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来寸座站。从滨松站搭JR东海道本线,在新所原车站下车,然后走进写着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小车站。下一班车要二十分钟后才进站。
从新干线下车一个半小时后,才终于抵达寸座站。
「同属滨松市,但还真远啊……」
我按照便条纸上所写的,走进坡道下方的海洋咖啡店时,已经过了中午。上了年纪的老板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亲切地告诉我关于这个车站的传说。
此刻,我坐在月台角落名叫『相聚椅』的木头长椅上,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等待?所以我真的相信那个传说吗?
我向来认为,只有没有人经历过的事,才能称为传说。如果真的会发生老板所说的事,像今天这种晴朗的天气,这个车站应该会有很多想要实现心愿的人。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最近,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就像是河流中的大石头,周围的水流很湍急,但我始终停留在原地。
我拼命工作,想要填补内心的空洞,但只要回到家里,就会发现这个空洞又大又暗,更加令人绝望。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无论再怎么诚心祈祷,有很多事都无法如愿。
我叹着气,观察四周。寸座站是无人车站,没有检票口,也不见站务员的身影。这里的视野很好,冬日天空下的大海一览无遗。不,那应该是湖泊。红嘴鸥靠近蓝色的湖面飞翔。
『每到冬天,红嘴鸥就会回到滨名湖。』
她曾经这么告诉我,在前一站的佐久米站,有差不多十名观光客在为红嘴鸥拍照。以滨名湖为背景的白色鸟群应该很美。
时序进入十二月,天气突然变冷的午后。我看了一眼西装袖子下的手表,目前是下午四点多。
「喵呜。」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猫叫声,一看脚下,有一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它叫咕噜,就是刚才在咖啡店睡得不省人事的黑猫。
「你也来了吗?」
我对黑猫说。
「啊呜。」
咕噜的喉咙发出咕噜声,脸在我的脚边厮磨着。风还在吹。
我摊开已经反覆看了很多次、折得很小的便条纸。
『在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去天龙滨名湖铁路寸座站附近的海洋咖啡店。要中午左右去那里。』
她漂亮的字写在这张便条纸上。我用指尖轻轻抚摸,再次难过起来。我已经想不起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多少次, 以后也会一次又一次折磨我……
突然发现咕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把便条纸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打量四周,发现月台上有一个男人。他可能也相信了传说,才会来到这里。
「没关系,你继续坐在那里就好。」
我想为他挪出空位,他用柔和的语气对我说。我这才发现他穿着蓝色制服,胸前绣着『天龙滨名湖铁路』几个字。
原来这并不是无人车站……。仔细一看,他的左侧胸前别着塑胶名牌,上面写着『三浦』这个名字。
「晚霞列车一定会出现。」
「啊?」
我惊讶地看向他。这个姓三浦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很瘦,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晚霞列车在这里很有名吗?」
三浦听了我的问题,轻轻点点头,站在月台的白线上,抬头看着天空。
「但是,只向少数人提供这个讯息。你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我皱起眉头,他转头对着我说:
「四点三十分的列车。」
我的身体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这种传说……,不,这种简直就像是奇迹的事真的会发生吗?」
这个世界充满了悲剧,悲伤接踵而来,让心灵枯竭,几乎不留任何奇迹插足的余地。我早就放弃了希望。
「只要你相信,就可以成真。」
「是吗……?」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懦弱,简直不像是我的声音。他轻轻点点头。
「请你发自内心再相信一次。既然是再也无法见到的人,这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三浦说完,转过身去,将视线移向天空。晴朗天空下的滨名湖闪着橘色光芒,任何人看到如此梦幻的景色都会发出惊叹,但是无法打动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已经麻痹,我甚至无法感到悲伤。
但是——如果真的还能再见一面……我想见的人,只有一个。
「志穗……」
呼唤着挚爱之名的声音,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我回想起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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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我必须告知你还有多少时间了。」
从主治医生的语气中,完全感受不到他所说的遗憾。电脑萤幕上应该是志穗的精密检查结果。
位在综合医院一楼的『病患服务中心』,是一间只有桌子和电脑的简单小房间,无论墙壁和天花板都贴了白色壁纸,格外让人心神不宁。
原本以为医生要和我讨论出院日期,因此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他刚才说什么?主治医生不理会不知所措的我,开始向我说明我难以理解的数值。我不知道这些数值代表是好是坏,觉得简直就像是暗号。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站在主治医生身后的年轻护理师对上了眼,她立刻低下头。这位护理师平时都很随和,现在是怎么回事?而且为什么只找我一个人来这里?在我走出病房时,志穗还笑咪咪的……
「……山本先生,山本准先生。」
医生叫着我的名字,把我的意识拉回来。主治医生昨天还对我说,术后情况良好,难道要讨论出院的事吗?
「你太太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啊……」
我差一点笑出来。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夏天之前,志穗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她说因为肚子痛,去内科就诊。医生诊断为感冒,但迟迟未见改善,于是做了腹部超音波和血液检查,然后转诊到这家医院。
志穗从住进这家医院开始,就由眼前这位医生负责。当初说明『发现了良性肿瘤』,还说『只要动手术就没问题』,所以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
原本计画在志穗出院后,和她一起去旅行。结果现在说她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
「怎么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医生,你之前说——」
「这次发现了血液转移。」
始终冷静的主治医生让我很不舒服。他说话的方式好像没有感情。
「不好意思,你说转移……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对象?那时候,我还有余裕这么想,但是,主治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病历。
「我有事必须告诉你。」
我感觉到气氛变了。护理师一直低着头不动,好像在瞪桌子。
「由于你太太的强烈要求,因此当初只告知她本人,但是,手术结果确定之后,征求了你太太的同意,目前向你说明。」
「啊……」
「你太太罹患了大肠癌第三期。」
「啊?等一下。」
我感到头昏脑胀,推推差点滑下来的眼镜。
「但是,」主治医生继续说道,「做了细胞检查之后,发现已经由血液转移到了肝脏和胰脏。」
「等……」
「接下来要做化疗——」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我踹开圆椅站起来,医生和护理师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啊……对不起。」
我看着倒下的椅子,向他们道歉。看到护理师把椅子扶起来,说不出谢谢,再度看向皱起眉头的医生。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绝对是搞错了。志穗怎么可能罹患重病?
医生接下来解说化疗的情况,但是,我只能机械式地点头。走出那个房间后,我才发现长裤因为手汗都皱了。
这一定是恶梦。走在走廊上时,我这么告诉自己。即使一次又一次用力闭上眼睛,但是睁开眼睛,并没有从梦中醒来。
按了电梯的按钮后,我才发现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是写有医生说明内容的资料。低头一看,发现我的签名歪七扭八,看起来很好笑。歪斜的文字似乎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现实。
走进电梯,按了志穗病房所在的八楼按钮。电梯门无声地关上,电梯上升时的漂浮感很像晕眩。电梯抵达八楼,志穗的病房是右侧深处的单人病房。
一走进病房,正在看书的志穗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你回来了。」
「啊,嗯。」
我走向她,觉得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帮我买书吗?」
「啊,嗯。」
我又重复了和刚才相同的回答,把书店的袋子拿给她。志穗喜孜孜地抱在胸前。我刚才一走进病房,护理师就来找我,所以我带着这些书跟着她走了出去。当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你买了这么多,真是太高兴了。是不是找了很久?」
「铃本太太在书店工作,她突然叫我,我吓了一跳。」
铃本太太是住在我们家对面的家庭主妇。
「唉!」志穗轻轻一笑,「我之前不是就告诉过你,她已经在那家书店工作了好几年吗?你当时就吓了一跳。你的记性太差了。」
「是吗?」
我有点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实在太厉害了。那家书店并没有很大,竟然有你要买的所有书。不过并不是我,而是铃本太太帮忙找到所有的书。」
志穗听了我的话,点点头。
今天上班时,接到了志穗用通讯软体传来的讯息,上面列着超过十本书的书名,最后写着『如果你可以帮我买这些书,我会很高兴』。
我奇迹似地买到所有的书。
我坐在椅子上,仔细打量着志穗的脸。她的气色并不差,当初说手术已完全切除肿瘤。刚才的事,应该是搞错了。志穗怎么可能会死?
志穗从袋子内拿出每一本书打量着。她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眯起眼睛,看着书的封面,然后又翻过来,看着封底上写的故事大纲。我看着她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终于轻松下来。
我和志穗在大学毕业后,就立刻结婚。在大二那一年,发现我们生日是同一天,这巧合让我们乐不可支,于是就很自然地开始交往。我们并没有急着结婚,那只是自然发展的结果。
因为是在生日——十二月二日那天登记结婚的,所以现在是我们结婚的第十一年。
等秋天一过,我们就会同时迈入三十四岁。
「我跟你说,刚才——」
「不知道我来不来得及全部看完。」
我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当成笑话,志穗打断我的话,一口气说道。我一脸错愕,志穗浮现柔和的笑容。她的笑容总是带给我力量和温暖。
「不知道在我生命结束之前,能不能看完全部。」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爬了上来。
「你在……」
我不想听。
「松浦医生应该告诉你了吧?」
不要再说下去了。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
不要说了。我在内心呐喊,但无法传达给志穗。
「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会没事的,对吧?」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
当初是因为志穗的强烈要求,我们决定住在集合住宅社区。虽然我觉得公寓或是华厦更理想,但志穗很坚持。她向来不会固执己见,所以当时感到很纳闷。当我问她原因时,她双眼炯炯有神地回答说:『住在集合住宅,有一种大家庭的感觉,不是很热闹吗?』
志穗是独生女,她在双薪家庭长大。
『读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独自等妈妈回家。因为很害怕,所以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但是这样反而觉得家里更加空荡荡。』
她当时这么告诉我。志穗的老家是传统的町屋,格局又窄又深,独自在家时,的确会感到很寂寞。
我们住在老旧的四层楼集合住宅的三楼,前方有一座公园。今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就听到小孩子吵闹的声音。楼上传来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楼下的婴儿一直在哭。这个房间随时可以听到各种声音,但我已经习惯了。
天气突然变冷,秋天似乎真的来了。我掀开毛毯,坐了起来。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痛。
打开冰箱,只有中间那一层有一盒豆腐,其他都是一些调味料和啤酒。
——那天至今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决定今天要去医院,但是脑袋仍然一片混乱。想见到志穗,和不想见到她的心情就像海浪般轮流涌向我。
「原来家里这么大……」
我喃喃自语,整个人好像随时会瘫倒在地。没有志穗的家空空荡荡,感觉特别大。志穗小时候应该有相同的感觉。
这几天,脑袋中一直回想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
回想主治医生和护理师,以及志穗说的话,『也许』、『可能』这种乐观的想法已经像泡沫般消失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无力地躺在地毯上,看到电视柜下方积着薄薄的灰尘。志穗在住院前打扫过,没想到房间一下子就乱了……
既然没事可做,那就去医院。我这么告诉自己,但是浑身都找不到这样的力气。
卧室传来电子声。那是志穗用通讯软体传讯息给我的声音。我明明听到了,却无法坐起来,继续躺在那里看着地毯的图案。
我在干嘛?
我终于起身去拿手机。打开通讯软体,果然看到了志穗传来的讯息。
『早安,懒虫。最近很冷,冬天用的被子在壁橱最里面,差不多该拿出来用了。记得要先套上被套,套完之后,再告诉我。』
她竟然不相信我。我苦笑起来,然后听从她的指示,打开壁橱的门,立刻看到装在压缩袋内的被子。我打开压缩袋,想要装被套,但迟迟搞不定。好不容易套完时,额头上已经冒着汗。
我用手机传讯息给她。
『完成了。』
我只传了这一句话。讯息立刻『已读』。想到我们看着相同的讯息,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正在这么想,就收到志穗回的讯息。
『下一个指令。去车站前的书店,帮我买以下的书。时限是下午两点。拜托了。』
下一则讯息写了很多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我想要回讯息时,指尖停在半空。我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除了,最后没有回覆任何讯息,手机的萤幕就暗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片刻。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去买食材。我换上便服,拿着皮夹和手机出门,沿着狭窄的楼梯下楼。穿越前方的公园是去车站的捷径,我快步走向公园。
「早安。」
带着小孩子在公园玩的男人看到我,向我点头打招呼。我很希望有朝一日,和志穗一起,带着我们的孩子在公园玩。这种想法又让我的心情忧郁起来。
以前,我从来不曾羡慕别人。不知道志穗怎么看我这个没出息的丈夫。
走出公园,才终于回讯息。
『我现在要去书店。』
『祝你旗开得胜。』
她泰然自若的回答,让我忧郁的心情轻松了些,简直就像镇静剂。
过了斑马线,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车站上的建筑物,称之为车站大楼,似乎有点夸张。这栋建筑物的一楼,有一家这一带最大的书店,但是和大城市的大型书店相比,这里的规模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我以前就不喜欢逛书店。小时候只要拿起书,马上想睡觉,所以只有买漫画时会走进书店。
上次刚好遇到住在对面的铃本太太,及时助我一臂之力……
走进自动门,不知道是否因为星期天的关系,刚开始营业的店内有不少人。这里也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我打开手机的通讯软体,在店里寻找着志穗要求我买的书,却迟迟没有找到。我这才发现只有书名和作者的名字,资讯似乎不够完整。
「必须知道是哪一家出版社出版的……」
我用手指顺着塞在书架上的书的书脊滑动,结果一本都没有找到。我不知所措,于是叫住了刚好在附近的店员。
「不好意思,我在找书。」
「请问你要找什么书?」
看起来像是工读生的男生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呃……」我正想把手机萤幕给他看,这时铃本太太迎面走来,打了招呼。
「啊,山本先生。」
「朋子姊,是你的朋友吗?」
工读生的男生问,他说话的速度很慢。铃本太太明确点头。
「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你去收银台。」
一脸浓妆的铃本太太身上的围裙别着『铃本朋子』的塑胶名牌。原来她叫朋子……
「山本先生上次买了很多书,今天也要找书吗?」
「喔,对。」
我回过神,把手机萤幕给她看。和上次的情况一样,想到不用自己找书,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真多啊。」
朋子伸长手臂,把手机萤幕拿得很远后,眯起眼睛。
「只要找有库存的就好,不好意思。」
朋子夸张地说:
「你是买这么多书的好客人,不用道歉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
朋子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小便条纸,看着手机,俐落地抄下来。
「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这里等,我很快就找给你。」
「好,拜托了。」
我鞠躬道谢后,漫不经心地看向书架。
我觉得和家里的书架很像。目前住的房子卧室并不大,但卧室内放着很大的书柜,上面放了很多志穗精挑细选的书。有些看起来像是小说,也有诗集和画册。
志穗在睡觉前,会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黑暗中,小小照明设备的灯光照亮了志穗的侧脸。我对她说:『你可以开大灯。』她总是摇摇头,然后每次都说:『我喜欢在这样的灯光下看书。』
向来不看书的我不太瞭解这种感觉,但是志穗聚精会神地在书本世界旅行的样子很迷人。每次看着她的侧脸,我就可以安心睡去。
虽然每天晚上都是我先入睡,但志穗每天早晨都比我早起,开始做家事。
「小真,不要跑!」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个小男生撞到我后跑走了。啊啊,我似乎又不小心发呆了。
「对不起。」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男生母亲的女人鞠躬道歉后,去追那个小男生。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叹着气。医生宣告志穗的余命后,我满脑子都在想她的事,却迟迟没有去医院看她,我真是傻瓜……
书店内的人比刚才稍微少了些。有人站着看书,有小孩子央求大人买绘本,也有一家人一起来逛书店。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只有我陷入天人交战,几乎被压垮了。
「山本先生,让你久等了。」
朋子用开朗的声音叫了我一声,双手抱着一大堆书。
「这么多啊?」
「对啊,这次刚好全都有,真是太厉害了。」
朋子满面笑容,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扬起嘴角。我想起自己很久没笑了。
我跟着朋子走去收银台。
「志穗会住院很久吗?」
朋子在扫条码时问,我停下了正准备打开皮夹的手。
「呃……」
「在她住院的前一天,我刚好遇到她,她提了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可能还要住一阵子,但是她很快就会看完这些书,我想还会叫我再来买。」
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朋子点点头。
「她真的很爱看书,每次在这里遇到她,她都会和我分享她的阅读感想,而且每次只说作品的优点。」
「这样啊。」
的确很像是志穗的风格。她很善良,不仅对书是这种态度,对待人或是事物,都会接受对方所有的一切。她就算知道我现在嫉妒别人的幸福,也会用她惯有的笑容接受。
「有些书上市已经好几年了,竟然可以全都找到,简直是奇迹。」
「是啊,我会告诉她,实在太幸运了。」
我拿出一万圆,然后接过找零的钱。
既然有这样的奇迹,志穗身上或许也会发生相同的奇迹……
我开始准备面对现实,慌忙接过朋子递过来、装了书的袋子。我看向袋子内,发现这次好像并不是只有文库本而已。
「随时欢迎你再次光临。除了周一和周二以外,这个时间段我都在店里。」
「好的,谢谢。」
走出自动门,风咻咻地吹了过来。
去医院吧。虽然这么想,但两只脚不听使唤。志穗在等我,我必须赶快去看她。越是这么想,内心越是感受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沉重。
一看手表,发现还不到中午,时间还早……。我走进隔壁咖啡店,放下了沉重的书袋。
我喝着完全不想喝的咖啡,看着手机,心情完全没有好转。玻璃窗外,有一家人开心地走在街上。
我不知不觉,把桌上装书提袋握把打了死结。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我喝着苦涩的咖啡,想要让脑袋清醒,但心情越来越沮丧。那天之后,我的脑袋就一直处于浑沌不清的状态,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不想让志穗为我操心。
「我必须坚强……」
我闭着眼睛,这样告诉自己后起身。志穗和我约定的两点快到了。
我拎着沉重的书袋走出咖啡店,天空中是厚厚的云层,看不到太阳。在路上走了一会儿,书袋太重,勒紧了手指。刚才打的结好像变得更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如果我看起来无精打采,志穗一定会担心。我是来探视她,必须带给她活力。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平时都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来和志穗见面?这么一想,就越来越不敢走进病房。
刚好有护理师走进来,我只能鼓起勇气敲敲门。探头一看,发现志穗在病床上抱着双臂。
「任务失败,你超时了!」
志穗好像队长一样垂着嘴角说。
「才五分钟而已,没想到在书店会花这么长时间。」
「不要为失败找理由。」
志穗看起来活力充沛,气色不错,感觉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书袋交给她。
「我完成任务,这次全都买到了。」
「啊?有些书很小众唉。」
志穗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开,但是停下来。对喔,我刚才打了死结。她用剪刀剪开后,迫不及待地把书拿出来时,眼神很兴奋。她一本一本拿出来,声音中带着欢欣。
「太厉害了!我一直在找这本书,没想到竟然买到了。」
「还好啦。」
「这么拼命看书,感觉都要遭天谴了呢。」
「有什么关系,偶尔而已。」
我好像抽离般看着苦笑的自己。
「要跟朋子道谢。是不是她帮忙找到的?」
志穗说。
「呃,不,那个……」
我想要掩饰,志穗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卡片给我。卡片上印了知名动画的插图,写着『万圣节快乐!』翻到背面,漂亮的字体写着『祝你早日康复。 铃本朋子』。
「哇……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皱着眉头,把卡片交还给志穗,她轻声一笑。
「再过半个月就是万圣节了。」
「对啊,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了。」
志穗从刚买回来的书中挑出一本,交给我。
「来,这是你的。」
这是今天买的书中最大的一本,也是这堆书最大的重量来源。
「在下次来看我之前,要好好看这一本。」
「啊……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看书吗?」
我对她皱起眉头,但是志穗默默摇摇头。
「这是你的功课。」
「功课?」
「对,而且光看还不行,还必须实践。」
「搞什么鬼啊。」
一看封面,发现除了书名『初学者马上就会!打扫的方法』以外,还有各种打扫工具。
「你至少要学会打扫,你八成都没吸地吧。」
啊哈哈。志穗笑了。我无法正视她。她就像平时吃晚餐时的轻松聊天。她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我当然有吸地啊。」
我说了一戳就破的谎,然后毫无理由地看向病房门口。
「住在集合住宅,就像是一个大家庭,你要去参加町内会的拔草活动。」
「别说了……」
别说这些话,简直就像在交代后事……
「不要逃避。你遇到事情,总是想要逃避现实。」
「我什么时候——」
「你最近都没有来看我,还有今天这么晚来,不都是因为害怕来这里吗?根据我的推理,你在买完书之后,去咖啡店打发时间。」
她惊人的洞察力让我说不出话,她呵呵一笑。
「只要看收据上的时间就知道了。你买完书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证据都摆在眼前。」
「……不要调侃我。」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中,感觉格外苦涩。志穗对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准,我跟你说,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来看我。」
「我并没有……这么说。」
「我有这么多书,如果快看完的时候,我会再下新的指示给你。在此之前,你就好好完成我给你的功课,这样我会更高兴。」
自己对那句话感到松了口气——这让我产生了厌恶感。明明很想来看她,却为可以不来看她而暗自庆幸。我到底怎么了?
我开始自我厌恶。
「准。」
志穗把书放在一旁。我觉得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
我还没有开口回应,志穗用力吸气。
「我决定不做化疗。」
志穗用轻松的语气说完,浮现了迷人的笑容。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同事大桥这么问我。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哪有什么事?什么都没有啊。」
我在电脑萤幕上打卡时回答。以前出勤卡是证明员工勤劳或懒惰的关键,最近什么事都可以用电脑处理。我甩开觉得自己上了年纪的感想,关上电脑后起身。
大桥是和我同时进公司的同事,也是战友。我从小就喜欢设计工作,大学读了设计系,受邀进入这家大型广告代理公司时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但是,现实很严峻。进公司的前三年,被分到了业务部。和相同境遇的大桥成为搭档后,总算完成了遥不可及的业绩指标,我们合作完成了各种企划,当然,也有吞下大败的经验。
大桥是中广型身材,脖子上总是挂一条毛巾,冬天仍要不时擦汗。我并没有告诉他,公司的女同事都在背后叫他『毛巾课长』。
大桥很享受地喝了一口加糖的咖啡,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似乎还有工作没有完成。他靠在椅背上,椅子有点难以承受他的体重,发出惨叫声。
「你最近工作似乎特别卖力。」
他张大嘴,打了呵欠。
「有吗?只是因为最近事情多吧。」
大桥很敏锐,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若无其事地回答。大桥有时候会来家里吃饭、喝酒,我知道不可能一直瞒他,但我现在仍然不想把志穗生病的事告诉他。
我知道自己正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这都只是为了想忘掉几乎占据我整日思绪的志穗。大桥一脸难以接受,噘着嘴说:
「这样啊,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好事。」
「什么好事?」
我把椅子塞进桌下,最后确认了一下。没问题,没有忘记带东西。
「比方说,中了乐透之类的。」
「哈哈,如果我中乐透,早就辞职不干了。辛苦了。」
我举起一只手,向他挥了挥,走出办公室。在等电梯时,才终于放松下来。
大桥觉得我很幸福吗?我觉得很好笑。果真如此的话,真的是应验了不能凭外表判断一个人这句话……
走出办公大楼,十月下旬的街上到处都是万圣节的装饰和灯饰。不知道志穗目前在做什么。
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机震动起来。原来是我妈打电话给我。
「喂?」
『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向来很性急,总是一秒就进入正题。
「你在说哪一件事?」我问。
『我听志穗的妈妈说了,她说要放弃化疗,这是怎么回事?』
「喔喔。」我用鼻孔叹气后,继续迈开步伐。「哪有怎么回事?这是志穗自己决定的事。」
我觉得这样回答不对。
「不光是志穗,我也同意。」
我改口说道,我妈刻意重重叹气。
『你在说什么嘛?医生不是也说,只要接受治疗就有希望吗?为什么不治疗呢?』
「反正已经决定了。」
我起初听到志穗的决定时,也曾经表示反对,但是,志穗的意志坚定,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摇头否决。
『准,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好啊。」
当然不好。我在内心这么想。
『志穗的妈妈哭得很伤心,她希望女儿可以活久一点——』
「什么叫希望她活久一点?」
我忍不住打断了妈妈的话,电话彼端传来我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志穗的事她自己最清楚,她已经接受现实,知道为时已晚。」
『但是……』
「我们的事我们当然最清楚,不需要给意见!」
我并不想说这些话,我知道这是在迁怒。志穗做了决定,我只是尊重她的决定。
志穗凡事都自己决定。无论是晚餐吃什么,或是假日的安排,我都听从志穗的安排。我觉得这样很好,但是就连攸关生死的大事,志穗也自己决定。我知道自己应该努力说服她,但是我放弃了。
我无法和志穗站在同一阵线,我在逃避。虽然表面上支持志穗的决定,却无法宣泄内心的感情,不知如何是好。
「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
我冷冷地挂上电话,加快脚步。北风用力地吹,好像在责备我。
回到家里,烦躁的感情仍然没有平息。我丢下公事包,像往常一样躺在地毯上。电视下方的灰尘比之前更厚了,简直就像积雪……。我拼命工作只是因为不想面对。悲伤和烦躁就像灰尘一样越积越厚。
我仰躺在地毯上,灯光太刺眼,我眯起眼睛。我知道,我不能原谅无法说出内心想法的自己。
『为什么不接受化疗?』
『为了我,希望你能够活久一点。』
我当然不可能对她说这种话。那一定是志穗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正因为这样,我不想说任何会动摇她决心的话。
这真的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吗?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粗暴地扯下领带。仔细打量,发现房间内很乱,水槽内堆满了马克杯和碗盘。我根本不知道丢垃圾的日子,冰箱旁放了好几袋垃圾。
垃圾袋旁的袋子内放着之前从居家修缮中心买回来的打扫工具。
志穗叫我看的书,我看了一半。当时我决定要打扫家里,但最后埋头工作,完全没有整理家里。
天底下有哪一个丈夫会在妻子受疾病折磨时,自己悠然地在家打扫?我一直用这个借口拖延。而且我很害怕,一旦真的打扫,就会失去志穗。
「怎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
为什么志穗能够面带笑容?难道我该做的事,就是完成她留给我的功课吗?
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公司上班。星期天想去医院看志穗,这是无须置疑的事实。既然这样,就只有一个答案。
「……只能动手了。」
我喃喃说着,把东西都从居家修缮中心的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地毯上。虽然我只是照书上写的买回了家,但有很多东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柠檬酸是什么……?」
我自言自语着,又差一点悲从中来,急忙拿起倒扣的书,从头重新阅读。我觉得自己很悲惨。
好几天没见的志穗,坐在病床上笑着。今天我去了书店之后,就马上来医院。
今天早上,刚好收到她传来要我帮忙买书的讯息。
「小苏打的威力太惊人了。」
我把手上那袋书交给她的同时说道,志穗伸手接过书。她披在肩上的开襟衫是我妈送她的。
「没想到那种白色粉末可以把水槽、洗手台和马桶都打扫得这么干净。」
「那柠檬酸呢?」
「可以有效去除马桶的顽垢,对不对?」
我露齿一笑,志穗抱着手臂说:
「答对了,看来你完成了功课。」
「现在连垃圾分类都难不倒我,虽然朋子教了我好几次。」
我一开始真的完全搞不懂,但是,一旦开始打扫,就停不下来。现在甚至成为我下班回家后的乐趣之一,更不可思议的是,越打扫,就越在意很多小细节。
有可以专心投入的事情很不错。至少可以暂时逃离现实,我有时候甚至会打扫门外。
志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着袋子里的书,然后喃喃地说:
「太厉害了,这次又买到书单上所有的书吗?一定找得很辛苦吧?」
志穗这次的书单种类也很繁多,她每次都不会写清楚是哪一类的书,我看到朋子很忙,所以起初只能自己找,最后当然一本也没有找到。朋子忙完之后,又像上次一样帮我找到了这些书。
「嗯,算是啦。」
我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刚才这句话,是要对朋子说的。」
志穗立刻吐槽我。
她看起来和之前完全没有两样。
「这本、这本。」志穗拿出一本书,给我看了封面。「好怀念啊,我在高中之后就没再看过,好期待啊。」
「太宰治?」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作家,只不过如果要问我这作家都写什么书,我就答不上来了。
志穗接着又拿出了好几本她特别想看的书向我介绍,我虽然听她说着,但有一半无法理解。这也没关系,只要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就满足了。
「这是你的。」
她递给我一本杂志大小的书,封面上写着《轻松做晚餐》,和一张很大的烤鱼照片。
「这是下一次的功课?」
我看到她列出的书单时,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我勉为其难地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果然是食谱书。
「对,但是你小心别受伤。」
「打扫的话,只要房间干净了,就是终点,但下厨这件事,根本不知道哪里是终点。」
我甚至想不起来最后一次拿菜刀是什么时候。志穗住院后,我都一直吃超商的便当。
「借我一下。」
我把食谱书交给伸手过来的志穗,她俐落地折起其中几页角落。
「这是『简单洋芋沙拉』,还有『简单姜烧猪肉』,和『简单味噌汤』。」
「这一点都不『简单』,我一个人去超市,根本不知道该买什么。」
「你很快就会习惯了。你先练习这几道菜,最后的课题……嗯,那就这一道。」
她双手打开的那一页上,刊登着冒了热气的马铃薯炖肉。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志穗也常常做给我吃。
「你做出自己觉得满意的马铃薯炖肉,装在保鲜盒里,带来给我吃。」
「好,这次的功课应该不难。」
食谱书就像是写了答案的习题集,我觉得很快就可以完成,不用等到星期天,我就可以来看志穗了。
仔细观察后,发现她气色很差,而且好像瘦了些。虽然我很想问,但最后还是问不出口。
我再度逃避现实。
「哪里简单啊。」
星期六,我在超市买菜时,忍不住嘀咕着。距离上次去医院,即将两个星期了。
我边看食谱边下厨,已经完成了所有练习用的料理。虽然做洋芋沙拉时,削马铃薯皮费了一番工夫,但是调味很简单,只要加盐巴和美乃滋就行了。姜烧猪肉是使用管状的姜泥,的确很简单,只有马铃薯炖肉试了好几次,仍然做不出理想中的味道。这一周的周一、周三和周五都连续挑战,全以失败告终,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自己觉得「好吃」的马铃薯炖肉。然后就过了万圣节,时序已经进入十一月。
我拿着蒟蒻丝仔细打量着。我之所以觉得自己的马铃薯炖肉没过关,是因为和志穗做的味道不一样。虽然我知道已经非常接近,但还是有哪里不一样,只是如果要问志穗,我又觉得很不甘心。幸好志穗最近只传普通的讯息,目前并没有要求我买新的书。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的关系……」
我把平时买的蒟蒻丝放进购物篮后思考着。我知道自己在赌气,昨天的马铃薯炖肉还没吃完,今天又想重新挑战。我想起大桥那天还很纳闷地说:『你最近怎么都赶着回家?』
「这不是山本先生吗?」
一张熟面孔笑着走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朋子。
「你好,那天太谢谢你了。托你的福,我现在记住倒垃圾的日子。」
「你除了打扫家里,还会出门买菜,真是太了不起了。志穗的身体还好吗?是不是快出院了?」
她可能认为志穗只是住院检查。
「是啊,差不多了吧。」
「我原本还打算去医院探视她,真是太好了。」
她可能刚下班,在书店的围裙外穿了一件运动夹克。
医生的确在和志穗在讨论出院的事。由于她决定不接受化疗,目前已经不需要任何治疗。我都是透过志穗的母亲,了解到这些情况。
志穗写给我的电子邮件,都只讨论她看书的感想。听志穗的母亲说,志穗会出院回家,最后会住进安宁病房。
『志穗出院后,可以回娘家住,否则你会太辛苦。』
志穗母亲的这种提议,我觉得很不真实。现在只想专心做马铃薯炖肉……我果然在逃避。
「今天打算煮什么?」
朋子探头看着我手上的便条纸,立刻说:「原来你要煮马铃薯炖肉。」
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
「既然你要买猪肉、马铃薯和蒟蒻丝,当然就是马铃薯炖肉啊。」
「原来是这样啊。」
在家庭主妇的眼中,这可能是常识。我不由得佩服,然后指着刚才放进购物篮内的蒟蒻丝说:
「是用黑色的这种吧?」
「我们家是用这种,但听说有人用白蒟蒻丝,我知道还有人会用蒟蒻片,所以可能是看各家偏好。」
朋子看到我皱起眉头,「呵呵」一笑。
「蒟蒻是用魔芋做的,据说是魔芋的皮导致做出来的蒟蒻变成黑色。现在技术进步,都是用魔芋粉来做蒟蒻,只不过做出来的就变成白色的。」
「是喔。」
「以前都是以黑色为主流,所以现在的黑色蒟蒻都特地加海藻粉末着色。」
没想到除了书以外,朋子对料理也很精通,我十分佩服。这时,她突然说了「味噌」这两个字,让我皱起眉头。
「味噌?什么意思?」
「志穗曾经拿了一些她煮的马铃薯炖肉给我吃,实在太好吃了,我就问了她食谱。」
「所以说……她加了味噌?你说的味噌,就是加在味噌汤里的味噌吗?」
「对,就是那个味噌。她告诉我,在起锅之前,会稍微加一点味噌提味。」
我回想起志穗做的马铃薯炖肉。没错,的确有淡淡的味噌香味。如果没有朋子提醒,我完全不会察觉这件事。
「谢谢你。」
我忍不住九十度鞠躬,朋子笑着说:「你太夸张了。」我也微微一笑。
星期一,我在公司上班时,接到医院的社工打来的电话。
『你太太目前的状况很稳定,所以想和你讨论出院的事。』
接到电话后,我立刻赶去医院。医生和护理师说,会处方止痛药和吗啡,最后阶段的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居家照顾。
我立刻和主管协商,主管批准了我提出的照护休假申请。我跟大桥说了目前的情况。他起初以为我在开玩笑,最后流着泪点点头。我妈和志穗的母亲都会来家里,但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难掩内心的悲伤。
虽然似乎进入迈向终点的另一个阶段,但我仍然很高兴。
志穗要回家了。我很纳闷,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
但是,有一个人反对。那就是志穗。
「我想直接去安宁病房。」
志穗躺在病床上说,我太惊讶了,整个人愣住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想回家吗?」
「虽然是这样……」
两周没有见面,志穗的气色很差,脸颊凹陷,似乎连笑容也挤不出来。
「如果你是担心我,那没必要。我已经请了休假,你只要在家喝红茶、看书就好。」
以前只要是志穗的决定,我都会二话不说地点头,连我都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感到惊讶。
看到志穗意兴阑珊的样子,我又接着说:
「对了,我可以做你之前要求的马铃薯炖肉,我认为完成度很高。」
「啊?你竟然完成了?」
「不是只有马铃薯炖肉而已,还有其他几道菜的水准也相当高。」
我露齿一笑,志穗终于点头。
「那就……回家住一小段时间。」
「太棒了。」
我像小孩子一样乐不可支,志穗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痛,紧紧闭上双眼。
我内心并非没有不安,但是,我想可以陪伴在志穗身旁,我想再次和志穗在那个家一起生活,我想看她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书的样子。
——即使那是终点在即的日子。
我从志穗出院的那天就开始请假。为了让她在家住得舒服,我把卧室的床搬到客厅,她可以随时看电视。同时,家里装设紧急救援系统。这就像是医院病床旁的护理紧急呼叫铃,一旦身体不舒服,呼叫紧急救援,就会有人上门的服务。
家里打扫得一干二净,只要去买志穗昨天传给我的书单上的书,就万事俱备了。这次只有上次的一半,我打算利用时间和志穗好好聊天。
出院当天,我坐立难安,虽然离出院时间还早,但我很早就去了书店。书店似乎才刚开门,朋子正在把手写宣传牌放在新书区。
「味噌的确是关键。」
我一见到朋子,立刻向她比出胜利的手势。
「我就说嘛。志穗有没有很高兴?」
「我还没做给她吃,她今天要出院。」
「啊……。这样啊,恭喜了。太好了。」
朋子笑得很开心,我有点害羞。
「她又传了书单给我。」
我给她看了比平时少的书单。
朋子似乎没有察觉这件事。
「那我去帮你找。」
「不,」我把书单收回来,「我今天想要自己找。」
当初收到书单时,我就决定了这件事。
「也许会花一点时间,如果实在找不到,可能还需要麻烦你。」
至少在最后一次,我想亲自找书,再交到志穗手中。
最后?我在想什么?以后也可以继续和志穗在一起。
「那至少让我把出版社的名字,还有文库本和杂志种类写给你。」
朋子在收银台旁的电脑前,俐落地写着。
拿到了所有的提示后,我开始在还没什么客人的书店内,寻找书单上的书。我原本并不喜欢书店,现在却好像变成有我和志穗之间回忆的地方,心情格外平静。书架上有很多书,想要寻找自己要的那本书,简直就像在挖宝。
每找到一本,就高兴得忍不住想要做出胜利的姿势。这次书单上仍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书,其中还有旅行杂志。多亏朋子的提示,我顺利找到所有的书。
既然在离家最近的书店,每次都可以找到志穗想看的书……
神啊,我是不是可以相信奇迹?
那天晚上,志穗吃了马铃薯炖肉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嗯,及格。」
「太棒了!」
我像小孩子一样喜形于色,志穗笑得眼睛都弯了。志穗的母亲刚才回家了,我终于能够端出马铃薯炖肉。
看到志穗终于回到久违的家,我从刚才就兴奋不已,不停地和她说话。
「你竟然知道要用味噌提味。」
「是啊。我的功课及格了吧?」
我吃了一口马铃薯,煮得很入味,很好吃。多亏朋子教我使用压力锅的方法,所以也不会炖得太烂,非常完美。
「当然及格,而且家里打扫得很干净,整个家看起来都很明亮。」
志穗环顾房间时,看起来有点疲惫,我立刻扶她去床上休息。
志穗坐在摇高床头的床上,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书,叫了一声:
「啊!」
「这次也全都找到了,我真是太厉害了。」
「准,你真的很厉害,你及格了。」
志穗佩服地说着,看着书的封面,然后把其中一本递给我。
那是一本旅行杂志。一看封面,上面写着『静冈』。
「这是这一次的功课,嗯……」
志穗翻着杂志,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喘不过气。
「还好吗?」
「你等一下一个人收拾、洗碗,没问题吗?」
志穗露出调皮的笑容,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杂志中的一页给我看。那一页上写着『滨名湖』,她手指着一家名叫『海洋』咖啡店,配着一张小照片,照片中,一份大大的布丁被摆在可以眺望滨名湖的桌上。
「我希望你去这里。」
「咖啡店吗?滨名湖在滨松市吗?那我们下次一起去。」
志穗听了我说的话,沉默了一下。虽然她只沉默了几秒钟而已,但我觉得很漫长。
接着,她对我说:
「等我死了之后——」
「喂!」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志穗把食指放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这件事很重要。」
「……」
「在我死了之后,希望你找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去这家咖啡店。知道吗?一定要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为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理由,但是,请你一定要去那里,而且要在中午过后的时间去。」
志穗笑着说,我摇摇头。
「我不想聊这种事。」
「那我就自言自语,你只要听就好。」
「我不想听。」
我们好不容易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为什么要谈死之后的事?
「听说那家咖啡店有一个有点年纪的老板,我希望你把我的事告诉他。」
「……那家咖啡店是你朋友开的吗?」
「我完全不认识他,但是……那个人一定可以帮你。嗯……我觉得你冬天去比较好。」
「我没有兴趣。」
我绝对不想做这种功课。志穗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记事本,在上面写着字,同时对我说:
「听说滨名湖很漂亮,一到冬天,红嘴鸥就会聚集在滨名湖。」
志穗把杂志阖上,躺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想再谈这种事。」
我离开床边,准备去洗碗。
「准,你听我说。」
「嗯?」
「人在遇到悲伤和痛苦的事时,是不是都会假装没看到?我认为这很正常。」
我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水冰冷刺骨,我忍不住咬着嘴唇。
「即使这样,你仍然完成了功课,真的很感谢你。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你已经开始面对现实。」
「……有吗?」
「有啊,所以你把我带回家了。不瞒你说,我原本已经放弃了,但是,你变坚强了。真的很感谢你。」
我把水开大,就听不到志穗的声音了。
我才没有变坚强,一听到志穗说『死』,就开始发抖。如果我真的变坚强了,就会勇敢面对。
短短两天期间,志穗的身体状况急速变差。她吃不下,连喝水都有困难。病痛似乎很严重,她不再看书。居家护理师建议:「差不多该送去安宁病房了。」
去安宁病房办理完住院手续,我去超市买菜。
『我想吃炖得很软的马铃薯炖肉。』
我出门前,志穗提出这个要求。
超市的生鲜卖场和户外一样冷。
下个月,就是我们的生日。希望志穗可以活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太不吉利,叹了一口气。
之前觉得有志穗的生活很理所当然。除了打扫和下厨以外,她还包下了大部分琐碎的事。看到她日渐衰弱的样子,我知道奇迹不会发生。
来到蔬菜区,我已经知道哪种蔬菜放在哪里。我没有买平时常买的五月皇后马铃薯,而是挑选容易煮烂的男爵马铃薯。只要用普通的锅子煮,就可以煮得很软。
这时,我发现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出现在萤幕上。
「喂?」
『请问是山本先生吗?是山本准先生吗?』
电话中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
「对,我就是。」
『这里是紧急救援系统,刚才接到府上的紧急救援系统的联络,请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志穗吗?」
『是山本志穗女士联络我们,要求派救护车。』
我茫然地看着手上的购物篮掉在地上。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挂上电话,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拔腿跑回家里。志穗出事了。志穗……志穗!
我冲上楼梯,用钥匙打开门冲进家里。志穗在床上痛苦地皱着脸。
「志穗!」
志穗呼吸急促,动动嘴巴,不知道说了什么。
「你等一下,我拿药给你。」
我准备从药袋中拿出吗啡锭剂,志穗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我惊讶地看着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
「……准,你……回来了。」
「你要吃药,而且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志穗听到我这么说,缓缓摇摇头。
「你有没有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志穗听了之后,眼角微微弯了。她痛苦地呻吟着。
远处传来警笛声。
「救护车来了,再等一下,马上就到了!」
我感受到志穗原本绷紧的身体突然瘫软了。她明明还没有吃药。我看向她的脸,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脸这么苍白。
「志穗!」
我用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想让她暖和起来。
「……课。」
志穗似乎小声说着什么,我把脸凑过去。
「功……课。」她说。
「志穗,撑下去。好不好……拜托你了。」
我不顾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志穗说。
她的双眼缓缓看向我问:
「准,你在吗?」
「在啊,我在这里!志穗,我……」
我无法把这句话说完,就呜咽起来。
「嗯。」志穗似乎放心了,眼神飘忽着。「记得……功课……」
她的嘴唇吐出了这几个字。
救护车在楼下停止鸣笛。
赶快、赶快上来。神啊,为什么我这么用力祈祷,奇迹仍然没有发生!?不要把志穗从我身边带走!
「志穗,如果没有你,我……不行,志穗……」
我哭着对她说,志穗好像用全身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
「……志穗?」
人生中怎么会有这种事?
「志穗,喂,志穗!」
我听到有人跑上楼梯的声音。
「志穗!志穗!」
她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有门铃声响个不停。
「谁来、救救她!求求你们!」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这个世界不会发生奇迹。
即使救护队员打开了门,冲进屋内,我仍然拼命想要焐热志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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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穗最后那段日子的回忆看似很长,却很短暂。我来寸座车站,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一看时间,已是列车即将抵达的时间。
我决定完成志穗给我的功课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尾七终于结束,在形同行尸走肉的这段日子中,我每天、每天都在吃马铃薯炖肉。
我觉得志穗就在那里,但其实她已经不在了。苦变成了痛,最后连痛也麻痹了。
晨间新闻的主播说『今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我想起志穗说的话,才终于决定来滨名湖。
我毫不犹豫向公司请了年假。我没有说理由,上司爽快同意了。大桥也说,『工作就交给我来处理』。
志穗的事发生后,我亲身感受到别人的同理心,但这种同理心让我感到刺痛。
当我在回忆的旅程中遨游时,刚才那个姓三浦的站务员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霞映照天空,我看着越来越深的渐层色彩,告诉自己,一定要完成和志穗之间最后的功课。
「志穗……我想你。我想再见你一次。」
说出口的话变成白色雾气,消失在空中。我握紧双手,在内心用力祈祷。
虽然我不相信奇迹,但是我相信志穗的话,所以,请让我见到志穗。
远处传来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转头一看,列车从山间出现了。车身闪着金色的列车发出煞车的声音,停在月台上。
这就是晚霞列车……?
散发着梦幻光芒的列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车。看到她身上那件熟悉的洋装,我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
志穗站在那里。我太惊讶,无法站起来。志穗走向我,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准,我回来了。」
「志穗……」
这是梦吗?和最后的记忆相比,眼前的志穗脸更圆。她坐在发愣的我身旁,眯眼看向滨名湖。
「谢谢你相信我。」
「你还活着……」
她难过地摇摇头。
「不是,在晚霞消失之前,只能最后再见一面……咖啡店老板不是告诉你了吗?」
「所以……」
「幸亏我相信了传闻。」
志穗松口气,我觉得她好像快消失了,于是摸着她的手。
「啊啊……」
摸着她温暖的手,泪水顿时流下。
「志穗!」
我把她的身体拉过来,紧紧抱着她。
啊啊,我见到志穗了。我又见到了她。
志穗去世之后,我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好像溃堤般哗哗地流。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去探视她?明知道自己会后悔,为什么……?
「准,你一个人没问题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诧异地松开她。
「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话……」
志穗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
「嘘。」她笑了笑,又继续说下去。「只要会打扫,会下厨,就能够照顾好自己的生活了。你要有自信。」
「不要像老师在训示学生……」
「呵呵。」志穗一笑,我觉得她随时会消失,于是握紧她的手。
「你现在可以悲伤,但是,你已经有了一个人走下去的力量,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幸福。这是最后的功课。」
「……不要说了。」
我站了起来。夕阳即将沉入山的后方。月亮已经性急地在相反方向的天空露脸。
「不要逃避。」
「……我没有逃避。」
我觉得志穗把一切都看透了。站在我身旁的志穗抬眼看着我。
「你听我说,我想请你谢谢朋子。」
「朋子?为什么?」
我问。志穗沉默片刻后回答:
「你每次去书店,都可以买到书单上所有的书,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其实我每次都事先把书单传给朋子,如果店里没有的书,就请她事先帮我订。」
「啊?这……是为什么?」
「我想在死前看那些书。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虽然这样说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我希望带给你力量,让你在我死后,能够继续活下去。」
我说不出话。原来是志穗带来的奇迹……
「如果以后遇到困难,可以向朋子或是周围的人求助,有很多人都很关心你,是不是很庆幸住在集合住宅?」
志穗眉开眼笑地说,我的泪水仍然不停地流。但是,我希望志穗陪伴在我身旁。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和你一起活下去。
「其实……」
志穗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住院期间,身体真的很痛,我很希望最后能够像这样,带着平静的心情和你说说话。」
「你可以告诉我啊,化疗也……」
「任何人都希望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美美的样子,而且我很希望早点在这里见到你。」
志穗突然收起笑容,看向天空。夕阳消失了,天空渐渐被深蓝色侵蚀。志穗的身体也好像慢慢融化在黑夜中。
「准,谢谢你。最后能够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志穗漂亮的手松开了,向我鞠躬。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可以笑……?为什么、可以这么……坚强?」
我呜咽起来。从今以后,我必须独自生活下去。这件事令我感到不安。
「是你让我变得坚强,成为你的太太很幸福。」
「志穗……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接下来,轮到你得变坚强了。」
「我做不到……」
晚霞只有在水平线剩下一抹红色。
「希望可以安心地去那个世界。」
志穗的这句话敲醒了我。我看到志穗不安的眼眸中流下一滴泪水。
她为了我,一直都在逞强……。她比任何人更加痛苦,更加悲伤,但是为了我故作坚强,难道我要这么软弱地送她离开吗?
不,不要。
「……我知道了。我会坚强。」
「真的吗?」
「对,我一定会坚强。」
我勉强挤出笑容,志穗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晚霞列车亮起车头灯,志穗再次紧紧拥抱我。我抱着志穗软绵绵的身体。
「谢谢,志穗,谢谢你。」
「不要忘记最后的功课。」
「我之前不是都完成了吗?你就放心等着吧。」
我吸吸鼻子,逞强地说,志穗用力点头,带着笑容,搭上列车。车门静静地关上,我和志穗从此天人永隔。
但是,这不是结束。在往后的人生道路上,我必须用我的方式,完成志穗留给我的功课。
我追着启动的列车跑到月台的角落,向志穗挥着手。
「志穗,我会努力!」
渐渐远去的列车失去金色的同时,消失在黑夜中。
月台上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我在寂静中重新坐回长椅上。白色的鸟飞过夜幕降临的天空。
「那就是红嘴鸥吗?」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流泪,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幸好今天来到这里。我原本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但是现在知道,当心爱的人祈祷奇迹发生,而且自己也真心相信,是一件重要的事。
回家之后,我要做马铃薯炖肉。我想起还没有请朋子吃我做的马铃薯炖肉……,明天请她来鉴赏一下也不错。
列车的车头灯从远方靠近。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迈向未知的明天。这是志穗留给我的功课中重要的一页。
风声似乎在对我呢喃:「加油喽。」
我觉得很像是我那个美丽又温柔,心爱的人在对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