那路上小心喔。」
难得她坦率地来送我出门。总觉得温柔到很可疑……当我这么暗忖着,她果不其然拿了一张便条纸给我。
「拿去,这是伴手礼清单。」
「……那个,如果没有经费也买不起伴手礼啊。」
咲姐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
「你寒假时有打工赚钱吧?」
「把我的时薪设定为负数的可是咲姐耶……」
她感觉真的很不甘愿地拿出钱包,把零用钱塞给我。
……很好,只要有这笔钱,应该能多少玩乐一下。毕竟这次没有红叶学姐的赞助,也要努力讨榎本同学欢心才行,帮了大忙。
「那我会尽量买……嗯嗯?」
我重新看了一次那个伴手礼清单。
「为什么上头还有城山跟米良想买的东西?」
写下「表参道蛋糕店贩售的,感觉很贵的马卡龙跟起司蛋糕」的人绝对是米良吧。那家伙想靠这个回收之前赔偿饰品的那笔钱。
相较之下,城山很替我着想,因为东京芭娜娜在机场就买得到。明明只是写下想要的伴手礼却能提升好感度,这魔法太神秘了。
咲姐对一点出息也没有的我大叹了一口气。
「你不打算买些东西给可爱的弟子跟学妹吗?」
「……再给我一张。」
再次咂嘴的同时,她又追加了两张谕吉大钞note。真不愧是咲姐,拿年轻女生没辙。我这个亲弟弟心情有点复杂。
注:印在旧版日币万圆钞上的人物是福泽谕吉
但没想到钱包会装得满满的。虽然也可以说被加诸了很多限制,姑且算是个好兆头吧。
「那我走了。」
「……等一下。」
嗯?还有什么事吗?
我转头一看,咲姐伸手按着后颈,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难得表现出难以启齿的样子后……
「你会在东京跟红叶培养的孩子们见面对吧?」
「嗯,我们约好在课题活动那天见面。」
她是指天马他们吧。我没有跟咲姐提起这件事,但她应该知道照我的个性来说绝对会跟他们见面。
咲姐感觉有些尴尬地撇开视线,忸忸怩怩又很不干脆地说:
「如果……上次那个胡碴男也在场,你帮我转告他偶尔打通电话。」
「胡碴男?」
听她这么说我才回想起来。
暑假去东京旅行,并去参加天马的个展时,有遇到一个天马称为老师的男人。态度很冷漠,但那个人也给了我建议。
我记得是叫……弥太郎先生对吧?之前跟咲姐提起这个人时,她曾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红叶学姐。
……我心中萌生了一点恶作剧的念头。
「那个人果然是你的男朋友吗?我还是跟他说咲姐很在乎你比较好……」
「…………」
啊,对不起,是我多嘴了,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情了,所以请别散发出真的会让人吓尿的杀气。好不容易来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却只有我周遭的气温不断下降好痛苦……
要是再继续自掘坟墓,我就真的不用去修学旅行了……我于是慌慌张张地出了家门。
到了学校之后,操场上停着几辆大型游览车。每班搭乘一辆车,并前往机场。
花了两个小时左右抵达机场。
为了不影响到一般旅客,我们在大厅的角落整队,笹木老师也在这时告知我们注意事项。到了这时才总算分成东京组跟冲绳组,等待各自的班机时间。
我看着陈列故乡纳税商品的自动贩卖机……哎呀,现在的故乡纳税商品很多样化呢。年底时咲姐也常订购,但时代已经演变成能理所当然地在自动贩卖机购买品牌和牛了啊。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有个褐发轻浮男从身后搭上我的肩。
「怎么,小夏啊?明明还在故乡就要买伴手礼了吗?手头真是宽裕呢。咲良姐有拿零用钱给你吗?」
他一口一口嚼着在机场内商店买来的「Aji no Kuraya」和风起司甜馒头……这么说来,这是红叶学姐喜欢吃的吧。
我接过一个起司甜馒头,回答真木岛的问题。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很罕见,看看而已。真木岛,你也是去东京吗?」
「啊哈哈,我要去冲绳与生命之母的大海嬉戏。偶尔接触不会用到球类的运动也不错吧。」
「咦,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去找红叶学姐……」
真木岛有些瞧不起我地耸了耸肩。
「你听着,我怎么可能不惜利用修学旅行去见老家的邻居啊。而且我要是去东京,小凛会疑神疑鬼的,麻烦死了。」
「疑神疑鬼?」
「怀疑我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事情之类的,还会叫我不要多事,令人受不了。她上年纪之后会变成一个麻烦的阿姨喔,小夏,你最好从现在做好心理准备。」
「不,我为什么要……」
话说到一半,真木岛扬起一抹狡诈的笑容。
「你能摆出这种态度的时间也没剩多久了。」
「唔……」
可能是对我的反应感到心满意足,真木岛对我挥挥手走远。
「再会啦,执着于过去之人唉郎note。很期待你那令人愉快的旅途轶闻喔。」
注:原文使用冲绳方言
「那是你才对吧……」
真木岛走远之后,我叹了一口气。
(……得好好跟榎本同学谈谈才行。)
这时,「当──!」机场的大时钟响起。
机关时钟开启,跳着能剧的人偶跑了出来。我听到庄严的日式乐器所演奏的音乐而看去,也到了前往东京的飞机差不多要登机的时间。
「小悠。」
榎本同学走了过来。
「啊,榎本同学。」
「刚才小慎是不是在这里?」
「他说他是去冲绳。」
「啊,太好了。我才在想他要是也去东京会很麻烦。」
竟说得那么过分。
不,儿时玩伴的距离感就像这样吧?
「东京组的登机时间快到了,笹木老师刚才说要依照班级去做随身行李的安检。」
「啊,嗯。谢谢。」
这是第二次搭飞机了,心情上从容许多。
……我就这样跨步向前走去时,榎本同学的身体突然凑过来。
具体来说是那样,用双手抱住我的手臂,紧紧贴着的那种。基本上男女之间不会这样做……不,换作两个男生更不会这样做。
「呃,榎本同学?」
「嗯~?」
「感觉靠太近了,应该说碰到了……」
「我故意的。」
「那是日葵或红叶学姐的属性吧!唉,榎本同学!」
尤其是这……散发出绝大存在感的柔软触感非常不妙。
超难为情的。不对,这种事情之前也有过好几次,也感觉为时已晚……呃,不不不,我怎么差点就随波逐流了,现在应该要完全断绝男人的烦恼根源!
「呃,榎本同学。你想,这不是挚友间会做的事……」
我说出不晓得讲了第几次的借口。
然而榎本同学没有对此做出回应,注视着我。
「小悠,我有个请求。」
「请求?怎么了吗?」
「唉……」
于是,榎本同学明确地说: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在这趟旅行期间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咦……」
有点太出乎意料,让我顿时语塞。
榎本同学对这样的我继续说下去。
「只有修学旅行的期间而已。」
「但是,那样……」
「你已经跟小葵分手了吧?」
「是没错啦……」
「那就没问题了吧。」
「啊,不……」
她对困惑的我,再一次重复:
「旅行结束后,我会彻底死心。」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倒抽一口气。
榎本同学的眼神非常认真,丝毫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这时,我也察觉到她在新年参拜时表示「有件事想跟你说」是什么内容了。
……老实说。
我误会榎本同学了。
那沉重的呼吸,让我以为她要说的是与这个完全相反的事情。
但榎本同学早已察觉到我追求的目标了。
自从暑假,榎本同学不再配戴那条昙花手链之后──或许就已经确定这一天会到来了。
(最后一次了。)
我的脑海中掠过这句话。
终结联系我们的那段初恋的时候到了。
那或许不是榎本同学期望的形式。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应该报答她至今尽力的付出。
既然这是她的期望,那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好,只有修学旅行这段期间。」
榎本同学浅浅一笑。
远方传来笹木老师呼喊学生们的声音。我们也前往随身行李的安检闸门。
刚才触碰到的肌肤热得发烫,步伐却沉重至极。
004
♣ ♣ ♣
从家乡的机场搭两个小时左右的飞机。
上次感觉像被绑架一样所以没什么印象,但这次确实搭了飞机,也用机上服务喝了苹果汁,落地时「轰咚」的声音真的好可怕。
第二次的东京旅行很顺利。
为期五天的旅行……话虽如此,第一天跟最后一天都包含移动时间,所以实际上能尽情在东京玩乐的是中间三天。
当中第一天是按照班级参观国会议事堂、皇居外苑等知名的观光景点。
这次不如以往,不会跟日葵说话,让我有点担心,但真的逛起景点时意外地没什么问题。像是之前不太跟我说话的男同学经常跑来找我聊天,而且不知为何也被女生的小团体拉去,跟她们一起从热门观光景点的巨大电波塔上面拍了照。那里的名产漂浮苏打很好喝。
第二天就是校外教学兼自由时间了。
看得出来大家一早便满心雀跃。可能是为了之后尽情享用事先看好要去品尝的甜点等等,所以没什么吃自助式早餐。
我一边跟饭店同房的男生聊天,稍微吃了点优格跟水果。虽然接下来要去吃美食了,但目前还是需要补充糖分,不然迟缓的思考将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对乡下人来说,可不能错过享受都市美食之旅的机会。
「悠宇,你今天要做什么?」
「啊,嗯。我预计去跟东京的朋友见面。」
我对班上同学用名字称呼我有点感动,同时说出今天的计划。那个男生一脸钦佩地问:
「喔~是怎样的朋友?」
「饰品同好,是之前曾经当过偶像的人。」
「……女生吗?」
马上起疑心了。
真的别把我当成某个褐发轻浮男的搭档。
「不,是男生。这么说来他现在是高中三年级,应该快要毕业了。」
我这才想起好像没跟天马聊过这方面的话题。
不知道他是要考大学还是有什么安排?我不晓得红叶学姐那边培育创作者是采取怎样的机制,所以没有主动提过……是不是要带个东西恭喜他毕业比较好啊?
吃完早餐并回房间做好准备,一行人到饭店大厅集合。
笹木老师向所有人传达自由活动的注意事项。
「那么,今天是兼具校外教学的自由活动日。各位同学都要记得这是学校活动,行动时要有分寸。还有,千万不可以单独行动。要是发生问题,找谁都没关系,总之要立刻联络老师。另外最重要的是别傻傻地跟着陌生美女走,尤其是夏目你这家伙。」
为什么拿我当笑话变成一种惯例了啊……
解散之后,学生们各自凑成小团体,纷纷离开饭店大厅。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来东京旅行,大家感觉都非常开心。
榎本同学走了过来。
「小悠,我们走吧!」
双眼闪闪发亮的。好可爱。
这么说来,她最喜欢这种活动了。我也不讨厌,而且这次天马他们都在,很令人期待。
这时,她第二次伸手抱住我的手臂。
「榎本同学……」
「嘿嘿!」
她感觉非常幸福地羞红了脸。
无须做任何解释也能传达出这种压迫感:「说好只有修学旅行期间是女朋友对吧?」既然都答应了,我也不能甩开,就随她高兴……但周遭投来的视线真是让人如坐针毡。
「总、总之先联络天马吧……」
这么说来,他还没跟我说要在哪里会合。
我只有先告诉他时间,之前他说会配合这个时间行动……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刚好收到天马的讯息。
『我在你们饭店门口。随时都可以出来喔。』
真的假的。
看样子他到这附近接我了,依然是个宛如温柔化身的人呢。这么想着,我走出饭店大门。
……看到计程车招呼站有一群女生团团围着。
不用多想,那是天马。
我们学校的女生们一走出饭店,似乎就被那个金发美青年的正统派帅哥气场迷倒了。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天马以前隶属的「Tokyo☆Shinwa」闹解散时,好像也引起了大众关注。
一走出饭店就看到当过偶像的人,这种体验真有来到东京的感觉。我们学校的女生们在兴奋尖叫的同时跟他要签名,而天马也很亲切地一一回应,好厉害,不愧是社交高手。
榎本同学看着那幅光景,「呵」地冷笑一声。
「那个人比起贩售饰品,将自己的体味装进瓶子里拿去卖可能还比较赚。」
「讲得也太难听。」
我看她还在对第一次见面就被亲手背的事情怀恨在心吧???
但是,这该怎么办呢?
这么说来,暑假第一次跟他见面时,也是像这样在跟粉丝们互动吧。我没有勇气冲进那群人当中,更何况要是现在去抢走天马,感觉我这条小命真的会被女生们盯上。
当我苦恼着该怎么出声跟他说话时,天马朝我这边看过来。
他扬起耀眼的美青年笑容,对我举起手。
「夏目!我好想你喔!」
睽违半年的重逢。
看到那爽朗笑容让无法相见的时光一下子消失,我的心也温暖起来……然而这份欣喜却稍纵即逝,旁边那群女生的目光一起朝我看过来!
咿!
当我吓得发抖时,那群女生脸色大变地朝我逼近。
「喂,夏目!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认识?」
「原来你男女通吃吗!」
「那你跟真木岛果然……」
等一下,尤其是最后那个给我等一下,可别想马上在LINE上散播喔……
在我感到心累时,天马开口帮我解围。
「抱歉喔,我跟夏目有约了。」
正当女生们说着「咦~」、「可是~」不肯罢休的时候──
在我的视线一隅。
看到日葵的身影。
她从饭店大门走出来,看向这边。但她完全不理会以天马为中心的骚动,像在找人似的四处张望。
榎本同学也看到她了。
「啊,是小葵。」
「那家伙也跟谁约好了吗?」
正当我们这么聊着时……一辆线条流利的黑色国产车从旁边驶近。
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打开,从中伸出一只手把日葵拉进车子里!
「日葵!」
「小葵!」
捕食了日葵的车子向前开走。
目睹完全是绑架现场的光景,大家都议论纷纷。
可能有人去找老师来,笹木老师一脸慌张地冲出饭店。
「犬冢遭人绑架了?车子开去哪里了!报警了吗?」
当我们都愣在原地时,有个男人冒出来站到笹木老师面前。是个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气场,脸上邋遢地蓄着胡碴,一点干劲都没有的先生。
……啊,那个人是……
我认出他的同时,那个人低下头致意。
「笹木老师,好久不见。」
「啊?你是谁……啊!」
笹木老师似乎也认出来了。
「你是……弥太郎啊!」
「老师还记得我,真令人开心。」
「呃,是啊,我可忘不了你们几个,无论好坏。」
「不敢当。」
「我可没在夸奖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犬冢……」
他急忙要拿出手机时,弥太郎先生出手制止。
「带走那个动画宅妹妹的人是红叶,请别担心。」
「……啊啊,是这样啊。」
笹木老师立刻冷静下来了。
只听到这么一句话就想通了,可见笹木老师对那群人相当了解。他们在学期间想必也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吧……
他无奈又疲惫地拍了拍手,对围观的学生们喊道:
「把她带走的是我认识的人。没事没事,解散!」
不,这样就作罢好吗……
我跟榎本同学「咦──……」地感到傻眼时,天马露出苦笑。
「抱歉喔。因为红叶小姐跟那位叫……日葵吗?她跟那个人约好要碰面。」
「为什么要弄得像绑架一样……?」
「因为她闹着脾气说想营造出高调又充满浪漫的感觉……」
「啊~她感觉喜欢来这招。」
真讨厌不禁有点懂她的自己……我到现在偶尔还会梦到那年暑假的类绑架事件呢……
不久后,跟笹木老师交谈的弥太郎先生有气无力地回来了。
「唉,累死了。也替我这个被那魔女的突发奇想耍得团团转的人着想一下啊……」
「辛苦你了……」
弥太郎先生定睛看着我。
「高个子,你最近好吗?」
「啊,很好。谢谢你在夏天参加个展时给我的意见。」
结果弥太郎先生露出一脸狐疑的样子。
「……你应该没跟咲良讲见到我的事情吧?」
「啊~……」
尽管内心怀抱着歉意,我姑且还是要完成职责。
「咲姐要我转告你,偶尔也打通电话过去……」
「………………………………」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弥太郎先生低下头。
应该是那样吧。这当中想必存在着我这种人无法理解的,复杂又细微的心思吧。我不太懂,所以还是不要继续干涉比较好。现在要是想插嘴,一定会距离笹木老师更近一步。也可以说是大叔化。
天马安抚似的说:
「老师,总之我们先走吧。」
「……啧。」
他对我啧了一声……
果真是这样吗?这个人会成为我未来的姐夫啊。感觉有点可怕,我也不觉得能跟他好好相处耶……
我跟榎本同学被塞进停在计程车招呼站角落,一辆迷你厢型车的后座。已经有个人坐在里面了。
「你好啊,夏目。」
「啊,早苗小姐。好久不见。」
现任大学生的大姐姐,跟天马同为受到红叶学姐资助的饰品创作者。原本是舞蹈团体成员,现在在制作装饰着天然石的皮革工艺饰品。
早苗小姐柔和地笑了笑,也隔着我向榎本同学打招呼。
「凛音,好久不见。」
「你好。」
「修学旅行玩得开心吗?」
「是,很开心。」
被包夹在相当和平地互相打招呼的两人中间……呃,为什么会是这样坐?早知道我就不要先上车了……
「早苗小姐,你最近过得如何呢?」
「嗯──在制作饰品方面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挑战,但接下来也必须考虑就职的问题,感觉会无法投入太多时间……」
「喔喔,这么说来,你明年就是大三生了呢。咦,但你不打算以创作维生吗?」
「红叶小姐只资助到大学毕业为止。在那之后我打算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制作饰品。目前有收到以前经纪公司提出担任幕后人员的邀约,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
「喔~原来如此……」
红叶学姐看起来行事随兴,原来在这种地方有明确地订出规则啊。
(……毕业啊。到了明年,我也要从高中毕业了。)
毕业后该怎么办呢?
在学校发下来的志愿表中,我先填了「升学」没错……但没有想就读的大学或是想学习的事情。而且之所以选择升学,很大的原因在于日葵建议我这么做。既然如此,还是去就职比较……
「啊!好痛!」
咦,怎样怎样?脚突然被捏了一下。
回头一看,榎本同学半眯着眼瞪着我。
「小悠,你对早苗非常温柔呢。」
「我只是很正常地跟她聊天啊。而且那是因为早苗小姐待人温柔,才会连我看起来都像那样罢了……」
我在某个地方听过「人际关系就像一面镜子」这种说法。换句话说,我之所以看起来温柔,是因为早苗小姐正是这样的人。证明完毕。
这时,早苗小姐不知为何把手放到我的腿上,由下往上看过来说道:
「咦~我都这么积极了,你怎么还说那种话?」
「早苗小姐?」
「如果是夏目,我可能会考虑雇用一辈子喔。」
「早苗小姐!」
结果早苗小姐轻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我开玩笑的啦。」
「早苗小姐……」
这个人装作没那回事的样子,但其实很喜欢恶作剧。不愧是跟红叶学姐有关系的人,而且不同于日葵等人,她真的带着成年人的从容,更是恶劣。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榎本同学一把将我拉回去。
「早苗。在修学旅行的这段期间,小悠是我的男朋友喔。」
「咦,这样啊?」
我忍不住躲开她投来的视线并点了点头。
「呃,嗯,就是这种感觉……」
「喔……咦?那为什么只有修学旅行这段期间而已?」
「那个,就是……发生了很多事。」
「是喔。」
她不知为何一脸严肃地来回看着我跟榎本同学的脸。感觉像被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么说来,我记得早苗小姐的洞察力很强。我们有那么奇怪吗?正当我因为微妙的愧疚感而紧张不已时,早苗小姐轻轻扬起微笑。
「这样啊。既然如此,不能捉弄过头呢。」
受不了那道温柔的目光,我转移话题。
「那个,话说回来,今天要去哪里呢?」
因为天马说「交给我吧」,所以我什么都没有想,觉得还是交给实际住在这里的人比较好。
早苗小姐用食指抵着下巴,可爱地微微歪过头。
「嗯~先去吃午餐,下午我们想带你去一个地方。这么说来,你跟凛音有什么安排吗?」
「啊,我跟榎本同学约了明天……」
今天是自由活动日兼校外教学。
明天预计所有二年级学生要一起去主题乐园,所以我打算那时候好好报答榎本同学。
「既然如此,今天就请你们陪陪我们喽。」
「请多多指教。」
就在这时,早苗小姐露出苦笑。
「但首先,我们要能平安抵达……」
「什么意思?」
这时,我看向前方的驾驶座。
散发出黑色气场,气势汹汹地紧握方向盘的天马就坐在那里。弥太郎先生则感到傻眼,同时在副驾驶座上安抚他。
「我来开!」
「喂,没问题吗?」
「没问题!请相信我!」
「呃,这不是只要相信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太危险了……
我跟榎本同学一起愣住,早苗小姐则笑着跟我们说:
「他上个月在高中毕业前考到驾照了喔。」
「这样啊。咦,上个月?」
我有没有听错?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车子「喀咚」地晃了一下,缓缓向前驶去。车速一下子加速又猛地刹车停下,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害我很快就晕了。
看不下去的弥太郎先生对他说……
「喂,你的姿势那么往前倾,很难开车吧。我来开吧……」
「老师,请你先闭嘴!我会分心!」
「呃,喔……」
……这样子还是下车比较好吧?榎本同学都把手摆在门上,做好随时都能逃脱的准备了。
早苗小姐无奈又傻眼地说:
「所以我提议过要搭计程车,但他坚持要自己开车……他应该非常期待跟你见面……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得到红叶小姐的同意。」
「所以这辆车是红叶学姐的吗?」
「对,有事时可以随我们使用。」
「竟然为创作者准备了这样一辆车,真厉害呢……」
「有好几辆车可以使用方便很多。我们满常到处跑的,也经常要搬运器具之类的东西。」
原来如此。
上次个展确实有请业者来帮忙,但有时候应该有人会自己准备各项用具才对。
在我自己想通的时候,早苗小姐用俏皮的感觉说道:
「顺带一提,这辆是发生擦撞也没关系的车子,请放心。」
「我觉得没有人会因为这样放心……」
拜托不要发生任何意外。我对着驾驶座上全神贯注的天马祈祷,这趟东京的自由活动行程就此揭开序幕。
◇ ◇ ◇
坐在红叶姐车上的副驾驶座。
我放空地看着车窗外流逝而去的都市景色。许多高楼比邻而立……说来老套,但也可以理解只能这样形容了。
时尚的办公大楼跟商业大楼林立的样子相当壮观……这就是走在最前端的世界啊。感觉拥挤到快喘不过气来了。
驾驶座上的红叶姐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在这还有些凉意的季节中,她穿着一身优雅的干练女强人打扮。偏向休闲风格的白色连身裙,搭配的那件薄大衣似乎是今年春季的流行款。是说这件衣服是她之前在杂志上穿的那件吧。
「红叶姐,你也太突然了吧?」
「没办法啊~我下车的话会引起大骚动啊~♪」
「是没错啦,但刚才那样完全是绑架……」
悠宇他们也在场,应该都吓了一大跳吧。
「唉,刚才那个留着胡碴的男人,该不是弥阿郎吧?」
「啊,你还记得啊~?真厉害耶~那个人跟高中时相比,给人的感觉变了很多呢~」
「只是长了胡子而已吧。那个人以前都会拿糖果给我~」
「呵呵呵,对耶~」
哥哥念大学时,他也因为工作一起到东京来了。
那个时候哥哥打电话回来时也常提及他的事情。那时听说他是个红不起来的小说家,现在还是一样吗?
「咦?但弥阿郎是不是跟咲良姐交往过吗?为什么跟你一起行动呢?」
「他之前被责编放弃,差点饿死在路边啊~所以我稍微赞助了他一点~相对的,他正在帮我做点杂事~♪」
「……这要是被咲良姐知道很不妙吧?」
「就是说啊~别看咲良那样,她的独占欲满强的,真让人伤脑筋呢~新年回老家的时候也被她痛骂了一顿啊~」
红叶姐一脸困扰,无奈地耸了耸肩……她绝对很享受咲良姐的反应。
……总而言之,既然有弥阿郎在,事情应该不会闹上警局吧。
「我还是跟笹木老师联络一声好了。」
「呵呵呵,那个人讲话还是一样大声吗~」
「很大声喔~而且最近太忙,快过劳死了。」
红叶姐呵呵笑着……那笑容很漂亮,但看起来很假。高中的时候,她明明是个会笑得更开心的人。
「所以说,你要带我去哪里?之前说要让我跟谁见面……」
「总之先吃个饭吧~?日葵,你有讨厌吃的东西吗?」
「是没有……唉,别吃饭了,快点进入正题……」
「那去我朋友开的餐厅吧~♪」
「……根本没在听人讲话。」
算了,怎样都好。
红叶姐一旦固执起来,绝对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从这种个性看来,她果真是榎榎的姐姐。
(……有点想睡了。)
昨天晚上跟女同学们玩到很晚,让我开始打盹。这辆车的坐垫非常舒服,哥哥那辆车的座椅不但皮革很硬,还有点痛。她之所以选择国产车,大概也是因为跟哥哥的喜好相反吧。对抗心理这么强烈,反而像在不断喊着「我爱你」一样嘛。他们也该复合了吧。然而红叶姐变成我的嫂嫂会让人有点伤脑筋……
(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坦率呢……)
我这么想着,短暂地坠入梦乡。
──这时的我还浑然不觉,这一天将是我人生中的分歧点。
♣ ♣ ♣
在天马他们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东京都内的巧克力专卖店。
听说是世界级巧克力甜点师开的分店,店内飘散着十分高雅又香甜的气味。我还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才回想起是那个啦,之前在《松子不知道的世界》中有介绍过的店家。自己竟然身在电视节目中出现的世界里,这可是在乡下不太会有的经验……
店内以黑色为基底,装饰得辉煌绚烂。即使如此仍让人觉得沉着舒坦,多亏了经过精心考量的摆饰陈列。
这就是真正的CHIC吧……当我震慑不已时,早苗小姐为难似的笑了笑。
「夏目,我听说你喜欢吃甜点……」
真不愧是当过舞蹈偶像的人。
丝毫不觉得这样的时尚空间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顶尖女大学生的气势吧。大学生真是厉害,不敢相信再过一年,我也会到那样的年纪……
「不好意思,我是喜欢,但现在有点没胃口……」
「呵呵呵!也是呢。」
……真的很猛。
我没有开过车,然而我十分清楚那真的很猛。就算是现在最新的超刺激游乐设施也无法让人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生命危险吧,我还宁愿待在咲姐的监视下跟米良吵架。
一身日常打扮,明显与店内情景格格不入的弥太郎先生粗鲁地把巧克力送进嘴里,并责怪天马。
「我就说吧~接下来都由我来开车。」
「不好意思……悠宇也是,抱歉……」
天马感觉很过意不去。
不,他为了我这么拼命很令人开心,所以我反倒也对他感到不好意思。
「毕竟榎本同学吃得很开心。」
那个榎本同学就在我身边双眼发亮地把一块块法式浓巧克力蛋糕吃光。这个人也跟周遭格格不入啊……主要是在吃相这部分。
她用叉子切开松软的法式浓巧克力蛋糕,转头看向我。
「小悠,这很好吃喔。」
「嗯,但你还是克制一点吧……感觉很贵……」
「来,啊──」
「那个,榎本同学?我没什么胃口……而且还在天马他们面前……」
我试着若无其事地退开身体,避开递过来的叉子。而且两个高中生在这么高级的店里喂食对方,感觉光是这样就会被列入黑名单,太恐怖了。
当我表现出坚决抗拒的态度之后,榎本同学有点消沉地喃喃道:
「……不行吗?」
唔!
有点泪眼汪汪地由下往上看过来是犯规吧?
「……那我不客气了。」
我吃下一口法式浓巧克力蛋糕,优雅的甜味十分舒服。榎本同学家的巧克力蛋糕也很好吃,但这两者锁定的客群感觉本来就不一样。这是在家乡吃不到的滋味。
「榎本同学,这很好吃耶。」
「嘿嘿!」
榎本同学非常开心地勾起微笑。这正可谓是笑靥如花吧。
在我们相视而笑时,弥太郎先生跟天马对彼此点了点头。
「……超级恩爱呢。」
「……就是说啊。」
不要在旁边看好戏啦……
之前日葵会巧妙地用玩笑话带过去……不,我说谎了,那家伙也曾开开心心地参战吧。过去的我们真的有毛病。
弥太郎先生喝了一口咖啡,一直观察我们。
「不过,真是那样呢……我之前听红叶说过『妹妹跟我不像』,但根本一模一样吧。」
「跟红叶学姐很像?是吗?」
以外表来说或许是吧。红叶学姐感觉是慵懒柔和型的大姐姐,榎本同学则是冷酷型……不,只论外表是冷酷型,平常的言行举止也是冷酷型,只是变亲近之后会有点失控而已。
虽然有这些方向性的差异,总之以外表来说,两人的共通点满多的。尤其是那个……存在感很强烈的那一部分……够了,别再让男高中生讲下去啦,很害羞耶。
但对弥太郎先生来说,似乎是指更内在的部分。他快活地笑着,揶揄似的说:
「跟高中时一天到晚黏着云雀那家伙的红叶一模一样,他们也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啊。」
「咦!」
那个红叶学姐吗!
宛如自尊心的化身,尖声笑着说:「我才不会对男人这种东西撒娇呢呵呵呵!」并拿着整叠钞票赏人巴掌……等等,我的想像力未免太贫乏了吧?又不是星期日早上的动画中会突然现身的反派角色。真的不像是立志成为创作者的人具备的想像力……
可能是很中意我的反应,弥太郎先生窃笑着探出身子。
「对啊~你还想听其他的吗?」
「可以吗!」
超、超感兴趣!
正当我忘了自己还头昏眼花,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的瞬间──
「弥太郎先生,再讲下去会被红叶小姐骂喔。」
早苗小姐婉转地叮嘱了一句。
结果弥太郎先生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唔……只要你之后别打小报告就没事了吧。」
「不行啦,因为红叶小姐要我好好监视,别让弥太郎先生多嘴了。刚才那样还算过关喔。」
「真是的,女人联手就是这么麻烦……」
弥太郎先生大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超级可惜……但要是惹恼红叶学姐也很可怕,所以我也闭嘴好了。
至于被人说「跟红叶一模一样」的榎本同学……
「~~~~~~~~唔!」
「咦,榎本同学?没关系啦,你们本来就是姐妹……」
榎本同学涨红着脸,浑身抖个不停。
……被人拿来跟红叶学姐相提并论,好像让她觉得很丢脸的样子。不,我也理解那种心情,要是有人说我跟咲姐很像,我也会觉得心里非常复杂。
「哎呀,红叶学姐是人气模特儿,被说像她也会感到光荣吧。当然以她的个性来说,会看到不好的地方也是无可厚非……」
「小悠。」
被她打断话,我抖了一下。
榎本同学用平静……却带着压倒性压迫感的声音说:
「闭嘴。」
「……是。」
咿──声音好冷淡啊──……
还散发出像云雀哥真的动怒时的气场。不要紧吗?那是可以在时尚巧克力专卖店里使出来的招式吗?再待下去感觉真的会被列入黑名单……
这时,识相的男人天马「啊哈哈」地笑了笑。
「那、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啊,嗯!也是呢!」
我尽全力附和他,连忙站起身。
在走回停在附近停车场的车子途中,我都在跟天马讲话。身后散发出沉重阴暗气场的榎本同学就交给人生经验丰富的早苗小姐了。
「对了,你说想带我去个地方……」
「嗯,现在这时间也刚刚好,接下来去那里吧。」
这时弥太郎先生厌烦地说:
「真的要去那家伙那边吗?」
「是啊。从四月开始夏目也是高三生了,我觉得时机点刚好。」
看来是要去见某个人的样子。
会是谁啊?难道是红叶学姐?不,但那个人把日葵带走了吧。
「我不太喜欢那家伙啊。」
「但他很喜欢老师喔。」
「那种态度哪感觉得出来啊。」
这时我试探地问:
「天马,那个人是指谁?」
「喔喔,你或许也知道那个人……」
他有些吊人胃口地停顿了一下。
「是我们的伙伴喔。今天就在这附近举办作品展。」
♣ ♣ ♣
东京都内的高级地段。
闲静的办公区里,有很多穿着西装的人。
(有好多像云雀哥一样的人走来走去……)
感觉像是能干的大人们聚集的区域,这气息十分强烈。
暑假时在涩谷举办个展的地方人潮反倒比较多,但这边的客群阶级明显比较高。
位于这种办公区一隅的某间商业大楼。
一楼有一个玻璃帷幕的展场,入口处有许多花篮……有如餐厅之类的开幕时,相关人士会赠送的那种巨大高架花篮,还摆放了好几座。
天马指着那里说:
「就是那里。」
「好厉害,竟然能收到这么多人赠送的花篮……」
花篮的数量……虽然不等同于一位创作者的评价,毕竟其中也有很多人拒收这种东西,但实际上花篮是一种浅显易懂的能力数值。要不是个能力出色的人,可不会收到这么多。
听我这么说,天马点了点头。
「现在受到红叶小姐资助的艺术型创作者有十人。在那当中,他无疑是最顶尖的喔,在国外也有受到肯定。」
早苗小姐也有些尴尬地浅浅一笑。
「我们的心情是有点复杂啦,他确实是个很有实力的人,所以这也无可厚非……」
弥太郎先生叹了一口气。
「别傻了。就是因为摆出这样的态度,你们才会一直输给那家伙。」
「老师,这话很刺耳啊……」
听到三人这样的对话,我紧张起来。
换句话说,真的是一位实力高强的人啊,还得到了红叶学姐的认可……
「咦?」
这时,榎本同学歪过头。
她指着花篮上写的收件人姓名,转头对我说:
「小悠,这个名字是……」
「咦?」
听她这么一说,我定睛看了看那个名字。
在记忆中的一隅有印象。
「啊!」
我想起那个名字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装饰在入口前方,这场作品展的概念作品。
『村上准──生命的融合──』
天马缓缓推开展场的大门。
「午安。」
站在接待柜台的年轻女性对我们缓缓低头致意。
我见过她,那是暑假时也有来天马个展帮忙的女生。记得她是隶属红叶学姐经纪公司的新人模特儿。
之前给人外向活泼的印象,这次的态度却相当文静,服装也选择了正式款,恐怕是配合这场作品展的客群。真不愧是红叶学姐的后辈,专业度好高……
「伊藤先生、早苗小姐,你们好。」
她接着也注意到我们。
「好久不见。那个……红叶小姐的妹妹,以及……」
「啊,我是夏目悠宇。」
「欢迎莅临,夏目先生、榎本小姐。」
被人用妹妹称呼,榎本同学有点不满。
但就在这时,最后一个进来的弥太郎先生强调起自己的存在。
「喂,我也在场喔。」
「……你好啊。」
「竟然这么露骨又一脸厌恶地撇开头……」
这段互动让我们不经意得知了弥太郎先生的立场啊……
呃,不过有点可以理解。认识弥太郎先生的人会明确地分成喜欢他跟讨厌他这两派意见,而我喜欢他喔,比咲姐好的意思。
天马面带苦笑,将招待券交给她。
「村上在吗?」
「是。他在里面,请到那边找他。」
我们沿着行进方向走在寂静的展场内。
室内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是由堪称纯白的鲜明白色构成。虽然不至于……但总觉得稍微不注意就会撞上墙壁。我紧张到认真思考起这种事情。
(能在这里跟那个村上准见面?)
太出乎意料了。
我没想到他是天马的伙伴,还是受到红叶学姐资助的创作者之一也令人感到意外。
天马说了「你或许知道那个人」。
我知道,当然知道。
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时,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
刚好是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春天。
因为他入围国外的竞赛,电视节目介绍过他。我跟日葵都茫然地看着那段采访影片,还记得我们一边说着「好厉害喔~」、「对啊」、「搞不好悠宇总有一天也会发展成这样呢」、「不,你太看得起我了啦」之类的。
当然,我不只是因为在竞赛中入围而记住他这个人。
重点在于他的作品主题。
沿着行进方向走,马上就能看到他的作品们。
──是一整面鲜花。
在看不到天花板和墙壁的界线、一片纯白的空间里,百花绚烂多彩地恣意绽放。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花卉的女性们摆出各自的姿势,沿着行进方向一字排开。
榎本同学似乎对这蕴含着妖艳与绝美的空间感到震慑,有些退缩。
「这、这些是假人吗?」
「不,这是……」
被认为是假人的女性眼睛动了一下。
跟她对上视线的天马他们微微点头致意。看样子是认识的人。
在这里的全是真正的人类。
将花朵缠绕在女模特儿身上,体现出既妖艳又美丽的世界观。这可不是涌现灵感便能随便做到的事情,这代表他具备了足以实现的实力,周遭也给予肯定。
不过,这个空间快让人昏头了。
不只是奇幻的视觉效果,香气也十分浓郁。真的充斥着各种花的气味,随时都会被呛得快喘不过气。
虽说是作品展……恐怕这整个展场才是一个作品。只是我没有察觉,配置之类的想必也经过缜密的计划才对。这是多大规模的装置啊。
在这当中,我跟认真鉴赏那群女性模特儿的天马讨论起来。
「生命的融合啊。真不晓得花跟女性哪个才是主题呢?」
「主体应该是女性吧?村上的主题基本上都专注在将女性妆点得美丽又充满魅力。」
怀着不同于刚才的紧张感,我们稍微向前走。
这时,有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站在那边。
感觉沉着冷静,很适合「好青年」这个词,有种云雀哥变得相当年幼的氛围。老实说,难以想像是个能创造出如此独特空间的人。
那位少年看向我们,点头致意。
天马作为代表跟他打招呼。
「村上,谢谢你的邀请。」
「我才要谢谢各位特地前来。」
态度文静,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这恐怕就是他最自然的状态吧。
同时,他的目光看向我。不经意加深了我的紧张感。
──花卉创作者村上准。
是一位运用花卉的年轻创作者,也是现在最受注目的人物。
年纪应该比我小一岁,但感觉却年长很多,果然是受到这个非日常空间的影响吧。抑或是因为他已经拥有受到世界认可的经验。
这样的村上对天马问道:
「……伊藤先生,就是这个人吗?」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客套,代表接下来是「与朋友相处的时间」吧。看来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面对这个话不多的提问,天马点头回应。
「嗯。这位是夏目悠宇。」
「……这样啊。」
咿!
他是不是在瞪我?不,应该只是盯着我看而已吧?这样不发一语地紧盯着我看,让我非常坐立难安。
我慌慌张张地自我介绍。
「那、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夏目悠宇。今天……呃,能跟天马……啊,跟伊藤天马一起前来参观,那个……谢谢您的邀请……」
正当我因为太过笨拙的口条而陷入苦战时……哇啊!他突然靠得超近!是怎样!
村上站在我的正前方,抬头紧盯着我的脸。
「夏目先生。」
「什、什么事?」
接着只说了一句话:
「我的年纪比你小。」
「咦?」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样?他想说「我比较年轻却已经有所成就了」吗?不,尽管事到如今才跟我说这种心知肚明的事情……
见我感到困惑,天马忍着笑说:
「悠宇,他的意思是讲话不用那么客气啦。」
「咦?是吗!」
见我发出奇怪的声音,村上不解地歪过头。
「我没这样说吗?」
没有……!
我没听到那么亲切的话。真要说起来,比较像「喂,弱小创作者不适合待在这里,快给我消失吧」的感觉。不,这明显是我的自我意识太低而反应过度了吧……
村上皱紧眉间,搔了搔后颈。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好像不太会说话……」
「啊,不。请别……啊,不用在意……」
让人回想起刚重逢时的榎本同学呢。
在学校自动贩卖机前被当成可疑人士而恶狠狠地瞪着的时候,我真的焦急到不行。总觉得在那之后,来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了呢,主要是角色崩坏的这层意思。
(咦?这么说来,榎本同学跑去哪里了?)
她直到刚才都跟我们一起行动才是……
早苗小姐也不见人影呢。
当我张望四周寻找她们时,村上用一样的语调继续说:
「我看过夏目先生做的饰品了。是伊藤先生带回来的作品。」
「咦?啊。这、这样啊……」
这么说来,在暑假的个展上我们交换了几个作品。我的因为都没卖完,真的剩下超多……
没想到他记得我做的饰品,何况对方还是作品已经可以拿去参加国际竞赛的人。天马效果真厉害……
村上说:
「真的很厉害,没有人能像你一样那么真心对待花材。」
「谢、谢谢,即使只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
他跟刚才一样,不解地歪过头说:
「我没有说客套话喔。」
「啊,是吗……」
语调超冷淡的啊……
不,我是很开心,只是我身边的人大多都情绪比较高昂,遇到村上这种类型,有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啊哈哈!」我笑了笑,村上更把脸凑近过来。
「夏目先生,你现在高二对吧。」
「啊,嗯,四月开始就高三了。」
「那一年后就能一起创作了呢。」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无法理解我的回应,村上皱紧眉间。
「怎么了?」
「啊,不。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困惑不已时,天马替我说明。
「村上认为你会来这边念大学啦。」
「咦?我吗?」
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是二月。尽管没什么实际感受,但明年确实就要从高中毕业了。哎呀,真的有够不真实啊。在论及要不要来东京之前,这真的太难想像了。
不过,这个嘛……
「我目前没有要来东京的打算……」
「…………」
咦?
村上的气息好像变了。感觉有点冷漠……难道他是在生气吗?
「为什么不来呢?」
「不是,待在家乡也可以做饰品啊……」
「但来这边比较好啊。」
「这里生活起来是比较方便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是指哪里不是……?」
超强势!
而且他是在情绪十分沉稳的状态下进逼,感觉更可怕。是怎样?我有没有打算来东京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那个……村上,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来东京呢?」
「因为人很多。」
「…………」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没有后续。
他的话说完了。
「就、就这样?」
我反问之后,村上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切。」
「那个……」
这是什么意思?东京人多反倒是很正常的事吧。
见我完全陷入混乱,天马再次……不对,这次是弥太郎先生开口说:
「喂,做作小子。」
「……什么事?」
这个称呼感觉像在说坏话一样,村上却没有特别厌恶的样子。在他们两人之间,这个称呼或许很正常吧。
这样叫他的弥太郎先生搔着头,不耐烦地说:
「我跟你说过要把话讲得更清楚一点吧。适合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出来啊。」
「……啊,这样啊。」
村上苦恼似的沉默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说明道:
「……创作者会被一大群客人做出取舍选择,唯独在那当中存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磨练。如果想爬上巅峰,在人多的都市进行创作活动是很重要的事。创作者想窝在乡下成大器这种事不是梦想,而是妄想。」
接着,他从正面注视着我。
「夏目先生,你要不要也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创作呢?我们能把你带到更高的境地。」
「……唔!」
听到最后这句话,我不禁语塞。
与此同时,展场内响起「铃──」的轻快铃声。我仰头朝音响看去时,村上很有礼貌地对我们低下头。
「……模特儿们轮班的时间到了。那么,我得去做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走进里面。
被留在原地的我们……在天马的建议下照着行进路线走了一圈,之后离开了作品展。
♣ ♣ ♣
走出会场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差不多该回饭店了。我们向陪伴我们一整天的天马他们道谢。
同时对刚才的事情道歉。
「天马,对不起喔。你难得让我见到村上,却好像惹他生气了……」
他应该是觉得同为运用花材的创作者,这场邂逅或许会是宝贵的经验吧。但实际上,我不像村上,站在那么崇高的立场思考饰品创作活动。毕竟就连那番话,我都没办法立刻给出回答。
然而弥太郎先生冷笑了一声。
「那不是心情不好,反倒相反。」
「咦?是吗?」
天马也笑着点头。
「我也吓了一跳。村上比平常还健谈呢。」
「是吗?」
「嗯。他平常相当文静,最糟的情况下,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听到他的声音呢。」
早苗小姐也面带微笑地这么说。
「他肯定很想跟你当朋友吧。晚点我再问他能不能告诉你LINE的帐号。」
「那是很令人感激啦……」
跟我当朋友……这对村上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后来由弥太郎先生开车,送我们到饭店附近。在这段期间,为了完成修学旅行的作业,我们和天马他们聊了很多事情,像是同世代的人在东京作为创作者进行活动的生活及经验等等。这不是十分深入的课题,这样就够了吧。
这时,副驾驶座上的天马说:
「不过悠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什么事?」
「来东京的事啊。虽然不像村上那样,但我的想法基本上也和他相同。不过也要考虑到跟家庭之间的平衡,也不是说非来不可。」
「我吗?但我作为创作者并没有明确的目标。」
「那也没关系啊。实际上,有那般崇高目标的人比较少吧。」
「是这样吗?」
「是啊。我跟早苗到头来也只是喜欢制作饰品而已啊。」
这么说完,天马对驾驶座上的弥太郎说:
「啊,老师却是有明确目标的类型呢。」
「啊?不要把话题抛到我身上啦。」
弥太郎先生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我涌上一点兴趣,向天马问道:
「弥太郎先生的目标是什么?」
「老师是一名作家喔。之前听红叶小姐说过,他的目标是写出销售百万本的作品……咦?为什么是百万本呢?这我倒是没听说。」
天马歪着头问弥太郎先生:
「唉,老师,为什么是百万本呢?」
「吵死了!你这家伙真的给我闭嘴!」
……脸变得超红的耶。
这好像是他的地雷。下次有机会再问问看红叶学姐好了,她大概很乐意告诉我。
天马说了句「总而言之」,接着说:
「你也不用去想制作饰品的目标或巅峰这么艰深的事情,因为我们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创作而已。」
「…………」
我无意间跟榎本同学对上眼。
这么说来,榎本同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呢?毕竟我自己也非常不确定,所以下意识避开了这方面的话题。
……不,我很清楚,我一定是在害怕。榎本同学要是跟平常一样「唉嘿!」地露出满脸笑容说出「新娘子♡」之类的话,我真的会受不了地大叫:「咕啊啊……!」所以才不提及这件事吧……少啰嗦,她说不定会这样讲啊。
不过,现在更尴尬就是了。
「嗯?榎本同学?」
「……唔!」
我一叫她,榎本同学颤了一下。
接着连忙像要掩饰一样微微一笑。她好像一直摸着手腕。
「咦?什、什么?小悠,你刚才说什么?」
「呃……就是毕业后的出路……」
「啊,嗯。毕业后啊,嗯──现在说不定还有点无法想像耶。」
「说得也是……」
她是怎么了?
自从离开村上的展示会场之后,她就像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直在发呆。
展示会看到一半时,榎本同学跟早苗小姐便不见踪影。她们似乎谈了些什么,回来之后变得不太对劲,不过早苗小姐跟平常一样笑咪咪的。
我试着询问榎本同学。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的话……」
「不,我没事,只是……」
这么说着,她感觉相当悲伤地微微一笑。
「有某件事……让我有点惊讶……」
「是喔。」
感觉即使追问下去,她也不愿意回答。榎本同学不知为何尴尬地从我身上撇开视线……接着果然还是一直摸着手腕。
早苗小姐则以沉着的表情注视着她的模样。
(……经常遇到这种只有女生才能介入的氛围呢。)
如果她身体不舒服就糟了,我也要多注意她一点。
不久后,车子抵达饭店。要是变成今天早上那样就麻烦了,所以我请他们在不远处让我们下车。天马从副驾驶座的车窗对我们挥手。
「悠宇,下次见了。」
「嗯,再见。」
我接过他们替我们准备的伴手礼巧克力组,向他们道别。
……目送那辆车子驶离的同时,天马跟村上的话像根小刺,扎在我的心头。
♣ ♣ ♣
回到饭店之后,我们跟班上同学们一起吃了晚餐。
之后跟班上的男生在大浴场泡澡时,我们聊了今天的体验。他跟朋友一起去逛了很多间喜欢的球鞋专卖店,并打算以家乡与都市的品项差异为主题写报告。兴趣跟实用性都有兼顾到呢。
回到房间后,他大大伸了个懒腰。
「明天也要早起,我要先睡啦。」
「或许早点睡比较好。」
毕竟明天一早要去主题乐园。
某方面来说,这就像修学旅行的重头戏。我今天也满累的,还是好好休息消除疲劳吧。
(毕竟明天是跟榎本同学的最后一次了……)
想到这件事,我有点心痛。
不,我不再迷惘了。
榎本同学似乎也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我有所牵扯的样子……
一直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间快过了一个小时。
(……睡不着。)
精神格外清醒。
身体明明很累了……我从床上起身。总觉得想吃点甜食。我拿起钱包,走出房间。
呃──自动贩卖机在楼下吧。
搭电梯到了楼下,这层楼应该也有我们学校的学生才是……但四下超安静,大家应该都为了明天,早早就寝了吧。
简直像没有任何人在一样……有种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存活下来的感觉。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有诗意了?算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没差吧。
来到自动贩卖机前,我挑选起饮料。
……超想喝Yoghurppe啊,但再怎么说,东京的自动贩卖机应该没有吧。不然买别种乳酸菌饮料……啊,有可尔必思,就买这个吧。
我坐在附近的沙发上喝饮料。
冰凉的甜味让我觉得脑袋清爽不少。
「……咦?悠宇?」
听见这道声音,我转头一看。
是日葵。
她穿着轻松的便服,一脸不解地看着我。她拿着钱包,应该跟我一样想来买饮料吧。
「喔,是日葵啊。真巧耶。」
「对啊。」
日葵打开钱包,在自动贩卖机前挑选饮料。果不其然跟我一样选了可尔必思。这家伙果然也想喝乳酸菌饮料啊。
「悠宇也是想摄取乳酸菌吗?」
「咦?啊~对啊……」
她一如往常地跟我说话,我也不经意一如往常地做出回应。
……不像之前一样说话带刺?好像是?这一个月来,只要在教室碰上,她明明一直都冷嘲热讽的。
我试着将对话延续下去。
「这么说来,你今天是跟红叶学姐一起行动对吧?她有对你做些奇怪的事吗?」
「……唔!」
日葵不知为何满脸通红。
……咦?这是什么反应?
在我感到困惑时,日葵尴尬地交缠着双手手指。
「啊……」
她伸手捧着泛着红晕的脸颊,微微低着头说:
「可能有一点……」
「有点什么!」
「不得了的事……」
「她对你做了不得了的事吗!」
咦!是怎样?到底是怎样!
她跟红叶学姐一起去了哪里?应该说,她遇到了什么事?难道是跟成熟大姐姐一起到都市不为人知又不为人知的地方见世面了吗!
不对,我也太动摇了。即使是红叶学姐,也不会让一个未成年的人涉险……不,有这个可能呢。抱歉,我真的不相信那个人。这样评论亲姐姐的朋友应该也很奇怪,但毕竟是红叶学姐啊。
在我跟天马他们去品尝时尚巧克力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我感到战栗时,「啊哈哈!」日葵尴尬地笑了两声。
「不过,该怎么说呢?都市果然不一样呢~无意间开启了新世界。」
「开、开启了新世界啊……」
听到这句话,我确定了。神啊,可以的话,真希望我对这方面的事情迟钝一点……
(但没想到日葵……会被那个红叶学姐荼毒……)
我还是有人性的。
尽管发生过那些事情,我也没有无情到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年来一起努力的搭档误入歧途。
我一本正经地抓住日葵的双肩。
「日葵,我们虽然像那样分手了,但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因为你是认同我饰品的挚友,也是我的第一个恋人。事到如今,就算说这种话你可能也不相信,不过我真的这样想。」
「咦?悠宇?你在说什么啊?」
日葵的表情一变,呆愣地反问。
果然没有传达出去。这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发生了那种事,她当然无法相信我说的话,然后渐渐变得无法相信他人……而邪恶的魔女就是看准了她的内心有机可乘的时候。感觉像是汉赛尔与日葵特note呢。我也有点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就是这么动摇,所以请原谅我。
注:汉赛尔与葛丽特,《糖果屋》中的兄妹
可是……这样啊。思及此,我流下几滴眼泪。
「你不孤单……唯独这点你要记得。而且比起我,你真的可以去找云雀哥商量……他平常或许把你数落得一无是处,但遇到关键时刻,他绝对会帮你摆平……」
「不,本来就是哥哥叫我去的啊……」
什、什么──!
云雀哥!你让亲妹妹去做了什么啊!不,我之前就很怀疑他有没有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你竟然真的把她卖给红叶学姐了吗!我很尊敬云雀哥,但这未免太令人傻眼了!
天啊,真没想到日葵会因为跟我分手,堕落到这种地步。几年前那种狗血剧的发展竟然真实存在……这就是东京的黑暗面吧。
当我独自啜泣时,日葵一脸不解地停下喝可尔必思的动作。
「那个,悠宇?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别再说了!没想到日葵会遇到这种状况……在我没有发现的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事情……」
我没发现她若无其事的表情,讲得口沫横飞时,她投来别具深意的眼神。
「哦~?」
接着她的身体突然朝我靠过来,凑近到极近距离……在下意识打冷颤的我耳边细语:
「既然这么重视我,那要不要复合啊?」
005
咕啊啊……!
糟了。最近太少受到这种动摇,都露骨地表现在脸上了。看着我这样的反应,日葵的肩膀颤抖起来。
……然后果不其然,爽快的爆笑声响彻四下。
「噗哈~~~~!你这家伙竟然真的在烦恼!还在留恋吗~?」
「日葵──────────!」
这家伙!一般来说会在这个时候这么做吗!
不,等等,冷静一点。
我一口气喝光可尔必思,并「呼」地喘了口气。
「我、我……」
刻意把这种话说出口,让我感到有点厌恶。
再加上对方是日葵,这句话大概也否定了我们的这半年。
但我觉得必须说出口。我认为的强大创作者,不是会犹豫要不要说出这句话的家伙。
首先要从对自己的决定抱持自信开始。尽管没有根据,要是不朝着这点前进就什么成果也得不到。
「我已经不再跟人交往了。」
听我这么说,日葵有点惊讶地睁大双眼。我不等她回应,在此将明天预计在主题乐园对榎本同学说的话告诉日葵。
「往后我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跟榎本同学之间也是,这趟修学旅行就是最后了。」
「跟榎榎也是?为什么?」
日葵露出非常惊讶的样子。
「我想要得到自己一个人也能走下去的强大。我不会再说『要全部带着走』这种天真的话,我只有饰品……只要有饰品就足够了。」
「悠宇……?」
日葵有些不安地反问。
我紧咬着唇,回想起白天跟天马及村上谈过的话。
「今天我们去跟红叶学姐资助的创作者们见了面。那时候,他们问我要不要也来东京,还说想跟我一起创作。」
「这……嗯,那很好啊。悠宇也没想过毕业后的事情吧。」
「…………」
我立刻回应那句纯真的话。
「我也打算拒绝他们。」
日葵皱起脸来。
「咦?为什么?你明明难得交到了创作者伙伴耶?当然,来东京发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咲良姐也会协助你……」
「那不是重点。」
只要找咲姐商量,她肯定愿意帮我。
爸爸妈妈也是,只要我认真拜托他们,应该也会答应。
可是那个「大家一起创作」不一定会为我带来益处。纵使我像这样跟天马他们一起创作,到头来都只是在重复做同样的事情吧?依赖他们的温柔,结果自作主张,毁掉一切……这种冷冽刺骨的不安纠缠着我。
「我需要具备足以消除那种不安,独自一人也能独立的自信与强大才对。」
「…………」
听我这么说,日葵陷入沉默。
她只喝了一口可尔必思,有些悲伤地说:
「既然悠宇都这样决定了,我不会再说什么。悠宇是会朝着自己决定的未来向前迈进的人,我也知道那正是悠宇身为创作者的强大之处。」
接着她关上瓶盖,背对自动贩卖机。这段简短对话的结尾,果然像在示意我跟日葵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现在在班上确实还是会因为许多事情而吵吵闹闹。能像这样沉稳地对话,也能让人体认到我们的关系与以往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这样就够了。
我想追上天马跟早苗小姐,还有村上。我觉得我稍微接近了那个目标。
──未来,我肯定能抬头挺胸地说这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走向电梯的日葵忽然停下脚步。
「但这样真的好吗?」
「咦?」
听我反问,日葵直直注视着我。
「那样真的可以抬头挺胸地面对未来的自己吗?」
「…………」
我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未来的事。
但只有过去是明确的。因为我的不成熟,把我跟日葵之间的关系悉数破坏掉了。其实考虑到饰品,不做出背叛日葵心意的选择才是最好的吧。
我不知不觉间握紧着拳头。
「我伤害了日葵。尽管我不认为那个选择是错的……但那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无法带着一切走下去……」
「不是悠宇的错喔。」
日葵打断我的话。
接着日葵注视着我的双眼,再次明确地说:
「不是悠宇的错。」
日葵的眼神似乎跟至今不同……不,看起来是以往的日葵,却好像不一样。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不对。
这副表情想必是做了某种觉悟,很像某个人,但我想不到是谁。
看起来像云雀哥,也像红叶学姐。看起来宛如天马,也宛如早苗小姐。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至少跟今天早上的日葵相比像判若两人。难道今天在红叶学姐带她去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我困惑时……日葵微微一笑。
「别放弃自己。」
留下这一句话,日葵这次真的走进电梯,消失了。
在那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国中的校庆。
要卖出一百个外行人做的原创饰品。
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那个时候,我打算放弃未来。
看在日葵眼中,我跟那个时候一样吗?
应该面对未来的决心错失了什么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折磨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厌恶不已。
仿佛一直目送大家不断向前迈进一样……无论过多久,无论做什么,感觉都像只在同一个地方不断绕圈子,与其感受着这种焦急……
干脆自己一个人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