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午餐是奶油面包。这是我早上去人气面包店买的,整个上午都非常期待。奶油面包这种东西其实是门学问。每家面包店对奶油的浓稠感、有没有放香草豆、甜度等细节都有各自的讲究。
「……唉~」
我一边咬着奶油面包,一边叹气。
虽说这家面包店的品项很合我口味,非常好吃。
「太没精神了吧。刚才明明一直兴奋地大叫奶油面包……怎么啦?」
柚叶无奈地说。
当然兴奋啦。平常大排长龙的面包店刚好没什么人,让我成功买到好吃的面包。会那么兴奋也不奇怪吧。
然而──
「人与人的距离感真难拿捏啊。」
「什么意思?你又和渚怎样了吗?」
「不能说没发生任何事,但也可以说没有……」
「真不干脆呢~仔细说来听听吧。」
总不能向柚叶坦白一切吧。
但我的确想找人商量。
「……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
「渚最近对我很温柔。这件事的确让我很开心,但有点不像她。」
「嗯……会不会是某个东西觉醒了?」
「什么东西?」
「那当然是……哇!」
说到一半,柚叶好像看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那道视线投向我背后。
咦?现在可是大白天耶。她该不会看到什么了吧?
拜托不要。我真的很怕那种东西。每次看完恐怖片,我晚上都不敢去厕所。
我慢慢地转头。
在那里的是──
「你今天又在吃好料呢,小结叶。」
双眼发光的茜峯。
我松了口气。唉,真的好险。
「要吃一点吗?」
「咦?讨厌啦~我看起来有那么想吃吗?不好意思啦,嘿嘿。」
「好烦。」
看着茜峯大口咬下奶油面包,柚叶显然很无奈。
那是「一点」?
「缩忍夹环鼠惹吼苏理咧。」
「东西吞下去再讲话。」
「说人家烦死了很失礼耶。」
「我没说『烦死了』,只说了『好烦』。」
「还不是一样!」
我轮流看向两人。
「茜峯和柚叶其实很要好吧?」
「怎么可能?只是孽缘。」
「我们是挚友!」
茜峯说着便坐到我旁边。
「啊,小结叶,谢谢你的面包。很好吃喔。」
「太好了。这家店的面包都很好吃喔。」
「该不会是那条巷子里的?」
「对呀。茜峯常去吗?」
「偶尔啦~不过,真不愧是小结叶。品味不错喔~」
获得称赞总是让人心情很好。我稍微挺起胸膛。
「这家伙老是随便乱讲,你最好别当真喔。」
「唔,真没礼貌。我哪里随便啊!」
「就是那种地方。」
「啊、啊哈哈……」
看我笑了,茜峯这次坐上我的大腿。
我一边苦笑一边咬着面包。茜峯好像吃过午餐了,不打算站起来。
「话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跟茜峯无关的话题。」
「咦~小结叶,到底是什么呀?」
她坐在我大腿上,抬头看了过来。
很少遇到这么喜欢肢体接触的女生呢。
我稍作犹豫后开口:
「……是渚的事。」
「喂,结叶!」
柚叶焦急地看过来。
我用眼神制止她。现在和渚最要好的人应该是茜峯。她可能比较了解详情。
「总觉得最近的渚有点怪……茜峯有没有察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呀~」
她双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
然后笔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你在担心渚吗?」
「……嗯。因为是朋友。」
「……这样啊。那耳朵借我一下。」
「咦?嗯。」
我把脸凑过去。
茜峯对着我的耳朵「呼」地吹了口气,我不禁抖了一下。见状,她咯咯地笑了,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随后将嘴唇贴近耳畔。
「渚呀~最近在跟我练习肢体接触喔。」
「……练习?」
「对。渚好像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为了加深和朋友的感情,她想要多做一点肢体接触。这件事本来不能告诉任何人……要保密唷?」
她露出微笑。
并非刚才那种不正经的模样,而是很认真的笑容。
所谓「认真的笑容」是怎样的笑容?我其实也说不上来啦。
我轻轻点头。因为在练习肢体接触,距离才那么近吗?话说,让渚不惜做到那种程度也想变得更要好的朋友,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就是我吗?
「虽然不能交往,但想变得更要好」。她难道这么想吗?
如果是这样,我在惋惜的同时也有点开心。因为这让我清楚认知到,能和渚当朋友就该满足了。
但真的只有这样吗?
「机会难得,小结叶要不要也来练习肢体接触?我很擅长这种事喔。」
她在我耳边低喃。
我不擅长应对这种悄悄话。
与其说排斥,不如说这样很痒。我扭动着身体,但茜峯似乎不打算退开。
「不用啦。那种事我做得够多了。」
「这样啊,真可惜。本来以为可以跟你变得更好呢~」
「就算不做肢体接触也有其他变好的方法喔。像这样一起聊天吃饭就可以了。」
我笑着递出奶油面包。
她愣住了,随后轻笑着咬下奶油面包。
「小结叶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要不要来当你的猫呢~」
「咦……」
之前就觉得茜峯很像猫,原来她有自觉啊。
「结叶,别太宠茜峯喔~不然她真的会得寸进尺。」
「已经在得寸进尺啦~」
「喂。」
我以前没遇过这种类型,只是聊个天就觉得新鲜有趣。
咦,等一下喔。
如果她和渚的互动是在练习肢体接触──
我不禁望向茜峯,后者察觉到什么似的笑了。
「……不是小结叶想的那种关系,放心吧。」
她小声地说。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咦?为、为什么……?」
「哎呀~看得出来喔。小结叶很好懂嘛,用那种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像松鼠一样可爱呢。」
「松……!」
松鼠。她说松鼠吗?
呃,的确很可爱啦。
可是,松鼠和猫啊~
……看不到能赢的未来。
不不不,我根本不是松鼠啊。
「啊哈哈,小结叶的表情变来变去,真有趣~」
「……」
太蠢了,自顾自地怀疑茜峯和渚可能在交往。一个人在那边瞎忙,毫无意义地嫉妒,自己累到自己。
之前到底在搞什么啊?连我都觉得傻眼。
我想成为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即使喜欢的人和别人交往也能坦然面对。
「来,小结叶。手借我一下。」
「呃……要做什么?」
我老实地伸出手。
接着,茜峯握住我的手,带向别的地方。掌心碰到某个物体,似乎是某人的手。
我吃惊地转头,发现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而且,碰到我的好像就是渚的手。
我无法处理情绪,只能僵在原地。
「渚,小结叶的手怎么样?」
「……我觉得很漂亮喔。指甲长,形状也好看。」
「啊,我懂。这种指甲绝对很适合做美甲!」
赞美的话语,左耳进右耳出。
我们常常在路上牵手。但被她这样握住手,还得到称赞,我幸福到头脑快要当机,无法欣然接受那些赞美。
幸福的供给过剩。这样下去,我搞不好会升天。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两位喽。我去买点饮料~」
「……唉。要是你打算乱搞,小心我帮忙宣传些有的没的。」
「好可怕。应该说有够阴险!直接动手就好了嘛!」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是客气一下吧!」
渚一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手心差点冒汗,但我努力忍住了。我还想多维持一下这只被她称赞的手。加油啊,我的手。
然而,愈是努力,汗水愈是止不住。
「结叶不管哪里都很漂亮呢。」
「……唔!」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
这种牵法,我从来没和渚做过。
为什么是现在?应该说,为什么在这里?这种事,应该在其他场合发生吧?没有啦,我的确说了其他场合,但也不是那个意思。
「……结叶。」
「结叶学姐~!」
茜峯刚离开教室,海望就跑进来了。
她理所当然地来到我的座位,轮流看向我和渚。
「咦~?姐姐你在做什么?」
语气轻快。印象中,她从未发出如此轻快的声音。
「做一点肢体接触。」
「是喔~左手我就拿走喽。可以吗,结叶学姐?」
「呃、嗯。」
和渚一样,海望将手指一根一根地缠上来,握住我的手。转眼间,双手都失去自由了。
我这才发现。
……奶油面包被茜峯吃完了。
完全没注意到。那是我好不容易买来的耶。算了啦。我切换想法,茜峯能吃得开心就好。
现在不是在意奶油面包的时候。
总觉得气氛有点沉重。说到底,就算去她们家里玩,我也几乎没看过渚和海望待在一起。两人之间果然有道看不见的墙,感情应该不太好。
由我来当连结两人的桥梁──不可能吧。
「学姐,你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呀?」
「咦?嗯~哪个牌子呢?我记得是在附近药局买的……」
「哦~用那个可以让皮肤变得这么滑嫩啊。下次要推荐给我喔。」
「好、好啊。」
柚叶能不能化解这股沉重的气氛呢?我边想边看过去。
不见了。
我傻眼地望向教室门口,与正要离开的柚叶对上视线。那个嘴型好像在说「加油喔」。
面对这种状况,我到底要加什么油啦。
虽然很想帮这两个感情不好的人调解,但我其实不清楚她们的关系有多差。
至少,海望觉得渚不会和别人谈论自己。
渚也曾经要我比较她跟海望。两人说不定比我想得更水火不容。
不对。
备受父母期待的渚,和不被期待的海望,她们怎么会融洽相处呢?因为,海望是个「不存在的孩子」。她与家人的关系差到会用那种词汇形容,光听就觉得难受。
我轻声说道:
「海望,你差不多该回去准备下一堂课了吧?」
就算与渚见面,她心里也只有煎熬。
我这么想着,打算把她劝回教室。
「没关系。下一堂课不需要准备。」
「这样啊……呃,渚还没吃午餐吧?」
「稍微吃过了。」
「这、这样啊。」
两人既不看对方也不打算离开。我真的搞不懂现在是怎样。
或许在争风吃醋?我没有单纯到会产生如此误会。但像这样一直被两人触碰,心跳逐渐加速。喜欢的对象与在意的对象。被这两个人同时触碰,我根本不能保持平常心。
「对了,姐姐。妈妈最近夸你很努力读书喔。」
「……妈妈?」
「嗯。说什么不负花房家之名,蠢爆了……有努力读书真是太棒了,你说对吗?」
「……对啊。」
明明都碰触到我,明明都看着我,双方却毫无交集。
「如果更用功,你一定能得到更多夸奖喔。」
海望云淡风轻地说。
「那么……我得更努力呢。」
渚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空气紧绷到不行。这大概是长年累积的结果吧。自小的差别待遇,使这两个人成为澈底无缘的存在。
那不是我能解决的。
……但是。
「……咦?结叶学姐?」
「结、叶?」
我把两人的手扒开,让她们握住彼此。两人现在应该碰触的对象不是我。虽然不了解花房家的状况,但我能像这样让她们牵起彼此的手。
「我不会要你们相亲相爱。至少别吵架。」
「呃……我们没有吵架。对吧,姐姐?」
「……嗯。只是在聊天。」
「那就好。来吧,握握手。」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渚的手,意外地很大呢。」
「海望的很小。」
「反正我力气比较大。要不要来比腕力?」
「不要。我知道自己会输。」
「所以你不会参加毫无胜算的比赛吗?」
「……因为没有意义。」
「那就退出吧?你也清楚会输吧。」
「这……」
海望突然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
我还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叠上两人交握的手。
这时,预备铃响了。先放手的是海望。渚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虚空。我则轻轻地把手放回大腿。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那么,结叶学姐,再见。」
「嗯。再见喽。」
「姐姐也是。」
「……再见。」
海望挥了挥手,回去自己的教室。
渚默默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座位。她的背影比平常更娇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对渚的喜欢,以及被海望吸引的情感。一颗心摇摆不定,我到底能做什么呢?天真地认为家人理应相亲相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与她们相处。
然后,我在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状态下结束一天的课程。
直到放学后,我依然在为两人的事烦恼。就算不能相亲相爱,她们还是家人。既然如此,我希望她们至少维持见了面也不会吵架的关系。
说是这么说,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不禁叹了口气。又是烦恼对两人的感情,又是烦恼两人的关系。最近,我烦恼的事多到跟以前没得比,每天都被搞得昏头转向。还有机会回到以前那种单纯的日子吗?
「结叶。」
恍恍惚惚地准备回家时,渚叫住我。
真难得啊。
她最近很少像这样搭话。
「怎么了,渚?」
「很久没有一起读书了吧?」
「啊,嗯。期末考快到了呢。那顺便找柚叶──」
「今天就我们两个。」
我睁大眼睛。这不像她会说的话。无论何时,渚都一视同仁。所以她从没说过要和我独处。
异样感已经膨胀到不容忽视的地步,那种不符风格的话却让我好开心。结果,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喔,柚叶。我下次会教你功课,帮你躲过不及格。
「……好啊。那今天又要去府上打扰了。」
「等等。我今天想去结叶家。」
「咦?」
「……不行吗?」
我还是第一次邀渚来家里。
海望来过好几次,她从未嫌弃我的房间。前阵子来房间时,她还放松地坐在我大腿上……感觉啦。
渚会怎么想呢?
如果那个房间不合渚的喜好──
「没有不行……」
「这样啊。那我就打扰喽。」
「……嗯。」
明明很不安,我却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我这人果然很没主见,应该说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此时的我已经在想,既然渚主动开口,让她进房间也没关系吧。
啊啊,真是的。
如果被她嫌弃,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不对,真要说起来,告白被拒的当下就完蛋了吧。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渚站了起来。我轻轻握住她伸出的手。
「打扰了。」
「请、请进。」
心脏快从嘴巴跳出来了。
邀喜欢的人来家里居然会这么紧张,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喔。不过,邀喜欢的人进入平时的生活空间,简直是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这边请。」
我跟她一起走向房间。
瞄了渚一眼,她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这是当然的。对渚来说,我只是一个朋友。去朋友家玩这种事,渚应该经验丰富吧。
是不是该请茜峯教我如何与人拉近距离呢?
就算是练习,能那么积极地与渚进行肢体接触还是很厉害。认识没多久就那么亲近,一年后说不定会成为恋人吧。
不对啦。
我动不动就嫉妒与渚交好的人,真是个坏习惯。沉重。太沉重了。应该活得从容一点,就是这样。
……唉。
「这、这是我的房间。等、等一下喔。」
我请渚在外面等,自己先进入房间。
海望说我的房间很漂亮,但凡事总有个万一。
桌子,没问题。书桌,没有特别脏。衣柜和窗帘都OK。床铺……布偶该收起来吗?可能会被觉得孩子气。话说,我昨天是怎么睡的啊?把床单弄得皱巴巴……
「打扰了。」
「咦?」
不是叫她等一下吗?
渚轻巧地走进房间。
「……呵呵。结叶的房间果然很漂亮呢。」
她说出与那天的海望一模一样的话。
明明关系不太好,海望却很了解渚。她大概知道渚会在我房间说什么吧。
如果是这样,她们是不是有机会增进感情呢?
不对,先别管那个了!
「我、我不是说等一下吗!为什么进来了啦……?」
「抱歉。我看结叶很慌张,想捉弄你一下。」
她咯咯地笑着。
那是会让人想起海望的,小恶魔般的笑容。
不像渚会做出的表情,但这或许才是她的本性。即便感觉不对劲,发现心上人的另一面还是让我很开心。
我也笑了。
「真是的~你要是经常那样,我会生气喔?」
「那还真可怕呢。」
渚笑着说。
「你根本不觉得可怕吧?」
「没有那种事喔。」
「……」
我才不想被当成可怕的人。
平易近人比较好,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我装出严肃的表情。
「表情真可爱,怎么了呀?」
「可爱……我、我这是生气的脸耶。」
「这、这样啊。」
渚最近都很直接地给出称赞,和海望一样。但怎么说呢……
我觉得她果然在勉强自己。
与疲惫时的海望如出一辙,让人非常担心。应该不是我想太多。她不需要勉强自己夸奖我,但我其实想得到更多赞美。
渚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来读书吧。你坐那边。」
「好啊。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我请她坐上软垫,自己在旁边落座。
然后,我马上就后悔了。
干嘛理所当然地坐在她旁边啊?光是面对面坐着,偶尔对上视线就很不妙了耶。
之前还因为坐在旁边,拿橡皮擦时碰到她的手,害气氛变得奇怪。而且与那时不同,今天是在我的房间读书,不免格外在意。脑中塞满「她好香啊~」、「我房间没有怪味吧?」等各式想法,精神已经濒临极限。
这、这样根本没办法读书嘛!
我偷偷看去,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读书了呢。」
她说道。
「对呀。国中的时候很常这样呢。」
「真怀念啊。」
即使柚叶不在,我也能自然地延续对话。
最近的我尚未完全遗忘恋情,却比以前从容多了。再过一段时间,我是不是能自然地不再喜欢渚呢?
虽然那会让我感觉心里缺了一角。
一直珍惜地保存未能实现的恋情,好像又太过消极。
不知道一般人会如何处理「喜欢」这种感情。澈底忘掉才是正确的作法吗?即便如此,我还是──
「我们当时还是小孩子呢~不能在路上买东西吃,也不能染头发。」
「是啊。和国中相比,高中自由多了。」
「就是说呀!」
高中简直是天堂!海望也说过类似的话。
脑中闪过这段话,但还是别在渚的面前提起吧。如果又害气氛变得奇怪也很麻烦。
渚看了看掌心,然后轻轻触摸我的头发。
这突然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
「结叶想回到过去吗?」
「……咦?」
问题来得突然。
渚一脸认真,仿佛在应付什么难题。我瞬间僵住,但还是立刻回答。
「没有喔。」
「……为什么?」
「咦?就、就算你这么问……」
后悔,是有的。
误会自己与渚两情相悦而告白,或是想把海望当成渚的替代品,诸如此类。
但我也没有后悔到想否定当下,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虽然有稍微想过,如果可以重来很多次,我或许有机会跟渚成为恋人。
「呃……我的身边现在有渚、柚叶、海望和其他朋友。如果回到过去,跟大家的连结就消失了。我讨厌那样。」
「……这样啊。」
渚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参考书、笔袋等文具,像平时那样整齐摆好。然后,她笔直地看过来。
「结叶很厉害呢。」
「没、没有啦……」
这不是谦虚,而是在陈述事实。我既不厉害又不坚强,只是个软弱的人。
总是放不下往事。现在还想与渚有亲密互动。
明明觉得待在她身边很幸福,却又盼望与她接吻或有更深入的互动。想法似乎充满矛盾。然而,这是我真正的心意。
「不。我觉得很厉害。」
「……渚呢?你想回到过去吗?」
本来不想问的。
不管她给出什么答案,我都会觉得痛苦。
但要我在这种时候裹足不前,默默结束对话,好像也做不到。
「……这个嘛。我的确想过,如果能重新投胎也不错。」
居然想重新投胎,这也太……
「如果能保留现在的记忆,我应该能得到更多称赞吧。」
她边说边打开笔记本。
还是那个井然有序的笔记。漂亮的字,易读的整理方式。那份宛如标准范本的笔记很有渚的风格。
但是,我所认为的「渚的风格」,也许是错的。
我阖上打开的笔记本。
她惊讶地看向这边。
「渚好厉害喔。一直很努力,还很温柔。总之就是厉害厉害超厉害!」
「结、结叶……?」
「……你现在也能得到很多称赞喔。不需要回到过去。」
我不知道。
渚究竟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回应父母的期待,我完全不知道。因为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有被父母期待,没有被强加什么。他们只是肯定了我这个人。
开始把自己变成他人所期望的样子,是我喜欢上渚之后的事。
为博取心上人的好感而伪装自己,与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而努力,这两种心态或许很相似。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自以为是地说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相信有些话只有现在的我才能说。
有些话,只有胆小、软弱、总是放不下往事、无法达成理想中的可爱模样、愚蠢到无可救药的我才能说。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喔?」
我也觉得这番话很不负责任。
告诉决定努力的人「不用再努力」。这或许不是对的选择,却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想回到过去,我随时可以称赞渚喔。所以,那个,呃……也就是说,渚只要做自己就好!」
脑袋乱成一团。
我到底想说什么啊?最近在渚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感、渚家里的事、渚和海望的关系。各种事情混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让我开始胡言乱语。
「做、自己……」
她喃喃低语。
随即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为了被渚称赞,我一直有努力保养头发。不知道她怎么想。
现在触碰我的时候,她觉得舒服吗?
我快爆炸了。
心脏、情绪、各式各样的东西。
「结叶认识的我,是怎样的我?对结叶来说,花房渚是什么样的人?」
被这么一问,我也糊涂了。
我所认识的渚。
我从国中看到现在,为之倾心的渚是──
「很认真,对谁都一视同仁,但笑容很可爱。牵手的时候有点拘谨,那副模样也很可爱……大概是这样的人吧?」
咦?
刚才说的是不是我喜欢上渚的原因呀?
我突然觉得害羞,脸颊开始发烫。不知道这份心意是否被看透,她伸手碰触我的耳朵。
渚的手冰冰凉凉。
那绝对是因为我的耳朵变得红通通。
「这样啊……那么,如果我是跟那种形象完全相反的人。结叶会怎么办呢?」
从耳畔滑落的手,这次抚上脸颊。
今天为何频繁地碰我呢?我好开心,心跳加速,背脊逐渐发麻。甚至快产生奇怪的想法,觉得她会这样吻上来。
我想要她多碰我一点,也想触碰渚。
接吻。我想和她接吻。
欲望逐渐膨胀,压迫着我的心。就算平时能伪装自己,只要稍微走偏,肮脏的我就会立刻出现。而且,一旦有了自觉,我便再也无法维持「身为渚的朋友的我」。
「……不怎么办喔。之前说过吧?不管是怎样的渚都无所谓。」
「……那么,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咦?怎么确认?」
她的手绕过背脊,就这样抱住我。我能闻到渚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清爽,近距离感受却让人鼻酸的味道。感觉某个一直被压抑的东西即将溃堤。
我紧紧地抱住她。
当我像个孩子般用力抱住她,一股确切的温暖便袭上心头。幸福,却又不幸福。如果现在说喜欢,她会接受我吗?她说不定也喜欢我。
「渚,赶快确认吧。」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确认」是什么意思。
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不快点结束,我的心会先到达极限。再不快点行动,我又会说出让自己后悔莫及的话。
我催促似的碰触她的头发。
她身体一颤,随后轻轻地将脸凑近我的脖子。
灼热的呼吸打上脖颈。只是这样,我就浑身颤抖,胸口快炸开了。眼中溢出泪水,呼吸变得急促。
明明不是那样。
明明清楚那不是事实。再这样下去,我会误会。再发生一次就无法挽回了。所以快点、快点把我──
「结叶……抱歉喔。」
「……咦?」
背脊顶到了什么。
意识到那是地板,是因为天花板和渚的脸一起映入眼帘。我这才明白,自己被渚推倒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我的领带被渚解开。出现在视野边缘的红色,有些遥远、黯淡。渚的发色却还是那么鲜明。强烈到刺眼的光辉,照得我睁不开眼。她的指尖碰上扣好的衬衫钮扣。
一瞬间,我想起被海望脱掉衣服的事。
然而,跟她不同,渚的指尖僵住了。她一直摸我的钮扣,仿佛在某种边界上原地踏步。渚可能也明白,解开一颗钮扣就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倒不如说喜欢我。即使是谎言,即使是转瞬即逝的情感,只要能从她口中听到「喜欢」,我就满足了。
我扬起视线望向她,随即愣住了。
她脸上挂着非常悲伤的表情。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哪里都去不了,一直杵在原地。
于是我懂了,她不是喜欢我才这么做。
我其实很清楚。
热度立刻消散。
我摸了她的手。
「渚,不必勉强自己做出违逆本心的事喔……就算不做确认也没关系。」
听我这么说,她从我身上退开,端正地回到坐垫。
我也坐到她旁边。
就算是用来确认的行为,如果渚对我抱持好感,她应该会跟我一样心跳加速。然而,刚才的她没有那样。她和我的感情不一样。
那是当然的,却让我大失所望。
我竟然愚蠢地认为,她之前拒绝告白或许有什么苦衷。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
「结叶,你……」
渚似乎想说什么,却闭上嘴。
她睁大眼睛,随即摇摇头,轻触衬衫的衣领。
「……结叶,我帮你打领带吧。」
「啊,嗯。拜托了……」
领带下方的是没被解开的衬衫钮扣。即使让她帮忙打领带,我现在也不开心。
我隔着领带触碰钮扣。
如果她愿意解开这颗钮扣,就算不说「喜欢」也没关系。只要能用她来填满这片胸口……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没有解开我的钮扣是不争的事实,冷却的心也不会回暖。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事。如果没有确认彼此的心意,这些行为根本没有意义啊。
但我想和渚亲密接触的渴望强烈到能覆盖那些想法。
我的「喜欢」充满错误。
「……我来教你期末考的范围吧。」
「……谢谢。」
她在笔记本上流畅地滑动自动铅笔。
指尖的游移优雅细腻,方才连一颗钮扣都解不开的事像假的一样,但我现在不想看。那纤细的指尖,明明也是我喜欢的地方啊。
负面情绪如淤泥般蓄积胸口,无法释放。
即使被她教了功课,也没有半点东西进到脑中。
我们继续读了一阵子,但她似乎也没办法集中精神,读书会比平时更早结束。我送她到门口,互道了声「明天见」。
本来希望她再待一段时间。
只要聊些有的没的,一同开心欢笑,应该能回想起朋友该有的样子。
我是这么想的。
但还没说出口,她就走了。机会难得,我送你回家吧──如果说出这句话,应该又能跟她一道吧。我却连简单的挽留都做不到,只能摸着第一颗钮扣。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被讨厌。
明明喜欢她,却无法踏进她的内心。关于她,我完全不了解。
──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让胸口沉闷难受,使内心变得污浊,这就是喜欢吗?明明不是为了受苦才去喜欢人,一旦坠入爱河,承受的却尽是害怕与痛苦。
干脆别管那么多了,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直接扑过去吧。
如果能那样做,该有多好?
「……明明很喜欢啊。」
就算试着传达心意,也只是让一切变得更不明不白。
我很喜欢洗完澡的那段放松又平静的时光。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机或看书。该怎么说呢,有种不同于假日白天的悠闲氛围。
我正躺在床上滑手机。
稍微和朋友传讯息,查看经常造访的社群网站。寻找家附近的美食景点则是我的例行公事。
为意想不到的发现出声感叹时,我又收到一则讯息。原来是茜峯啊。她大概是透过班级群组找到我的。内容是之前提到的吉祥物。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角色呢。我也差不多啦。
忍不住露出微笑。这时,手机突然发出震动。我急忙按下接听键。
迅速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喂~?」
『结叶学姐,抱歉突然打电话……你是不是很忙呀?』
「没有,没问题!今天怎么啦?」
『只是想聊聊。有时间吗?』
「嗯。来聊吧。」
『今天在学校遇到一件事……』
我晚上经常和海望通电话。
内容真的是五花八门,像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店之类的。我喜欢在晚上和朋友聊些有的没的,有种特别的感觉。
『然后,那个女生突然说要用零食盖一座塔。买了明显吃不完的零食,在桌上堆起来……』
「啊哈哈,她还真有趣呢。」
海望似乎和朋友相处得很愉快,我稍微放心了。
她在家一定遇到很多难过的事,知道海望至少在学校过得很开心,我也很欣慰。为了让海望的心稍微喘口气,我经常像这样跟她闲聊。
话虽如此,如果有人吐槽我只是很享受与海望聊天的时间,我也无法反驳啦。
我和海望可以聊得很起劲、很开心。这就是事实,没办法呀。
『……剩下的巧克力都给我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吃?』
「要要要!什么巧克力?」
『夏威夷豆的。』
「不错耶~我喜欢坚果类的。」
『我反倒想问学姐有讨厌的口味吗?』
「……可能没有。」
『啊哈哈,我想也是。』
我好像没遇过难吃的巧克力。基本上,巧克力味的食物都很好吃。有什么东西跟巧克力不搭吗?
西瓜之类的?
不,搞不好很搭喔。
『……结叶学姐,你洗澡了吗?』
「……?嗯,刚洗完。海望呢?」
『我也洗过了……只是想确认学姐和我的日常作息。比如洗澡的时间。』
「原来如此?」
『你想想看嘛。如果在这些地方差很多,一起生活不是会很辛苦吗?』
「说、说得对……」
就算是感情深厚的情侣,同居后也可能因为生活习惯不合而分手。我听过这种案例。
何况我们只是朋友,不是情侣。彼此的生活习惯是否合得来感觉更重要。
朋友啊~
我摸着自己的嘴唇。海望是朋友,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满常接吻的。接吻很舒服,我当然不讨厌。可是我不懂海望为什么吻我。就算那是她表达好感的方式……也不用把舌头伸进来吧?
嗯~
「啊,你早餐吃面包还是白饭……?」
『不用问得那么细啦。可以随便问喔。』
「这样啊。我是看心情吧~那空调的温度……」
聊着聊着,我发现自己和海望的生活习惯有些差异。
我喜欢把冷气调到会有点冷的温度,海望喜欢调高一点。吃荷包蛋时,我只加胡椒盐,海望会淋伍斯特酱。
要是住在一起,我们会吵架吗?
先不论这点,只要和海望在一起,感觉每天都会很开心。
「……对了。如果要合租房子,我是不是也该去打工呢?」
『不要。』
「咦?」
『……学姐要是去打工,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少了。配合彼此的休假时间也不容易喔。』
「……好像是耶?嗯~可是──」
『我来存钱。结叶学姐只要在我休假时偶尔陪陪我就好。』
「不能太勉强喔?」
『好的。只要有结叶学姐,我就没问题。』
对话戛然中止。
我对打工有兴趣,但和海望在一起的时间也很重要,现在先放一边吧。在海望疲累的时候,我想随时去见她。
希望我能成为海望一部分的心灵支柱。
但海望没那么轻,我一个人无法撑起她的全部。所以我要跟她的朋友一起努力,让大家成为她日常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渚有支撑她的人吗?她和茜峯、柚叶关系良好,和任何人都能融洽相处。但再这样下去,她的心没问题吗?一旦开始在意,不安就在胸中膨胀。
「……唉,海望,可以回答我一个有点尴尬的问题吗?」
『要看内容……什么问题啊?』
我悄悄地做了次深呼吸。
海望应该不喜欢谈论渚吧。
这点我清楚。但她是最接近渚的家人。
「渚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姐姐吗?』
「希望是我想太多啦。她最近有点怪。」
『……嗯~』
海望好像在思考什么,一时没有回应。
然后,她朗声说道:
『睡衣。』
「什么?」
『学姐穿睡衣的样子,等下拍给我看。如果你愿意实现这个愿望,我就告诉你姐姐的事。』
「只拍睡衣的话,可以喔……」
『那就成交喽。姐姐她啊……』
我挺直背脊。
我看不到的那些面向,海望或许能看到。
『跟平时一样。』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应,我疑惑地叫了一声。
『我们终究是被打捞上岸的鱼。痛苦可以减轻,却不会消失。所以,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喔。我和渚……和姐姐,跟平时一样喔。』
觉得痛苦就是跟平时一样?
那未免太──
『结叶学姐不用多想喔。不管是我还是姐姐,只要有结叶学姐相伴就能稍微喘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不确定她是怎么理解这个反应,海望轻轻笑了。
『唉,学姐……如果有一条鱼从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潭里跳出来,快要死掉了,结叶学姐会觉得它很可笑吗?我倒是觉得很愚蠢。』
我知道那条鱼是渚。
却不懂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的存在能稍微成为渚的救赎,她为何在这个时候露出焦虑的模样呢?
我静静地做了次深呼吸。
「不觉得。鱼会跳出水潭或许有某些理由。」
『这样啊……我还满喜欢结叶学姐那种不知该说是温柔还是迟钝的地方喔。』
「呃……」
『姐姐的事,最好放着别管。太认真看待可能也帮不上忙。』
「……海望。」
或许真的是这样。
渚大概也不希望我踏进她的内心。自作主张地做些什么只会徒增困扰,没什么意义。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嗯,就是这样。姐姐的话题到此为止,聊点别的吧。可以吗?』
「说得……也是呢。」
海望似乎不打算继续谈论渚。
所以我也不再深究,把话题拉回来。
和她东扯西扯了一阵子,我们就因接近深夜而结束通话。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站到穿衣镜前。
得拍张穿睡衣的照片。这是从未给他人看见的模样,而且没有化妆。老实说,要拍这种照片让我很不安,但既然答应了,我只能拍下来传过去了。我下定决心,拍了几张照片,把最好看的传给海望。
传送照片的几秒后。
『超可爱。今天应该能作个好梦。』
『太好了。』
『我也传自己的照片。学姐睡觉时也要想着我喔。』
咦?
还没从震惊中恢复,她的照片就传来了。是我没见过的睡衣,更重要的是──
插图009
有几颗钮扣被解开,裸露的肌肤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看到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睡得好嘛。
脸颊迅速升温,我顺手把她的照片存起来。
仔细想想,希望我「也」想着她,意思是海望睡觉时会惦记我吗?
她会想着我的什么地方入睡呢?虽然在意这点,但海望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我根本没有余力思考。
我想起很多事,例如曾碰触海望、与她接吻等等,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还有很多健全的回忆,但因为那张照片,我总是想到不健全的画面。
海望你这个大笨蛋。
★
「早……哇!小结叶,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隔天早上。
严重睡眠不足的我一路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撑到学校。黑眼圈勉强能靠化妆遮盖,唯独睡意掩饰不了。
我连续打了几个呵欠,向靠近我座位的茜峯打招呼。
「早安,茜峯。昨天稍微熬夜了……」
「哦~小结叶为什么要熬夜?像柚叶那样打电动?」
「只是在想事情……」
「哇喔~好像很辛苦。有结论了吗~?」
「还没有头绪吧……」
「哎呀,真严重。」
我「呼啊~」地打了个呵欠。如果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海望就好,不过这应该是我的性格使然?要是活得更端正清白,或许不会产生那么多烦恼。但我应该做不到啦。
「……早安,结叶。」
还在打呵欠,渚便叫了我一声。我立刻阖上嘴巴,挺直背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喜欢的人看到这种没出息的模样。
「早、早安,渚!呃,你今天也很高呢!」
「那什么招呼方式?」
茜峯说道。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打招呼。而渚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
「呵呵。结叶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嗯!不如说我活力充沛!现在的话,一百公尺大概花二十秒就能跑完!」
「……有点慢耶?」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已经很快了。
不对,先别管那些。
我笔直地注视渚的眼睛。
完全看不出昨天发生那种事,与平时无异的眼神。我觉得她可以在意一点,但如果她的态度别扭,我也很困扰。结果,积了一肚子的话还来不及说,第一堂课就开始了。
她昨天为什么推倒我啊?
就算想展现出与过去不同的自己,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吧。即便如此,她仍然选择推倒我。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希望她能告诉我。
但现在的气氛实在不适合提起那件事。我不断烦恼,在课堂上睡着了。
就在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过程中,时间来到放学后。
我想把渚找出去谈谈,班会时间却忍不住打瞌睡。回过神时,渚已经不在教室了。
不用急着今天处理也没关系啦。
我只是想趁一切成为过往前,询问她昨天的事。想朝渚的内心多迈出一步。我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海望今天要打工,柚叶也先回去了,所以我得一个人回家。
总觉得不想直接回家,我于是在街上乱逛。结果心情没有好转,变成单纯的观光。今天连甜食都无法打动我的心。
抬头望向观光区的古老建筑。
一口大钟映入眼帘。我不太清楚那栋建筑是为了什么目的存在,又是何人建造的。我以为自己很了解这座城市,其实连在地的事都知之甚少。
对海望与渚也是如此。
我以为感情变好就能贴近她们的心,但或许不是这样。我既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很差,也不晓得渚一直以来都很痛苦。
被打捞上岸的鱼吗?
为了提供水源,我能做什么呢?
就算在原地想破了头,我还是找不到答案。去吃点什么转换心情吧。
「结叶学姐。」
澄澈干净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海望的游戏机。用旧的那台,与看似新品的那台。两台游戏机中,新的那台说不定是──
为什么现在会想到这种事呢?
我朝声音来向转头。
「……海望。」
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海望。
她今天不是要打工?是我搞错了吗?印象中,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难得在这种地方碰见呢。海望也是来观光吗?」
「不是,在老家观光能做什么啦?只是随便逛逛。」
「啊哈哈,也是呢。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逛?」
「……好。」
她边说边朝我走来。
即使被陌生人围绕也表现得落落大方。背脊挺得笔直,走路方式充满自信。
然后,她就这样握住我的手。
与平时不同的触感,让我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她,感觉那双眼睛非常遥远。跟她突然强吻我的那天一样。有点距离,仿佛将消失在黑暗中的黑色眼眸。
与我平时看惯的,那双在黑暗中也会发光的眼睛不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要不要去吃甜食?」
「可以是可以啦……你累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海望想吃甜食的时候,就是累了吧。」
「嗯~……今天的心情就是那样,应该啦。」
她说着便走在我前面。
说起来,海望昨天说渚的手意外地大。平时没怎么留意,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像这样仔细观察,我才发现海望的手也满大的。
「学姐,人行道很窄。靠过来一点。」
「啊,嗯。」
她拉着我的手。
我毕竟是学姐,本来打算走在车道那侧。但依目前状况,我恐怕装不出学姐的样子。
我苦笑着和她走在街上。
不愧是观光区,沿途贩卖了各式各样的食物。
有团子、蕨饼、地瓜点心等,光用看的就心情愉悦。但比起那些食物,我今天更在意海望。
打着鲜艳黄色领带的她,个子比平时高了一点。或许是我的错觉。
手的力道、气味、小动作……异常之处层层累积,我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即便如此,她仍目不斜视地前进。
「啊,你看。有地瓜脆片耶。好大一份喔~」
「那是纵切的呢……要买吗?」
「嗯。看起来分量充足,我们买一份吧。」
就算是平日,这一带还是人很多。我们排进队伍,肩膀靠在一起,避免撞到人。
有股清爽的味道。
她昨天靠得非常近,我能更强烈地感受那股气味。沾在我身上的味道,似乎过了一天还未散去。
为什么呢?
如果那天也是这样,为什么要吻我?
我不禁望向她的嘴唇。唇形漂亮,亲起来一定很舒服吧?被强吻的那天,我是怎么感受她的嘴唇呢?
那股触感被「与海望的吻」覆盖,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她这么说道,熟练地点餐。
拿到装在杯里的地瓜脆片后,她走了一段路,带我到人烟稀少的巷子。
果然不一样。
海望跟渚,不管是声音或外表都很像,经过乔装打扮,可能会让人无法分辨。不过,渚其实比海望高了一点,海望的声音又比渚甜美可爱。差异虽小,却很多。
「来吃吧,学姐。」
「……嗯。」
我和她一起将地瓜脆片放进嘴里。微微的咸味,脆脆的口感,很好吃。
然而,我无法纯粹地享受食物。
偷偷看去,她挂着那张很像海望的表情品尝点心。
此刻的我有许多不明白的事。
我感觉自己稍微靠近了海望的心,却远远不够。渚的心则远得像在海的另一端。不过,她用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一定有原因。
我的存在,真的能让那两人喘口气吗?
「唉,海望。」
「什么事,学姐?」
「让我听听你的烦恼吧。」
「什么?」
她装模作样地歪着头。
真不像海望啊。
这也是当然的。
「连我都看得出你有烦恼喔。」
「学姐在说什么呀?我没有烦恼喔。」
「骗人。如果是平时的海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会更开心耶。」
「……唔。学姐比较喜欢平时的我吗?」
「没有比较喜欢哪边喔。我只是很担心现在的海望。」
海望最近都叫我「结叶学姐」。而且,被她这么呼唤,总觉得内心暖暖的。
所以,她现在的发言真的很不对劲。
「……我只是想和学姐在一起。光是这样就让我很开心、很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那就笑一笑啊。难得在一起,你看起来完全不开心。」
「笑一笑……」
她喃喃说道。
「为什么要笑呢?开心的时候一定得笑吗?你觉得没把感情表现出来就等于没有吗?」
那道声音很平静,同时也相当激动。
我有点被那股气势震慑,但还是笔直地看着她。
「不是一定得笑。可是开心的时候笑一下会更开心喔。」
我朝她咧嘴一笑。
她微微扬起嘴角,却没能变成笑容的形状。
「……我──」
「……抱歉喔,说什么『那就笑一笑啊』。我讲了很奇怪的话呢。」
异样感太过强烈,我不禁要求她露出微笑。
当一个人笑不出来,我不该勉强他笑。我反省着自己那种谴责似的说法。
不能着急。如果勉强踏进她的内心,一定会弄坏什么。
……那么,我得原地踏步到什么时候?
「但如果你感到痛苦,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喔。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听你诉苦。」
「……那么,请让我继续保持这样。什么都不要说。」
「这……」
这么做或许也不错。
忽视所有异状,陪在她身边,她的心或许能稍微得到慰借。
然而,那终究是虚假的。海望无法成为渚的替代品,渚也无法成为海望的替代品。既然是不同的两个人,最终还是要回复原状。
我也一样。
她看起来那么痛苦,我无法不踏进她的内心,一直像这样陪伴。
插图010
我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办不到喔……渚。」
「……」
「海望是海望,渚是渚。我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你模仿海望和我待在一起,应该是有什么烦恼吧?」
「不要。」
她的表情垮掉了。
她──渚带着无比恐惧的表情望向这边。
「什么都不要说,当作没看见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当结叶理想中的海望。」
语气充满哀求。
「你喜欢海望吧?海望不愿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实现。所以,让我继续当海望。把我当成海望的替代品吧……结叶。」
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
还来不及回应,渚就将脸凑了上来。我惊讶地想后退一步,她的唇却先一步压上我的唇瓣。腰被搂住,已经无法逃离。
这样是不对的。
没有心跳加速。丝毫不觉得开心。即便如此,她还是像上次那样贪婪地索求我的唇。用舌头舔舐唇瓣,发出「啾」的声音吸吮,就这样将舌头伸进来。那种仿佛不顾及我意愿的吻,让内心乱成一团。
我可能是第一次因为接吻而产生这样的情绪。
「就说……不要了!」
我下意识地推开她的胸膛,塑胶容器从她手中掉落。
里面还剩一点内容物,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稍微退开,垂下脑袋。我则喘着气抬头看她。
「就算不做那种事,渚……渚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喔。」
「那样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
「以我的身分……以渚的身分,没办法和结叶有亲密接触。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花房渚不会做那种事。」
「渚?」
渚将手贴上自己的唇瓣,用黯淡的眼神看我。
「抱歉,不该硬来的。可是我……」
喀啦、喀啦。
皮鞋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起。
我愕然看向渚的身后,那里站着一个不该在场的人。她将食指贴在唇上,封住我的话语。
说不出话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步步逼近渚。
「渚。」
「……唔!」
海望将手搭上渚的肩膀。
应该去打工的海望,现在真的站在这里。
「不用准备期末考吗?」
海望微微一笑。
然而,那双眼睛不带一丝笑意。
「爸爸妈妈都很期待渚喔……他们说,花房家的名誉都得靠渚挽回了。」
「……那是──」
「可以扮成妹妹在这里鬼混吗?会像我一样,让他们失望喔?」
海望说着便从胸前口袋拿出某个东西。
发圈。
海望熟练地束起渚的头发。转眼间,渚恢复成平时的发型。海望的动作总是那么俐落,不曾迷惘。
「我以前好像有那么一次请你帮忙绑头发吧。我现在绑得比当时的渚好吗?……你没印象了吧。」
海望就这样从渚身上夺走黄色领带,再把红色领带塞给她。后者一脸茫然地拿着红色领带。
「在外面不好戳人眼睛,我就放过你吧……对不起,结叶学姐。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没关系啦……」
「回家吧,姐姐。」
就这样让她们回家好吗?
不,怎么可能。我还有必须说的话,还有非问不可的问题。
渚明显在烦恼什么。
从以往的发言推测,她──
「……是啊。抱歉对你做了莫名其妙的恶作剧,结叶。」
「那才不是恶作剧吧。不要回家,渚。我还有事情想问……!」
「抱歉。明天见。」
「等一下啦!」
「结叶学姐。」
海望握住渚的手,对我展露笑容。
那是不容质疑的笑容。
「姐姐的事交给我吧。我不会乱来的。」
「但是……!」
「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那种事。」
「那现在请相信我。再等一等吧。」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点头了。
她们手牵着手离开,仿佛一对感情深厚的姐妹。然而,这不是事实。
我又重新体会到,眼睛看到的不代表全部。
该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