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在朝阳升起以前,柴涅恩希斯王国王城内所开放的汲水区,有名骑士朝自己的头上泼水。由于阳光尚未落下,还有些凉意,但历经锻炼的骑士身体不怎么难受。
一早清醒,亚瑟便赶忙造访的淋浴区,原本在王城内是补给水及清洗衣物而用的汲水区。现在由于国王的心意,便开放给滞留的骑士们当作淋浴区使用。为了让防卫战结束后浑身脏污的骑士们派驻外地时也能保持洁净,一旁也设置简易的栅栏,尽管位于室外,也能让人安心地随时清洁身体。
骑士们依旧全神贯注,二十四小时轮流王城内的维安,现在这个时段造访汲水区清洁身体的只有亚瑟一个人。
噗哈,吐出为了冲水而一度屏住的呼吸。亚瑟马上再从头上冲了一次水,反覆几次过后,伸手探向披着毛巾的栅栏……可是。
「……?」
勾不到,除了手,视线也投过去。一看,原本挂在那里的毛巾消失无踪了。亚瑟怀疑看错了,把湿漉漉的银色浏海往后梳,转动肩膀。毛巾果然从原本放置的位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栅栏另一侧有个眼熟的白色物品往上飞舞。有人从栅栏的另一侧取走挂着的毛巾,抛向空中玩耍。
「等等,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毛巾。」
请还给我。也不能全身湿透的模样走到外面,便当场出声。幸好挂在一旁的衣服没有被偷走,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没擦干身体就穿衣服。亚瑟思索,手伸出栏杆或许就能取回被抛到半空中的毛巾,小偷也干脆地从栏杆另一侧投掷,把毛巾还给主人。一哈哈大笑,接过毛巾的亚瑟也马上明白谁是小偷了。
「抱歉啊,正好看见你走入淋浴区。」
「早安,亚兰队长。你还是一样早起呢,选这种时候来淋浴吗?」
亚瑟没有因为前辈亚兰的恶作剧发难。用马上还回来的毛巾擦头,朝栏杆另一侧问道。今天早上由自己和亚兰担任近卫骑士。不过,尽管没有早晨演练,连亚兰也在这个时段来淋浴,让他有点意外。
听见亚瑟的疑问,亚兰也爽快地回应「没错」,询问是否可以直接进去。尽管有栅栏围起,顶多是不被侍女等城里的人看见的程度,并非个人淋浴间。大小能让多人一起进入淋浴,亚瑟心想亚兰说不定在排队,也马上应声说好。听见亚瑟回答,从栅栏另一侧走进来的亚兰,早已裸露上半身。
「哎呀──我正好醒过来了。反正也没有晨练,我觉得浪费时间可惜,就帮忙修补城墙了。」
「那个,骑士团长确实通知过,那一类的修补工程骑士团通通无须协助,说是国王的顾虑……」
因此他是明知故犯。在清晨前的这个时段,多一个修补人员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亚兰便脱下外袍混入修补的人群当中,加入修补工程超过两小时,现在流了一身汗,身上被修补材料和油漆弄脏。
别那么死板啦!亚兰笑着打哈哈,把脱下的衣服挂在栅栏上,便立刻拿水桶舀水哗啦哗啦地冲向身体。由于冲水力道大到也溅到自己,这让亚瑟擦着头,也暂且放弃擦干身体了。亚兰在骑士团内也被一部分的人揶揄为热爱锻炼的傻子,现在来到远征地没有晨练可做,因此十分精力充沛,这一点亚瑟并不吃惊。不过却违背国王与骑士团长的指示也想活动身体,已经令人不仅感到错愕,甚至觉得敬畏了。
「亚瑟才是,怎么来冲澡?你不是总是在晚上冲澡吗?」
「一想到今天普莱朵殿下就会痊愈,觉得有点放松……但不管怎么说,我想到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总之就先冲个澡……」
不管是亚瑟还是骑士团,没有爱干净到每天一定冲澡。不过对于作为普莱朵的近卫骑士待命的亚瑟等人,既然这阵子都会待在受伤的普莱朵的房间里,便十分注意保持身体清洁。到了今天,预计普莱朵就会痊愈了。已经不需要维持过度的清洁。但,一想到有个重要的活动,若偏偏今天没维持好身体清洁,连亚瑟自己都会觉得介意。
亚兰听见后,回应「是喔」,用带来的肥皂抹在手臂上去除脏污。单纯的汗水十分好清洗,不过修补材料很没简单到用水可轻易去除。
「说起来,你现在要弄干头发吗?」
最后从头上大力冲水清洗,亚兰披着自己的毛巾,指着亚瑟的头发。与自己的短发不同,亚瑟的长发要弄干十分费时。相较于只用毛巾随手擦一擦,短时间内就擦干头发的亚兰,比起亚兰老早开始擦头发的亚瑟,现在头发依旧还湿漉漉的。就因为如此耗时,以前都在晚上清洗。
「要拜托凯文帮你弄干吗?用他的风,马上就吹干了吧。」
「不行啦,怎么能拜托凯文先生做这种事……为了特殊能力把人在这种时段叫醒,也太给人添麻烦了吧?」
亚兰提到风的特殊能力者,令亚瑟边擦身体边摇头。这个举动又让长发末梢震出水花,这次轮到亚瑟向亚兰溅出水滴。
亚兰自言自语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快啊」,转眼间就穿好衣服了。
「那我来帮忙。」
「咦!? 呜哇!!」
没让人有空反问。亚兰站在亚瑟身后,把毛巾盖在他头上,接着以惊人的力道与速度大力擦拭亚瑟的头发。在大力摩擦下很快就脱水了。亚瑟并不在意头发是否受损,却对于前辈骑士帮忙感到抱歉,「不用,我自己擦!」尽管扬声、握住亚兰的手,也被轻易甩开了。
亚兰笑着说别客气,接着想转移注意力似地抛出别的话题。
「好期待今天的庆功宴。你也要好好享受喔。毕竟大肆活跃一番了。」
「不了,我就……说起来,庆功宴的时间我大概在护卫普莱朵殿下,要好好享受也……」
有困难……在想说下去时,被亚兰更用力擦头发打断了。我擦我擦我擦!!虽然擦拭方法快速又熟练,那种丝毫不在发质的手法,让亚瑟的脸庞被一旁的长发大力拍到。「别管那种事啦!!」亚兰单方面回话,朝看不见的亚瑟大笑。
今天早上是亚兰与亚瑟,中午是卡拉姆与亚兰,那么预计举办到深夜的庆功宴的时段,应该由卡拉姆与亚瑟轮流进行普莱朵的护卫。不过亚兰觉得,亚瑟最应该好好享受庆功宴。亚瑟在北方最前线的活跃,他也听说了。
「好!擦好了!! 再怎么不行,待会儿绑起来就看不出来了吧!」
把毛巾还回去,大力拍向亚瑟的背。被亚兰连同头发和头大力搓揉的亚瑟头昏眼花,不过用指头摘起一串头发查看,确实几乎已经没有湿气了。「谢谢……」亚瑟头昏眼花地回应,最后擦拭身体,不经意地注意到太阳已经稍微升起了。
「得好好弄干喔,哈纳兹欧还有一点凉意,要是感冒就让人笑不出来了。」
「不会因为头发没干就感冒啦……」
应该说由于自己治愈疾病的特殊能力,不曾感冒过。亚兰不晓得亚瑟的特殊能力,忠告怪叫说「会感冒啦!」,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亚兰原本上半身就没穿衣服,把拧干的毛巾挂在肩膀上,剩下的只有肥皂。
亚瑟回应亚兰说「我会小心」,因日光眯起眼。温暖的阳光给人一天就要开始的感受,胸口澎拜。
就自己和周围的声音,人人都十分期待今晚的宴会。只不过既然担任护卫,就不得松懈,不能喝酒大肆享受。不过这种事情微不足道。对亚瑟而言,今天胜过任何事情的期待。
──今天开始,又能见到那个人精力充沛地四处走动了。
普莱朵痊愈。
这件事,无庸置疑是胜过任何事物的奖赏。这一点亚兰也感同身受。
「还有时间,要不要在早饭前稍微对练?不要弄脏身体就好。」
「可以吗!?」
令人迫不及待,使得两人在早晨来临前就清醒了。
两人一起离开淋浴区,过没多久又满身大汗地快步返回了。
「唉,要不要现在启程去参加祭典?」
啊──?朝搭话的少女低声回应。华尔躺在弗利吉亚王国旅店的床铺上,赛菲柯的眼神让他瞥了一眼。他思考祭典是在说哪个国家,在想到结论以前,这次隔壁床的凯梅特也加入谈话了。
「现在出发来得及吗!? 街上的人在谈论的哈纳兹欧的祭典!」
我也有点想去!微笑回答的凯梅特令赛菲柯也大声说:「对吧!?」
哈纳兹欧联合王国防卫战后经过四天。用特殊能力使地面滑动的高速移动,华尔一行人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返回弗利吉亚王国,暂时在休假。雇主普莱朵不在,加上史提尔的委托让人一整天护卫、监视的份,好好休息。他们没有固定的住处,总是在街区随便找间旅店度过。床铺上的床单一半翻起,毛毯没有叠好,垂到地面上,桌子和地板上杂乱放置着大量的点心和酒,少有可踩踏的地方。杂乱到倘若看见不知情的人眼中,认为已经滞留一个月了吧。况且,这些酒与点心是用几乎等同于抢夺的手段取得的。
「反正已经结束了吧?就算不去那种祭典,点心和酒都还有这么多啊。」
华尔百般无聊地不屑说着,指着地板上的酒瓶,回想起在哈纳兹欧出国时向他们攀谈的萨希斯人。华尔等人并不晓得祭典具体的日期。或许是接下来举办,也可能早就结束了。为了那种事又特地造访哈纳兹欧,实在麻烦。
向赛菲柯等人提到这种事的,不是卫兵也不是骑士,而是一般民众。实在有够多嘴。那些人朝背着行囊、朝国门走去的华尔等人,觉得他们要离开遗憾地呼喊说,「已经要离开了吗?」「还有祭典喔。」在防卫战中与里昂联手四处救援,战争结束后在史提尔的委托下修复哈纳兹欧联合王国内遭受破坏的各个国境墙,因此被许许多多人记住长相了。尽管十分希望四处救援和协助修补国境墙的他们参加祭典才搭话慰留,就华尔的立场只觉得麻烦。
「点心和酒通通都是从宅邸那边收到的吧!说到哈纳兹欧的祭典,或许会有更罕见的点心呢!」
「啊,可是赛菲柯!我们收到的点心也都相当罕见耶!像这个就装在高级的盒子里……」
凯梅特从散落在地面上的点心之中拿出一个举高,给鼓起脸颊生气的赛菲柯看。从赛菲柯等人也见过的市售点心,到只在王都贩卖的高级点心,种类丰富。这些点心并非华尔等人亲自购买的,而是从吉尔伯特的宅邸通通搜刮来了。
『……如果不嫌弃寒舍的藏酒和点心,尽管享用无妨。』
顺利保护吉尔伯特的家人以后,华尔可没忘记借由通讯兵收到的许可。华尔抵达弗利吉亚王国以后,便直接拜访吉尔伯特的宅邸,把吉尔伯特宅邸内的点心和酒一扫而光。华尔单方面要求「已经得到宰相许可,快交出来」,玛莉安娜也爽快地通通让给他们。一想到他们这几天在保护自己,还不要求金钱,只是用点心和酒支付只是区区小事……只不过,看在年幼的女儿史黛菈眼中,无疑像个抢匪。
一看见再次造访家里的华尔的凶恶长相,起初就在哇哇大哭,而期待享用的点心通通被拿走,又让她再次哭喊,他们在物色点心与酒时,宅邸内就史黛菈一个人哭得可凄厉了。她的模样让赛菲柯与凯梅特想留下一些点心,不过玛莉安娜拒绝了。因为只要再购买即可,更重要的是想表达感激的心意。
尽管华尔对付过非法分子,在防卫战中也对付过大量士兵,但是最可怕的敌人肯定就是史黛菈,他现在仍有这种想法。因为她每次看见自己的脸就嚎啕大哭,一再弄痛他的鼓膜。不只是自己,被嚎啕大哭的史黛菈影响,连通讯兵也无法在那种噪音下处之泰然。一想到通讯兵无法顺利联上吉尔伯特身边的通讯那难堪的模样,便真心觉得,能如此消磨大人专注力的史黛菈的哭喊声不只是个噪音,已经可算兵器了。实际上,在被母亲抱住安抚为止,状况一直处于胶着状态。直到赛菲柯提议先专心解决袭击者再说为止,比起实际的战场,那种噪音对华尔而言更像个地狱。
「我再也不想去那间宅邸了……」
「咦!可是我想去!! 史黛菈还挺黏我的!!」
「我也要去!我也想见她!史黛菈很可爱啊。」
华尔回想起当时的惨状,便烦躁地咕哝,这让打开高级烘焙点心盒子的赛菲柯与凯梅特几乎同时转头。尽管史黛菈畏惧华尔的长相,却早早和年龄相对接近的姐姐赛菲柯和哥哥凯梅特混熟了。华尔说「别开玩笑了」,两人便马上赶到他身边嚷着「有什么关系!」「改天再去拜访!」
先不提是否去见史黛菈,华尔此时想避免两人从左右耳交互吵闹,在十秒内便断言说:「求我没用啦,去拜托宰相才对。」这次因为护卫人,才能进到宅邸内,倘若并非工作,宰相官邸可不是那种可以任人大摇大摆进入的场所。华尔本人在没有获得同意且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基于隶属契约无法进入别人的家里。假如两人得到吉尔伯特的允许,加上又能喝到高级的酒,待在史黛菈的声音传不到的宅邸屋顶上或庭院喝酒倒也无所谓。不过最好的结果,果然还是吉尔伯特拒绝他们拜访。如此一来,自己就用不着和史黛菈那个噪音兵器扯上关系了。
由于华尔基本上算是答应了,让赛菲柯与凯梅特也不啰唆了,拿出盒子里的烘焙点心。两人拿出放入用酒腌过的水果烤成的磅蛋糕,毫不迟疑地大口咬下。与自己喝的高级酒截然不同的酒香,令华尔也看过去,凯梅特说「好好吃喔!」和赛菲柯一起把蛋糕递到他的嘴边。
「如果主人他们也好好享受祭典就好了。」
「不过她受伤了吧?可以外出吗了??」
凯梅特与塞菲柯看着大口咬下蛋糕的华尔,想起待在哈纳兹欧的普莱朵等人。尽管两人知道普莱朵的脚接受特殊能力者的治疗,但是不认为被绷带包着、无法下床的普莱朵,仅仅四天就能痊愈。
华尔一边发出咀嚼声,一边听着两人交谈,也同意他们的想法。同时也认为,那个普莱朵在祭典上恐怕避免周围的人顾虑,勉强自己四处行走吧。既然史提尔和吉尔伯特都在,不会让她过度勉强自己,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在休养,等到脚痊愈以后再参加是再好不过了。
华尔陷入沉默,令赛菲柯也说「你看嘛!」有些皱眉地纠起他的衣角拉扯。
「果然留到祭典的时候不就好了!如此一来不就知道主人后续的情况了啊!」
「麻烦死了。战争结束后马上被派去修补国境墙。倘若继续留下来,那个王子又会推给我不必要的工作啊。」
原本自己承接的是保护吉尔伯特的家人。接下来又是在战场上救援,下一个则是修缮工作,对于接二连三接下麻烦事的华尔而言,也不情愿做更多的工作了。因此才早早决定离开哈纳兹欧联合王国。
『只要结束剩余的救助与工作……就允许你见在柴涅恩希斯王国王城内的王姊。』
华尔一想起战争结束后被史提尔委托国境墙修缮的工作当时,便独自咽下食物后咂嘴。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够会使唤人。除了点心和酒,不管收到多少报酬都不划算。原本他就不在乎弗利吉亚和哈纳兹欧。若没有命令,肯定老早逃离国内了……只不过。
「唉,机会难得,要不要在弗利吉亚以外的国家悠哉度过?反正主人不在,也没有工作,可以随心所欲去任何地方吧?」
赛菲柯提议,让华尔「啊……」地发出平板的沉吟声。由于隶属契约,自己无法基于快递以外的目的出国。离开哈纳兹欧时也一样,没有取得滞留国外的许可就离开了。若为返回弗利吉亚的路程,可随心所欲停留当地,悠哉度过。即使如此,还是优先回国了。原因是……
『我在国内等你。』
因为自己说了这种话。
霎时闪过脑海的,是离开哈纳兹欧联合王国以前,分手时凭自己的意志告诉普莱朵的话。一想到那句话不像自己的说词,便轻轻咂嘴。不过,当时不这么说就浑身不对劲。
尽管自己不论在弗利吉亚等待多久,普莱朵也不会因此尽早回国。然而,既然要等她,自己不先返回弗利吉亚就说不过去。
一方面不想再接到麻烦的工作,不想继续留在哈纳兹欧也是真正的想法……离开她身旁令人迟疑又动摇,也是不争的事实。
「……有够麻烦。」
华尔喃喃自语,把统合一切的情感归纳成一句话,此时拿起喝到一半的酒瓶一口气饮尽。喉咙大声地咕噜作响,太用力灌而从嘴角溢出的酒,用大拇指的指腹擦拭。
把宰相家收藏的高级酒当成水那样饮用,却不禁觉得食之无味。再不情愿也有自觉理由为何,把空瓶放倒在地上,拿起另一瓶酒。
最后看见的普莱朵,是脚受伤,躺在床上的模样。
她尚未回国的原因也不清楚。不过,倘若是因为赛菲柯提到的「祭典」,至少届时能傻笑出来就好了。倘若可行,以脚伤痊愈、一如既往的模样参加就好了。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至少若不恢复这样也令人伤脑筋。
华尔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拔起另一瓶酒的软木塞。华尔除了喃喃自语也不说话,使得赛菲柯与凯梅特也不追问了。
三人并排在床上,把脚伸直再次好好休息。
*
「咦?泡澡??」
太阳还高挂的时段。哈纳兹欧联合王国侍女们传达的话,令我不禁反问内容。目光投向身边的两人,史提尔不断眨眼,缇雅菈则欣喜地眼神发亮。
今天早上,治疗伤口的特殊能力者骑士们口口声声保证已经痊愈一事,也早早通知兰斯国王等人。我现在也慎重地用双脚站着。
尽管能顺利参加今晚举办的宴会一事令我十分开心,相对的从确定痊愈的时候,便忙得不可开交。首先,既然我也能出席,管理一天行程的辅佐史提尔便调整安排,其后也和缇雅菈一起挑选礼服。虽然史提尔也可以用瞬间移动从弗利吉亚带衣服过来,但既然兰斯国王等人紧急帮忙准备我们的正式礼服,就接受他们好意了。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礼服也非常精致,若不是这种情况,也没什么机会穿。每一件礼服又好看又吸引人,挑选起来十分辛苦。在调整尺寸以前就深深觉得光是挑选就花了很长时间。
而接下来……是练习跳舞。既然参加今晚的宴会,必定会有跳舞的时段,其中也有哈纳兹欧联合王国传统的舞步。结果,我和缇雅菈都赶紧练习起舞蹈。兰斯国王等人表示会好好带舞,无须勉强记得动作,毕竟我才刚痊愈,不用勉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但我不论如何都想作为弗利吉亚王国第一公主,贯彻对同盟国的礼节。
在担心我身体的史提尔守望下,幸好舞蹈动作没有困难的部分。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为王族习惯跳舞,不怎么辛苦就学会了。我也观察受伤的地方,确认脚轻盈离地踏地时的步伐,不过确实是不错的运动。双脚都不痛,总之放心了。在这种情况下,老实说洗澡是求之不得的提议。
根据侍女们的说法,听见我痊愈以后,兰斯国王似乎帮忙安排了。
不同于泡澡文化并不普及的我弗利吉亚王国,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萨希斯和柴涅恩希斯的泡澡文化已普及到一般大众。听说在这座王城内也有王族专用的大浴场。尽管我国也有专用的浴室,这里可是男女分开、也可容纳许多人的豪华大浴场。我在这一世当然没有使用过大浴场,缇雅菈亦然,因此光听见这件事便雀跃不已。尽管躺在床上的期间也由侍女帮忙擦拭身体,洗澡还是不一样。尤其我前世可是有泡澡文化,老实说能泡澡而不只淋浴,光这样就令人十分欣喜。其实防卫战结束以后,兰斯国王马上向缇雅菈和史提尔提议安排大浴场,但两人似乎不想抛下我而拒绝了。竟然连这种小事都如此顾虑,两人真的好体贴。
王城的大浴场本身似乎是最高级的浴场,也不常允许身为王族的宾客使用。特地开放该处招待我们,也是兰斯国王拿出最大的诚意盛情款待。
泡澡也有恢复疲劳的效果,也能舒缓伤口,请一定要洗去汗水尽情入浴放松。侍女们这么一说,我和缇雅菈也乐意接受好意了。史提尔也说,既然我和缇雅菈都要泡,他也不客气地用男浴场了。听见后,侍女们也深深低头时。
「!……那个,关于男浴场。我有件事想拜托兰斯国王。」
史提尔突然有了想法,叫住侍女们。史提尔先说「如果不方便转达,那就由我亲自拜托国王」,提出的请求……内容令人有点意外。
*
「好棒喔……不愧是萨希斯王国。」
被侍女们清洗身体,结束准备后,我们再次看着眼前的景象。哈纳兹欧联合王国,萨希斯王国城内的大浴场,远远凌驾于我王城浴室的规模。尽管我王城也设有每一个王族专用的个人浴室,顶多是一个房间的大小。与其相比,这里的大浴场正如其名,大小超过十个房间。以前世来说,大概是豪华饭店入浴设施的规模吧?
宛如泳池大小的三个大浴池并排,除了正中央的浴池,另外两个浴池的热水颜色不一样。偏红色的热水,绿色的热水两者都具有疗效,萨希斯王国的侍女们如此说明。铺设砖瓦的地板及墙壁上,四处都金光闪闪,不愧是以盛产黄金闻名的萨希斯王国。
「王姊!我们要从哪一个开始泡呢!?」
缇雅菈把毛巾遮住胸前,双眼发亮,脸颊已经染成桃色了。和我同样把卷发在头顶上绑成包头,十分可爱。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泡澡,包含这一点在内,令人不禁雀跃起来。
不同于拥有前世记忆的我,缇雅菈可是生平第一次来到大浴场,兴奋得不得了,看来在烦恼不知道该从三个浴池中先挑选哪个。
「首先从一般的热水泡吧。」我一提议,她便以兴奋的嗓音回应好,紧接着搂住我的手臂。原以为她会直接跑出去,令我担忧脚滑而着急了一下,不过缇雅菈一搂住我的手臂便站着不动。带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望向我。
「王姊!我会好好扶着你喔!如果快跌倒了就好好抓紧喔!」
你的脚才刚痊愈啊!缇雅菈对我说,让我也不禁笑了出来。直到刚才都还在练习跳舞,她却依然担忧,还这样照顾我。她真的好体贴,惹得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是啊,谢谢。我如此回话,缇雅菈的心意令人开心,我便听她的话,两人彼此手揽着手走动。由于互相支撑平衡,尽管容易脚滑,也没有滑倒顺利抵达了。在闪亮且透明的袅袅水蒸气当中,也能清楚看见正中央的浴池。能看见底部,即使宽敞也不至于溺水,令人松了口气。两人往下坐,水面映出脸。
唰碰。脚趾碰到浴池。确认温度以后,缓慢又慎重地把身体浸在浴池内。
烧过的热水温度稍高,泡起来恰恰好,尽管明白这么做容易泡晕,由于太舒适也不禁连同肩膀浸在热水里。缇雅菈似乎也一样,我一看,她「呼~~……」地发出细声,把脖子都浸在热水里了。桃色的脸颊转眼间染得更通红。
「好舒服喔……王姊,脚会痛吗?」
「我没事喔。应该说疲劳都舒缓了……不过,得小心点避免马上就泡晕了。」
彼此都是。还有两种浴池,在第一种浴池就几乎全身瘫软,令我不禁苦笑。我从肩膀浸在热水的状态改为浸到胸口当作范本,缇雅菈也跟着调整到同样的姿势。关于泡澡,拥有前世知识的我更清楚详情。
「难得可以享受这么棒的浴池,如果里昂也留下来就好了……」
非王族的华尔就不方便使用了。我把这句话吞下去,朝缇雅菈一笑。与隔天就返回弗利吉亚王国的华尔一样,里昂也在防卫战结束的当晚出港了。现在一定在船上吧?他出了那么多力,却只有我们享受这么棒的热水,有点良心不安。
我一边感觉身体慢慢变暖,一边眺望蒸气袅袅的空间。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国的泡澡文化并不普及,但这个浴场实在太出色了,根本比不上。我在内心偷偷羡慕起,要是我国王城里也有这么宽敞的浴池就好了。
这种大小都能游泳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不过克制住了。尽管这里只有我们,大力溅起水花实在没礼貌。取而代之,我在水面上交叠双手,指头互握。
「?王姊在做什么呢?」
我突然叠起手,令缇雅菈不解偏头。由于这里热水的温度偏高,还是多少有泡晕的感觉。眼睛有点湿润。
如此可爱的妹妹令我萌生恶作剧的念头,我没有马上回话,刻意发出「唉~」的声音,绞紧双手。下一秒,溅起的细细水柱朝缇雅菈的脸射去。
呀啊!大叫的缇亚拉也带着笑声,比起脸被热水溅到,更在意我做的事情,朝我靠过来。
「刚刚那是怎么做的?从手中射出热水。」
「要像这样叠起双手喔,把热水弄入缝隙间……」
嘿!这次没有瞄准缇雅菈,朝没有人的水面射出水柱。细长的水线令缇雅菈宛如发现新大陆般绽放满面笑容。我也要玩!缇雅菈有样学样,第一次就顺利射出水柱。虽然比我的水量还少,射出的距离差不多。
成功射出水柱,让缇雅菈拍手欢呼,这次我叠起双手手掌让她看。叠手与刚才不一样,这让缇雅菈老实地认真细看,因此我这次好好告知:「我要泼你热水喽」。缇雅菈似乎想躲开第二道攻击,大大往后仰身,我又快速叠起手掌。这次则像喷水般把热水垂直往上溅起,又令她惊叫。「好像鲸鱼喔!」她这么说,也颇中意这种玩法。接着,缇雅菈注意到某件事,指着红色的浴池。
「王姊!如果在那边做,就能溅出桃色的水柱喔!」
「那就移到那边吧。」
缇雅菈可爱的提议,让我们赶紧转移场地。我的身体已经暖起来了,但缇雅菈大概比我还不适应长时间泡澡,最好早早全都泡过一次。
我们的身体已经暖起来,来到下一个红色浴池,没有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把脚掌整个踩进去。花香扑鼻而来,我想药效也是来自花朵的萃取物吧。太奢侈了。我用鼻子慢慢深呼吸,缇雅菈也发出大大吸气的声音。热水的温度比刚才的还低,也有设阶梯,可以坐着伸脚。或许这个浴池是用来长时间泡澡的。我的背靠在浴池边缘,仰望天花板伸直脚以后,觉得脚好像长长了两公分。缇雅菈也……咦?
「缇雅菈?怎么了……」
原本以为要一起靠着背并排而坐的缇雅菈,这次来到和我相对的位置。伸长的脚都要碰到缇雅菈的膝盖了。我思索她该不会想回以颜色,射出水柱攻击我时,缇雅菈的手伸向我浸在热水中的左脚。
「刚才清洗身体时,侍女们帮我们按摩。我在想,在热水里按摩可以舒缓更多疲劳喔!」
缇雅菈这么说,揉起我的脚。纤细的手指对脚趾到脚掌施加不会痛的压力,用双手握住搓揉,真的就和刚才侍女的按摩有类似感觉。虽然是自己亲妹妹,却终究是被第二公主按摩脚了!!
在热水中效果极佳,也十分舒适,但是让妹妹做这种事的歉意略胜一筹。「我说缇雅菈?」尽管那份心意令人欣喜,比起这种事还是来玩水吧,当我想如此提议的时候……突然间。
「~~哇……哈哈哈哈!! 缇雅菈!缇雅菈!!哈哈哈!! 好痒喔……!」
「??这次力道太弱了吗?」
天然太可怕了。我带着迟疑叫了她,似乎让她以为力道太大使得我想喊痛。结果反而调整成力道恰好的强度按摩,正好搔到痒处。由于热水,还是缇雅菈小巧可爱的手指缘故呢?直击脚掌的抓搔令人觉得痒得不得了。我担忧踢到缇雅菈,起初忍耐不拍动脚,但实在忍不住,便弯起原本伸直的双脚。由于收回了脚,也逃过缇雅菈的小手。不过也只维持一会儿,我大笑的模样或许让缇雅菈觉得有趣,她的手再次伸向我逃开的脚。一只脚对上双手怎么可能逃得了?而且她还是故意的。
「接着!也要揉另一只脚喔!」
「等等……!!缇雅、呀哈哈哈哈!!不行……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揉我揉我揉!如此开心地出声,让耳朵也痒起来了。啊哈哈哈!!我逐渐忍不住,变得全力放声大笑,身为公主的形象荡然无存。而且还笑得太过头,连头都发热起来了。总之这肯定是好孩子绝对不可以模仿的泡澡玩耍。已经不是玩红色水柱的时候了。我想转移话题,也因为笑得太过头,无法好好说话。勉强挤出「真的别弄了!」大叫,似乎终于传达,她便不再搔痒了。又回到原本同样力道恰好的舒适按摩,我也调整呼吸持续了三分钟。我望向缇雅菈,她一脸乐不可支……怎么办,进入第三个浴池以前或许就会泡晕了。还好这里的热水温度不高,所以没有出丑。
我没有抵抗,让缇雅菈帮忙按摩,此时也再次叠起手掌。朝向脚边的缇雅菈,朝她喷水。颜色比想像中更鲜红的水柱,也让缇雅菈惊呼一声。暂且双手放开我,她也同样射出水柱……嗯,比起抵抗,赶紧让她看见水柱,或许就不会被搔痒了。我那可爱又爱恶作剧的妹妹。
「……接着赶紧也来泡绿色的浴池吧。」
「也对!最后要好好泡个过瘾!」
比起一开始似乎有精神许多的缇雅菈,一起慢慢在浴池里站起来。整个人离开浴池站在磁砖上,我觉得双脚比刚才更轻盈了。不愧是缇雅菈,成效惊人。在下一个浴池里就由我对缇雅菈的脚展开反击……不对,是帮她按摩或许也不错。我和缇雅菈互相搂着手臂走向最后的浴池,想着这种事。
……我丝毫没料到最后的浴池是超高温的热水。
*
「好棒的热水呢……」
「……」
啪唰。水花溅起的声音。男人浸泡在透明浴池中开口,令史提尔背对他。鼻子哼了一声,把肩膀浸到水中。明明浴场如此广阔,特地和自己泡在同一个浴池中不动的男人,令他以全身表示不满。清洗身体,进入大浴场后,史提尔一直沉默不语。即使如此,把热水泡到胸口的男人,其心情极佳的声调也没有变。
「我丝毫没有料到,身为宰相的我会有和王族一起泡澡的一天呢。」
哗啦。吉尔伯特手掌盛热水泼向肩膀,以从容的声音说道,令史提尔的左肩一抖。他抿唇,想专心一志让身体休息的思绪轻易被打断了。
现在,被邀请至男性专用浴场的人不只有史提尔。由「史提尔邀请的」吉尔伯特也在此舒缓疲劳。不同于一头短发,只要拿下眼镜就直接泡澡的史提尔,吉尔伯特把一头水蓝色长发在后脑勺的地方绑成包头。就像婉拒由侍女清洗身体那样,包含头发在内,泡澡前的准备通通自己处理了。
原本入浴许可下来时由于太惶恐,吉尔伯特曾一度婉拒,不过史提尔一说「这是本王子的命令」,也让人无法推辞了。明明和友人、身为王夫的亚伯特也不曾泡在同一个浴池里,和他的儿子一起泡澡的日子却来临一事令人吃惊,这可是吉尔伯特的真心话。原本,弗利吉亚王国就连王族,倘若并非夫妻就不会一同入浴。岂止友人,甚至没有和家人手足一起泡澡习惯的王族史提尔,偏偏找来并非王族,而是平民──况且是底层出身的自己泡澡,吉尔伯特由衷觉得这可是件奇事。
「才不是一起泡澡。不是说过你只是顺便沾光的吗?」
这可不是为了吉尔伯特准备的热水。为了第一王子烧好的热水,「顺便」也允许宰相泡澡罢了。尽管吉尔伯特身为大国的宰相,大浴场也不会为了王族以外的宾客开放。不过史提尔提出请求,一方面也身为防卫战的功臣,「希望我国宰相也可以入浴」史提尔如此希望,国王兰斯也批准了。
没有错。史提尔一开口否认,吉尔伯特也干脆承认了。嘴角舒缓,又交互用热水泼向肩膀。史提尔有如不让他的模样映入眼帘,一直背对他。其实自己想换泡澡的地方,不过现在的热水温度实在太舒适,让人不想动弹。起初泡的绿色热水池实在太高温,而红色的热水池反而水温不够,结果没有加料的透明热水反而最舒适。不过,就算泡在同一个浴池内,要把吉尔伯特赶到别的浴池,或者说悠哉聊天,他都没有想这么做。毕竟自己并非想和吉尔伯特一起泡澡,才把人带过来的。
「如果您希望,我就换到别的浴池吧。倘若和我这种人一起泡澡便无法让身体放松的话。」
「在泡澡时也要出言不逊吗?很不巧的,我原本也是平民。况且,也不是为了想和你聊天才找你来的。」
「是的……我明白。」
呵。史提尔尖锐的回应,令吉尔伯特发笑。他当然从一开始就明白史提尔的意思。即使如此稍微一试探便刻意回嘴的地方正是史提尔的体贴之处,吉尔伯特水蓝色的眼神柔和。
来到哈纳兹欧的长程旅行,直到防卫战。接着几乎以不眠不休的状态面对防卫战,战争结束后的事后工作也主动揽下的吉尔伯特的疲劳累积,无须向当事人询问也不言而喻。吉尔伯特丝毫没有展现疲惫的一面,以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气势处理工作,不过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再怎么以短暂的睡眠弥补、习惯不眠不休工作,疲劳也累积了。一听说大浴场可缓解疲劳的当下,史提尔便决定把吉尔伯特拖来泡澡。尽管个人有所不满,怎能抛下作为普莱朵的代理人、比任何人都尽心尽力处理防卫战事后工作的吉尔伯特,只有自己泡澡呢?
「……谢谢您。」
明白史提尔的这份体贴,吉尔伯特没有刻意指出这一点,仅以平静的声音道出感谢。夹杂水滴声听见的回音,让史提尔微微噘嘴,一度下沉把鼻子泡进热水里。几秒噗噗地吐出气泡,在泡晕前又把肩膀露出水面。双手舀水泼向脸以后,进入浴场后身体首次转向吉尔伯特。
史提尔面向自己,这件事让吉尔伯特微微张大细长的眼睛,回以亲切的笑容。史提尔不满地抿嘴,没有像平时那样戴着眼镜,头发也不整齐。水滴从浏海滴落,落在史提尔长长的睫毛上。史提尔戴的是平光眼镜,原本视力就不错,没有眼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被水蒸气及水滴蒙蔽视野,他便像瞪着吉尔伯特那样眯起眼睛。
直直盯着。起初吉尔伯特笑着回看一语不发的史提尔,不过被人正面凝视五分钟,也让他不解歪头。彼此的距离不过两公尺左右,让人不禁思考难不成视力那么不好吗?
请问怎么了?吉尔伯特因凝视过久而一问,史提尔便眯着眼盘起手臂。于脑中回应「没什么」,开口说明理由。
「你分明一天到晚都在处理文件,为什么身体那么结实啊?」
史提尔蕴含些许忌妒的低沉声音,让吉尔伯特无法马上回答。
连续眨了两次眼睛,错愕地微微张嘴。重新寻着皱眉的史提尔的眼线,不是望着自己的脸庞,而是脖子以下的地方。尽管隔着热水及水蒸气,史提尔从正面一望,也能清楚看见吉尔伯特的身体。吉尔伯特平时总穿着宽松的服装,衣服底下的体态高瘦,却结实到实在不像在平日处理行政工作的身体。前臂至上臂精壮的肌肉一目了然。与平窄腹部的躯体相反,肌肉层层覆盖,带有垂直的线条。小腿至大腿有如马儿般肌肉结实的身体,可让人窥见从孩提时期认识的吉尔伯特那高明身手的基盘。
以经常作为宰相负责王夫的辅佐业务的人而言,可说是不合理的身体。
明白史提尔那种视线的含意时,吉尔伯特不禁弓起背笑了出来。「呵……哈哈!」发出接近呼吸的笑声,手背遮掩嘴角。身体突然颤抖起来,也让水面发出溅起水花的声音当中,史提尔持续向吉尔伯特投以锐利的眼神。
「你该不会私下返老回春了吧?」
「呵……呵呵……怎么可能……!」
丝毫没料到并非在凝视自己的脸,而是身体。晃着肩膀呵呵大笑,不过觉得不可以继续发笑。从那漆黑的眼神推测,当事人并非开玩笑,而是正经八百在询问。自从约三年前,史提尔亲眼见识到吉尔伯特的高强身手,却不曾见过他花时间特别跑到某处锻炼,或者从事相关体能业务的时候。史提尔有接受剑术及护身格斗术的指导,况且也会和亚瑟交手,在他眼中什么也不做却拥有这么强壮的身材,已经足以让人萌生忌妒了。
吉尔伯特总算镇定下来,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失态了」,尽管霎时想开口揶揄人,不过把那些一闪而过的想法吞了回去。
「在第一王子殿下面前献丑。请容我诚心诚意致歉。」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情。」
吉尔伯特手放在胸前,深深弓起背低头到几乎都要碰到水面了,令史提尔依然皱着眉头。洗澡时自然会露出肌肤。彼此都是男人,让吉尔伯特看见裸体并不令人害臊,也不在乎看见吉尔伯特裸体。不过,能保持如此精壮结实的肉体令人觉得奇妙,同时也有些羡慕。
史提尔尖锐的话语令吉尔伯特笑了一声,缓缓抬头。
「……身为宰相,也为了守护王夫殿下,需要一定的技艺及身手。别看我这样,我在家也不忘锻炼,避免武艺退步。」
「宰相与卫兵和骑士们不同吧?哪里需要锻炼到这种地步?」
而且你怎么有空锻炼?史提尔把这句话收在心中。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多忙碌,也能安排出必要的时间,这一点再怎么不情愿也一清二楚。
宰相这份工作,需要一定水准的护身术及战斗技能。如吉尔伯特所说,为了保护王夫以及自己,非得是在紧急状况时能行动的人不可。只不过,即使如此吉尔伯特在历代的宰相当中也格外强壮,看在史提尔眼中显而易见。
「是啦……起初,什么都想要喔。智慧、技术、力量。」
第一句话低声像水滴落那样的声音。至今为止不曾向挚友亚伯特以外提过的话题。然而,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向眼前的青年隐瞒。
原本是为了与心爱的人共度一生而就任的工作。只要为了她幸福,不需要任何事物。只不过,最后抵达到了最需要智慧的宰相一职罢了。只要成为王城的高层,任何职务都好。只不过说到自己欠缺的部分,就是认为底层出身的自己,别说高层,不被王城的任何人认同也莫可奈何。
「一旦得到比其他人更优秀的武器,随着年龄增加也更恐惧失去。长处越少的人越会紧抓着不放呢。」
「……连这种时候也保持谦虚吗?已经算是讥讽了。」
吉尔伯特的话,令史提尔稍微降低视线,盯着水面。他可不认为吉尔伯特宰相的长处不多,反而远比一般人要多才多艺,才受人认同为杰出宰相。只不过,吉尔伯特以平静口吻谈论的心理,也对于倒映在水面上的前平民男人造成回响。本应温度适宜的热水,现在令人觉得有些凉意。
不敢当。吉尔伯特如此附和,以柔和的眼神盯着史提尔。基于可推测他现在有什么想法,才开口说下去。
「我觉得懂的事情越多越好。和四肢一样,倘若其中一条肢体因故不能用,凭剩下三条肢体依旧能处理大多事情。」
哗啦。又把肩膀泡在热水里,直接从手臂抚摸、滑动到手腕。尽管现在己身四肢健全,直到有朝一日审判降下的瞬间为止,倘若失去一切,也将持续几百年、几千年为王族与人民鞠躬尽瘁。
「史提尔殿下现在已经比我拥有更多长处,十分优秀。我相信,您拥有的一切技术必定皆有其意义所在。」
「不需要一再保持谦虚。也不用说客套话。」
「不是客套话。」
这次回应迫切。史提尔心想,反正自己还比不上吉尔伯特,回应却被吉尔伯特以更快的速度当面否定了。与直到方才如温水般的温吞口吻截然不同,唯有这句话就像重重关上门那样。声调变化,令史提尔也微微睁大眼看过去,被细长的眼神一瞬间刺穿了。一对上史提尔的视线,吉尔伯特再次放松脸庞,浮现柔和的表情。
「……您和以前相比就像脱胎换骨一样。史提尔殿下肯定成长了。」
「……哼。」
吉尔伯特宛如看着孙儿般的微笑,令史提尔移开视线,下意识地抿嘴。微微用鼻音回应,在一片宁静、容易回响的空间也轻易留下来。
与过去的自己像脱胎换骨、被认同成长一事令人欣喜,相对的由于对方是吉尔伯特,也无法由衷喜悦。只不过,也不想一如往常以讥讽或酸言酸语回应。
一边思考脸微微发烫是泡晕的缘故,一边想让自己清醒,双手舀起热水泼向脸。史提尔这次没有怀疑自己的说词,令吉尔伯特也静静地笑容满脸。从那张感觉些许尴尬的侧脸,令人觉得多少信任自己的说词了吧?无关乎热水,胸口温暖起来……然后。
「……话说回来。真是遗憾呢。」
「什么事情遗憾?」
吉尔伯特灵光一闪地忽地缓缓呢喃,让史提尔皱眉。确实听见一如往常装糊涂的口吻,视线尚未投过去。思考后先预测,如此大肆称赞自己以后,最后打算回以讥讽吗?口头争执上,尚未赢不了吉尔伯特的情况较常见。当他思索,这次的防卫战可没有做出会让人说出「遗憾」的过失时。
「您好不容易锻炼出那副健美的身材。却没有机会向普莱朵殿下及缇雅菈殿下展现呢。」
啪唰──!!热水大大溅起。
(插图016)
朝着和蔼说道的吉尔伯特,他使出浑身力道用整条手臂泼出大浪。
*
「王姊,是我。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敲门声响起,听惯的史提尔的呼喊声,令普莱朵回应一声。在房间外等待她准备的近卫骑士打开门。
我们进来了。早一步换完衣服史提尔与缇雅菈走进房间。身穿哈纳兹欧联合王国衣裳的两人令普莱朵眼睛一亮。她以真诚的话语称赞「你们两个都好好看」,不过两人对于普莱朵的想法也一样。缇雅菈搂着眼镜蒙上一层雾、杵在原地好几秒的史提尔的手臂说:「王姊也好好看!」声音雀跃。并且叫醒兄长似地,连续拉扯、摇晃他的手臂两次。史提尔满脸通红,眼镜蒙上薄雾,令普莱朵也不解偏头。
「史提尔?难道还在晕吗……?离开浴场时你的脸也很红,不要勉强自己喔。」
「没事,我失态了……很好看。就像为普莱朵量身订做的一样。」
史提尔回神吸气,推了推眼镜的黑框,一度咬牙。一提到洗完澡的情况,体温反而又增加了。明明享受了舒适的热水澡,结果却因为吉尔伯特的玩笑话而满脸通红,与普莱朵及缇雅菈会合以后又更热,蒙混过去十分辛苦。
轻轻咳了几声,再次凝视普莱朵。在门前见到妹妹时也大肆称赞一番,但普莱朵穿上礼服的模样着实美得不可方物。穿在她身上十分合适,犹如这个国家的公主模样令人为之倾倒。
「谢谢,你们俩都这么说,我好开心。」
掩着嘴角呵呵一笑,挺起胸口。在史提尔与缇雅菈身后的亚兰及卡拉姆也沉默地重重点头。一注意到两人的脸颊微微绯红,便私下认为肯定是在门前为缇雅菈的礼服模样看着迷了。缇雅菈身穿全身粉桃色的可爱礼服,与她十分相衬,迷人到自己根本比不上。尽管比不过无敌可爱的缇雅菈,身上这件礼服也能让自己拿出自信。轻轻用手拨过一头卷曲的深红色头发,朝迎接自己的众人微笑。
「来,我们走吧!」
普莱朵以藏不住内心雀跃的声音说道,令史提尔以及缇雅菈都笑着回说好。平安与她一同出席庆功宴一事令人欣喜,同时令人骄傲。
普莱朵与缇雅菈搂着手臂,被史提尔牵着手,亚兰与卡拉姆在身后随侍,离开房间。身为弗利吉亚王国的公主抬头挺胸,用自己的脚踏出一步。
哈纳兹欧联合王国的庆功宴,现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