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这是第几次来寸座站。
第二十次,不,我觉得已经来过五十次了。
从位在高地上的无人车站,可以看到滨名湖和天空在远方连成一片。向晚的天空贴满铅色的云,遮住了急着爬上天空的月亮。
虽然滨松市属于温暖的地区,但二月底的寒意从围巾的缝隙钻进来,轻易带走身体的温度。两年来留长的头发每次被风吹起,就带走脖子和脸颊的体温。
四十岁后,越来越怕冷。我觉得并不是心理作用。
「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从木制长椅上起身。
后方的蓝色塑胶牌子写着,这张椅子名叫『相聚椅』。以前牌子上的字几乎都看不清了,最近可能换上新的牌子,可以看得很清楚。
即将消失在山后方的夕阳,在无人车站留下了很长的影子。
「优子。」
铃木美里在车站旁的人行道上向我挥手。
「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很像你,走过来一看,果然是你。要搭火车去挂川吗?」
「不是,我在看夕阳。」
今天的妆容也很完美的美里听了我的回答,笑了笑。
「原来在怀旧啊。以前读高中时,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搭天滨线。」
我和美里从国中时开始就是朋友。她高中毕业后马上就去东京工作,和公司内的前辈结了婚,我们之间因此有一段空白的时期。三年前,美里离婚回到娘家之后,我们才又开始来往。
「莲花快要离家了吧?你一定会很寂寞。」
美里的独生女莲花目前是高三的学生,已经考上东京的大学,春天之后,就要去东京读书。
「才不会寂寞呢。莲花很想去东京,我希望她趁年轻时,去东京磨练一下。」
也许是因为美里从东京回流,她回到这里后,特别引人注目。她的鲍伯头挑染着明亮的发色,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在这里买不到的花俏款式,而且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她在保险公司当营业员,听说业绩很优秀。
「今年已经过了两个月,时间过得太快了,转眼之间,一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美里抬头看向天空嘟哝着。
「是啊,」我点点头,「已经四十八岁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老太婆。」
美里听了我的话,皱起眉头。
「我明明才四十七岁。」
「差不多啦。」
高中毕业至今超过三十年,但每次和美里见面,就会陷入回到以前的错觉。
但是,想必在我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的灿烂。
「啊,好冷,太阳已经下山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我像往常一样,用硬挤出来的笑容,掩饰开始阴郁的心情。
「那我开车送你。」
「我家就在附近,我走路回去就好。」
我按着头发,指向马路对面。我们都住在俗称『山上』的坡道中途。
「不要跟我客气,我刚好下班准备回家,而且健介先生好像已经回去了。」
「啊?这么早吗?」
我很惊讶。现在还不到五点——。想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健介告诉我,今天傍晚五点,有客人要来家里。
美里看到我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富有光泽的嘴唇扬起笑容。
「你还是这么健忘,上车吧。」
美里迈开步伐,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夕阳映照的滨名湖,开始染上失去光芒的夜晚色彩。
——那孩子曾经像太阳。
我至今似乎仍然能够听到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的开朗声音。
『妈妈,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神户在哪里?』
『和久对我说,我们一起玩。』
阳太人如其名,他为我带来了阳光。
但是,那天之后,阳太变得很少说话。我的婆婆去世是很大的原因。他最爱的奶奶去世,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很大的伤害,他封闭了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好好倾听阳太说话。
他跟我说话时我没有停下做家事的手,曾经因为忙碌而拒绝他。后悔就像海浪,不断涌上心头。
这些在失去之后所发现的事,到底要重温多少次,这份伤痛才能疗愈?
他会有原谅我的那一天吗?
姓『坂东』的工作人员持续说明三回祭的佛事。桌上的茶应该早就冷掉了。
三坪大的和室中央有一个大佛坛,阳太和丈夫健介父母的遗照都放在上面。这里是充满空虚的悲伤房间。
儿子去世快满两年了。因为去世那一天是一回祭的忌日,所以死后满两年的忌日,四月九日那一天称为三回祭。
「以上就是关于阳太三回祭的情况,请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坂东问健介,但是健介一动不动地看着资料。坂东不知所措地看向我,我只好开了口。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只是没想到阳太离开已经两年了——」
说到这里,我立刻打住。这种陈腔滥调说了也于事无补,更何况我并不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段日子,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陷入泥沼中。想要拨掉黏在身上的泥巴,但完全无法动弹,每天都在挣扎。
看到坂东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我急忙摇摇头。
「没事,那就拜托了。」
我对他微笑,坂东跟着扬起嘴角,但立刻想到这个场合不该笑,于是严肃起来。
「您客气了,请多指教。」
坐在我旁边的健介默不作声,他抬起头,注视着阳太的照片。
当初决定造这栋房子,是因为健介的父亲去世,当时住的集合住宅房子太小,无法把住在三之日町山上的婆婆接过来一起生活,而且觉得当时读小学三年级的阳太,差不多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原本打算在之前住的集合住宅附近找土地建房子,最后在婆婆的熟人介绍下,用极优惠的价格买下细江町的土地。
当时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阳太不太想转学,但是看到自己的房间,开心地欢呼起来。婆婆也参加了附近公民馆的老人俱乐部排解寂寞。
笑声不断的理想家庭,在短短两年后就崩溃了。
不仅健介的母亲离开我们,甚至夺走了阳太。我至今仍然觉得那是梦,希望这是一场梦。
我虽然知道阳太因为婆婆的死深受打击,但那时我只是用敷衍的话激励他。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多关心他?我是他的母亲,却无法拯救他的心。
我不想面对涌上心头的悲伤,面带笑容地送坂东离开,回到客厅时,健介正在洗杯子。
「放着我来洗就好。」
「顺手洗一下就好。」
「这样啊。」
这个家已经听不到笑声。我整理放在桌上的资料时,不经意地看了健介一眼。
他比我小八岁,今年四十岁。他热爱运动,身材很结实,但是发际处已经开始冒出白发。
一年前开始饲养的黑色柴犬在健介的脚边摇着尾巴。『月月』不太像公狗的名字,但这是健介取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健介在照顾月月,也很爱月月。
「要不要去散步?」
月月可能听懂健介说的话,更用力地摇尾巴回答。
月月和我不亲。虽然我知道我没有照顾它,它不亲我是理所当然,但是每天回家时,看到它只是勉为其难地摇一下尾巴,心情就很沮丧。
「我要去便利商店,有没有要买什么东西?」
「没有。」
这里离便利商店很远。
月月没有看我一眼,就跟着健介出门了。
我折好收进来的衣服,走去二楼的卧室。我打开前面那间阳太以前住的房间,时间仍然停留在那一天。
蓝天白云图案的壁纸,书桌和书包,木制的床。我坐在小椅子上,似乎听到整个房间在向我抗议,『这里不是你的房间』。
我甚至无法清除书桌上使用橡皮擦留下的屑屑。
和室充满了死亡的味道,这个房间刚好相反,可以感受到阳太的生命。
「离开至今已经两年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书桌上。阳太的确曾经在这里。
坂东告诉我,三回祭是重要的佛事,决定前往来世的路。虽然我不太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只要对阳太有帮助,我愿意做任何事。
两年的岁月改变了很多事,但是,无法消除没人——就连健介都无法——瞭解的孤独和极度的悲伤。
「妈妈……变成了机器人。」
在头七之后,我的泪水就干了。
我从去年开始打工,目前还在继续,有时候会和美里相约喝咖啡。
但是,我已经不存在,一直觉得其实在高处俯瞰面带笑容的自己。
真希望赶快去找阳太,但是,我相信他并不希望如此。
阳太是……因为我而死。
推开海洋咖啡店的门,立刻闻到肉酱的香气。
老板村上先生正在准备开店。
「早安。」
我探头打招呼,他笑着对我说:
「早安,今天也拜托了。」
村上先生留着胡子,头发都向后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六十多岁。从我家走路到这家咖啡店只要十分钟左右,他应该知道我家发生的事,但是他从来没有问过。
村上先生经常聊月亮的事。滨名湖上空的月亮很美,店内也挂着村上先生拍的照片。
已经变成机器人的我无法理解其中的美。肉酱、月亮和照片,都令我联想到阳太,每次都令我痛苦不已。
我放好皮包,系上围裙后洗手。周四到周日四天,我在这里工作,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半。
我正在准备开店,村上先生开始泡咖啡。这代表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筱原太太,来喝一杯吧。」
我正在擦桌子,村上先生对我说。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陶器的杯子中是一片黑色的海。深色咖啡中可以看到自己倒影,味道很温和,容易入口。
「今天的是蓝山咖啡。」
「真好喝。」
「产地是牙买加,这是日本企业出资,专门为日本人生产的咖啡豆。其他国家的人,可能甚至不知道这种咖啡豆的名字。」
我对咖啡不太瞭解,但健介每天都会自己磨咖啡豆喝咖啡,阳太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喝,但每次都会加很多砂糖和牛奶。
——完了。
在工作时,不要想这些事……不,和别人在一起时,都不能想这些事。
「会议室今天有人预约。」
座位区后方,有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左右的空间。刚才在为开店做准备时,看到那里放着『预约』的牌子。
「家长会说想来这里续摊,我记得是佐久米小学的家长会。」
村上先生的这句话让我内心起伏不已。
佐久米小学是阳太以前就读的学校,在目前这个时期,家长会应该要讨论即将到来的毕业典礼。
如果阳太还活着,即将要迎接毕业典礼了。
我和以前那些同学家长很久没有联络了,再次见到她们,内心应该不会起波澜,可以笑脸以对。
「别担心。」
「啊?」听到村上先生突然这么说,我抬起了头。
村上先生动作优雅地拿着咖啡杯,又说了一次:
「不用担心,他们预约的时间是两点,已经过了下午的尖峰时间,今天星田太太中午就会来上班,你可以在下午一点左右下班。」
星田太太和我一样在这里打工,我们有几天会遇到。
喔喔……。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村上先生详细的情况,但他果然知道阳太的事。他不希望我遇到家长会的人,避免我感到不愉快。
「我没事。那就开店喽。」
村上先生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我不等他说出口,就走去门口。只要挂上『OPEN』的牌子,上午的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没错,我没事。目前所发生的事,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意义。现在就像是一度失去活下去动力后的余生,只要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再次见到阳太的日子就在前方。
只要在缺氧的痛苦中捱过一天又一天,就可以见到他。
「没想到已经三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听到村上先生静静地说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村上先生一脸惊讶,我摇摇头。
「没有啦,因为每次月初的时候,你就会说『时间过得真快』。」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总觉得年纪越大,日子好像就过得越快……。啊,咕噜。」
村上先生发现窗外的黑猫,立刻走去厨房。这家咖啡店饲养的黑猫名叫咕噜,村上先生应该会去后门喂它。
咕噜隔着窗户注视着我,然后转过头,优雅地走去后门。
它和月月一样,都不太理我。
——『我肚子痛。』
有一天早上,阳太这么说。
我至今仍然记得,虽然阳太很不愿意,但我好说歹说带他去医院的那一天。
做了检查,但没有查出任何原因,领了整肠药之后,我们一起搭上公车。
『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阳太在摇晃的公车内,流着泪向我道歉,我觉得他很可怜,频频鼓励他:『没关系,希望你赶快好起来,可以再去学校上课。』
但是,那天之后,阳太经常请假不去学校。
幸谷太太一看到我,立刻显得很尴尬。我之前都叫她『和久妈妈』,一下子想不起她姓什么。
「好久不见。」我主动向幸谷太太打招呼。
「啊啊,嗯。」幸谷太太很生硬地回答,但可能立刻发现这样不太妙,下一刻换上喜悦的表情说:
「好久不见,你在这里上班吗?我完全不知道,吓了一跳。」
六年级各班的家长代表聚集在会议室内,但我只认识幸谷太太。放在桌上的资料上写着『关于毕业典礼』的文字。
在为他们点餐时,我知道幸谷太太不时瞥向我。
我也听到幸谷太太旁边的人问她「是谁啊?」,她小声回答「等一下说」。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葬礼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幸谷太太的儿子和久是阳太转到这所学校后,最先交到的朋友。
这里和之前住在集合住宅时不同,学生住得并不近,并不需要排路队一起上学。虽然都在滨松市,但阳太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熟,只能搭公车去位在三之日町的小学上课。
阳太每天都与和久约在寸座站前的公车站见面,然后一起去上学。阳太无法再去学校上课之后,和久会走上坡道来接他。
葬礼那一天,和久很生气。不顾幸谷夫妻的劝阻,在葬礼举行到一半时就离开了。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不,见到他们会很难过,于是我一直避开他们。
我在收拾其他餐桌时,像往常一样,脑海中浮现各种理由。
因为建了房子。因为搬了家。因为转学。因为他不想上学,我责备他。因为我用无言的压力,逼迫他去上学。
各式各样的理由,最后像回力镖一样回到自己身上。
阳太之所以离开,全都是我的错。
「不好意思。」
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发现幸谷太太站在我旁边。刚才没有发现,她似乎瘦了些。
「啊,对不起,要加点什么吗?」
我立刻戴上笑容的面具。
「不是,只是想问……你还好吗?发生了那么多事……」
「我没事,我很好,已经可以出来上班了。」
我已经习惯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大家都很担心你。……听校长说,你不打算参加毕业典礼……」
「喔喔……」
上个月,接到了校长打来的电话,说准备了毕业证书给阳太,希望我可以参加毕业典礼,代替阳太领取毕业证书。
校长可能完全没想到我会拒绝,显得惊慌失措,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只要有人提到阳太,我内心就会充满罪恶感。既希望所有人都忘了阳太,又不希望别人忘记他,两种想法在内心拉扯。
「虽然我很想去,但那天我刚好有事,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
「和久还好吗?他很照顾阳太,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他道谢。」
我改变了话题,幸谷太太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很好,他很好,突然长很快,一直在花钱帮他买衣服,真是伤脑筋。」
「应该是成长期嘛。」
「葬礼的时候真对不起,我告诉他『是意外』,但他似乎不相信……」
我知道外面都在传,阳太的死因是『自杀』。附近的邻居奶奶曾经问我:『是不是自杀?』我觉得当时的状况,会让别人那么想也很正常。
「没关系,我一开始也这么怀疑。」
「你听我说。」幸谷太太抓住我的手,我立刻甩开了。下一刹那,我才猛然回过神。
「啊……不好意思,因为我的手脏。」
我情急之下,说了这个借口,幸谷太太有些羞赧地收回了手。
「我才不好意思。」
她低头片刻,下定决心般直视我说:
「你一定很痛苦,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别露出那种表情,已经过去两年了,我也努力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为什么幸谷太太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每次有人安慰我,我用开朗的声音回答时,内心就痛苦不已。
「我是想,」幸谷太太红着眼眶说,「如果可以,希望你来参加毕业典礼,我想拜托你这件事。」
我看到幸谷太太身后的那些家长会成员都看着我,当我看他们时,他们都慌忙移开了视线。
原来并不是巧合。幸谷太太知道我在这里工作,所以才提议在这里聚会……
「让阳太和大家一起毕业。」
看着幸谷太太泛着泪光的双眼,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她是基于什么样的感情在哭?
——我去参加毕业典礼,又能怎么样呢?
——大家基于惋惜为我鼓掌,然后呢?
家长和学生或许会因此而满足,但这只是把阳太变成为毕业典礼增添感动的工具,而且,大家一定会在心里想『幸好我家没有发生这种事』。
我很想这么说。
「那我回去和老公讨论一下。」
我真想好好称赞能够这样回答的自己。
虽然上午在村上先生面前逞强,但最后还是提前三十分钟下班了。
我坐在相聚椅上,怔怔地看向海洋咖啡店的方向。在我离开之前,幸谷太太就一再提醒我毕业典礼的事,还说要再打电话给我。
「好烦啊……」
幸谷太太并没有错,她很可怜,被迫来和我谈这件事。我造成她很大的困扰。
往挂川方向的列车进站,车厢上画着和铁路公司联名的动漫角色。
车门打开,一个不时会看到的初中女生下了车。那件私立学校的上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她解开原本绑在脑后的头发,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没有看我,迳自走进月台上的组合屋候车室。她每次都会去那里,一定是在回家之前,和同学聊天,或是玩一下手机游戏。
今天的天空被云层笼罩,看不到晚霞。
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发现村上先生拿着浇水壶走过来。
「今天辛苦了。」
村上先生面带笑容对我说,我才想起一件事。
「对不起,我提早下班,影响你来浇水。」
村上先生主动照顾寸座站的花花草草,他平时都在我下班之前来浇水,但刚才太慌乱了,完全忘记这件事。
村上先生用拿着浇水壶的另一只手在面前摇了摇说:
「没关系,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而且星田太太也在店里。更何况……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人对我说那种话,我也会受不了。」
「……你知道我儿子的事吗?」
「我听星田太太说了。任何话语都无法疗愈失去亲人的悲伤。」
听说村上先生的太太去世了,也知道收银台下方的柜子中,放着他太太的照片。
我们对别人的死很敏感,但是面对当事人时,却努力让自己变得迟钝。虽然有怜悯之心,但仍然觉得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壁垒。
村上先生为即将盛开的郁金香浇水。
虽然想要回应村上先生的安慰,但完全不想说话。虽然已经三月了,但嘴唇之间吐出的气仍然是白色。
「是因为我之前告诉你的关系吗?」
村上先生背对着我问。
「啊?」
「就是无人车站的奇迹。你之前不是曾经问我吗?那天之后,你经常坐在这里。」
「啊……不是。」
虽然我立刻否认,但立刻觉得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于是补充说:
「我并不是相信奇迹,但同时又觉得搞不好能够见到他。」
「这一阵子天气都不太好。」
村上先生看向风吹来的方向,温柔地继续说:
「传说中,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傍晚,当天空被晚霞笼罩时,奇迹就会发生。」
「只要坐在这里,想着朝思暮想的人,那个人就会搭晚霞列车来这里,对不对?」
我并没有相信,但是,我每天的生活充满悲伤。明知道这是迷信,但仍然想要寻找精神寄托。
「不久之前,曾经有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但是晚霞很淡。有晚霞的日子,天空中又有几朵云……,所以很难啊。」
村上先生好像自嘲般说完之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可能还不足够吧?」
「什么不足够……」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村上先生拿着浇水壶走回花圃。
「只有当天空中完全没有云,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橘色时,才会发生奇迹,只不过我也还没有看到过。」村上先生在浇水时说,「而且,可能是双方都没有准备好。」
「双方……你是说,我和阳太吗?」
「你为什么想见阳太?阳太会想要见现在的你吗?」
村上先生说完后,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这只是我的臆测,别在意。」
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很想见到阳太。除了我是他的母亲以外,还需要什么理由?
阳太……也想要见到我吗?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村上先生已经不见了。
我独自坐在无人车站的长椅上。风比刚才更强了,云层遮蔽住整个天空。
回家吧。
虽说要回家,但我不想回到自己的家。没有阳太的家太空荡,有太多关于他的回忆——
「不好意思。」
旁边响起一个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抬头一看,刚才去候车室的女生就站在我旁边。近距离观察,发现她的皮肤很白,脸上还带着稚气。
她又重新绑起刚才松开的头发,穿着私立初中的制服。
她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我差点移开视线。
「阿姨,它是你的吗?」
「啊?」
我将视线向下移,发现她抱着黑猫。一身油油亮亮的黑猫把头转到一旁,似乎对我完全没兴趣。
「喔,它是咕噜,是旁边那家海洋咖啡店的猫。」
刚才村上先生来这里浇水时,它跟着来到这里。
「喔,这样啊。」
女生轻轻把黑猫放在地上,搭上进站的列车。咕噜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以前住在集合住宅时,阳太是意见领袖。
虽然他当时才读三年级,但个性很可靠稳重,住在同一栋楼的高年级学生都很喜欢他。排路队上学时,他总是第一个去集合地点,会主动向邻居打招呼。
搬家后,转学进入新的学校。起初很顺利。
升上四年级后,他经常因为『肚子痛』请假。一个星期后、四天后、两天后,随着请假次数增加,阳太不再提出理由。
暑假时,我们全家一起去露营,也一起去我母亲住的宫崎县旅行。阳太像以前一样,玩得很开心,我终于放心了,没想到暑假结束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门也不打开。
『虽然并没有霸凌,但同学似乎会和他开玩笑。』
来家访的年轻女老师结结巴巴地说明,还说目前已经解决了,大家都很期待阳太重新回学校上课。
然而,隔了一段时间,终于回到学校的阳太,不知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在中午的时候脸色苍白地回到家里。从那时候开始,和他之间的谈话经常是有问无答。
阳太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我、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哔。
旁边响起电子声,我忍不住吓了一跳。
原来是电子锅的声音……
正在看电视的健介听到这个声音,在餐桌旁坐下。怕冷的健介在运动夹克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
桌上型瓦斯炉上放着锅子,我看着健介把食材放进锅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什么都没变。阳太不再来客厅后,我都会把他的晚餐送去他的房间。早晨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他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的身影。这几年,都只有我和健介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即使如此,只要能够感受到阳太在这个家里就该知足了。现在已经知道,只要这样就够了,那时候为什么一直逼他去学校?
「天气冷的时候,最适合吃火锅。」
健介匆匆走去冰箱拿啤酒,还没有走回餐桌旁,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喝。
我盛好饭,和茶一起端去餐桌。
沸腾的锅子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我把火关小,拿起锅盖,立刻闻到高汤的香气。
「对了,校长打电话给我。」
吃了一阵子后,健介突然想起这件事。
「校长?打到你的手机吗?」
「之前互留了电话,但这是第一次接到他来电,害我紧张了一下。」
健介对着还很烫的油豆腐吹着气,我放下筷子。
「是不是毕业典礼的事?」
「对啊对啊,校长说,想颁发毕业证书,希望我们可以出席。没想到校方竟然这么有心。」
「……你答应要出席吗?」
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健介耸耸肩说:「没有。」他似乎发现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说:
「在知道你拒绝之前,我原本打算出席,但后来还是拒绝了。不过我想要那张毕业证书,所以就请校长寄来家里。」
「对不起。」
我拿起碗,健介装了火锅料给我。看着在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我完全没有感觉。
「健介,你听我说——」
「不要说了,我们不是说好,禁止谈论这个话题吗?」健介苦笑着说。
「但是,」我又接着说,「我想认真考虑我们的事。」
「你还没有放弃离婚的想法。」
我朝着正用筷子夹鸡肉的健介点点头。
「你还年轻……如果娶一个年轻的太太,还有机会再生孩子。这栋房子可以卖掉,或是房子继续留着,我搬出去……。我觉得我们都要迈向新的人生。」
健介一直很想要孩子。好不容易生下阳太后,他溺爱到不行。原本很爱孩子的健介在阳太去世后,把爱投射在月月身上。
我认为如果要各自展开新的人生,就必须快刀斩乱麻。非这样做不可。
「我充分理解你的意思了,但很可惜,我不同意。赶快吃火锅,不然没办法煮咸稀饭。对我来说,吃完火锅后的咸稀饭才是重头戏。」
健介很开朗,一如我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相信……一定是我变了。
「阿姨,你可以让开吗?」
那个女生走下列车后,没有走进候车室,直直走到我面前说。她就是几天前,和我聊了几句的中学生。
我满脸错愕,她指指我坐着的相聚椅。
「你不是整天都霸占这张椅子吗?我也想坐,可以挪一下吗?」
虽然她气势汹汹,但是低头看着地上,长长的睫毛抖动,不停地眨着眼。我猜想她平时可能是一个文静的人。
「啊……对不起。」
我正想站起来,她对我摇摇头。
「只要挪一下,让我有地方可以坐就行了。我猜我们的目的一样。」
她在我旁边重重地坐下后,就开始滑手机,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目的一样……?
「你该不会也是……?」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她耸耸肩。
「阿姨,你也在等晚霞列车吧?」
「啊,是啊。」
「我就知道。我也是。」
「原来是这样啊。」
态度傲慢的中学生。有点搞不清到底谁的年纪比较大。我轻咳了一下,挺直身体。
「你从刚才就一直对着我叫『阿姨、阿姨』,太没礼貌了。我也有名字……」
她猛然回过神,瞪大眼睛,立刻羞红脸。
「对不起……。阿姨,啊,不,那个……。请问你是?我叫纱枝,夏目纱枝。」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快听不到了。
「我叫筱原优子。你之前都在候车室吧?该不会在那里等我离开?」
「对啊,但是阿——啊,不对,但是你一直都不离开,所以我超火大。」
纱枝毫无惧色地说,我笑了。
如果她觉得我一直霸占这张长椅,真是太抱歉了。
纱枝解开头发。
「没希望了。」
她喃喃地说。我以为她在说我,但发现她的视线看向天空。
「我觉得今天也不会出现奇迹。」
虽然是晴朗的天空,但是天空中有好几朵云在飘动。风很强,纱枝的长发开始自由地舞动。
「我在想啊,」纱枝转头看着我,「天空中真的会完全没有云吗?」
「虽然也有完全没有云的时候,但不见得会有晚霞。相反地,有时候晚霞满天,却有很多云……」
每次来这里,都觉得相信无人车站奇迹的自己很悲哀。
明明知道不可能有奇迹发生,但仍然忍不住来这里,也许是想要逃避很多事。
「升上二年级后,会比较晚放学,到时候就很伤脑筋。」
「你穿的是奥滨名湖中学的制服吧?这么说,你目前读一年级。」
「我妈妈以前读这所学校,她大力推荐,我只好考这所学校,但是每天从挂川去学校真的超远。」
纱枝满脸愁容,她的身后是向远处延伸的铁轨,铁轨后方是被一片绿树形成的绿色隧道。
「很快就是结业式了吧?」
「在结业式之前,还有期末考试,真是烦死了。」
如果阳太还活着,纱枝比阳太高一年级。现在的初中一年级学生看起来很成熟,不知道如果阳太还活着,会成为什么样的男生……
想起阳太天真无邪的笑容,悲伤涌上心头。
「你来寸座站多久了?」
我克制了内心的难过,努力露出笑容问她。
「听到传闻之后就来了,差不多三个月前。下雨的日子就不会来,不过,多云的日子,有时候会突然放晴,所以我都会来,但只能等三十分钟,到下一班车来为止。」
「我是从八个月前开始,虽然天空中有晚霞,不过没有等到晚霞列车。」
我把不知不觉中发出的叹息吞了下去,幸好纱枝没有发现,她低头看着手机。
两个有相同目的的人,孤伶伶地坐在无人车站。头顶上的天空渐渐变成蓝色,滨名湖被染上淡淡的橘色。天空中聚集比刚才更多的云,告诉我们今天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星期三。」
纱枝看着手机,喃喃地说。
「寸座站在星期三的降雨机率是零,但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不知道纱枝想见到谁。
我无法开口问这个问题,纱枝就搭下一班列车离开了,我们甚至没有说再见。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对话。
五年级开学典礼的早晨,阳太难得走进了厨房。他低着头,坐在餐桌旁,手上拿着书包。
『小孩子会对父母些微的变化有敏感的反应,和小孩子相处时,要努力保持平常心。』
每次接受心理咨商时,心理咨商师都会一再提醒我,但那天我高兴得忘乎所以。
『你要吃面包吗?要不要吃煎蛋?』
『……嗯。』
阳太没有回答,瞥了一眼时钟。原来他记得今天是开学典礼。光是这件事,就让我乐不可支。
阳太几乎没有吃早餐,但把咖啡全都喝光了,然后以犹豫的眼神看着我。
『……我、有办法去学校吗?』
『当然可以,绝对可以。』
阳太一直低头看着桌子。
一旦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他更不会去学校了。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去学校。我满脑子都只有这个念头。
『一定没问题,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拜托了,请你赶快点头。我不自觉地探出身体。我怎么可能保持平常心?
『如果感到不舒服,再回来就行了,妈妈陪你一起去学校。』
阳太听我这么说,终于摇摇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看到阳太背起书包,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模糊了视野。
阳太没有说『我走了』,就走出家门,我送他到玄关外,目送他走到街角,不,即使他的身影消失,我仍然站在门口。
那天的天空很蓝,远处的滨名湖很美。也许痛苦的日子到此结束了。
警方的一通电话,让这种期待变成泡影。
这周周三时,我和美里相约一起吃午餐。
很久没去的滨松车站变化很大。以前的杂货店不见了,新开的面包店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这里做生意。原本是停车场的地方建了超市,『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文字很显眼。
我们在车站大楼的咖啡店一边吃午餐,一边聊着往事,还有莲花的事。在店员提醒我们『还有其他客人在等候』之前,我们有说有笑,我假装很投入。
美里开车送我的途中,我看向天空,发现如纱枝所说,是晴朗的好天气。今天或许值得期待。
「要在这里下车吗?」
美里在寸座站前停了车。
「嗯。」我点点头,「我还有点事。」
那天之后,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纱枝,我们像好朋友一样,一起坐在相聚椅上等待晚霞出现,住在那附近的奶奶甚至以为我们是母女。
「谢谢你送我,改天再约一起吃午餐。」
我准备下车时,美里嘟起嘴巴。我认识她多年,很清楚她做出这个表情时,就是有话想说。
我放下准备打开车门的手,美里沉默片刻,最后犹豫地开了口。
「晚霞列车的奇迹……是不是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美里瞥了一眼寸座车站,然后悲伤地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你不是相信那个可以再次见到故人的传说吗?」
「也不是说相信……」
我无法断言,我并不相信。我来这里的频率的确增加了,因为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我见到阳太唯一的机会。
「我们是朋友,才会这样劝你,别再回顾过去了。不是快满两年了吗?我希望你和陪伴着你的健介一起得到幸福,你要努力回到现实世界。」
对我来说,阳太并不是过去。难道过了两年,就必须忘记吗?此时此刻在这里,就是我的现实。
我绝对不能把内心想要说的话说出口。我不想伤害善良的人。
美里注视着陷入沉默的我,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
「听说你跟健介提出离婚,真的有这回事吗?」
喔喔,原来是这样……。美里想要和我谈这件事。
我静静地点点头,美里眼中的泪水快流下来了。
「健介不是和我老公关系很好吗?上次他喝醉酒,和我老公讨论这件事。」
「……」
各种借口像肥皂泡一样浮现,但随即无声地破灭。
「为什么要离婚?我当然能够理解,阳太的事让你很痛苦。」
——没有人能够理解。
「但是,健介也很痛苦。既然你们是夫妻,就必须相互扶持。」
——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如果你们离婚了,阳太会很伤心。」
——这种事,根本是天方夜谭。
只要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我的心情就会轻松一些。
美里并不是在责备我,她是发自内心担心我们。
所以,我必须微笑以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那时候脑筋一片混乱。」
我好像在远处看着面带微笑的自己。只要觉得自己是机器人,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能够若无其事地保持笑容。
「所以你们不会离婚,对不对?我们家的孩子好像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美里终于放下心来。我道谢后下车,向她挥手道别,目送她的车子爬上坡道,过了斑马线。
快要傍晚了,气温突然下降,感觉有点冷。
纱枝已经坐在相聚椅上。她像往常一样滑着手机,瞥了我一眼。
「今天来得比较晚。」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把手机放进背包,坐直身体。
「天气太好,我就翘课了。」
「啊?真的吗?不可以这样。」
纱枝看到我皱起眉头,呵呵笑了。
「开玩笑啦,我花了一百圆向同学借了脚踏车,一口气骑到车站,搭到了前面那班列车。」
「你不要吓我。」
「优子阿姨,你太严肃了。」
现在的中学生……。我会有这种想法,就代表我已经上了年纪吗?
辽阔的天空一片橘色,好像燃烧的火焰。滨名湖边缘的薄云,好像快消失了。
「今天可能会有奇迹发生。」
纱枝的眼睛和湖面一样闪闪发亮,看起来很耀眼。
这几天,虽然我们都坐在一起,但是从来没有提起各自渴望的奇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的事,和当天发生的事。
「啊,是咕噜。」
纱枝发现咕噜在月台角落,兴奋地叫了起来。咕噜正忙着专心梳毛,根本没有看我们。
「你在的时候,它真的不会过来。」
纱枝说,她独自在月台的时候,咕噜会坐到她腿上。
「我家的狗也一样,完全不会靠近我。可能动物都讨厌我。」
「啊?你家有养宠物吗?」
「有养黑色柴犬,虽然很可爱,但很少靠近我。」
「会咬人吗?」
「不会咬人,但无论我喂它吃饲料,或是带它去散步,它都一副勉强配合的样子,如果想要摸它,它马上就逃走。」
我鼓起脸颊说,纱枝笑了起来。
「有太多新资讯了,那你已经结婚了吗?我们很少聊彼此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们之前都不聊这方面的话题。」
我们只是一起坐在相聚椅上,但是都在等待相同的奇迹。
「我说……」我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纱枝似乎猜到了我想说什么,点点头说:
「好啊。」
「我都还没说呢。」
「你想说,我们来聊各自的情况,不是吗?学校上课时提到了『相互理解』之类的词……,我忘了正确的说法,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我一直以为青春期的孩子不喜欢谈论自己。阳太以前对我无话不说,但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之后,就很少说话——
「那我先说。」
纱枝的话打断内心的回忆。她扬起下巴,看着天空。
「我妈妈在半年前死了。」
她的话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们以前感情很好,但是她越来越啰唆,一下子要我注意说话的态度,一下子又擅自帮我决定要考哪一所中学。起初我都乖乖听她的安排,但是最后忍不住整天和她吵架。妈妈生病住院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啰唆了。」
纱枝把长发夹到耳朵后方,低头看着下方。
「我现在当然知道,因为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即将离开我,才会那么啰唆,但是她直到最后,都一直骗我『妈妈很快会好起来』,还和爸爸串通——」
纱枝的母亲即将离开人世,因此更想要尽身为母亲的责任。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却完全瞭解她的想法。
「听说晚霞列车的传闻后,我就决定要见妈妈,好好埋怨她。」
「埋怨?」
「对。」纱枝重重点头,「她隐瞒病情,让我超火大。如果我知道实情,就会更常去医院探视她,陪她聊天。我绝对不原谅她当时骗我说,她很快会好起来。」
纱枝说完这句话,害羞地笑笑。
「我和妈妈大吵一架的一个星期后,她就死了。我们没有和好,没有说再见。」
纱枝一定勉强挤出脸上的笑容,她努力克制声音发抖,她一直在忍耐。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
「唉,你认真?」
虽然纱枝逞强地这么说,但是并没有甩开我的手。
这么年轻的孩子正在努力故作平静。我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旁人绝对一眼就可以看出在逞强。
我也要如实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的情况是……我儿子死了。」
「我之前就猜到了。」
我试着面对压抑的感情,发现理不出头绪的漩涡在内心翻腾。
「他叫阳太……事情是在小学五年级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自从阳太的奶奶去世之后,他就越来越闷闷不乐,经常没办法去学校上课,在学校有一些霸凌问题。」
「这样啊。」
「但是,他在开学典礼那一天,主动说要『去学校看看』。我乐不可支,说了很多激励他的话……」
我已经回想过几百次,不,几万次当天的一切。当时觉得是为他好的那些话,是不是反而把他逼入绝境?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我会紧紧抱着阳太,不让他去任何地方。我真想杀了对他说『路上小心』的自己。
「阳太……走到了学校门口,突然转身跑向公车站。当他急急忙忙走在斑马线上时,一辆车子——」
感情一旦释放,就很难继续对抗。我有些呼吸困难,看着纱枝。
「阳太健健康康地出了门,回来时却变成再也无法动弹的遗体。我没办法相信,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纱枝什么话都没说。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我和阳太的时间停在那一天,但日子仍然一天一天过去。我的丈夫和朋友都很担心我,周围的人很关心我,但是没有用,没有了阳太,如果不是阳太,就没有用……」
右手突然感受到温度,这次是纱枝握住我的手。
「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根本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要说。我完全能够体会。」
「……嗯。」
「但是,那些人绝对无法体会。」
纱枝用鼻孔喷气。我看着她,她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就是那些提供帮助的人,儿童什么中心的人有时候会来家里,把『心理关怀』或是『支持』之类的话挂在嘴上,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好像在说我很软弱。」
纱枝表达不满,我点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那些关心我的人都很善良,但是,每次他们关心我,我就觉得他们在说我很软弱,让我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
「我觉得啊,」纱枝静静地说,「我们等不到晚霞列车,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没有资格?」
「……资格?」
「嗯。」纱枝点点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妈妈死了之后,我根本哭不出来,你刚才在说这些伤心事时,完全没有流眼泪。」
「你说得对,我觉得自己变成了机器人。」
「什么机器人啊,」纱枝似乎觉得很好笑,放声笑道。「你的比喻太老套,气氛都没了,如果要说的话,应该说AI啊。」
「说AI反而没有感觉,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的妈妈了,我们的感觉难免会有差异。机器人不是没有心吗?虽然身体会动,但是没有感情。」
「这不就是AI吗?」
「也对喔。」
我们都笑了,我想到一件事。
「我想是因为我们还不愿意接受『和心爱的人离别』这件事,所以哭不出来,也许是那股不愿承认的心情太强烈了。」
到了现在,我仍然不愿意承认。如果眼泪可以让阳太回来,无论流多少眼泪都甘愿,只不过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但是,如果能够见到妈妈,那我就认了。」
我们互看着彼此,然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我突然想起村上先生之前对我说的话。没错,一定是我还没有做好和阳太见面的准备。
我想见到阳太,想要见到他,让时间回到以前,但也许接受没有阳太的世界,才是重要的事。
和阳太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不会回来了。虽然我的脑袋知道,但是我的内心无法接受。我曾经接受心理咨商,参加过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团体治疗,但始终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纱枝,我可能要哭了。」
「嗯。」
纱枝的声音同样颤抖。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正在慢慢接受她所爱的母亲离世的事实。
其实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回到往日的生活,虽然我无法克服悲伤,但必须接受阳太的死。
得知怀孕那一天。第一次听到阳太呱呱坠地的声音。幼稚园的游戏会。不,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无数的回忆。
重要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像太阳般绽放温暖又温柔光芒的阳太,已经离开了。
腹底深处的烦闷经过胸口、喉咙,进入鼻子,变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想见到阳太,我想见到你。
我之所以会相信没有人见过的奇迹,是想见到阳太后,当面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是不合格的妈妈。对不起,我没办法保护你。
在我身旁忍着眼泪的纱枝,背负着同样的悲伤。
我们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泪水仍然流不停。
啊啊,原来我并不是机器人。我可以感受到脸颊上泪水的温度,可以感受到风的寒冷。
当我们终于松开彼此时,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
「感觉好像刚游完泳,好想睡觉。」
纱枝打着呵欠,看着天空,发出「啊」的叫声。
「今天也看不到晚霞列车了。」
听到纱枝的嘀咕,我看向天空。天空中飘了好几朵云,好像在为晚霞天空画上图案。
即使如此,这片天空仍然比平时更美。
听到敲门声,我醒了过来。我还来不及回答,门就打开了,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昏暗的房间。
「感觉怎么样?」
映入眼帘的黑色轮廓是健介。
我的扁桃腺发炎,持续发烧三天。我测量体温后,发现已经退烧了。
「好像没事了。」
好几天没有说话,我试着开口说话,发现喉咙也不痛了。
「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我端了粥给你。」
我用遥控器打开灯,发现他穿着西装,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小砂锅、饭碗和筷子。
「是健介你煮的吗?」
「我也希望是,是美里和她老公送来的,啊,但是我有热一下。」
我坐起来,健介把装粥的碗放在床头柜。粥冒着热气,表面凝固了一层好像浆糊般的东西。
「好像有点加热过头,我刚才偷吃了几口,味道很不错。咦?你怎么也跑进来了?」
健介对走进房间的月月说。我以为月月想吃粥,没想到它把前脚放在和粥相反侧的床头柜上,我摸摸它的头,它高兴地摇着尾巴。
「它怎么突然和你这么亲近?」
「它知道我身体不舒服,白天的时候进来看我好几次。」
月月从昨天开始,竟然向我撒娇。
「心情好复杂啊。」健介搞笑地说,我忍不住笑了。
八成是因为我稍微能够表达内心感情了。
「月月,等我身体好了,带你去散步。」
月月听到散步这个关键字,立刻用力摇着尾巴。每次月月进来房间,我叫它的名字时,都会想到一件事。
「我觉得月月的名字和阳太的名字有点像。」
「阳太像太阳一样,就叫阳太,月月是月亮……虽然很没有创意。」
「……对不起。」
我用力抓着被子,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健介,对不起,之前对你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其实我并不想和你离婚,只是希望你可以再当一次爸爸……」
「我知道。」
他温柔的声音让我潸然泪下。感情一旦释放,就失去控制。那天之后,我整天都在流泪。
健介把托盘放在一旁,紧紧抱住我。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说出这些话。」
我把脸埋在健介的胸口,那天的悲伤一口气扑向我。
「是我害死阳太,是我把他逼得太紧,他才会——」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阳太说他要去学校,但是我应该发现他很勉强,我为什么当时没有对他说,『不去上学也没关系』?我明明是他的母亲,却好像害死了他——」
我说到这里,健介抓着我的肩膀,把我从他身上拉开。健介直视我的双眼也被泪水濡湿了。
「开学典礼的前一天,我也摸着阳太的头说『加油』,他当时没有吭气,只是点点头,他一定觉得失去依靠。我一直在自责。」
健介没有擦掉流下的眼泪,继续说。
「听说在上学的路上,四年级时和他同班的同学对他说『你回来了』、『大家都很开心』。站在校门附近的班导师向阳太挥手,他们都为阳太的死而自责。」
原来还有其他人因为阳太的死而痛苦……。我忍着泪水,摇摇头。即使如此,罪孽最深重的人是我,是我这个母亲。
健介放在我肩上的手更加用力。
「阳太被大家的温柔吓到,然后就逃走了,结果刚好有一辆车子开过来。」
「有人觉得他是自杀。这……太过分了。」
「会吗?」
健介泪流满面,但仍然笑着说:
「只要我们知道真相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健介,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坚强?」
看到健介立刻低下头,我恍然大悟。健介并不坚强,他只是努力振作,不让自己崩溃。
他只是故作坚强,想要激励我。
「我也很难过,每天都悲伤得心都快碎了,阳太离开了我们,难过很正常。」
健介泪流不止,皱着眉头说:
「但是,看到你痛苦得无法自拔,我更加难过。每次看到你强颜欢笑,就觉得无法帮到你的自己很没出息。」
「才不是这样,如果没有你,我一定——」
就算从没想过要死,我的生命,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你和阳太是我唯二的家人,不会改变,不要再说离婚这种让我痛心的话了。」
「嗯。嗯……」
「即使阳太不在了,他仍然是我们的宝贝儿子,现在又多了月月。」
月月应该听不懂健介在说什么,但是它在房间内跑来跑去。
「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擦着眼泪对健介说,健介握住我的手。
「之前就没问题。你有没有发现,没问题的日文汉字『大丈夫』这三个字中,有三个『人』。除了我和你以外,还有美里和她老公,大家相互扶持,所以,是『大大大丈夫』,也就是绝对没问题。」
虽然我不太瞭解他的逻辑,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安慰我。健介也很痛苦,但我都一直依赖他。
「吃晚餐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只要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冷冻食品,马上就可以吃了。」
健介看到我下床,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去换衣服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再次道歉。
我觉得接受了阳太死去这件事后,的确又看到了新的风景。
但是,但是……我还是很想见到阳太。
我想紧紧拥抱他,只有一次也好。
来到久违的寸座车站,天空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晴朗。
我坐在相聚椅上,看着远方飞翔的鸟。真希望阳太也能够像这样自由地在天空翱翔……
昨天晚上,和健太一起看了阳太的照片和影片,终于能够正视过去了。虽然回忆的旅程一开始很痛苦,但中途之后就感到怀念,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虽然我只能慢慢改变,但是我希望可以接受未来的每一天。这是为了阳太,也是为了关心我的所有人。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听到车子停下来的声音,转头一看,一辆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驾驶座旁的玻璃反光,看不到车上的人。
一定是来车站接人。
这时,后车座的门打开,下车的人——是纱枝。
我大吃一惊,纱枝露出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走过来。
「我等到了。」
纱枝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泪水流下。
「啊……」
「我等到了晚霞列车,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纱枝用力握住我的手。
「前天傍晚,天空完全没有云,然后就出现了,晚霞列车出现了!」
「见到……你妈妈了?」
我口干舌燥,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对啊。」纱枝点点头,没有擦拭脸上的泪水,开心地笑着。
「我想应该是因为那天我们聊了那些事,我们接受了现在的自己。」
「妈妈跟你说什么?」
「她臭骂了我一顿,数落我的生活态度,还有功课的事,和家事的问题,但是还有更多的称赞,她紧紧拥抱我。」
啊啊……。我高兴得快哭了。
纱枝,太好了。见到妈妈真是太好了。
纱枝用手帕擦拭泪水,泣不成声。
「所以,你一定可以见到阳太,今天天气太棒了。我想让你还抱着希望,特地请爸爸赶在晚霞前送我过来。」
车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掉头,停在马路对面稍远的位置。
「我终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老公。」
纱枝听了这句话,脸皱成一团,眼泪又流下。
「那一定没问题,我会向晚霞祈祷,下次再请你告诉我。我之后要去之前一直跷课的补习班,可能没什么机会见到你。」
「我知道了,你要加油。」
「嗯,再见。」
纱枝转身离开,我叫住她。
「你觉得见到妈妈是好事吗?」
纱枝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大大的胜利手势,留下可爱的笑容,回到车上。
相聚椅上已经有客人了。
黑猫咕噜蹲在长椅上,注视着渐渐靠近的我。我在它旁边坐下后,它站了起来,然后坐在我的腿上。
晚霞满天,橘色的渐层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滨名湖闪着金光。
眼前的景象围绕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带着如此平静的心情坐在相聚椅上。
咕噜在我的腿上伸了懒腰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咕噜。」
就算开口呼唤,它的身影也早已不见踪影。
这时,我发现有人从月台角落走过来。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看到胸前绣的字,我立刻知道了。
在无人车站的传说中,的确有一名站务员进行引导。
「你是站务员……?」
「我姓三浦。」他鞠了一躬。
夕阳太刺眼,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请问……」
「我负责为来到这里的各位进行最后的引导,但是你似乎不需要。我可以感受到,你真心相信传说。」
夕阳可能下山了,我终于看清三浦平静的神色。
「我相信。」
「只能见到一次,只有到晚霞从天空消失为止的短暂时间。」
「我知道。」
不可思议的是,起初听到晚霞列车的传说时,觉得怎么只有这么短的时间,太不合理了。只要能够亲手抱着阳太,我会带着他一起逃到黑夜的尽头。
但是,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
「我无论如何,都有话要对他说。」
天空洒下了金光,像雨又像雪,笼罩了这个世界。
之前等不到晚霞列车,是因为我无法接受阳太的死,在许许多多人的帮助下,我好像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不,说句心里话,我仍然有想要留在梦中的想法,但是,我差不多该醒了……
「列车即将进站。」
顺着三浦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铁轨的前方。
绿色隧道发出耀眼的光芒后,一辆列车现身。
「啊啊……」
光芒万丈的列车,就是晚霞列车。晚霞列车融化橘色世界,发出煞车的声音。
列车在月台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黑影走到月台上,同时向我跑来。
「阳太……阳太!」
我一看到轮廓就认出来。阳太穿着那天出门时穿的衣服,一看到我就哭了。
「阳太!」
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嗅闻着他的味道。
「啊啊,啊啊……」
我说不出话,摸着阳太的身体确认。我一次又一次抚摸着他,很担心他就这样消失。
「妈妈……」
相隔这么久,终于再次听到阳太的声音,让我的泪水不停地留。
我轻轻推开他,想要好好看他的脸。阳太害羞地低下头。
眼泪不停地流,简直就像全身的水分都变成眼泪。我一个劲地哭。之前还想着一旦见到阳太,有很多话要告诉他,但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停地流泪。
「妈妈,妈……妈,我跟、你说……」
阳太泣不成声,但拼命想要说话。
「嗯,你要说什么,妈妈会听你说。」
我抚摸阳太的头,他用袖子擦着眼泪。
「对不起,我让妈妈伤心,惹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阳太哭着说,我摇摇头。
「妈妈才要说对不起。妈妈明明很爱你,却一直逼你去学校……是妈妈逼得你走投无路。」
这个世界因为有阳太才很温暖;因为有阳太,所以充满光明。
「不是这样,是我的错。我虽然去了学校,但突然害怕了。」
「阳太……」
「妈妈,我不能再回家了,不能再回到爸爸和妈妈身旁了,我死了……」
阳太流下豆大的眼泪,我无言以对。我想和他一起叹息,想和他一起逃去某个地方。
我轻轻抚摸阳太的脸颊,用指尖擦拭他的眼泪,许许多多的回忆浮现在脑海。我终于了解到,平淡的日常是多么值得珍惜。
我无法看到阳太的成长。
无法陪伴他长大成人。
但是,如果身为阳太的母亲,能够为他做任何事,我都义不容辞。
「阳太,不要哭。」
「但是……」
「还记得吗?你在一年级的运动会接力赛上,得到了第一名。这次也一样,你比爸爸、妈妈更早抵达终点。」
我咬紧牙关,对他笑了。这和之前硬挤出来的假笑不一样,而是发自内心为了他,为了今后的自己而笑。
「爸爸、妈妈以后也会抵达终点去找你,希望你等到那一天。」
我看着阳太强忍着泪水的脸。希望他可以听懂这番话,希望这番话能够打动他。
「你并不孤单,爸爸和妈妈随时都想着你。」
「爷爷和奶奶都这么说。」
「没说错吧。」我点点头,阳太终于放松下来。
「妈妈向你保证,一定会努力过每一天,一定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好好聊天。」
「……嗯,我们说好喽。」
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努力想要理解我。我任凭眼泪流下来,再次紧紧抱着阳太。
我终于知道了,母亲对心爱的孩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他得到幸福。既然无法改变命运,至少希望他能够有笑容,希望他带着平静的心情,等待我们重逢的日子。
「妈妈会努力,所以,所以……你要等妈妈。」
我努力挤出最后一句话,阳太轻轻点点头。
我猛然发现,周围变暗了。蓝色支配了天空,滨名湖和天空的交界处,只剩下一抹金色。
我离开了原本紧紧抱着的阳太,握住他的手。
来到车门前,阳太不安地抬头看着我。我抚摸着他一头柔软的头发,阳太在车内光芒的引导下,走进车内。
我很希望可以陪他一起离开,但是,我希望在最后一刻,仍然能够让他看到我身为母亲的坚强。
「你知道没问题的汉字是『大丈夫』吗?」
「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大丈夫这三个汉字中,有三个『人』字吗?也就是说,三个人相互扶持,就没问题。你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没问题,而且,你还有爷爷和奶奶,所以有满满的没问题。」
没错,一定没问题。
阳太用指尖在半空中写了这三个汉字后,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那我会努力。」
——我不行了。
强忍的泪水像溃堤般流下,我痛苦不已,感情几乎失控。我还是很想陪在阳太身边,很想对着他大喊『不要走』。
但是,阳太露出笑容,我也要保持笑容。
「妈妈,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阳太对着拭泪的我,轻轻举起右手。
「我出门了。」
「阳太……」
「那一天,我没有说这句话就去上学了。」
阳太腼腆地笑着,我对着他不停地点头。
「谢谢,你路上要小心。」
车门关上,列车立刻启动了。
我追着列车跑,阳太的身影仍然渐渐远去。
「阳太,阳太!」
我用力挥着手,直到向我挥手的阳太消失。
阳太,谢谢你,谢谢你来当我的儿子。
列车的灯光好像融入夜色般消失后,无人车站沉浸在夜幕中。周围虽然一片黑暗,我仍然不会感到寂寞。
和阳太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我要建立很多到时候可以笑着和他分享的回忆。
我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在夜晚感到孤独。
我们坐在相聚椅上,春风吹在我们身上。
「啊啊,樱花在转眼之间就凋零了。」
纱枝一脸无趣地嘟着嘴。
「这阵子一直都下雨嘛。」
难得的晴朗午后,天空和滨名湖呈现相同的颜色,连成一片。
「优子阿姨,这是毕业证书吗?你参加了毕业典礼吗?」
「是啊,那个仪式很棒,我老公在毕业典礼上放声大哭,我觉得好丢脸。」
「哈哈,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是能够想像。」
纱枝呵呵一笑,我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纱枝,恭喜你顺利升级。」
「我觉得好像变老了。」
纱枝嘴硬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也等到了晚霞列车,真是太棒了。」
「是啊。能见到那孩子,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开心得不得了。啊,我不行了,我又要哭了。」
我擦拭着眼角,纱枝呵呵笑了。
「有什么关系嘛,想哭就哭,这就是人啊。」
「你机灵过头了。」
纱枝是我在无人车站结识的、很神奇的朋友。失去亲爱家人的经验,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目送纱枝离开后,我又坐在相聚椅上。
「阳太。」我呼唤着心爱的名字,「妈妈虽然有时候还会哭,但是我很努力。」
我渐渐学会了不逞强,活出自我。
也许这才是无人车站的奇迹。
「没问题,没问题。」
我嘀咕的声音飘向天空,一定可以传达给在天上等待我们的阳太。
我会努力活好每一天,遵守我和阳太之间的约定,直到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