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只是换上制服,胆子就会变大一点呢?是强烈感受到自己属于学校这个群体,还是单纯因为制服很可爱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假日出游」与「放学后穿着制服玩乐」,两者在心情上大有不同。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出门当然也很开心啦。
「放学后真的会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玩呢。」
海望随着公车摇摇晃晃,一边如此说道。
家里离学校还算近,所以坐公车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事。
国中时曾听朋友提起搭校车通学的事。有点憧憬搭公车或电车通学呢。只是据朋友所说,在校车上会被挤来挤去,又花时间,非常麻烦。
「啊哈哈,对啊。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都腻了呢。」
「就是说啊。不管往哪边看都只有老房子跟田地。刮风的日子最讨厌了。老是有沙子飞过来,头发就……」
「啊~我懂。」
海望似乎不喜欢现在的居住环境。相对的,包含观光胜地在内,我非常喜欢自己成长的地方。那里空气清新,待起来很舒适。
我不讨厌都市,但高楼大厦很有压迫感,路上行人又走得极快,这让我有点疲累。况且我本来就不擅长走在陌生的路上。
就算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我偶尔也会因为没有导航而迷路。甚至还担心要是导航失灵,自己会不会就此遇难。
我也想成为一名更坚强的女性。就是身处都市也能自信地抬头挺胸,适合穿套装的那种人。我对坚强的定义好像有点奇怪。
「……所以我很兴奋。像这样随着车体晃动,我好像就能离开讨厌的地方,自由飞翔。」
「……海望。」
她望向窗外喃喃说道。
与其说她讨厌老家,不如说是讨厌家庭状况或束缚自己的东西。海望之前说过黑发给人认真的感觉,让她很不爽。那搞不好是家庭的影响。被父母要求得认真生活之类的。
……但是──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明明想鼓励她,我却因为这个触感而心跳加速,差点无法直视她。自己都觉得这样不配当学姐,但如果加速的心跳能以理性控制,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别担心。我不会瞒着学姐飞走的。」
「嗯……我相信你。」
其实我说谎了。
随着时间流逝,当初的约定变得朦胧不清,我也渐渐失去信心。她真的不会瞒着我消失吗?不会趁我移开视线时失去踪影吗?
只是瞥了下那张侧脸,心底就产生不安。不知道她将飞往何处。
我没有坚强或可靠到能改变她的一切。可是,我想踏进她的内心。或许她终有一天将展翅高飞,但在那之前,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如果说我没有抱持想和她更要好、想被她喜欢之类的,所谓「献殷勤」的情感,那绝对是骗人的。无法以纯洁的心态与她相处,我或许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唉,海望。我随时在这里。」
「什么?」
「无论海望去了哪里,我一定会待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依靠我喔。」
「……唉。」
她好像不怎么领情。连我都觉得自己不太可靠呢。
如果我是更坚强的女性,或许能巧妙地解决一切。然而,现在的我软弱无用,害怕踏进对方的内心。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努力完成目前能做到的事。为了不让自己后悔。
「学姐,你不太会说话呢。」
「咦?」
「你有吵赢别人的经验吗?」
「没、没有……」
应该说,我根本没跟人吵过架,所以谈不上输赢。对于自己总是过得悠哉和平这件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如果吵过很多架,我是不是能更顺利地贴近海望的心?
「海、海望是笨蛋──……」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没吵过架。想说试试看或许能变得比较会说话。」
「要吵是可以啦。学姐的那种地方实在很孩子气呢。你本来就是爱哭的人,表情容易变得软趴趴,又没有体力,还有……」
拜托别再说了。
我果然没办法跟人吵架。被说东说西时胸口会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什么嘛,原来只要骂人就好吗?可是我想不出那么多骂人的话。
结果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她。
「……一条一条列出后,感觉结叶学姐真的很夸张呢。」
「那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
我当然清楚自己是个没用的小孩。装出学姐的样子真抱歉啊。从今以后,我会缩在角落过活……
「啊,下一站就到了。我可以按下车铃吗?」
「……呵呵,可以喔。请按吧~」
她有点兴奋地按了下车铃。
海望说我孩子气,她的这种地方也很天真可爱。然而,按个下车铃就这么开心代表她很少搭公车。
考虑到她的家庭环境,我不确定是否该微笑带过这个话题。
……不对。
无论她从前是怎么度过,我都要毫无保留地面对此时此刻的她。这样的话,她应该也能自然与我相处。过度在意她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了。
希望某天能看到海望从容地按下车铃。
那时候的她一定──
「谢谢!」
下车前,我先向司机道谢。她也有样学样地道谢后下车。
我轻轻伸出手。
「来吧。今天是我提出邀约,就让我来带路吧。」
她瞬间睁大眼睛,随即握住我的手。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心跳加速。
我一边思考原因,一边温柔地牵住她的手,引导她踩上地面。
她听话地轻轻踩上地面,还露出天使般的可爱笑容。
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魅力在生活中的每一刻展露无遗,我无法移开视线。至于这样下去会不会出问题,我就不知道了。
「结叶学姐像这样牵着我的手……我也很安心。」
听她微笑着说出那种话,我的心脏以几乎快破裂的速度狂跳。她有时对我撒娇,有时在奇怪的时机抱过来,有时也会冷静地指出我的缺点。
每次发现她不同的一面,我又是心跳加速,又是心生困惑,整个人乱成一团。但不知为何,这样的时光好快乐,还有点幸福。真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结叶学姐,请握住我的手,让我哪里都去不了……如果是结叶学姐,手被一直牵着也没关系。」
「……嗯。」
想从容地握住那只手很困难。
因为我会东想西想,一下担心这个举动很奇怪,一下顾忌手汗。还会被肌肤相触的感觉弄得无法保持冷静。
但是,既然她接受了我,或许不必在意那么多。至少在这一刻,我想以儿时那种纯真的心情和她手牵着手前行。我再次紧紧握住海望的手,稍微走在前面。
「那就出发吧!我今天要以学姐的身分带海望玩得超~级开心!」
「超~级吗?」
「嗯!」
「……结叶学姐。」
她注视着我,嘴巴一张一合。
真稀奇啊。她平时明明直来直往,现在却像在犹豫什么。
「喜欢。」
「……咦?」
时间瞬间暂停了。
她说了「喜欢」?
喜欢。喜欢是指──
仿佛曾经停滞的情感一口气恢复流动,全身开始发烫。海望她喜欢我?如果是那样,我该怎么……不对,可是──
「我喜欢这种和学姐相处的时光。」
她微微一笑。
感觉自己那颗兀自兴奋的心恢复平静。
我这样不行啊。先前自作多情地向渚告白,结果惨遭拒绝。明明发誓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啊。
根本没有成长。差点又因误会而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必须清楚衡量与别人的距离感,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前进。
我轻轻地深呼吸一次。
「啊哈哈,我也喜欢喔。和海望在一起很开心嘛。」
「……真的吗?」
「当然啦。我这个学姐不会对学妹说谎喔。」
「一直学姐学姐的很吵耶,结叶学姐。」
「学、学姐这个词快要语义饱和了(注:心理学现象,长时间盯着同一个字词,大脑对它的意义和读音记忆会变得模糊,一时感到陌生)……」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目的地。
她想去一间有点远的购物中心,那里已经成为我们固定会去的地方了。
仔细想想,我们变得很要好呢。
好到我差点又自作多情。
如果她真的说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我曾经想和渚成为恋人……应该说,现在还是这么想。那么,我又想和海望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呢?
继续当朋友就好?还是想更进一步呢?
我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以朋友的身分牵着手一同出游就让我好开心,好快乐。内心雀跃不已。
★
和她在一起会心跳加速,同时也很放松。乍听之下相当矛盾,实际上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
今天的我也因为和海望手牵手逛购物中心而心跳加速,同时又感到放松。她今天好像不想运动,只是悠哉地漫步。
「海望喜欢逛街吗?」
「嗯~……还行吧?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活动身体。」
「这样啊……」
只是见了面,并肩走在一起,我就觉得放松又开心。
我的心逐渐被海望夺去,却不像和渚在一起时那么紧张。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不是同样程度的「喜欢」吗?
还是说……
「我今天想让学姐开心一下。」
「让我开心?」
「是啊。感觉最近没怎么看见学姐的笑容。学姐很喜欢逛街吧?」
「啊,嗯。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喔。平常走在路上时,你不是看到可爱的商店就会马上跑进去吗?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应该很想逛街吧。」
「……我有那么好懂啊?」
「非常好懂……也可能只是我比较敏锐喔?」
她轻轻笑了。
好神奇啊,见到那张笑脸,我也跟着笑了。不过,那么容易被学妹看穿内心是好事吗?
现在这阵加速的心跳,搞不好也被海望看穿了。想到这里,手汗便停不下来,开始担心可能被她嫌弃。我这个人总是胡思乱想,没办法做自己。
「……就当作是那样吧。」
「好的。绝对不是学姐太好懂,只是我比较敏锐。」
「……总、总觉得再重复一次有点那个耶。」
「你很任性呢,学姐。」
她握着我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来吧,结叶学姐!今天要让你玩得尽兴,请做好觉悟喔!」
与刚才的笑脸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显得天真无邪。
于是我听了她的话,配合她的步调迈开步伐。
希望她别那么担心我。不过,海望想为我做点什么的那份心意,让我开心到不能自已。「希望自己变得更可靠」和「想要她多多思考我的事、为我尽心尽力」。这两种念头爆发冲突,使我的内心一片混乱。
她说得没错,我很任性。
内心总是抱持矛盾的想法,有时还会被龌龊的念头支配。希望她为我着想、想被她带去自己喜欢的地方、希望她说点让我开心的话……诸如此类。
我明明知道一味索求是不行的。
准备开启话题时,我发现自己会装出对方喜欢的样子,实在有点恶心。至于是因为喜欢对方而想得到对方的喜欢,还是因为软弱才想伪装自己,我不知道。
「喂~海望你走太快了啦。难得出来玩,慢慢来嘛。」
「不行。时间不等人喔,结叶学姐。」
这个在装可爱的家伙,确实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与真实的自己有点差距,我也必须好好珍惜吧。
迈开步伐后,我听见脚步声与包包摩擦制服的声音。还有「叮铃」的金属声。
朝声音来向望去,她的书包上挂着我之前送的吉祥物狗狗。我每次看到吊饰都很开心,因为礼物就是我的心意。无论是她收下礼物,还是挂在看得见的地方,我都好高兴。
和海望出去玩好开心。
「要让你玩得尽兴」,那句话不是骗人的。为了让我开心,海望带我去逛各式各样的店。有贩售可爱小物的店、充满吉祥物角色的商店,还有糖果店。
我是第一次造访,但海望或许已经逛到腻了。
也可能是她为了哪天能和我一起逛,事先做过调查。这种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我可能有索求过度,或者说太贪心的毛病吧。
即使心里知道应该更知足、更安分,还是忍不住抱持期待。
「你看起来很开心呢,学姐。」
「嗯,当然啦!摄取那么多可爱的养分,今天很满足……」
咦,等一下喔。
我确实很开心,但也不能只有我开心吧?
「……海望!接下来去海望想去的地方吧!」
「哇,干嘛突然这么说?」
「我明明说过今天要以学姐的身分带海望开心游玩。结果不知不觉间变成被招待的那一方了……」
没错。
她说的话,还有她为我做的事太令人高兴,害我完全忘了。今天的预定计画应该是我要让海望开心吧。
现在可不是忘掉那点,被她领着东逛西逛,乐得像个孩子的时候。
呜呜,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没关系吧,开心就好。只要学姐玩得开心,我也会开心又愉快喔。」
她笑了。
那张笑脸透出的温柔与成熟,让我不禁语塞。
为什么海望总是如此从容?她的话语每次都能直接触动我的心。
脸颊发烫,连心窝都热了起来。我差点移开视线。
「我是很开心啦。不过难得出来玩,我们也去海望喜欢的地方嘛。」
「也是呢。那么……」
她毫不犹豫地钻入人群。这一带的知名购物中心,就算是平日也人潮众多。
在人群中被海望牵住时,我想起渚之前也曾这么做。牵的方式不同,但那种在人群中坚定向前的模样很相像。下意识地将两人拿来比较,还想着相同相异之处……我真的脑筋有问题。
然而──
可以确定的是,比起被渚牵住的那天,我现在的心跳更剧烈。虽然不清楚原因。
「谢谢你,海望。」
「什么?」
「我不习惯待在人多的地方。老是想着『应该插队吗?』、『现在挡住去路会不会造成困扰啊~』之类的事。东想西想的几乎没办法前进。」
「很有结叶学姐的风格呢。」
「呵呵,是啊。我果然很软弱呢。」
「……世上没几个坚强的人喔。」
「咦?」
她握紧我的手。
明明很用力,但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出多大的力道。
「身体可以锻炼……但内心依旧脆弱。大家只是拼命隐藏这点。所以学姐没有特别软弱……不过──」
海望踏上手扶梯,回头看向我。她原本就比较高,现在感觉更高了。
「我很开心你能展现脆弱的地方,并告诉我自己的缺点。我很想……超~级想多多认识结叶学姐。」
「超~级……」
自己说出的话,与别人说出的话。
即便是同一个词,听起来也不一样。但她选择与我相同的词,渴望着我。对现在的我而言,感觉就像得到了救赎。
「海望脆弱的地方,可以告诉我吗?」
「硬要说的话……耳朵吧?」
「不对啦,不是那个意思喔?」
「啊哈哈。耳朵真的是弱点喔。至于脆弱的地方,学姐之前看过太多了。若再暴露缺点,学姐可能会讨厌我喔?」
「不会的。无论是脆弱的地方还是坚强的地方,只要与海望有关,我都想看。」
「……真狡猾。」
她眯起眼睛。
「那种回应真的很狡猾耶。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呢?」
「你生气了吗?」
「怎么可能生气。可是,这个嘛……就照学姐说的,给你看看我脆弱的地方吧。」
手扶梯将我们送到二楼。
海望拉着我的手走进一间店。
那是价格相对亲民的饰品店。店内充满五颜六色的饰品,实在目不暇给。
「结叶学姐,我们来买同样的饰品吧?」
「咦?可以是可以啦,不过我没带多少钱喔?」
「那就选便宜一点的。」
仔细想想,我没什么机会和别人用同款物品。和朋友买相同的东西,果然会心情愉悦吗?
她光是挂上我送的吉祥物钥匙圈就值得感激,如果我们还拿同样的东西不就更……
没问题吗?不会让我变得比以前更任性吧?
就算变成那副德行,海望还是会接受我吧。
「机会难得,我们选项链吧。银制品应该不会太贵。」
「说得也是。海望常常买这种东西吗?」
「嗯~不常呢。我当然喜欢饰品,但更喜欢买衣服喔。还有,最近花钱的地方变多了,有时候会犹豫该花在哪里。」
她说着便拿起几条项链。
「其实,白金之类的应该也不错呢。银制的饰品容易变黑,处理起来很麻烦喔。」
「这样啊。」
我也不怎么了解饰品。零用钱毕竟有限,太贵的买不起。况且,我之前专注于购买渚可能会喜欢的衣服,没有余力顾及饰品。
不过在其他方面,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例如研究哪一款洗发精比较好,或是查询适合我的发型。
我的手不太灵巧,弄不出复杂的发型。现在的发型是用美容师教我的方法弄出来的,也许是时候挑战其他设计了。
像是海望之前称赞过的,不绑起来的发型。
……来想想看吧。
「要选什么造型?」
「……嗯~啊,心形感觉很可爱吧?」
「……那或许很适合结叶学姐。可是我戴着会不会太可爱?」
「我觉得不会,海望也很适合可爱的东西呀。你平时穿的衣服就非常可爱呢。」
「……是吗?」
「呵呵,害羞了?」
「才没有。」
我轻轻笑了,同时拿起项链。
这样看来,项链也有各种款式。有的是简单的链子,有的挂着超大的吊坠。
我愈看愈兴奋,每种都想试戴。
「啊,这个的话海望应该也能接受吧。」
「串着戒指的吗……的确。价格也很划算,这个好像不错喔。」
我本来觉得既然海望也接受可爱风格,应该能挑更可爱的饰品,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最重要的是必须符合海望的喜好。
待人接物上,我明明可以自然地这么想。
但为何不适用于自己呢?「喜欢」这种情感太过错综复杂,让我摸不着头绪。
不知道串着戒指的项链适不适合我?
脑中一直在思考它适不适合海望,完全没想到自己。然而,海望已经把项链拿去结帐了。不愧是海望,真果断呢。跟有点优柔寡断的我恰恰相反。
我也把自己的项链拿到收银台结帐。
「买到好东西了呢。」
她说着便离开店铺。
我轻轻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回来。海望脆弱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刚才她明明说要给我看,结果还是没看到。面对我的疑问,她微微一笑。
我差点疑惑地歪过头时,手腕被轻轻拉住。
接着,她的嘴唇稍微碰上我的耳朵。
「我想要拥有很多很多和结叶学姐同样的东西……会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我脆弱的地方。」
那道轻声细语,弄得我耳朵发烫。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则嘻嘻笑了。
「学姐你呢?」
「呃……我可能,也一样……」
如果拥有很多同样的东西,或许会不自觉地感到开心。只要是和海望同款的东西,无论多少都不嫌多。
就算心里这么想,想说出口其实很害羞。
我稍微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啊哈哈,很高兴你有同样的想法。那么,结叶学姐……我们一起度过相同的时间吧。」
「……嗯。」
她朝我伸手,我立刻握住那只手。
与她一点一滴累积的时间,确确实实地触动着我的心。它怦通猛跳,吵得不得了。
不过,那绝非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我继续与她并肩而行。
我们又玩了一阵子,然后搭公车回老家那边。
最近即便稍微晚一点,天空还是亮的。但太阳现在已经完全下山。
我们俩走在天色渐暗的路上。
晚上和朋友散步感觉很奇妙。那是为什么呢?感觉有点落寞,又有点兴奋。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呢。」
「真的耶。好多喔~」
繁星熠熠,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抓到。
我稍微眯起眼睛。
「这样一看,星星很像金平糖呢。」
「有吗……?」
「咦,不像吗?」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很贪吃?
不不不,我才不是贪吃鬼,只是还未失去儿童的感性……不对,这也很难说。
「认真看的话,也不能说不像啦。」
「对吧?」
两人份的皮鞋踢着地面。
叩叩的声响非常舒服。
我想起从前对高跟鞋的向往。傍晚陪妈妈去买东西时,偶尔会遇到一名穿高跟鞋的女性。那个人看起来非常帅气,连鞋跟踩到地面发出的清脆叩叩声都好美。我也想成为那样帅气的大人。
现在的我离「帅气的大人」还很远。
不过此刻奏响的脚步声,或许代表我已经更接近当时那位帅气的女性了。
「真希望有颗陨石掉下来,把一切都毁掉~学姐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她突然这么说。
「嗯~没有吧?可是有一次流星雨出现时碰上阴天,我还哭闹着说想看流星呢。」
当时让爸妈伤透了脑筋。
记得最后是爸爸用纸做了流星,我才没有继续哭。我真的是很孩子气的小孩呢。
「……这样啊。」
「海望有过吗?」
「当然啦。大部分的学生一定都想过喔。比如陨石毁掉地球就不用上学了。」
「……是喔。」
不知道海望以前是怎么样的孩子。
就算知道,我也没办法做什么啦。
「大家平时不把星星当一回事,为什么换成流星就突然开始重视呢?」
「因为很稀奇吗?」
「啊啊,有可能呢。不过流星那种东西飞过去就消失了,根本不会实现愿望。」
我满心期待能看见流星的时候,海望说不定也在等待流星。
说不定她许了愿,却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背叛。
她说过,流星从来不会实现她的愿望。的确,我向流星许下的愿望也未曾实现。
但小时候许下的愿望,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觉得很蠢吗?对着那种一下就消失的流星,说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而且要说三次。」
「有道理耶。我以前也有拼命许愿……搞得那么累,结果没有实现呢~」
「就是啊。真不划算,亏大了。」
我停下脚步。
海望边走边仰望天空。注意到我的动作,她也跟着停下来。
在杳无人烟的道路中央,我和她四目相对。
一股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氛围,在我们之间流动。
「可以让我听听海望的愿望吗?」
「……?」
「流星或许不会实现愿望,但我是学姐喔。我一定会实现海望的愿望!」
「……希望你和我一起抛弃一切。就算是这种愿望也可以吗?」
抛弃一切。
我稍作犹豫,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是海望百分之百发自内心的愿望,我会努力喔。」
「不可能啦。我认识的学姐没办法抛弃一切。就是因为无法割舍,结叶学姐才会是结叶学姐。是我的……」
她说得没错。
我有太多珍惜的东西。要我放弃一个都很难,更别说抛弃一切了。
但如果海望真心希望如此,我会努力看看。虽然说不出「绝对能帮你实现」这种话。
或许就是因为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坚决回应,我才会是靠不住的学姐吧。
可是我不想说谎。
「……我厌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许愿。不想再做白工。所以,我只说一次。要实现的话,请一次就做到。」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轻轻点头。
「项链……请帮我戴上项链。」
「……我知道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自己买的项链。
这是我第一次帮别人戴项链。说到底,我甚至没有将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的记忆。
即便如此,我的手仍毫不犹豫地绕过她的脖子。
她的头发稍微碰到我的手。内侧与外侧或许没有多大差别。但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她的头发内侧,所以有点紧张。
不靠过去就没办法戴好项链。
可一旦靠近,我就会很在意她那笔直投来的目光。
好美的黑色。夜晚的黑暗让人不安,但看见她的黑色瞳孔时,胸中涌现一阵舒适而快速的心跳。两者拥有相似的颜色,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很痒耶,结叶学姐。」
「抱歉喔。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不习惯。」
「……这样啊。那就原谅你吧。」
「嗯……再等一下下喔。」
摆弄小小的金属扣环颇有难度。我苦战了一番,这才终于为她戴上项链。
稍微退开后,我仔细端详她的全身上下。
嗯。果然──
「很适合你。超可爱的!」
我忍不住笑了。
海望的底子果然很好,这条项链也很适合她。我真的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可以自满一下吗?
我搞不好有挑项链的天分喔。
「谢谢你,结叶学姐。」
「嗯,不客气。」
「能实现我愿望的只有结叶学姐。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别人炫耀自己比流星还厉害喔。」
「呃,那就有点……」
「呵呵,开玩笑的。」
她笑嘻嘻地从袋子里拿出项链。
「不要动喔。我也来帮学姐戴项链。」
「……嗯。」
项链是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这点毋庸置疑。但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脖子上戴东西,感觉有点……不对,非常坐立不安。
心脏又「怦通」地剧烈跳动。
绕到脖子后方的手、皱着眉头的专注神情、呼出的气息,全都让我心跳加速。闻到刚才因专心戴项链而没注意到的甜香气味时,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呢?
因为脖子是人体重要的部位?
不,不是那种理由。海望为了我拿出认真的态度,触碰着我,又靠得很近,所以──
「戴好喽,学姐。」
「谢、谢谢。」
「嗯,不客气……啊,学姐先保持那样不要动。」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个嘛……」
她发出「呃~」、「嗯~」的声音,同时将手臂绕过我的脖子。
原本在脖子附近的气息,这次来到嘴边。会觉得它灼热惊人是因为我的心跳太快,还是单纯想太多呢?
准备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用一只手遮住我的眼睛。
然后,某种热热的东西碰到我的嘴唇。
不用怀疑,那就是她的嘴唇。刚开始只是轻轻触碰,随着接触的时间而逐渐拉长。最后,有个湿润的物体碰上嘴唇。
我压下逃跑的冲动,张开唇瓣。
她应该跟我一样不习惯接吻。
但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吻上来呢?
那条舌头若无其事地钻入我口中,宛如踏进熟悉的店铺。它就这样缠住我的舌头。发出「啾」的一声,再制造出绵长的声响。强烈地、温柔地、缓慢地、激烈地响起。
那种节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可是很舒服。
胸口怦通跳动,心中却充满喜悦。诸如「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或「怎么这么突然?」等疑问,不过是表面上的装模作样。我的内心只是纯粹地因为这个睽违已久的吻而欣喜,尽情享受。
不行。
不应该这样。
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分不清朋友该有的边界。
我却想要更多。如果,她能多多渴求我──忍不住开始期待,主动索求她的舌头。
插图006
但就在我索求的瞬间,她退开了。
「……记住了吗?」
「……咦?」
「戴着项链的时候,请回想起来。我曾经像这样和你接吻。」
她说着便露出微笑。
那成熟的笑容,让我一度停止呼吸。
如果说「还没记住」,她会再吻我一次吗?
对象不是心上人,接吻就毫无意义。明明这么想,我却觉得和心上人以外的人接吻很舒服,进而索求更多更多的事。
说真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嗯。」
「……呵呵。那我们回去吧,结叶学姐。」
她走在我前面。
似乎不想牵手了。我反复开阖刚才与她牵着的那只手。
只因为没牵手就感到寂寞,不就是个讨拍的家伙吗?
……实际上,可能就是那样。
「……结叶学姐,项链请好好收着喔。我也会收好的。」
「当然了!」
海望要我收好项链,这让我很开心。
忍不住笑着牵起她的手。
就算会心跳加速,就算将变得不像自己,我还是能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真是不可思议。
「我今天要送海望回家!以学姐的身分!」
「你不是每次都会送我回家吗……不过,还是谢谢你。」
在不是流星的群星底下,我们并肩前行。
她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回握了。
太好了。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与她手牵手走路更开心的事了。
★
每年的梅雨季之所以心情郁闷,大概是因为潮湿吧。
倘若衣服湿掉,无论它原本多可爱,开心的情绪都会减半。万一被泥巴溅到,那天就会想立刻回家。我提不起劲地来到学校,像平时一样上课,再迎来放学时间。
脑中盘算着今天要做什么。没有事前询问海望的行程,她去打工也不奇怪。渚好像忙着读书,柚叶则说什么出了新游戏,很快就回家了。
「结叶。」
走廊上,我被人从身后叫住。
清爽却缺乏起伏的声音。
但那是──
「海望,你还没走呀?」
我回过头。
没看见海望的身影。难道是灵异现象?
还是渴望她的心制造出来的幻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幻听吗?感觉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今天或许该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比较好。
正当我这么想,一股轻柔的甜香气息窜入鼻腔。
海望突然冒出来,贴近我的脸。没出现在视野中大概是因为她蹲下了。我吓了一跳。
「啊哈哈,吓到了吧。你很可爱呢,结叶学姐。」
「突、突然冒出来当然会吓到啊!」
「是吗?太好了。」
「……好什么?」
「又看到结叶学姐不一样的表情了。」
听她大方承认,我不禁语塞。
海望那种不加矫饰的话语每次都让我心跳加速。本以为差不多习惯了,但我大概不是那种容易习惯的人。在意的对象对自己说出令人心跳加速的话,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啊。
「话说回来,我模仿姐姐的声音怎么样?像不像?」
「……嗯,很像。不愧是姐妹呢。」
「……是啊。我和姐姐可是很相似的姐妹。」
她稍微压低声音。
「可是我能听出来喔。听得出不是渚,而是海望的声音。我们也认识很久了吧?再怎么样都不会搞错啦。」
「……原来如此。」
如果被问到有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无论声音模仿得多像,她们终究不一样。可以说,我几乎是用本能来分辨……不,这样形容可能太夸张了。
至于由渚来模仿海望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渚或许更擅长模仿,能轻易骗倒我。不过她不会做那种事。
「……之前改变声音的时候,你也说不会搞错我的声音。我的声音那么有特色吗?」
「嗯……我不太清楚有什么特色,但很好听。我很喜欢喔。」
「……喜欢吗?」
「啊,没有啦!声音!我是说声音喔?拥有不同于渚的美丽音色,不知道该说是各有特色还是面不改色。」
「你在说什么啊……算了。这个称赞我就老实地接受吧。谢谢你。」
「啊,嗯。」
我一个人在那边紧张什么啊?
最近可能对「喜欢」这个词太敏感了。只是说出这个平时经常使用的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必这么慌张。
「话说回来,学姐。有时间的话,今天要不要一起去玩呀?」
「好啊。反正我很闲。海望今天不用打工吗?」
「是的……今天来做结叶学姐喜欢的事吧。」
「我的?嗯……」
即使知道在海望面前能任性一点,但听她如此强调,我不免有些犹豫。
我喜欢的事……喜欢的事……
思考到一半,我不经意地和她对上视线。美丽的黑色瞳孔、长长的睫毛,还有略显疲态的眼神。看到那幅画面,我下意识地开口了:
「……游戏。」
「游戏吗?」
「就是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在玩游戏吗?我没怎么玩过游戏,所以在想能不能跟你一起玩呢~如果你来我家,我会准备点心喔。」
「……唔。」
与海望的初次见面,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事。
去完洗手间,准备回渚房间时,我看到一个和渚相像的女孩在沙发上消磨时间,突然很在意。
我当时莫名地想找她说话,攀谈之后发现她很可爱,带着「学妹」的感觉。自那之后,我们偶尔会一起玩,现在则经常碰面。这么一想,真是走了很长的路呢。
虽然内心可能一直在原地踏步。
「这个嘛,可以呀。那我先回家拿游戏机,结叶学姐跟我来吧。」
「嗯。」
先回家一趟再出去玩,真像小学生呢。
海望也经历过那种小学时代吗?
想着想着,我朝她伸出手。
「走吧,海望。」
「……嗯。」
疲累的时候总会想触碰别人。我希望这么做能多少让海望放松。
不过,如果有人说我只是单纯想摸摸海望,我也无从反驳。
我们俩就这么踏上回家的路。
返家途中下了点雨。还好今天有带折叠伞,没有淋湿。可是雨满大的。天气预报说到晚上都不会下雨,但这个时节可能不准。
「进来吧。待在那里会淋湿的。」
她说着便握上门把。
动作一如往常地缓慢。看见那幕,胸口不禁揪成一团。我能做的事微乎其微,真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我和她一起走进玄关。
正准备说「打扰了」,我就发现玄关处有两双鞋。那双总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是渚的。摆在旁边的不是高跟鞋……而是稍微磨损的,没见过的皮鞋。
我感受着背脊的麻刺感,抬起视线。
在那里的是──
「喂,你站好一点啦~一直乱动很难擦耶~」
「就说我可以自己擦嘛。」
「不不不,习惯被人擦头很重要喔,渚。这也算有备无患嘛~」
是渚。
然而,不只有渚。
我愣愣地看着她们,随后与其中一人对上视线。
那是渚身旁的女孩──平地茜峯同学。
「啊,是小结叶耶。欢迎来花房家~花房妹妹也欢迎回家~」
「……结、叶?」
渚惊讶地看着我。
平地同学和渚感情很好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因为之前和渚手牵手走路的就是她。
成为朋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和渚才有肢体上的接触。然而,平地同学与渚同班还不到一个月就能牵手了。
朋友之间牵个手很正常。
但渚很少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和我牵手的时候,她还会一脸害羞。
啊啊,可是,现在。
她展现出非常、相当、我从未见过的自然氛围。
该不会……
她们两个正在交往──
「结叶学姐。来,我们走吧。」
「……嗯。」
海望拉着我的手。
双脚原本被几十倍的重力拖住,现在却能离开地板,仿佛一切都是幻觉。我自然地迈开步伐,轻轻将目光从渚的身上移开。
我听到了呼吸声。
那无疑是渚的声音。她好像打算说什么,但我没有多余的心力问「怎么了?」。
拒绝我的告白,是因为她跟平地同学在交往吗?
问我是否还喜欢她,是因为有恋人还被朋友喜欢很困扰吗?
脑中思绪乱成一团。理性与感性同时在胸腔打转,让我差点吐出来。我早就失恋了,就算渚有恋人或其他好朋友都跟我没关系呀。
我为什么会──
普通的朋友应该不会因为朋友和别人感情好而心生嫉妒。但是,我果然无法舍弃对渚的「喜欢」。之前是不是不该傻傻地想着要恢复到朋友关系呢?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和海望去拿游戏机,再回到一楼。
她们已经不在了。
虽然想偷看客厅,但我知道看了只会受伤,所以还是作罢。
属于别人的陌生气味,与陌生的皮鞋。我努力不去看任何东西,离开了她的家。
和海望一起回家时,妈妈今天也热情地招呼。我本来觉得不该让海望更累,但她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松了口气,带她到自己的房间。
「随便坐吧。我去拿点什么──」
「不需要。赶快来玩嘛,结叶学姐。」
她拉住我的衣服下摆说道。
面对那不同于平时的温驯态度,我吃惊地眨眼睛。她该不会在撒娇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开心了。
我坐到床上。
「来吧,这边这边。我觉得坐这里最舒服了。」
「可以吗?会弄脏床铺喔。」
「没关系啦。」
我几乎不会穿外出服坐在床上。但那些现在不重要,我只想让海望好好放松。
她肯定承受了比我更多的辛苦、更多的烦恼。每件事都十分痛苦,像我这样的人要非常努力才能体会。所以,至少在这一刻,我希望她能忘掉那些事。
海望似乎还在犹豫,于是我拉住她的手。
一鼓作气地让她坐上我的大腿。
好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
「……你太强硬了。」
「嗯。抱歉喔。」
「我不喜欢听你道歉……来玩游戏吧。」
她说着便从包包里拿出游戏机。
一台很新,一台稍微透出年代感。她把新的那台递给我。
一般来说,游戏机都会买两台吗?还是,渚意外地会和海望一起玩游戏呢?
我抱着疑问跟她一起开始玩游戏。海望坐在大腿上其实有点绑手绑脚,但她看起来很放松,我也不在意了。她带来的好像是所谓的对战游戏,我一直被狠狠修理。
「啊啊!等一下,呀……!」
「学姐,你好吵。还很弱。」
「……是、是海望太强了啦!」
可、可以稍微放水喔?
打桌球的时候也是,太不留情面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但她看起来很开心,那就无所谓了。
海望能玩得开心真是太好了。希望替她消除一些疲劳。
我轻轻拨弄她的头发。那股诱人的甜香气味,瞬间唤起方才的记忆。有别于海望,香水般的甘甜芬芳。触碰渚的指尖,与渚那毫不见外的态度。
此时此刻,那两个人说不定也像我们一样,正亲密地触碰彼此。
比如让平地同学坐在大腿,怜爱地抚摸她的头。渚究竟会怎么对待恋人呢?她说不定会变得很爱撒娇?
不,也许是展现一如既往的爽朗态度,让恋人对她撒娇。
不管是哪种,她的指尖都不会触碰我的头发。那个声音、视线,全部属于其他人。说这些实在为时已晚,但我现在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自己没能成为渚的恋人。
好久没尝到这种浑身发麻的感觉了。我以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克服了失恋。但痛苦果然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探出头来。
「结叶。」
某人喊了我的名字。
海望转身凝视着我。
没有模仿渚,而是以海望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光是这样,心跳声就异常剧烈。
只是没在名字后方加上「学姐」二字,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呢?
充斥胸口的负面情绪似乎散去了一些。
「够了。」
「咦?」
「我已经休息够了……谢谢你的关心。结叶学姐的心意让我很开心。」
心思被看穿果然有点害羞。如果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抚慰她,那就更好了。
不过,我很高兴她能坦率地接受我的心意。海望总是无所保留地接下我的全数情感。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多大的救赎啊?
「所以……现在轮到结叶学姐了。」
「轮到我……?」
「是的。结叶学姐想做什么都可以尽管说。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实现。」
她说着便触碰我的耳朵。
指尖就这样沿着耳廓滑动。海望的指甲细长,有点痒。
「结叶学姐。」
她催促似的呼喊我的名字。
被触碰的耳朵烫得仿佛快融化了。她的话语以更胜平时的力道强烈、激烈地撼动大脑。
「结叶。」
被人叫出名字、被人触摸身体原来是如此开心的事。我之前都不知道。
双方的视线交会。我逐渐沉溺于那黑色的瞳孔。
以前,我曾在这里与打扮成渚的海望亲密接触。心脏当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还因为得到称赞很开心,差点整颗爆炸。不过,此时此刻,我的心跳比那时更剧烈。
我很庆幸那时没有做到最后。
比起和不是海望的海望亲密接触,像这样与真正的海望亲密接触更舒服。我希望她再呼唤我的名字,希望她再多触碰我。我也希望能再多触碰她。这些愿望强烈到一个不小心就会脱口而出。
她的指尖沿着耳朵碰到脸颊。光是这样,卡在喉头的想法就从嘴里滑落。
「摸、你。让我摸你。」
「……那就是学姐的愿望吗?」
我轻轻点头。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只想触碰她,被她触碰。只要她愿意叫我的名字,愿意触碰我就别无所求。
「……海望。」
「……不够。你得连打工时见不到的次数一起补上。」
「海望……」
叫别人的名字明明不用征求许可,她要求我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我却非常开心。而同意我多叫几次更是──
每次喊出海望的名字,我就会融化。
管他渚如何如何,恋爱如何如何,学姐与学妹又如何如何。
那些束缚我、驱使我、招致我内心不安的一切都和理性一同融化。我像个孩子般紧紧抱住她,感受那股柔软和温暖。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不知道做什么会被嫌弃,不知道她允许我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话。
明明搞不懂,明明很害怕,身体却停不下来。宛如要将整张脸埋进她的脖颈般紧紧抱住。从前出门玩,回家路上累得给爸爸抱时,我好像也是这个姿势。然而,现在和那个时候完全不同。明明很安心,心脏却怦通作响,脸颊也在发烫。
「结叶真爱撒娇呢。」
粘腻的甜美声音。
比我最爱的甜食还要甘甜,接触的瞬间即融化内心。明明是听惯的声音,拿掉敬语似乎就变成第一次听到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却令人安心。
真不可思议。感觉海望允许我触碰她的内心深处,心跳声因此无限放大。
开始叫她「海望」时,我也做出一个决定──要她一直称我「结叶学姐」。
然而,听她直接叫我「结叶」,我又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的内心摇摆不定,一下跑来这边,一下奔向那边,没办法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但不管我的心跑到哪里,海望都会温柔地接受我。结果让我更无法停下,更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逐渐耽溺其中。
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深受名为「花房海望」的女孩吸引,陷入无尽的沉沦。
明明快要无法呼吸,却感觉好舒服。
「只是抱住就够了吗?」
「……不够。」
「我就知道。来,把手给我。」
她抓住我的手,带到自己胸前。
微微的硬度,与柔软。
从掌心传来的触感让我说不出话。明明有话想说,也的确该说什么。
「请把扣子解开。大概只有直接触碰肌肤才能让你确定吧。」
「唔、嗯。」
我知道怎么解衬衫扣子。
因为我每天都会穿脱制服。然而,指尖僵住了,就像第一次试穿款式复杂的衣服。
真的可以吗?
海望现在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让我触摸呢?她和我一样心跳加速吗?
战战兢兢地扬起视线时,我看见她笑了。
感受着心脏的隐隐作痛,把手搭上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从未见过的白皙便冒出头。曾经,我在她脱衣服前就制止了。所以不知道海望的肌肤是如此白皙,也不知道在意对象的内衣居然这么美。
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上,不存在一丝脏污。
把所有扣子解开,眼前只剩那片肌肤。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最多只敢瞥一眼,连那一眼都能产生罪恶感。然而,现在不只能看,她还允许我触摸。
居然用那种眼光看待以纯粹感情与我相处的对象,大概很恶心吧。
可是那种胆小的我逐渐变得稀薄。
唉……呼出的气息热得惊人,不像出自我的嘴。而心脏简直快破掉了。
「海望,我是第一次这样摸别人。不舒服要说喔。」
「……好的。」
「……我要摸喽?」
停不下来了。
看见对方的肌肤就完蛋了。欲望不知节制地持续膨胀,我摸向她的脖子。海望的身体震了一下。
「皮肤很漂亮呢。」
「我有认真保养肌肤,运动时也会避免晒黑。」
「这样啊……好厉害啊。」
从脖子到肩膀。
比我更结实,但确实是女孩子的肩膀。那种圆润感,摸起来很舒服。对自己的身体没感觉,看别人的身体却会心跳加速,似乎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事物。这是为什么呢?
我碰了她的肚子。
那是绝对不会让朋友触碰的地方。
比我紧实得多,充满魅力的腹部。不管看哪里、摸哪里都好有魅力,好像百摸不腻。
「你都不摸胸部呢……之前明明那么爱看。」
「就说我那不是看胸部,是在看领带啦。」
「是吗……你想看胸部也行喔。」
「我不会一直看啦。比起胸部,我更想看眼睛。海望的眼睛好漂亮。」
「……你有恋眼癖吗?」
「不、不是那样喔……?」
我绝对没有一年到头都在想色色的事情。
想触摸喜欢的人,想要接吻,总有一天会……我确实想过这些啦。
看见肌肤就会变得欣喜。
既然抱持好感,这也是无可避免。不过,我并非每次都被那种因素吸引。想单纯闲聊,想与她四目相对的念头,其实跟「想接吻」的想法一样强烈。
我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话题,只要能看着对方说话,我就会很幸福、很满足。
「开玩笑的。我也喜欢结叶学姐的眼睛喔。比我……漂亮多了。」
「……好开心。」
「手,停下来喽。」
被这么一说,我又想再次触摸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对话,我的视线落在她的胸部。看太久可能有点怪,可是视线被那美丽的胸部吸引,大概是出于本能。
我轻轻触碰她的胸部。
与摸自己胸部时全然不同的触感,也是不同于方才的肌肤触感。碰上那微微出汗的肌肤,害我几乎停止呼吸。我到底在对朋友做什么啊?感觉连残存的理性都要飞走了。
「再多摸一点。多到和渚……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想起我。请你用身体感受──我比姐姐更好。」
她抓住我的手,更用力地压向自己的胸部。
仿佛能直接触碰到心跳。
我想看见她的一切。这个愿望已经煞不住车了。
其他的事都无所谓。如果现在能看见海望的一切,可以触碰到她的一切,就算明天不会到来也没关系。
「结叶。」
耳朵被唇瓣轻碰。
那声音非常接近渚。是爽朗、干净的声音。
「……结叶。」
声音变了。是仿佛将渚与海望混合的那种声音。
「结叶。」
这次完全是海望的声音。
渚和海望逐渐融合,两种声音在脑中搅成一团。我开始有点不安,以后被渚呼唤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天的事呢?
「我也可以摸结叶吗?」
混合了。
她和渚,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声音。
消失的「学姐」和敬语,让日常与非日常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等、等一下。我想关灯。」
「不行。我都在灯光底下给你看了耶……结叶学姐也忍耐一下,让我看看──」
「不要……」
她的手碰到我的衬衫。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跑,却被轻轻抱住。
「真的不要吗?」
那声低语令我浑身一颤。
好害羞。在灯光底下露出自己的身体,让我害羞得脸都要喷火了。
我的皮肤毕竟没有海望那么白。要说胸部或肚子之类的地方是否具备魅力,我也不清楚。
如果真心地拒绝,她一定会停手。
……然而,这一定是──
我用力地摇头。
似乎听见了轻笑声。
「好开心……学姐,请把一切都展现给我看吧。」
和她之前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时不一样。
不只是第一颗扣子,所有扣子都被熟练地解开。我刚才费了不少工夫,但海望果然不曾犹豫。
六月的房间温度高到可以用「酷热」来形容,肌肤却带着寒意。
这是我第一次被海望用这种方式端详身体。
心脏的跳动会不会快到肉眼可见?我有点担心,反射性地想用手臂遮住身体。但在那之前,她的手碰到我的内衣。
「那件内衣,很可爱……结叶学姐,你对每天的内衣都不马虎呢。」
「……内衣也是,穿可爱的会比较开心嘛。」
「啊,我懂。把没人会看到的地方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个感觉很棒呢。」
我之前还希望再被称赞一次内衣呢。
得到称赞果然会让人高兴。每天穿在身上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它们就代表我这个人。
那就像自身获得肯定,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希望她再多称赞一点。只要她对我的衣着、对我这个人给予肯定──
「……海望的也很可爱喔。」
「内衣吗?」
「唔、嗯。我觉得很适合你。」
「是吗?花大钱买这件也值了。」
她说着便嫣然一笑。
太好了。即使很害羞,我还是被称赞了。
我也想多多称赞别人,可是这么做并不是想回报收到的赞赏。看到可爱的东西,我想说出「好可爱」。哪怕害羞之类的情感会让我说不出口。
「……对了。学姐,你有带项链吗?」
「在包包里喔。」
「可以拿出来吗?」
「嗯。在那个化妆包里……」
我一直把和她同款的那条项链放在包包。
假日会尽量戴,但学校里禁止戴首饰。所以平时只是放在包包,当成护身符。
她从包包里取出项链,熟练地为我戴上。
戒指碰到锁骨附近,有点冰。那是平时会被衣服遮住的部位,我有点心神不宁。
「……果然很适合你。」
「谢──」
还没说完,她的嘴唇便「啾」地覆上我的胸口。她拿起项链,吸吮戒指所在的位置。
仿佛要用力地刻下痕迹。
明明是强烈到发痛的触感,我居然觉得很舒服。简直没救了。
可是,舒服就是舒服啊。
我好像能感受海望的心。
轻抚她的头。肌肤碰到海望的头发,有点痒,但很舒服。海望像小猫一样舔舐印上吻痕的位置。
身体抖了一下。
「……学姐的肌肤,留下痕迹会很好看呢。」
「那是称赞吗?」
「当然。是适合我留下痕迹的漂亮肌肤。」
「这、这样啊……」
适合留下吻痕的肌肤是什么啦。
明明是有点牵强的称赞,我却由衷感到开心。无关内容,只要是海望的评语,我都会很开心吧。就算被称赞什么「走路方式很可爱」,我或许也会很高兴。
她用指甲前端触碰吻痕。
那个位置靠近胸部。被她一碰,我就浑身颤抖。
项链上累积了愈来愈多和海望的回忆,感觉光是看到就会想起与她共度的点点滴滴。
不过,那绝非令人排斥的事。
「结叶学姐,你抖得也太夸张了。」
「因、因为!很痒嘛……」
「依你那副模样,关键时刻会很伤脑筋喔。会把气氛抖光。」
「关键时刻……」
听我喃喃复述,她笑了。
「你在想象吗?」
「咦?不是啦,没有那种事!」
「……你在想象和谁做呢?」
那道轻声细语令我浑身僵硬。
我的确想过和渚做那种事。
然而,我此刻想象的是──
我抬起因害羞而低垂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脸烫得仿佛马上要烧起来。
没办法再蒙混过关了。
我已经深深被海望吸引。海望在我心中的分量愈来愈重,与渚不相上下。一半是渚,一半是海望。两边都喜欢的情感,几乎要从被她们填满的内心深处满溢而出。
明明没有做选择的资格,心中却如此低语:只能喜欢其中一人。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从一而终呢?是我太奇怪了吗?
「就说没在想啦!」
「……呵呵。结叶学姐很容易害羞呢。」
她说着便离开我身边。
然后拿起放在床上的两台游戏机。
「要继续吗?」
衬衫完全敞开,但她的神情与平时没两样。那种气氛已经消失了。
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愿望,希望能让她害羞一下。
不过,我其实想看见同样满脸通红的她。
「……好啊。下一场我会赢的。」
「不可能啦。我很熟悉这个游戏喔。要是我输了,付你一亿圆也不成问题。」
如此说道的她挺起胸膛。
那种孩子气的话真可爱。
我不禁轻笑出声。
我被海望展现出来的各种面貌深深吸引。无论是孩子气的地方、爱捉弄人的地方还是她偶尔成熟的一面,全都好可爱。
真希望我在海望眼中也是有魅力的人。
我这么想着,重新开始游戏。
然后,突然间──
我意识到自己与海望亲密接触的期间,几乎将渚的存在抛诸脑后。然而,甜蜜的氛围远去后,我又重新在意起渚。我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啊?我到底想怎么做呢?──就算扪心自问,我也找不出答案。
我轻轻触碰她留下的吻痕。
既然渚有了恋人,再纠缠不清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
看到向恋人告白被拒的人继续在她旁边以「朋友」自居,平地同学也不会开心吧。
……渚喜欢平地同学的什么地方呢?她们是怎样成为情侣的?
应该说,那两个人真的是情侣吗?
明知在意也没用,我还是无法不多想。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手机没有震动,我也无法完全将渚的事从脑中赶出去。结果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态,继续和海望玩游戏。
直到最后,我都没赢过海望。但她开心的模样令我心跳加速,感觉一直输下去也没关系。
话说回来。
我本来想找机会问她怎么会有两台游戏机,结果还是没说出口。
注意到这点,已经是把她送回家之后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