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拒学儿童在最后穿上制服,再度回到原本的学校就读,这种快乐结局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常见了,像我甚至已经搬离学区,但是以结果来说,我的制服生成成功了,而且精巧得令我抗拒。
是夏季制服喔。
原本预料将会反复在失败中摸索,但是用不着拿石头用力刮岩石,在我以海水画出概略图样的时间点,我记忆中的老旧制服就出现在无人岛了。
出现在毫无人工物的这座岛。
我的学校———我以前学校的制服是现代少见的连身裙类型,换句话说,当然平滑又没有凹凸,比起水手制服或是西装制服易于绘制又易于认知,除了技术性的原因之外,这么轻易就发动「画蛇添足之技能」的成功背后,也意味着我对这套衣服有着超乎想像的情感吧。
惭愧的心情难以承受。
千石同学,正常的青春生活依然令你眷恋不已吧?真是的,居然只以草稿就达成目标,我是分镜稿比成品还要有趣的漫画吗?
没画的内衣与袜子,甚至连校鞋都出现,所以我也只能笑了。没有连同装了课本的书包一起生成,真像是千石同学的风格。
即使试穿———即使相隔一年以上再度试穿,也完全没有突兀感。明明因为处于发育期,所以体型肯定有不小的变化(无人岛生活也让我暴瘦),却像是量身订制……是订制的没错,但是很合身。直到二年级的途中几乎每天都穿,这正是我的制服喔。该怎么说,像是归属感的某种意识被强烈激发了。
那种班级,那种同学。
身为其中一分子的那段时期。
不知道该说万万没想到还是神奇的巧合,我在走下神明宝座之后剃得超短的头发(不是「剪」,真的是「剃」的感觉),不知不觉经过了那么久,又经过无人岛的野生生活至今,成为和那时候的我一样长的浏海了。
因为被海风吹得满是沙子又凌乱,所以虽说一样,却不像我生成的制服那么相似。不过经过各种事件,在最后的最后回归到最基本的角色设定,就像是长期连载的漫画进入最高潮,心情不由得亢奋起来。
如果有招牌台词,要说就必须趁现在。
可惜我没有招牌台词。
我好想露出招牌表情那么说……无论如何,我终于如愿成功获得衣服了。
好啦,成为山系女孩……更正,上山狩猎的时间到了。
虽然很匆忙,不过这时候没有悠闲小憩的余力。满足感不是满腹感。虽然心情上是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画家,不过必须在饿昏之前上山寻找食物。
如果能找到住处是最好的。
要是进而发现生还者就没什么好挑剔了。我现在也不再是一丝不挂,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人。
就某方面来说,一丝不挂还比较光明正大,但我之所以编一堆理由不去探索整座岛,或许是因为裸体而畏缩。
漂流到这座岛的其他生存者,说不定也基于相同原因低调躲在某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凭空生成衣服的魔法,也没人对于制服抱持过度的执着吧。
没问题,没有衣服的话由我来制作吧。
另一方面,如果生存者躲起来了,找的时候应该会很费力,总之先寻找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藏的食物吧。现在的我应该非常缺乏大规模的各种营养成分。
姑且可能会出现山猪或熊之类的野兽(别说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藏,还可能追着我跑),所以带着武器比较好吧。即使是无知的我,起码也知道装死并不能逃过一劫。
猎枪之类的武器,因为我无法好好想像构造所以不可能生成,但如果是单纯的打击武器就可以想像构造,要使用「画蛇添足之技能」生成也没问题,不过这时候用手工制作的鱼叉就好吧。在海里没立下任何成果的鱼叉在山上派上用场,这样的展开令人大呼过瘾。
虽然先前掉落在海底,不过第二代鱼叉只要十分钟就做得出来。直接制作应该比划画还快。
不,无论有没有鱼叉,可以的话我都不想遭遇山猪或熊……听说野兽的肉很好吃,不过到时候会被吃掉的是我。
不要贸然带着武器,比较容易在情急的时候决定逃走。虽然也有一派这么认为,但即使不是武器,长棍在山路应该有各种用途。
并不是当成自拍棒使用哦?
如果无人岛上有路,应该是野兽的小径……那么出发吧。
要是回不了天体海滩就麻烦了(我不认为只上山狩猎一次就可以连洞窟都发现),所以身为曾经的「用石者」,我依照童话名著《青鸟》的内容,一边在后方放石头做记号,一边踏入尚未踏入的地区……好像是《糖果屋》才对?
明明有糖果屋就好了……这么一来,不知道究竟可以同时解决多少问题。
我进入树丛,就这么没停下脚步,大胆脱离至今的行动范围往前走,发现果然没有像样的路,甚至连野兽小径都没有,所以鱼叉立刻派上用场。我一边拨开杂草与树枝,一边继续往深处走。
今天还没有下雷阵雨,不过愈往前走,湿气就逐渐增加。简直像是盛夏。
刚穿上的制服也立刻开始吸汗。
另一方面,因为树木遮蔽阳光,所以看来入夜之后最好不要进入。即使星光怎么闪耀,在山上也会成为漆黑的黑暗吧。
即使如此,相较于阳光或豪雨洒落的沙滩,即使踏脚处与视野不佳,山上依然是我比较擅长的领域。曾经每天上山或是住在山上的千石抚子要发挥本领了。
那时候也绝对不是穿着没用的制服爬山,登山装备还算是一应俱全……不过即使是校鞋也比赤脚来得好。
我并不是要朝着山顶前进,所以变成漫无目的四处徘徊……实际上,无论是天然食物、住处还是生存者,只要找得到就不会坚持优先顺序,不过要是回顾我的「维持生命」这个基本理念,首先还是想找到树果。
虽然笼统说了树果,不过像是杂草……更正,野草的吃法,我也不敢说自己很熟悉,完全没有采集山菜的知识。无论是秋之七草、春之七草、夏之七草还是冬之七草,我连一草都说不出来。
说起来,真的有夏之七草以及冬之七草吗?
所以如果有苹果、凤梨或香蕉这种易于辨识(也易于食用)的水果就是一大救星了……哎呀,发现野菇了。
我刚才注意脚边避免打滑,结果差一点就踩到了。唔~~野菇吗……
基于直觉吃下肚的话,我觉得风险很高。
毒菇在所有菇类之中也只有少许几种,记得我在书上(漫画)看过这个知识……相反吗?应该是能吃的菇在所有菇类之中也只有少许几种?
皋夔稷契,读的书应该要精挑细选。
注:出自元朝学者曾先之的著作《十八史略》。
只依赖书本也很危险。
必要的话即使不管三七二十一赌一把也在所难免,不过只要明显无法确定是香菇或松茸,基本上还是不要食指大动比较好。金针菇之类的要是在山野自然生长也有点恐怖。另一方面,如果有生长松茸,我就必须思考有什么方法可以独占这座无人岛了。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吃香菇而是啃树根,实际上大约有多少可行性?比方说树叶,吃下肚也多少可以成为营养吧?草叶也是,比方说香草、薄荷、艾草、罗勒……如果可以烧开水,喝茶的奢侈行为或许也会被容许。
不过,不知道人类的胃是否能消化树根……我曾经听说海苔只有日本人可以消化,但现在比起知识,我更想吸收食物。
为了寻找树果,或者说为了不输给野菇的诱惑,我维持不会跌倒的程度看向树上,却迟迟没看见类似的东西。仔细想想,食物未必都会挂在树枝上吧。
对了,不提树根,根茎类蔬菜别说是在脚边,应该是在看不见的地下生长。要改造鱼叉DIY铲子吗……不折断就把野生山药挖出来———不,就算折断也没关系喔。
我不坚持外型好看。
有野生山药的瑕疵品就很满足。
为了避免走在险峻的山上受伤,所以我穿上讨厌的制服。就算这样,手指还是不知何时擦破皮稍微流血……没有一丝不挂地鲁莽挑战看来是对的。
反正手原本就在投球练习的时候伤痕累累,所以如今我也不在乎增加新的伤痕……但我必须小心才行,因为先不说树果,植物本身也可能和毒菇一样有毒。
贸然碰触会造成红肿发炎的植物。
例如漆树就是有名的例子,不过八成也有别的吧。山上充满危险。即使没有毒性,也有像是玫瑰之类的带刺植物。
全方位都不能掉以轻心。
早知道应该也要制作工作手套吗?
反正我又不是寻找松露的猪,埋藏在地下的根茎类蔬菜,我也没有寻找的技术,所以我将视线移回树上,但是不太妙,我远远发现了像是蜂巢的物体。
蜂巢……
不是蜂巢牛肚,是真正的蜂巢……!
我也可以选择为了蜜蜡而勇敢地以鱼叉打下蜂巢,但我可没有这么笨。至少可以辨别那不是蜜蜂的巢。
巢的周围没有蜂在飞,所以无法清楚断言,不过总觉得像是虎头蜂巢……?我不由得后退。上山之后我一直只提防熊与山猪,不过在日本杀害最多人类的野生生物不是肉食兽,是虎头蜂。
难怪名称有用「虎」这个字……贝木先生昔日种在火怜身上的怪异,那是什么蜂?围猎火蜂?
感觉火怜不会登山,而是入山修行的类型。
即使是虎头蜂,蜂蛹应该可以吃吧?这种老饕精神并非完全没有在我内心萌芽,不过以我保持距离仔细观察的结论来说,蜜蜂与虎头蜂好像都没住在里面。
已经搬走了吗?
连蜂都讲究自己的住处,我却长达两周都埋在沙子里……好丢脸。目前都没找到洞窟或是钟乳石洞。
假设这座无人岛位于冲绳地区,即使有天然的洞窟,肯定也不会是过于理想的剧情铺陈……干脆有一间山中小屋也行喔。
这未必不是夸张的妄想。
肯定不是不可能的要求。
毕竟虽说是无人岛,也未必从以前就一直是无人岛……各位想想,在如今令我怀念的飞机上,斧乃木小妹不就这么说过吗?希望这不是我在无人岛生活到精神衰弱而捏造的悲哀记忆。
不对,这不是捏造,斧乃木小妹确实说过,竹富岛的由布岛在某段时期是无人岛却顺利复兴。既然这样,即使某处存在着没能复兴的昔日有人岛,肯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即使就是这座岛。
不过,沿着没有路的路走到这里,至今在途中也完全没看见人工物,所以这是渺茫的希望。即使是一个空宝特瓶也好,如果可以取得的话就谢天谢地了。
不不不,要珍爱大自然。
不是一丝不挂而是以制服武装的我,如今很难称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类啊,给我从森林滚出去!」)不过随着披荆斩棘进入深处,沉眠的知觉似乎被研磨得愈来愈敏锐。
竖耳聆听,仿佛听得见各处传来生命的气息……实际上真的听得到。树木晃动的声音,虫鸣,以及潺潺的流水声。
潺潺的流水声……是溪谷吗?
不,如果这也不是我捏造的幻听,那么有溪谷是非常好的事。比起水分,我的身体现在当然更需要养分,但我没带水壶就冲上山的鲁莽行为,溪谷可以提供助力。
发现水源地反倒是等同于发现金矿的淘金梦吧?想到我先前为了确保少得可怜的水而做的粗重劳动,我现在的感谢程度足以让价值观暴跌。
就像是成功种植出松茸。
而且,不是盐水的水流经的溪谷周围,必然也有丰饶的大自然……我寻求的水果乐园,非天体海滩的南国度假区,明明就有吧!
淡水鱼感觉也比海水鱼好抓。没想到为了护身而带来的鱼叉,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虽然我实际上会用石头抓鱼就是了!
在山上遇难的时候应该找出溪谷顺流而下,这个小知识似乎是错的,不过我转身前往水声传来的方向。
虽然不到爬下断崖的程度,前方也是有点陡峭的斜坡,但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时手脚并用往下爬,希望获得用水特权。
即使穿着制服,果然也完全是野兽喔。
先说结论,我抵达的终点不是溪谷。「看吧,果然是抚公的老样子」这句毫无情感的话语传入耳中,不过我抵达的是超乎期待,超乎溪谷的地点。
我抵达的是幕府。
这里是镰仓的?还是江户的?
不对,不是异世界转生。
我在关键时刻用错汉字了。学习果然是必要的。顺带一提,室町幕府位于哪个地方,我书读得不多所以不知道。我要说的不是「幕府」,是「瀑布」。
也就是瀑潭。不是溪谷这种小规模的水源地,是只要站在旁边就会被水花溅到的大规模水源地。
这里是尼加拉吗?
我漂流到加拿大那么远?
真是的,应该不是那么大的瀑布吧,不过心情上的透视法,令我被眼前的光景震慑。之前狂舔叶子背面的那种生活是怎样?
步行不到一小时的距离,居然就有这么美妙的淋浴区……不对,以这个高度落差来看,如果直接淋浴将会成为冲瀑布的修行。
可能会被水压冲扁。
不过,我忍不住想要沐浴在眼前的水中。
我脱下制服再度变得一丝不挂,跳进水潭。以往的汗水或脏污都是以沙浴、海水浴或是雷阵雨冲洗,不过既然可以泡进淡水,那我连一秒都不会犹豫,立刻回归野生。
当然大口喝个痛快。
所有内脏都用水填满。
考虑到卫生层面,无论是淡水还是涌泉,绝对都要煮沸消毒才比较恰当,但我在本能的欲望面前没想到这种事。
到了这种时候,稍微吃坏肚子也无妨喔。
真的复活了……不死之身的怪异,在复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冰凉的水流非常舒服。如果能够生还,我甚至觉得一辈子都不必烧洗澡水了。今后我即使在严冬也会洗冷水澡。
「呼啊———」
冷静下来之后稍微回复理智,我回想起「感冒是致命伤」这个无人岛的残忍法则,所以收回冷水澡的誓言爬出水潭,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坐在附近似乎很好坐的岩石,决定休息一下。
虽然成为落汤鸡,但我没有浴巾这种生活必需品,所以就这么等待自然干。这里周边的森林上方开阔,也有不少阳光洒落,所以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会干吧。
我迳自这么认为而继续休息,但是不提身体,在无人岛生活恣意生长的头发迟迟没干。
目测失准了。
因为最近习惯留超短发。
在这个局面,我比起浴巾更想要吹风机。刚才沉溺于冷水浴(这是比喻,是脚踩得到底的深度)所以没注意那么多,不过即使从看见水面的这个距离,也观察得到许多小小的鱼影。看来以最坏的状况来说,也不会立刻在这里饿死。干脆把据点设在这里吧?
离开天体海滩会令我依依不舍眷恋不已,但是既然能够确保水与食物,我就没有犹豫的余地。接下来,如果这附近有像是「离车站近」的宜居洞窟,那就不必多说什么了……请等一下!
或许不必多说什么了喔!
我这个叙事者可能会沉默不语了!
瀑布后面该不会有藏宝的洞窟吧……我怀着梦想看过去。不,当然没有这种洞窟,但是在这段过程中,我在对岸发现了。
不是洞窟也不是钟乳石洞。
不过……我发现树洞。树龄像是有千年的粗壮大树根部,开了一个大洞。
找遍各种东西到最后只发现什么都没有的虚空,这不是《糖果屋》而是《青鸟》的剧情走向,不过眼前是在我家乡山上无从寻求,我初次看见的居住物件。
也就是树干掏空形成的洞窟。
虽然实在称不上舒适,但如果是那个洞,应该可以成为我的阅览室吧……?像这样远远看过去,感觉空间足以用来遮蔽风吹日晒雨淋。
即使难以平躺,应该也可以蜷缩身体勉强入睡……看起来是这样。不同于冷清的海滩,身体将会无法伸展,不过想到在沙滩上即使伸展身体也会埋在沙子里睡觉,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了。
休息也很重要。
要不是这样坐着以较低的物理高度看过去,以角度来说肯定会看漏这个居所吧……虽然是偶然的产物,不过山上果然是我的地盘,是易于掌握的地盘。
问题在于离新家最近的车站———对岸要怎么前往。虽然水深踩得到底,但毕竟是瀑布。要是河底某处突然变深,或是不小心被瀑潭吞噬,肯定会有生命危险吧。
冷静回顾就会发现,无论是冷水浴还是喝水,其实绝对不能那样顺势而为。生存欲望就是如此恐怖。
虽然不觉得会有鳄鱼,不过如果是水蛭之类的可能随便都有吧。一个不小心的话,这条水流对我来说可能会成为冥河。
希望至少是卢比孔河。
只为了横渡到对岸而制作木筏,感觉终究是浪费劳力。就像是用牛刀杀鸡。不如说,以我的施工能力制作的木筏,甚至可能在途中彻底解体。
反而很危险。
不过,应该可以挑战制作渡河用的绳索。这是我出海时所使用救难绳的进阶版本。将绳索拉到对岸再依赖绳索移动,也就是当成扶手。像是泳池赛道的区隔线那样……在绳索前端绑上石头投掷,缠住对岸的树枝。这是我身为「用石者」的最后一份工作。
就把千之石用光吧。
如果是两周前的我,对于将石头投到遥远对岸的工作可能会说丧气话,但是在这座无人岛反复做投球练习,锻炼了千石抚子的身心。
这么说来,冲绳也是职棒球队会举办训练营的县市。由此看来,所有的野外求生工作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
虽然也可以回去拿我放在天体沙滩的救难绳,但是迷路的话就糟透了,所以我决定当场制作新的。用为材料的藤蔓在周围取之不尽,刚好适合在闲着没事等头发干的时候制作。为了避免到时候摔倒又弄湿头发,这时候就细心编织吧。
就像是在编织送给恋人的围巾。
014
投球的距离与控球没有问题,不过投出去的石头是否可以一圈圈地缠住对岸的树枝就是另一个问题。
需要的不是棒球选手而是忍者的技术。
关于新出现的这个小小课题,说到我使用了什么方法……那就是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地朝对岸投掷石头之后,绳索终于连接两岸了。
厉害吧?
老实说,要是采用这种训练,投手的肩膀会报销喔。是选手生命的终结者。在旁人眼中,我应该是企图抛绳滥捕香鱼的黑心渔夫吧。其实我已经是拿石块砸礁岩的黑心渔夫,我到底违反几项钓鱼规定了?
也得研究渔业权才行。
好啦,虽然痛快地挥洒了汗水,不过头发也完全干了,就这么用这条绳子过去吧。
不是走钢索,只是依赖绳索渡过这条清流。
虽说在无人岛生活相当成功地减肥,绳子还是不足以支撑我的体重吧。始终只是避免被水流冲失方向的基准。
这里也只能一丝不挂地渡河吧……把制服折叠起来,连身裙束成袋状,包住鞋底相合的鞋子,然后当成背包背着吧。这也是一种忍者风格。
只有袜子用在别的地方。
又是编织绳子又是反复勉强投球,因而稍微失去知觉的双手,我决定用袜子代替手套防滑。这么一来,即使上岸碰触到漆树,应该也不会红肿发炎。
上岸之后赤脚直接穿上校鞋,在这个会冒汗的环境应该不太舒服,不过终究该保护了,不然我立志成为投手……更正,成为漫画家的手指可能会废掉。
明明没在连载却会罹患肌腱炎喔。明明无业可能会罹患职业病。
我再度踏进瀑潭,拖着脚步行走避免滑倒。刚才一时冲动洗冷水浴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不过和天体海滩海岸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种河流应该没比大海危险,所以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大意,但是如果脚下打滑昏迷被冲走,随波逐流之后可能又会遇到瀑布,我想到这里就全身发毛。
一丝不挂的我以袜子手套抓着不可靠的安全绳,背着制服制成的背包,将鱼叉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移动。不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是在做什么事的什么人。
以冷静的视线来看,不是忍者也不是渔夫。
河底有某些场所突然变深,所以还满惊险的,但我以战战兢兢的脚步,好不容易没被鳄鱼或是水蛭咬,成功渡河到对岸了。安全绳也没在中途断掉,直到最后都漂亮完成职责。
说不定即使被我踩在上面渡河也撑得住。
我不慌不忙,慎重地爬上岸……接下来又有好一阵子是等待身体干燥的岩盘浴时间。
这次我有小心避免弄湿头发,所以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到了新家再放松好好休息。
「呼……」
我一边摆动双脚一边思考。
既然前方有这条河,「水」的问题就已经完全解决。雷阵雨的时候,必须专注观测这座瀑潭会增加多少水量。这真是奢侈的烦恼。我也变得很了不起了耶。
而且在「食」、「衣」、「住」这些方面,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不过,原本应该是最早解决的课题———「火」的问题看来复燃了。
在这个舒适的环境要如何确保「火」,百分百的深思熟虑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基本上的难题在于湿度很高不容易起火,不过就算是来到这座无人岛之后屡次破坏大自然的我,也知道唯独山林火灾绝对不能引发,这部分正如一开始所说。
火灾会升起巨大的狼烟,救难直升机或许会因而前来,不过要是就这么被移送警局,就称不上是逃出无人岛。
逃出之后又被关起来是要怎样?
最近会把脱离团体称为「毕业」,把解散团体称为「解放」,但我可不想在〈逃出篇〉之后上演〈逃狱篇〉。
我之前说如果是羽川小姐就会这么做,但她实际上大概不会做吧。至少现在的羽川小姐不会。
既然要在这里设置据点,就必须努力想出以不伤害森林的形式安全管理火焰的方法才行……如果是在天体海滩随便堆叠石块制作的那种防水炉灶,会留下些许的不安要素。虽然至今假装成勉强奏效,不过因为是现在我才敢说,到头来那个炉灶并没有做到防水功能。
与其每次生火都要冒着山林火灾的风险,干脆断然放弃「火」也是一个方法……前提是能以生水与生鱼多撑几天。
虽然刚才大口畅饮,不过目前没有拉肚子的征兆……生鱼又如何呢?毕竟当成生鱼片的话,就是在野外求生时不该出现的高级料理……啊啊,不过记得淡水鱼的寄生虫很可怕?
因为害怕火灾而丢掉性命也很蠢……身体似乎也刚好干了,「小心火烛」的这个问题,等到我在新家睡一觉再思考吧。
说起来,新家还不知道能不能使用……说不定是我看错,大树的树洞并没有我在对岸看见的那么大,也说不定树根有出现腐烂现象。
还是不要沉溺在一厢情愿的希望吧。
至今不知道被希望背叛了多少次。
我情愿观测。
我赤脚套上鞋子,重新穿好制服,确保晒黑的肌肤安全之后,前去检视不动产物件的内部。袜子当然就这么戴在手上。比想像的还要舒适,或许晚点再生成一双袜子比较好。不,到时候正常生成一双工作手套就好。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把袜子戴在手上。
在有点陡峭,比起刚才远眺所见更像是悬崖的地形上稳固生根的巨树,接近一看反而是更巨大的树。树洞的空间也超乎期待。
哎呀哎呀。
看来不需要蜷缩身体,也可以躺成大字形睡觉吧?
即使树干正中央开了这么大的洞,也没有直挺挺地枯死而是大幅伸展枝叶,植物的生命力令我备感惊讶。这不是屋久杉,所以说成树龄一千年或许太夸张,不过在这棵应该活了数百年的大树面前,区区生存两周的程度不值得炫耀。别说是误差范围,根本和没有一样。
注:在日本屋久岛,只有树龄千年以上的天然杉树能被称为「屋久杉」。
如果是我,光是身上开出一个更小的洞,也可能会立刻死掉———
「———!」
开了。开了洞。
在我的身上,开出虽然小却多达两个的洞———如同诅咒的两个洞。
被两根利牙开洞。
015
并不是被吸血鬼咬了。
而且也不是脖子,正确来说是脚踝。是我脱下袜子,赤脚套上校鞋的脚踝。
说得详细一点,是在接近阿基里斯腱的位置。即使对于英雄阿基里斯来说都是要害的这个部位,不可能不是我的流泪处———记得是弁庆的流泪处?不管是谁都没差,总之我倒下了。露出空洞的眼神倒在树洞里。
注:小腿前侧的胫骨位置,据说连弁庆这样勇猛的武士,这个部位被重击时也会痛到流泪,所以在日文也叫做「弁庆的流泪处」。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正如期待,即使大字形躺下也很宽敞。
不过,我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朝着阴暗的树洞踏出一步的瞬间,在觉得踩踏到东西的瞬间被咬了。
被蛇咬。
我反射性地基于本能挥出手上的鱼叉,打向这条蛇的头部。是特征明显的三角形头部。
先前因为雷阵雨与珊瑚礁就几乎确信,不过这下子终于可以确定这座无人岛在冲绳的范围内。这条蛇是龟壳花。
虽然是首次看见这种蛇的看法,不过基本上没错。
大意了。
捕蛇名人这辈子最大意的一次。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么倒在地面,顾不得羞耻以及他人的眼光大喊。没人听到,就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放声大喊。
如同森林里倒下的枯树。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甚至无法昏迷。
龟壳花的毒是神经性毒素?还是出血性毒素?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之前翻阅的导览手册好像有写……血清?电话?这两种我手上都没有。脚下也没有。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
明明被咬的是脚踝,而且是单边脚踝,却像是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地被咬,所有部位都喷出冷汗,也像是全身都在出血。
好想砍掉这条右脚。
砍掉这种蛇足。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要砍掉,是绑起来……清洗伤口之后绑起来———只要回去瀑潭,因为安全绳就这么留在那里,所以可以当成止血带……
我勉强让脑袋缓慢运转,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动弹不得」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当年被哭奈诅咒的时候,我被一条看不见的蛇缠住全身,然而根本和现在没得比,现实的毒蛇又强又痛。
现实最强论……
比起到最后全身是洞的哭奈,我的阿基里斯腱被开出的洞也是微乎其微,但我完全没办法坚强地站起来。
就这么仰躺在这个树洞。
「树……树洞。」
空洞。
空虚。
迂路———洗人迂路子。卧烟雨露湖。
注:日文的「洞」、「虚」、「迂路」、「雨露」皆同音。
正想要设为新的据点,没想到居然是蛇的巢穴……不过追根究柢,我是为了找出洗人小姐的根据地而搭乘飞机吧?
结果却被关在无人岛———遭遇龟壳花。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明明没在海里游泳或是在河里洗冷水浴,我肺里的空气却全部排出,我的哀号也被迫逐渐终结。
如同小小的烛火消失。
只有小麦色肌肤全部成为痛觉神经般的感觉清楚残留,所以我连昏迷都做不到。
我以唯一勉强变得自由的思绪,寻求「这是不是陷阱」这个问题的解答……单纯只是我运气不好,没有多加注意吗?因为我自以为山上是我的地盘?刚才踏进树洞之前,应该先以鱼叉前端仔细检查有没有先到的贵客吗?
还是说……现在回想起来,在河边准备的迷人木造独栋住宅,是用来狩猎我这个猎物的陷阱吗?
如果是前者就没问题。
我会放弃。
我曾经在北白蛇神社坐落的家乡山上,为了解除自己受到的诅咒而造成那么多蛇伤亡。在最后被蛇咬而死,正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是漂亮的伏笔回收。
为了进食而使用石头抓鱼。
那种犯罪和杀蛇的行为不一样。
虽说时间不长,但是野外求生幸存至今,我也终于可以反省当时的幼稚行为了。
是的。
那时候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解咒而逃进山上以大量的蛇献祭,而是和原本不敢面对,连眼睛都不敢直视的朋友好好谈一谈。
抱歉了,朽绳先生。
对不起。
「…………啊~~啊~~啊~~啊~~」
我硬是挤出干燥的空气,并且继续思考。为了尽量不去注意各种痛楚。
不过,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因果报应,是弄蛇人设下的陷阱……我就不能在这里一边放声哭喊,一边不断希望自己尽快死去。
虽然是见习生,但我也是专家。
身为专家,我即使倒下也不能屈服。
「啊~~……呜。」
是的……杀蛇人。
我就这么无法撑起身体,却在发出的哀号耗尽之前自行中止,以仅剩氧气提供的力气,操纵我以袜子包覆的手指,操纵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的手指,像是滑动般伸入树洞内部,然后摸索寻找。
张皇失措地寻找。
寻找用来绑住脚踝伤口的绳索。
也就是刚才情急之下杀掉的,那条龟壳花的「躯体」。
才说要反省自己为了解咒而杀蛇,话刚说完没多久,就想要拿蛇的躯体当成野外求生的工具,我造的孽也更重了吧。
总之这确实是为了活下去。
是比进食重要的行为。
就算现在绑起来,毒素或许也已经在全身血管循环一遍。即使如此,能做的事情还是做吧。
我好不容易抓到绳索,应该说无头尸体,但要以戴着袜子的手指按照计划绑住脚踝,需要相当多的时间,而且反倒因为绑得太紧,使得痛楚倍增的样子。
虽然刚才痛到想不开要砍掉,不过看样子无论如何,我的右脚应该都会坏死脱落吧?
没关系。
只要惯用手还在就好。
称不上是急救的急救完成之后,我接着尝试逃离蛇窝。如同刚才以戴着袜子的手指滑动,这次是让全身扭动。
真的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已。
比起蛇神大人的那个时期,现在的动作更像蛇。以沙子被褥锻炼出来的毛毛虫动作,在这里获得应用。
就这么一公分一公分地慢慢爬到瀑潭,清洗伤口……不然要不要主动寻找水蛭给它吸血?不,比起这么做……这时候更应该活用「画蛇添足之技能」……要生成什么东西才能脱离这个困境?
该画什么样的漫画?
现在或许是比起画漫画更应该写遗书的局面……不过为了遵守名为「人生」的截稿日,我以朦胧的意识开始构思题材。
在爬行的同时,在连滚带爬的同时构思。
这该不会比漫画连载还要辛苦吧……可以的话,我想生成龟壳花的血清。虽然想生成,但我连血清是什么都不清楚。
是血吗?
我隐约知道有一种用来分离蛇毒的器具,却不清楚器具的形状……如果是止痛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可以想像,但是这么一来,感觉会和甜甜圈之类的食物一样无法生成。
这样的话,即使知道血清是什么东西,或许也没有效果。但是药物和食物不同,也可能发挥安慰剂效应。「凭空生成」的换句话说,就是「想像」。基于这层意义,有时候无知也不是坏事吧。尤其是快要没命的时候。
看来在危机局面———应该说在濒死局面,我的画技意外地没用武之地,「画蛇添足之技能」真的是游刃有余时的多此一举。
在面对现实的时候很弱。
既然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找附近生长的野菇来吃,感觉比较可能有解毒效果……不行不行,我逐渐自暴自弃了。
如果我不相信我的画技,还有谁愿意相信?
我。如果是画「我」又如何?
不是在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的那件事。不是要画出乖抚子、逆抚子、媚抚子或神抚子当成分身。
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是千石抚子。
……换句话说,是如同遗书的绝笔。
即使我死了,身为作品的我还是会留下来———就像是推理小说的掉包手法。
假设……应该说有八、九成的机率,我将会就这么在这里倒下(其实已经倒下了),也就是在这里死去。即使如此,如果我凭空生成一个和我一模一样,连经验与思考都一模一样的「我自己」,那么这个崭新的我,今后也会以我的身份帮我活下去吧。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就几乎算是哲学性质的丧尸,也就是不死之身的怪异,所以我的备份———不对,形式上来说,我才是被备份的那个「我」,不是分身的这个本尊将会留存到后世。
我不是在胡言乱语,被称为神的传说级漫画家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死后依然留下自己吧。
留下名为「自己」的作品。
如果做得到这种事,我漂流到无人岛的野外求生生活,在树洞被龟壳花咬的这些经验,就可以全部传达给斧乃木小妹、贝木先生以及卧烟小姐。
即使我就这么死去,我依然会留在他们心中。
说穿了,就是脱皮之后留下名为「我」的壳。
感觉这是应该立刻实行的聪明点子,不过以上的字句真的只能说是陷阱。
我自己成为怪异又能怎样?
五名大学生制作的人造怪异斧乃木小妹,我究竟从她身上学到了什么?因为制作了尸体人偶,所以卧烟小姐、影缝小姐、忍野先生、贝木先生,以及我没见过的手折先生,在原本前途无量的人生背负了什么样的诅咒?这我绝对不能忘。
我将会让某人背负起我的诅咒吧。会是我作品的读者吗?
会是月火或哭奈吗?
害人终害己———咒人会有两个洞。
像是诅咒的这种痛楚,留存到后世是要做什么呢?对我来说,创作可不是遗书或怨言喔。
痛也没关系。
不过,必须痛快到能够忘记这种痛。
……实际上,要是我就这么完整重现我自己,那么脚踝的这两个洞以及体内的毒素也会重现,被生成的新生抚子同样会立刻倒下。我预测将会徒劳无功。
生出这么令人痛心又同情的我,这是要做什么?既然同样是生成,我想要将克服痛楚的我当成作品遗留下来。
我是创作者。必须生出的不是我自己,是更胜于我自己的东西。
说到生出……
卧烟小姐的女儿———洗人迂路子。
历经十五年,卧烟小姐现在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和女儿对峙———不和女儿对峙呢?如今我好想问个明白。
是以什么心态生下女儿呢?
卧烟小姐看起来不像是想把未来托付给孩子的人,不过贝木先生说她将洗人迂路子投影在我身上。如果这个猜测没骗人,那么果然存在着某种想法吧。
我想问个明白。
那么,我必须问个明白。
那位无所不知大姐姐的事,我必须好好知道才行。
原本觉得自己会害怕得不敢问,不过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怕的。回过神来,在不知道前后左右的状态凄惨地扭动爬行的我,不知道是怎么爬的,居然成功到达河边了。七百一国中的制服满是泥泞到不成原形,但如果没有这套防护服,我在起伏剧烈的山上大概连爬都不能爬吧。
蛇足也有用武之地。
即使不是惯用手,也还是不能贸然砍掉。
好啦,以清流消毒伤口吧……虽然全身是汗,不过只能让右脚泡进河水,否则现在的我没力气踩稳———我以恍惚的脑袋如此思考,以腰部为中心,想要将身体翻转过来。
想要这么做。
虽然我自己不知道,但我的视野已经几乎没发挥功能了。我的视力肯定算是好的,视野却像是在水里睁开眼睛般朦胧的透明度,好像看得见东西却没能看清任何东西。
不过,我感觉到了。感觉到温度。
蛇这种生物好像有一种叫做颊窝的器官,能像这样感应猎物一口咬下———我感觉到的温度,正是这种即将咬向猎物的热度。
是冷血动物的热度。
「…………」
匍匐爬行的我,在脸部前方非常近的位置,有一条比起我在树洞里踩到的蛇大了好几倍、长了好几倍的龟壳花,正以同样的方式爬过来。
我至今也以各种形式看过各种蛇,却不曾像这样在趴着的状态,以视线等高的角度观看。所以曾经是蛇神的我,体会到青蛙被蛇瞪视时的心情。
冷血动物。
不过,这条大龟壳花似乎不是把我当成猎物,而是当成敌人。
「是……是在生气吗……因为同伴被杀?」
还是说,看见我拿同伴的尸体当成止血带,所以火冒三丈吗……不,如果是怪异就算了,现实世界的蛇有这种情感也太奇幻了。
又不是游戏,拟人化是要做什么?
如果我从这条大龟壳花身上感受到愤怒,那么这是我自己的愤怒。
虽说是为了生存,为了食用,却果然无法这么轻易割舍。任何人或任何事情都是如此吧。
那么,即使询问卧烟小姐对女儿的情感,或许也问不到确切的答复吧。我的父母对我抱持的情感肯定也一样。
因为女儿不是镜子。
……这样的话,我刚才被那条龟壳花咬,应该不是弄蛇人的陷阱,果然只是大自然的法则吧。
我只是在龟壳花身上看见我自己。
看见自己内心的恶意与敌意、怨恨与诅咒、挟怨报复与诅咒反噬。
还有罪恶感。
那么,我只能率直接受吧。无关于希望或绝望、幸福或不幸、喜欢或讨厌,甚至不是因果报应,单纯是食物链的法则。
「啊啊,不过……虽然俗话说大蛇在一寸长的时候就能以气势吞人,但这条蛇并不是要吃我……」
不是为了食用,也不是为了生存。单纯是为了杀害。
这条冷血动物毫无征兆,如同长出翅膀般扑向躺平的我。已经挤尽最后力气的我,反正连换个姿势都无法如愿了吧,就这么看着它不是朝着脚踝,而是朝着我的脖子袭击。
啊哈哈。
和历哥哥一样了耶。
被这种好笑的快乐结局引得想哭的我,在如今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中,看见露出利牙的龟壳花头部———
———被咬断了。
连同利牙,连同毒素,被一口吞下肚了。
是不带任何气息,瞬间从侧边扑过来,茶褐色条纹毛皮的一只野兽。
濒临绝种,会吃蛇的稀有动物。
西表山猫。
016
「即使有全球规模的感染症蔓延,只要独自活在无人岛,就可以和这场瘟疫无缘……不过这样称得上是『活着』吗?」
不是内心的声音,不带情感传入耳中的这段话,就像是一棍重重打在我的脑袋,受到这股冲击的我取回了丧失的意识。最近大多是埋在沙子里清醒,持续过着和清爽起床完全无缘的生活,不过这次相较之下也是最差的一次,就像是做恶梦惊醒的时候那样,感觉心脏跳得好快。
虽然有这种感觉,但我现在的震惊程度足以忽视这样的心跳。从恶梦醒来的我还在作梦吗?
「居然还活着,我吓了一跳喔,抚公。不过看起来相当奄奄一息了。」
我仰躺在早就已经爬出去才对的巨树树洞里。
尸体人偶———斧乃木小妹蹲在我旁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以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我。
不对,我说「和往常一样」是错的。
原因是眼睛。
斧乃木小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违反某些规定,被卧烟没收当作惩罚的一颗眼珠复原了,尸体人偶的这颗眼睛也同样注视着我。复原的不只是眼珠,她的服装也换回以前那件蓬蓬裙。
是那套很难画的衣服。
为什么……?她换了衣服过来吗……?
啊啊,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可以的话,我想要立刻撑起身体紧抱她。如同斧乃木小妹在飞机上就是这样抱着我,这次轮到我想要以全身抱住她。
沉重如铅的身体像是鬼压床般动也不动,即使如此,我依然挤出不是哀号的声音。
「斧乃木小妹……原来你活着啊。」
「不过我一直是死的。」
一如往常的回应。
即使是这种平凡无奇的对话,经过两周的无人岛生活以及毒死的危机,也会觉得像是无可取代的光辉。
不是一个人。
无论说什么话,都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啊啊,虽然觉得曾经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不过鲁宾逊·抚子·克鲁索的最后一项任务「搜索生存者」,如今应该也算是达成了。
任务全部完成。
从这个状况来看,似乎是我被斧乃木小妹发现并拯救,如果这是实境节目,应该没办法获得奖金吧……
「不,我没有救抚公喔。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斧乃木小妹引用忍野先生的台词说。
即使是一样的台词,给人的印象也大不相同。
「这次真的是这样。我什么都没做。发现你倒在河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无可奈何的我想要不发一语默默看着朋友逐渐死去,所以把你运到能够遮蔽紫外线与雷阵雨的阴凉暗处,也就是这个树洞。如此而已。」
「好恐怖……」
这种想法真不愧是尸体人偶。
大概是想观察我逐渐腐烂的样子吧。
「事实上,你是自己救了自己喔,抚公。绑住脚踝是妥当的应对方式,而且虽说没能抵达,但你爬到视野开阔的河边,我才能成功发现你。实际上非常了不起喔。仿佛是在北极与南极存活下来的姐姐与忍野哥哥。」
「比起那两位的遇难程度,这也太过奖了……」
啊啊,我正在对话。
对话真棒。
「说到我做过的事情,就只是从你脚踝的两个洞吸出毒素,嘴对嘴喂你喝了很多瀑潭的水,以及定时帮你擦汗而已。」
「这不是帮了我很多吗?」
照顾得无微不至喔。
斧乃木小妹原本就是尸体,所以从伤口吸出毒素也不会有事吧。吸血鬼类型的不死之身反而怕毒。
「如果能找来血清就好了。伤重昏迷的你无论是独自留在这里,还是用『例外较多之规则』送去医院,我判断都会很危险。因为我不是医疗直升机。想说如果抚公死在这里,那就代表你只有这种程度,所以我放弃了。」
真容易放弃……
不过,确实如她所说吧。
即使被扔在龟壳花会接连袭击的这种场所……咦?第二条龟壳花后来怎么样了?
我抚摸脖子寻找被利牙咬出的洞。
但是别说两个,连一个洞都没有。
「怎么啦?难道也要我在你脖子留下吻痕吗?真是贪心耶。」
「哪可能啊……我的初吻对象是你,光是这样就够了。」
「这真是我的荣幸。顺带一提,我的初吻对象是鬼哥哥喔。」
那个人在搞什么啊?
真不想在刚醒来的时候听到这个情报。要是再度昏迷,感觉这次会被另一个恶梦折磨。
忘记刚才在思考什么事了。我想想……
「不过斧乃木小妹,你看起来健康真是太好了。」
「被奄奄一息的家伙称赞健康也很奇怪。我这种存在是不健康的极致喔。不过我才要说抚公,你的皮肤都晒成小麦色了耶。看起来像是随心所欲愉快享受了海滩假期。」
「没错没错,像是沙滩排球还有沙滩抢旗……」
不过没有排球,所以我是扔石头玩。以原始的游戏埋了一大堆死亡伏笔喔。
「我的南国生活,改天会上传到社群网站……斧乃木小妹先说给我听吧。至今你在做什么?你果然也漂流到这座岛吗?」
比起食物,现在对于对话更加饥渴的我,如此询问斧乃木小妹。另一个隐情是我如果没像这样找话题聊,很可能又会失去意识。
如果这是梦,我不想醒来。
拜托聊一段具有说服力的事迹,证明这不是濒死的我在死前看见的幻觉……
「这个嘛,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相较于你这两周,我这两周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以为坠机之后,你和贝木先生一起化为海藻碎片葬身海底,所以担心死了……」
「没错喔。化为海藻碎片了。」
「咦?」
斧乃木小妹语气平淡,所以平常就难以辨别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再怎么说也开过头了吧……既然葬身海底了,那么现在我面前的斧乃木小妹是怎么回事?
不就真的变成是我的幻觉了?
唯独这一点拜托饶了我吧。
「即使我是力量型角色,也终究不是能承受坠机事故的规格。」
「那……那么为什么……」
说起来,坠机事故是真实发生的吗?
缠绕在机身的蛇尾———
「应该记得吧?以前我被你的分身乱刀砍成尸块,你这个本尊不是帮我重新组装复原吗?」
「唔……嗯。北白蛇神社境内的泥土……」
岂止记得,那是凄惨的回忆。我实在不敢说事到如今是美好的回忆。
朋友化为被砍碎的尸体,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心理创伤。
而且动手砍碎的是我的分身,包含这一点在内都是心理创伤。
「那……那么,当时化为海藻碎片的你,在辽阔的大海里再度拼合了吗?斧乃木小妹,你做得到这种事?」
「做不到。这超越了丧尸的范畴。虽说是尸体也是有机物,所以不会像是海洋垃圾那样集中在海岸喔。成为海藻碎片之后,只会就这么四处扩散出去。」
看来她并不是以叙事者的立场吊我胃口。
「至少我一个人做不到。抚公,你的能力不可或缺。」
斧乃木小妹没有卖关子就揭晓谜底。
不过,就算听她清楚这么说,我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的力量?败给伟大的大自然,迈向死亡的我这种人,到底有什么能力……
「画技,就是『画蛇添足之技能』喔……你在沙滩画了我的图吧?」
「…………」
画了。
以木棒在海岸线画了四格漫画。
「『这样根本不是无人岛,是无穷尽喔』。」
「别这样好吗?不要朗读好吗?」
「获得野外求生这种难得的经验,绘画功力却退步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严厉的评论。
平常的话我很想正襟危坐接受指教,但我现在想听的不是批判。何况她为什么知道?海浪肯定已经冲掉那份习作了。
「习作?应该是劣作才对吧?」
「不会太严厉吗?年轻的才能会被你毁掉喔。」
「没错,你画的『图』确实由大海吞噬,吞进我葬身的海底了。」
「啊……啊啊。」
画那篇四格漫画的时间点,我还完全没有想到「画蛇添足之技能」这件事,不过和我的意图无关,这个能力在别的地方发动了。
原来如此……所以眼前的斧乃木小妹没戴眼罩,而且以之前的服装登场。
因为我就是这么画的。
四格漫画本身不是我能接受的品质,即使只看作画,在以「沙滩与棒子」代替「纸与笔」的状况下,我也不敢说画得很好,不过重点在于想像。
凭空生成所需的具体想像。
就像是我熟悉的制服只要打草稿就能凭空生成,我熟悉的斧乃木小妹即使难画得不得了,也肯定是斧乃木小妹。
「……不,可是啊,就算这样,不是也一直超越丧尸的范畴吗?虽说有我这个见习生辅助,然而不只成为尸块还粉身碎骨的你居然能复活……斧乃木小妹,你比小忍更是不死之身耶。」
「这要对姐姐保密喔。要是被发现我是这么强大的不死之身,终究要担心会被姐姐大卸八块。」
我们共同拥有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了。
不过感觉她就算被大卸八块也会复活。
「这不是我在谦虚,不过当时是因为运气与环境都很好。幸好你是在那里的沙滩画我。如果和那套怀念的制服一样,是在岩石表面画下劣作,我的肖像画应该不会注入灵魂吧。劣作将会是正如字面所说的劣作。」
天底下应该没有不如字面所说的劣作吧?
不过,她说得好奇怪。虽然部分原因在于制服是我第一个想要凭空生成而画的图,不过岩石表面明显比沙滩好画……以木棒在沙滩作画,线条无论如何都会太粗,没办法画得好吧。
「哎呀哎呀,要怪罪给工具吗?真是一流啊,弘法大师。」
「居然叫我弘法大师……」
注:知名的高僧暨书法家,还衍生出「弘法大师不挑笔」这句谚语,形容真正的高手无论工具好坏都能完成优秀的作品。
「原本想说你可能是熟知详情,进而在那片沙滩画下我的图,所以我才会过度受到打击变得嘴上不饶人喔。就当成是我的傲娇作风吧。」
「不,你只要提到漫画都是这种感觉啊?至今我是以久违能够交谈的喜悦来抚平情绪,但我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了耶?」
唔……不过她说「熟知详情」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画在岩石表面,一定要画在沙滩的理由吗?
即使不挑笔……也要挑纸的理由。
式纸使者。
「曾经使用北白蛇神社的泥土,将化为尸块的我重新组装的经验,我以为你活用在野外求生的生活而感到佩服,可惜看来是我高估你了。难道说,你也没察觉那片海滩的沙子是星沙?」
「星沙?」
那是什么?
如果是「银河」我就有听过……
「无知就算了,这么缺乏观察力很危险喔。这你也得向姐姐保密才行,不然会被大卸八块。」
「我缺乏观察力有这么危险吗?」
我这个普通人,将会在无关于不死之身怪异的地方被大卸八块喔。
这样是犯罪案件吧?
「有尖刺像是星星形状的沙子就叫做『星沙』。说到冲绳的海,不只是青之洞窟,这种星沙肯定也很有名才对。」
导览手册我没有看得那么仔细……原来如此,难怪那个沙子被褥刺刺的。简直像是盖着金平糖的被子睡觉吧。
「这座岛的星空非常美丽,这就是原因吗……」
我以昏沉的脑袋随便说说,但是不对,就算星光再怎么美丽,也不会因而形成沙粒吧。
就像是海玻璃那样,长年的海流使得沙子形状和普通的不一样吗?还是说,从这附近的瀑布就已经有特殊的水流……
不过如果是水流,正常来说应该是尖刺消失磨圆才对。
「不过,好浪漫耶。可以理解为何会出名。虽然沙子被褥不好睡,不过想到我每晚都被星星包裹全身入睡,嗯,感觉还不差喔。」
「不过实际上不是沙,是尸体。」
斧乃木小妹毫无情感地这么说。
情感与浪漫与心情都没了。
「是被冲上海岸的有孔虫尸体喔。有孔洞的虫,有孔虫。」
「……难怪不好睡。」
这是哪门子的棺材?
原来虫不是我,是被褥。
「多亏这样,所以我复活了。虽然北白蛇神社的土也不错,不过以组成尸体人偶的炼金术材料来说,没有比尸体更好的成分。」
继雷阵雨、珊瑚礁与龟壳花,检方似乎又拿出可以证实这里是冲绳地区的证据了。不过,居然把虫的尸体说成星沙,形容得真好。
「也有人说是星星的尸体,另外也有人说,是你刚才称赞美丽的岛上星空生产之后坠落地面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被海中大蛇残杀的尸体就是星沙……这是这座竹富町的传说喔。」
大蛇……
不管到哪里都缠着我不放耶。因为是蛇。
对了,这棵巨树的树洞可能是洗人迂路子设下的陷阱,这个假设至少要告诉斧乃木小妹才行。不过既然像这样确实发挥阴凉处……更正,休息处的功能,这果然是我不足一提的被害妄想吧……
「不,十分有可能喔,抚公。不过说来当然,在把你运进来之前,我自认有仔细调查这个树洞的安全性了。」
不愧是专业的式神。不会像我一样没有用心看屋。
包括用水区域、墙壁厚度到采光都完美检查完毕,但也可以说因为她是被龟壳花咬也没事的尸体人偶才能这么做。
「不过,既然这座岛是洗人的根据地,无论在哪里设下陷阱都不奇怪。基于这个意义来说,真亏你活下来了。」
「不,我好几次差点死掉,而且你没来的话我很快就会……等一下,『这座岛是洗人的根据地』?」
咦?
她刚才是不是也说「这是这座竹富町的传说」?
「喂喂喂,你该不会连这件事都没察觉吧?是的话就说一声吧,为了避免你继续丢人现眼,我身为好友会在这里给你一个痛快。」
友情和沙子被褥一样沉重。
啊啊……不过,没错。
日光。气温。星空。雷阵雨。珊瑚礁。龟壳花。星沙。
以及———西表山猫。
从第二条龟壳花嘴里拯救我,以牙还牙,茶褐色条纹毛皮的濒危物种———西表山猫既然在这里,那我漂流来到的这座岛,正是洗人迂路子的根据地,竹富町的西表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