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语系列 Monster Season(物语系列十四)

第五卷 死物语 上 第八话 忍·自尽 001-004

作者: 西尾维新 更新时间: 2026-04-08 12:22:06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001

阿良良木历现在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此好奇得无以复加的奇特人士说不定略有一二。不过若要述说现在,就必须回顾一年前的春天、两年前的春天,以及遥远六百年前的「吾世之春」。说不定还要加上千年前的小春日和———但我知道小春日和的「小春」不是春天,是晚秋。突然转头回顾得那么远,要是脖子扭断就是大事一件了。即使我具有不上不下的吸血鬼体质。

所以取一个中间点,先说五年前春天的往事吧。

取的不一定是「间」,也可能是「暗」。

当年我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怀着只能形容为得意忘形的心情,不识好歹地报考私立升学学校直江津高中,然后确实受到了报应。在当地菁英大方云集的这所高中,我遍体鳞伤到惨不忍睹,像是快要摔出车外般吊车尾,处于身心俱疲的状况,以体感来说受到濒死的重伤。

整个人沉浸在死亡里,就像是沉浸在自恋之中。

甚至荣获「直江津高中创校以来的不良学生」这份荣誉。但我的真实样貌是整天迟到或早退,单纯是不正经又讨厌学校的懒惰鬼,不是那么夸张的叛逆边缘人,我的天啊,这种相对性的评价真是折腾我也。要是身边所有人都是优等生,连我这种程度都会成为传说中的劣等生。

如果换个主审,肯定是外角偏低的直球才对。

是可以列入好球区间的年轻人。

我这样的人生迎来一大转机,是因为在高中二年级与三年级之间的暑假,通称「地狱般的春假」发生了一件事———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与其说是人生的转机,应该说是人生的转落。也是堕落。

总之就是一种落下。

人生的低谷。已经够低了居然还能落得更低,我吓了一跳。

在这样的春假之后又发生了种种,失去了种种,到最后甚至不是比喻,而是坠落到真正的地狱,所以不能这么轻易就认定自己跌落到不幸的谷底。

未来总是会反将我一军。

朝我的心脏放冷箭。

说到相对性的评价,正因为知道有这种地狱存在,所以我其实完全不算是落魄吊车尾。重新抱持这种自以为是,更正,自以为否的态度之后,原本别说升学连毕业都岌岌可危的我转职为考生了。在旁人眼中,我或许只是在黄金周过后交到女友所以突然拿出干劲,一反消极个性为了和女友上同一所大学而拼命念书,毫无主体性的一个家伙,但是请不要以这种坏心眼的角度看待我。

这在各方面很复杂。

事到如今,我终究不敢要求各位把前面的集数全看一遍,但是最近名为有声书的这种文化似乎也普及了,所以详情请参照那一边吧。总之高中三年级的我没学到教训,不识好歹地选择考国立大学,当地菁英云集的曲直濑大学。

就像是自愿航向惊涛骇浪的大海。

到底多喜欢混在菁英之中?到底怀着多大的自卑感?内心的黑暗也太深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毕业之后就得知,那所菁英升学高中也不像我想得那样是纯朴菁英与纯白优等生的集合体。真的是要出去看看世面才知道。如果不标新立异,而是以常套语句来说,菁英或优等生也会有我没有的烦恼,也暗藏着我不可能会有的人际摩擦。我身为「不良学生」怠惰没学好的东西,绝对不只是上课所教的内容,这份后悔在今后将会永远留在我心中吧。虽然刚才随口就说「没学到教训」,不过高中时代的这种失败,绝对不能在大学生活重演。

要学到教训。

要受到教训。

不能重蹈覆辙。也不能维持现状。

要重新来过。

协助我洗心革面,那位班长中的班长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不过正因如此,所以我必须享受正当又经典的校园生活———我如此心想,如此下定决心。实际上在就读大学的第一年,虽然几乎和不堪回首的高中生活一样发生了各种事件,但我自认以过来人的经验与各种花招大致应付得服服贴贴,好啦,前言到此为止。

「枕」到此为止。

注:单口相声的开场白称为「枕」。

接下来是被子。但不是羽绒被。

阿良良木历迎接二十岁生日的翌年四月,没有辍学也没有留级,顺利升上大学二年级的我,却不知为何离开独自居住的校外租屋处,回到亲爱的老家。

我回来了!

不只如此,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大学上课了。

绝对不是可恶的跷课坏毛病又犯。要说是家里蹲确实是家里蹲。

如各位所知,就是所谓的远距教学。

和我低调不为人知度过至今的人生不同,关于这方面的原委应该也不必刻意回顾吧,除非是在无人岛遇难,否则说来并不夸张,这是世界上所有人都被卷入的灾难———新型冠状病毒的全球大流行。

大学的面对面课程全部中止,也没有重新开始的预定。我昔日坐在书桌前面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把将来用不到的各种知识塞进脑子里之后获得的『Go To大学』这张门票,几乎完全失去效用了。

简直像是投资股票失败的人。

孤注一掷的那场投资有什么意义?

甚至把女友与班长一起拖下水,拼命用功到那种程度是为了什么?我不得不对此叹息。当然,我即使如此也肯定处于上天相当眷顾的立场,虽然不方便公然这么说,但是因为我见识不广,所以我甚至贸然认为这是鄙视我的菁英对我下的诅咒。

我受到诅咒了。

不,实际上是受到眷顾。

或许应该说是因为诅咒吧———经过先前所说的「地狱春假」,我的体质有一半像是吸血鬼,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不会罹患普通的感冒。

总是维持健康的身体。

这是强制性的。

即使脑袋被打飞,心脏被挖掉也不会死的不死怪物,无论面对的是新型还是旧型,基本上都不会因为冠状病毒而丧命。假设真的发生什么状况,只要让忍重新吸一次血就可以复活。

不过,这种超常的安全阀总觉得像是在作弊,所以无法逃离罪恶感……命日子那家伙也说过,据说年轻人罹患这种感染症的风险比较低,所以光是年轻就会抱持一种罪恶感。「年轻人」这三个字变成一种坏话。

食饲命日子。

也好久没见到那家伙了。明明是我在大学交到的少数朋友之一。

命日子在租屋处居家防疫。其实她好像预定要举办惊喜派对为我庆生,不过当然没能实现,前几天只把礼物寄过来给我。

是一本奇怪的辞典。

如果可以面对面收下这份礼物,我明明就可以做出最棒的反应了。

连这份惊喜都能搞砸,感染症真是恐怖。以避免感染症扩散的意义来说,我原本也必须待在租屋处避免移动,不该回到老家,但这是每个家庭都会有的「家务事」。

不是家事,是家务事。

如果各位愿意听我说,我会很感激的。

现在隐瞒也已经没意义了,而且我也不太想隐瞒了,所以这次就在开头讲明吧,我的父母都是警察,是在这种时期更必须出勤维护治安的必要工作者。可不能当一个线上警察。

网络警察是不同的部门。

不过,警察署也必然是人员密集的场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群聚感染,所以虽然应该不是轻易做出的决策,但他们率先决定住在职场,过着半自主隔离的生活。做儿子的我傻眼心想他们到底是何种程度的工作狂,不过我已经迎接二十岁的到来,这种叛逆期也和高中一起毕业了。

对于父母的繁忙期,我已经习惯了。

也认为应该尊敬。

不过,对于父母「希望你回家照顾妹妹们」的这个要求,我拒绝不了。高中二年级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以及高中一年级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两人独自待在家里,我自己也很担心。

总觉得很恐怖。

抽象地觉得很恐怖。

虽说已经在去年趁着火怜升上高中的机会解散,不过「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将会长期处于不被父母监视的状态。即使是以哥哥身份率先活得愚蠢至极的我来说,这也不是明智之举。何况现在的世间充满各种压力。

所以我就代理担任监护人吧。

我也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行。我是必要的哥哥。

依照原本的设定,应该从大学二年级春天开始租屋生活的我,明明提早在一年级的时候就离家,居然在二年级一开始的时候回到老家,我明显有一种从京城被下放的感觉,但我可不能连照顾妹妹的这种工作都无法胜任。

幸好小学、国中与高中都比大学更早复课,比我更年轻一个世代的妹妹们,也使用趁着疫情请父母买的智慧型手机,相当适应这样的生活。

不只是相当适应,是得心应手。

也可以说神乎其技。

虽说已经复课,不过合唱比赛、校庆、运动会与校外教学全都不得不中止、延期或是缩小规模,在这种状况的两人非常了不起———尤其是月火。

「即使不是餐厅的店员,口罩底下也都是挂着笑容对吧!」

她充满活力这么说。

光看眼角就知道她挂着笑容。

就像是全世界最爱笑的生物———短尾矮袋鼠。

我原本就认为这两个妹妹是愈陷入困境愈有活力的类型,所以要说意外也没那么意外,甚至反而在意料之内。不过世间果然有一些人会在这种灾难当中更增加存在感并且带头行动,前火炎姐妹的两人在社群网站号召国中时代的同届学生举办线上活动,表现出活泼的一面。

还以为消沉的高中生活即将拉开序幕,不过由此看来,火怜与月火在私立栂之木高中重新组成火炎姐妹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精力真是充沛。

甚至怀疑她们是否真的是我妹。

在这种场合,从竹子里被捡回来养的应该是我吧。

光是年轻就会被责备,在这种比起惊世骇俗还要恐怖的社会情势当中,羡慕比自己年轻的人也无济于事,而且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也不会留下「为了妹妹进厨房」的这种经验,所以这时候就乐观面对吧。虽然并不是要弥补当年一见面就打架的交恶时期,不过实际上也赚取了难得的经验值。对于我自己来说,比起在租借的公寓度日,现在这样也免于心情郁闷。

说到租屋处……就想到老仓育。

我们的数学家欧拉大师。

说起来,我是因为担心那个儿时玩伴,为了成为那个家伙的邻居,所以比预定计划更早搬出老家(现在我就能坦承了,我开始一个人住的理由只有这个,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住在家里),不同于手机频频收到朋友或男友的讯息通知,手机网络总是用到饱的命日子,也不同于虽说是寄宿却过着宿舍生活,被迫和室友共同生活的战场原黑仪,完全是「一个人住」也没有老家可以回去的老仓,在这种状况下能够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吗?

我好担心。

想把我的心担给她。

当然也是因为那家伙的精神状态原本就不正常……不过像这样回到老家,将老仓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对此感到内疚。

而且那家伙不擅长利用远距教学。

应该说,她不擅长使用电脑或手机的前置镜头……讨厌拍照到病态程度的这种倾向,在到处都是监视器的这种社会想必活得很辛苦吧,如今世间却变得无暇顾虑这种事了。

那个家伙到底多么不受上天祝福?

无法适应远距会议的人就像是时代的落伍者,很容易在这个时候受到责备,但是老仓不一样。不只是在这个时候,而是人生大半部分都持续遭受迫害的她,单纯只是无法承受「镜头」这种间接形式的视线……虽然应该不限于全球大流行的现状,不过弱者在这种时候真的很脆弱。

某些人一直戴着口罩会被妨碍呼吸很难受,也有某些人因为戴口罩能避人眼目而提升匿名性所以轻松得多,所以真的是因人而异。

因为同样受害而露骨浮现出多样性,这也挺讽刺的。不知道是浮现还是沉浮就是了。

即使不是这种状况,老仓也有着逐渐想不开的一面。所以在某天,我这个忠实的儿时玩伴曾经鼓起勇气邀她来我家,却被冷漠拒绝了。

「为什么啊?我们就像是一家人,所以直到重新回学校上课之前,你和以前一样在阿良良木家生活不就好了?黑仪那边我会好好解释。」

「去死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

手机是要怎么挂断电话?

你在这一集的台词将会只有这三个字,没关系吗?总之她似乎精神不错……这是好事。

后来我向黑仪确认之后得知,老仓因为少了一个跟踪狂个性的邻居,所以在这次的新冠疫情反而回复身心健康。

天啊,原来她有一个跟踪狂个性的邻居吗?

是另一侧的邻居吗?可是我记得老仓的房间是边间……算了。至少只要老仓幸福,光是这样我就幸福无比了。

谢谢你让我幸福。

对了对了,说到跟踪狂个性就会想到一个人———神原骏河。

差不多该约个时间了。

我好歹也是享受一年的大学生活之后才迎来新冠疫情,但是说到小我一岁的神原骏河那个世代,那家伙别说一年,连一天都没上过大学……在神原或日伞学妹面前,我的叹息就跟没有一样。

因为知道当考生多么辛苦,所以不知道她们现在的心境如何。

和别人比惨的这种行为根本没意义,而且讲白一点,只不过是看见有人更惨之后试着认定「我还算好的」,这才会令自己过意不去吧……神原与日伞学妹,以及高中毕业之后认识的女篮社社员们,不知道到底投注多少心力准备考试才挤进各自心目中第一志愿的窄门,正因为我近距离亲眼目睹至今,所以不禁觉得那些孩子的现况很可怜。

即使是升学学校的优等生,事到如今也凄惨无比。

简直没有天理。

就算这么说,我却不能前去加油打气,也不能邀她们聚餐。高中联赛今后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不曾加入运动社团的我不知道运动员的心情,但是高中运动竞赛以及社团活动的存在方式都会完全改变吧。

众所期待的疫苗,也听说未成年还不能施打……啊啊,不,虽然没去加油打气,但是回到老家之后,我有和神原见过一次面。

当然有保持社交距离……我那次造访那家伙的家,是为了清理房间。

那家伙原本就是「不会收拾的巨星」,如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里,房间可不只是凌乱可言。先不提病毒的污染,自家的污染更加严重。是想要独力让整个地球暖化吗?说正经的……有可能会感染别的疾病。

虽然这么说,但是她是和爷爷奶奶共三人一起住,确实处于高风险的状况,所以必须尽量把自己房间整顿为舒适环境。凌乱的房间应该也算是相当舒适吧,不过都已经高中毕业,名义上也成为大学生了,所以她似乎念头一转,心想不能老是住在脏房间而着手整理打扫,却在短短一小时就受挫找我哭诉。

你的运动员精神去哪里了?

真是的,高中三年级那时候因为看不下去而开始打扫神原房间,没想到却以像是救命行为的形式延续到现在,但要是这时候对学妹说「不,现在世间是这种情势,所以房间请你自己清理吧」这种话,彼此的距离也终究拉得太开了。虽然清理完毕之后没有握手、拥抱或击掌,不过只要能以这个借口委婉去看看神原的现况,就足以成为清理房间的报酬。

好动到每天早晚各跑十公里的她,窝在想动也不能动的房间想必很难受吧,但她至少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坚强。看来即使还无法打扫自己房间,也果然不会永远是个高中生吧。

即使连一天都没有去过大学。

只是,虽然我从高中时代就已经习惯,不过对于神原或日伞学妹这样交友广泛的类型来说,现在这种「交不到新朋友」的环境应该影响很深吧……可惜这种痛楚我也只能想像。

这种状况下的「一如往常」,果然等同于是在「勉强自己」吧。

想到这里我就想起来了,说到朋友,就得提到我的好朋友八九寺真宵。原本要称呼她为「朋友」也是一种冒犯,但是如今成为这座城镇神明的她,我就来介绍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吧。她端着乌龙面去向阿玛比埃大人请愿。

注:新冠疫情期间在日本爆红的防疫妖怪,琴平电铁曾经发布由吉祥物小琴端着乌龙面向阿玛比埃请愿的图。

简直是琴平电铁的小琴。

哎,虽说是神明,但八九寺是散步的神明,是迷路孩子的神明,所以受不了居家防疫……个性也是不输神原般好动,和家里蹲完全相反。即使如此,感染症的影响没在我的家乡大幅扩散,或许可说是她的庇佑。为了健康而「散步」,保护了这座城镇。

那个家伙也真的是在微妙的时期成为神明了。

我不得不感受到责任。

成为大学生之后,我尽量克制自己别像调皮的高中时代那样,从后面抱住那个小学五年级女生的幽灵又是磨蹭又是亲吻又是脱她衣服,但如今甚至不需要发挥这种假惺惺的伦理观了。

世间真是不得了。

如今只准许和家人有这类亲密的接触。天啊,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要我一辈子和妹妹们嬉戏吗?

居家防疫也有家人产生摩擦的危险,所以可以说幸好疫情不是在我和妹妹们或父母交情极差的那时候发生。我身为虐待儿童的专家真的这么认为。

总之,家乡安稳是好事。

我们自治组织所提倡「默默开动」安静饮食的习惯,看起来也深植人心了。和许多问题儿童一起吃午餐开会的日子也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也可以说因为安稳,所以心理层面处于锁国状态……变得不敢离开城镇。假设大学开始在教室上课,到时候是否能再度怀抱离家求学的心态就很难说了。

真的要一辈子住在家里吗?

要照顾妹妹们结束这一生吗?

基于这层意义,我担心的是从这座被守护的家乡离开的两人……不用说,正是千石抚子和羽川翼。

不知道那两个家伙现在怎么样。

真的不知道怎么样了。

和千石断绝联系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我担心昔日熟识的那名少女,这种行为本身是一种傲慢,甚至可以形容为狂妄。即使如此,听到她国中毕业之后没就读高中直接前往东京的破天荒消息,我当然会觉得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问月火,她也给我装傻带过……

再来是羽川翼。

我的羽川翼。

羽川……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家伙正在哪里做什么,甚至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真相,都已经这样杳无音讯了,世界却在我查出她身在何处之前变成这副模样。我有查到她在非洲大陆从事医疗相关的志工活动,却在担心线索可能就此中断的时候,成为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

成为这种病毒感染的状况。

不管怎么说,即使发生一些疏失或是失算,我认为日本也勉强算是奋战的一方,不过到了海外,即使同样是全球大流行,状况也截然不同———医疗体制、政治体制、文化风俗、社会情势、气候、阶级差距、人口密度……隔离。羽川现在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场所,必须担心的程度大幅震荡,但以那家伙的个性,基本上无法想像她待在安全圈。感觉她反倒会因为疫情而积极前往处境更艰苦的地区。

不只是我,她也和黑仪与老仓断绝联系,应该是避免住在和平国家的我们担无谓的(或者应该说正经的)心,或是避免把我们卷入麻烦事,不过那家伙终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规模的全球大流行才对。

因为她不是无所不知。

还是说,因为她担任医疗相关的志工,所以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认为应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属于「刚好知道而已」的范畴吗?记得在知识分子之间有提到,在这个国际化的社会,疫情爆发以机率来说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既然这样就无计可施,只能祈求她平安无事。

即使内心忐忑不安。

真是的,忍野,我恨你。

原本在这个时候,即使人在海外也应该是升学进入MIT或剑桥留学,那位班长中的班长,优等生中的优等生,之所以从直江津高中毕业之后成为浪迹天涯的背包客,是受到那位夏威夷衫大叔非常大的影响。

浪迹天涯的大叔造就了浪迹天涯的少女。

只不过,以忍野咩咩的状况,他的流浪范围基本上只限于国内,羽川现阶段就可以说已经超越师父了……总之说到那位大叔,我可没有关心他的道理。

没有道理也没有道义。只有恩义。

别说居家防疫,连家都没有的忍野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想到这里我内心当然平静不下来,但我毫无根据就确信那家伙肯定会想办法搞定。如果那座补习班废墟还在,那位专家也还把那里当成家,或许我真的会委托他找阿玛比埃大人交涉防疫事宜,可惜现在说这种假设也无济于事。

不过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我好想听他说。

「真是有精神啊,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想听他说这句装模作样的台词。

感觉可以稍微打起精神。

羽川的去向以及忍野的下落,说不定去问「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就会告诉我,但我和那位大姐姐现在大好评断绝来往中……不只是社交距离的那种程度。

是反义词的人际距离。

如果她愿意告诉我,我也想问斧乃木小妹与小扇现在怎么样了。不重视缘分的人,在这种时候很轻易就会孤立。

类吸血鬼的孤独死之类的。

感觉有可能,真好笑。

总之,关于她们两人来说,尸体人偶与「暗」要怎么担心才算是担心?这个问题好难。在这种混乱当中,她们反倒是值得依赖的两人。

闪亮的尸体与闪亮的暗。

我从月火以外的管道得知,千石有斧乃木跟着,所以发生什么事都没问题,听起来也令我安心不少,至于决定继续待在直江津高中的小扇,肯定不只是保护女子篮球社的学妹们,而是会一直保护那所高中吧……以她特有的保护方式。

总之就像这样,大家还算是能够应付这场疫情。卫生纸缺货或是买不到口罩这种恐慌阶段,应该暂且告一段落了。

因为靠着远距网络勉强解决各种问题,所以如同一直无法重回教室上课,某些事由于先前草率应付,导致后续处理的时候慢半拍,我自己却也觉得已经习惯这种居家防疫的生活。

但我还不知道习惯这种事是好是坏。

即使恐慌结束,全球大流行还在持续。

如果这种状况没有改善,反倒应该更加适应线上教学比较好,但要是太习惯远距模式,等到真的开始回教室上课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这样比较辛苦。事到如今还要上大学很麻烦,还是不要一个人住好了;大学是这种感觉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干脆别上了……要是冒出这种想法该怎么办?

即使是虐待儿童的专家,如果只是安分待在家里,麻烦事终究不会主动找上门,所以说到疫情以外的事,这段自律期间只有和平可言。没有女生从阶梯摔下来,没有遇见迷路的少女,没有被超级巨星跟踪,没有被蛇的诅咒束缚,没有被野猫抓伤———也没有被丧尸杀掉妹妹,没有被黑暗吞噬,没有被儿时玩伴杀害。

也没有穿越时空或是坠入地狱。

即使终结再终结也持续终结至今的物语,就这样完全失去了。明明是即使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再终结也持续终结至今的物语。

说起来真好笑。

因为如果这次的疫情是在两年前爆发,我就不会在那个春假遇见羽川,也不会遇见吸血鬼……还是说会以远距的形式遭遇?

女高中生裙子被掀或是吸血鬼四肢被砍断,这种实况台肯定会立刻被禁吧。

目送错开时段上学的妹妹们离家之后,闲着没事的我仔细思索并且回顾这段「前情提要」,不过在这个时候……

「汝这位大爷。」

这个声音从我的影子里响起。哎呀哎呀。

早在自律期间还没开始的两年前春假,首先潜伏在补习班废墟,后来潜伏在我的影子居家防疫至今的金发幼女,居然在这种上午时段慢吞吞爬出来了。

忍野忍。

金发金眼,外表八岁的幼女。

尽管如此,她的真面目是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落魄下场———活了六百年的怪异之王的渣滓。

顺带一提,初遇的那时候谎称是五百岁,不过后来经过两年,终于成为再怎么无条件舍去也没能硬拗,累积年龄达到六百岁的幼女。

六百岁的幼女与二十岁的我。

超酷的。

说到我这样的男生到底会以何种形式迎接二十岁,我自认没有满心期待。命日子主办的惊喜派对中止令我遗憾至极,不过世界无疑正笼罩在远胜于此的惊慌之中。

虽说我不打算在满二十岁之后就享受烟酒,不过在这个连选举都被列为风险的世界,我的生日没能诞生任何东西。

「吾有一个小小之提案。吾之主,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喔。我如你所见闲得发慌,现在的我渴望着各种提案,想在空白的行事历写一些预定行程。」

即使我刚才说得像是已经习惯居家防疫,依然很难成为你这样的茧居族……如今我深刻体会到把这个幼女一直束缚在我的影子里是多么残酷的事,想为她实现任何心愿。

是什么事呢?甜甜圈吗?

最近Mister Donut变更路线,高级走向的甜甜圈也增加了。贵族出身的忍应该会喜欢。

原本是夜行性的忍,却像这样在上午清醒,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在这个抑郁的世间,她的生活习惯或许也以不易察觉的程度被打乱,所以如果只是陪她解闷的话算不了什么。

虽然已经不是厮役,但是服从幼女是我的喜悦。

我就这么轻易给了承诺,但是身为居家达人的六百岁幼女,远超过我这个居家新手的预料。

「接下来吾想去欧洲旅行,要不要一起去?」

002

「忍。不好意思,你可以再说一次吗?刚才有延迟所以我没听清楚。」

「明明是面对面距离短短数公分在说话,哪可能有什么延迟?受不了,就算是想要尽可能和吾聊久一点,却那样睁眼说瞎话……」

最近我确实渴望对话,但我反问的原因不是这个。虽然没出现延迟,我却希望刚才是我听错。

顺带一提,忍被我的影子束缚,所以除非是在黄昏时分,否则无从保持社交距离。

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零。

是颓废主义的距离。

即使说成数公分或是零距离有点夸大,却总是必须紧贴着彼此对话……那位像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专家,在将忍封印在我影子的时候,终究也没料想到这种事态。

「紧贴幼女」原本应该是正面的意义才对……

「紧贴幼女哪可能有什么正面意义?总之算了,仔细听吾说吧。即使有第二次亦无第三次喔,吾之主。『接下来吾想去欧洲旅行,要不要一起去?』」

「原来不是我听错吗……」

我垂头丧气。

别说第三次,我甚至觉得死了一次。

真是遗憾……我明明正想称赞忍是这种备受束缚之自律生活的前辈,她本人却说出这么缺乏防疫意识的话语。

没有比这更悲哀的事。

不只是外出,而且是出国旅行?

为什么变成这样?

不对,别泄气。

这种磨合只不过是现在日本各处都在做的事,并非只有我是例外。

任何人都会犯错,即使不是人类。

错误经过改正就不是错误。

「忍,听清楚了。确实,在这种全球大流行之下,我和你的风险或许很低,但这只是确诊或变成重症的风险很低,传染给周围的风险并不低啊?」

日本人主张因为拥有「X因子」所以不易感染重症,但是某个论点认为这种乐观态度会在国际社会招致孤立。

即使只有自己没问题也不算是没问题。

忍表面上是幼女,所以这方面的风险或许也比较低,但是各国政府的感染症研究所在这方面的样本都太少了,所以应该很难判断吧。不知道前吸血鬼的幼女传染症状的风险有多少……

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列为检体样本,感觉整体的数据会出现偏差。

「哼,问这种蠢问题。若说那个夏威夷衫小子是妖魔鬼怪之权威,吾这个吸血鬼之王就等同于感染症之专家。汝应该尊敬一点。」

「是这样吗?」

你有被哪个单位的人员找过吗?有在资讯节目里隔着压克力板当名嘴吗?

不,但我记得没错的话,吸血鬼这种怪异的起源,并不是和感染症的蔓延无缘……吸血鬼的眷属是感染症媒介的蝙蝠,自己也会变身为蝙蝠,这都是上述背景的遗痕。

没错,即使不是这样,忍也六百岁了。

以经验谈来说,她肯定知道西班牙流感或是黑死病。关于新型冠状病毒,忍比起只从媒体获得少许知识的我更具有权威性。

即使没感染,肯定也见闻过各种全球大流行的瘟疫。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想说你最近变得比较安分,却突然语出惊人……居然要去欧洲?在这种状况会去欧洲旅行的只有哀川润喔。」

那个红色的女人,在发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时候跑去威尼斯旅行……虽说世界观不同,但是这个人也太扯了。

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即使在我还是吸血鬼的时候,我也觉得赢不了她。

「说到威尼斯,我看过曼佐尼蔚为话题的那本《约婚夫妇》了。如果没有这种机会,我肯定不会接触这本历史性的名著,这么想就深刻觉得在这种自律期间还是可以琢磨自己。」

「啊啊,说到那本书,吾看的是初版。」

真的吗?你是不是在展现优越感?

就像是强调自己早在这本书成为话题之前就看过……如今沉迷于日本漫画的幼女,实在不像是看过那本书……

我不得不投以疑惑的眼神。

「那本书在各方面发人省思。我们以前无关于主线的闲聊再怎么说也太多了吧?我也曾经暗中烦恼这一点,不过当我看过《约婚夫妇》或是《悲惨世界》就觉得,那种程度的分量甚至还不够多。」

「汝在想这什么玩意儿啊?」

被吐槽了。

被想要外出旅行的小坏蛋吐槽。

「快给吾回想起来吧,那本书在日本已经绝版了。《悲惨世界》吾亦是在初版当天就看了,但如今那本书只有文摘版可以看了吧?要学习就从这种地方开始学习吧。」

真是正经的说教……

确实,被黑仪推荐却半途而废没看完,不是文摘版的《悲惨世界》全译本,我的感想是「尚万强什么时候才会登场啊!」这样。

居然能把那么长的故事改编为短短几小时的音乐剧……不,我们的改编动画版也可以说是这种跨媒体制作。

必须学习才行。即使已经考完大学。

「不过,遇见倒在路边的女主角之后,以毫无内容的闲聊产生的冗长对话,这种铺陈我不免觉得已经很难采用了。」

「是啊,如今才首度细细领会到废话之可贵。所以少啰嗦了,去欧洲吧。」

虽说细细领会却没有心领神会喔,我的搭档。

如果只是出去散个步,在散步之神保护的这座城镇肯定没问题。虽然这样分析入微吹毛求疵似乎也不太对,不过如果要出国,也会面临边境管制的问题,要怎么说明才能让这个前贵族听得懂呢……我光是担任两个高中生妹妹的监护人就没有余力,不只如此,居然还要照顾幼女。

已经不只是监护,而是托育了。

幼儿园与小学因为疫情而停课的期间,孩子一直待在家的家庭似乎很辛苦,没想到我即将亲身体会……

该怎么办?

说真的,该怎么办?

给她吃好吃的甜甜圈能让她忘记吗?这种突发又像是冲动行事的点子……以接吻让她闭嘴的这种老方法,在禁止亲密接触的现在不方便使用。不,即使没有疫情,迎接二十岁的大学生也不应该将那个方法用在幼女身上吧。

这方面也是一种学习。

唔~~不得已了。

总之先试着全部说一次吧。

价值观像这样产生冲突的时候,即使劈头否定也只会起口角,所以必须避免成为议论才行。

回避议论,封锁反驳。

她终究不可能是以「因为现在观光地反而没什么人」这种理由提议去欧洲玩……但我确实听说威尼斯运河在没有观光客之后变得干净又清澈。

疫情导致钱没地方花,股价因而上涨。连这种纸上甚至是云上的谈兵都能成立的新常态生活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都不是不可思议。

好啦,不可思议的金发幼女会秉持什么理论,邀我这个主人外出旅行?

「总之是『不知为何』。是灵感。没问题吧,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事情啦,应该。」

「这家伙真不妙。」

我和这种不妙的家伙搭档十五年以上吗……偶尔听到的「推不掉的应酬」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内心不敢领教。

我想起来了,这家伙曾经以这种轻松态度邀我来场时光旅行……别说地狱,甚至也曾经送我去天堂。

这么一来已经不是《约婚夫妇》或是《悲惨世界》,而是《神曲》或是《浮士德》了。

我希望至少要走《十日谈》的路线。

「说什么《十日谈》。只是读过几本书休想在那里装秀才。明明在高中时代说过『班长的胸部是超大哈密瓜!』这种话。」

注:《十日谈》原文名「Decameron」音同日文的「超大哈密瓜」。

「我说过这么没品的话吗?」

不准捏造我的品行。

好低俗的品行。

考虑到羽川现在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说这种话可不只是不谨慎的程度。发言应该要谨慎。

或许当时说过类似的话吧,不过我已经不是高中生了。现在的我是不是大学生还很难说,必须参照定义而定,但我已经不会拿羽川的胸部开心了。

拿羽川的胸部。

感觉可以用这个令我心动的句子聊三十页左右,但是这时候也要无视。

「据说艾萨克·牛顿因为瘟疫而回到家乡的时候,目击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因而发现万有引力的法则。我也想要效法他。所以拜托别做出诱惑我的举动。」

「那位牛顿是欧洲之伟人吧?既然想要效法他,就必须出国才行。」

「真会诱惑我耶,用你那苹果般的奶子。」

「汝说谁是苹果般之奶子?刚才不是说要无视胸部话题吗?」

其实我一直盯着看。

不过,看到落下的苹果而发现万有引力法则的这个故事比较像是编造的,所以很难判断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

「虽说是苹果,以大小来说却是俗名姬苹果的海棠果。」

「即使是在十七世纪之法庭,吾提告应该会胜诉。」

「说不定是李子。李子和桃子都是桃科植物。」

「就让汝成为海里之藻屑吧?把李子和桃子都打成屑吧?里海之藻屑。」

这不是在胡闹,我从刚才就以《约婚夫妇》学来的闲聊试着转移话题,但是迟迟不顺利……居然还扯到里海,看来这个幼女相当执着要去欧洲一趟。

里海是不是位于欧洲,很久没学习地理的我光靠直觉不得而知———直觉。

灵感……

刚才她随口说是「不知为何」,所以我也忍不住滑了一跤,但如果是灵感,事情或许就不太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灵感。

是前怪异之王的灵感。

第六感———也就是「灵感」这个词,如果是出自怪异之口,意义上就不同于单纯的胡说八道。

「首先,身为吾之主却屈服于这种同侪压力,吾很不高兴。心情反倒比胸部还要不美丽。被高气压地颐指气使,吾之情绪处于低气压。汝是从何时开始具备这种奴性?」

「如果有这种奴性,应该是从你把我当成奴隶的那时候开始吧?」

屈服于同侪压力以及屈服于你的压力,两者到底有什么差别?我一边如此心想,一边慎重试探。即使直接询问「灵感」这个关键字,这个金发萝莉也不会老实回答。

必须从后方进攻。

「虽然统称为欧洲,却也有各种国家喔。某些国家不属于欧盟,也有某些国家没加入申根公约。要是认为西欧与东欧、南欧与北欧都是相同的文化圈就大错特错了。」

我将昔日从羽川那里听来的知识原封不动直接挪用。

这称不上是考试学到的知识。

不过,包括东洋的日本在内,实际上各国的感染症对策不尽相同,这在听不到羽川说明的现在是自明之理。国际化也是一件难事。

也可以说是「国际距离」吧。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真不知道奥林匹克与帕拉林匹克运动会是什么状况……我好想征询运动员代表———神原的意见。

「有国家采取锁国措施,也有国家刻意不采取强硬对策想要获得群体免疫,如果你想去的是后者那样的国家,总之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可能性……」

应该吧?

身为连外县市都很少去的大学生,在这个状况不会出现搭飞机出国的想法,所以关于出入境的检疫与隔离并不知道详情。

即使在这个状况,依然疏于收集和自己无关的情报,人类真是任性的生物。会怀疑是否真的是社会性的生物。

比不上蜜蜂或蚂蚁。

就算出得了国,要是后来回不了国,那就不是旅行而是逃亡了。我至今也不是过着道德高尚的人生,却不记得做过必须逃亡的坏事。除非做了过于残忍的事情而且丧失记忆。

「……忍小姐,你想去的是欧洲的哪里?」

「格陵兰。」

「格陵兰?」

那里属于欧洲吗?

啊啊,也没有不属于吧……因为是丹麦的领土。

「刚才是玩笑话。是用来缓解场中气氛之幽默反应。」

看来在世局充满压力的现状,忍这边姑且也贴心避免把气氛闹僵……不时会在对话里加入笑点。

即使我笑不出来。

这么说来,记得这个吸血鬼以前也住过南极……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她在两年前的暑假来到日本,也宣称是来观光的。

不过想到后续的进展,当时真的像是逃亡一样差点丢掉性命。

如今她没有丢掉性命,却是如同亡骸般的空壳。

「据说在南极也确认有人感染,『那块大陆不存在怪异』的这个理论,或许也逐渐成为过去了。到头来,寒冷的地方到底有没有比较容易爆发感染症,这一点还真难查明。」

依照现阶段的理解,人类的活动到夏天也会变得频繁,所以机率差不多。

「因为从地球规模来看,肯定有某处是夏天,某处相对来说是冬天。」

不愧是六百岁,观点的格局真大。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她不太清楚感染症的严重性……即使对于我们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历史事件,这家伙或许也视为「常有的事」吧。

上次、上上次与上上上次都勉强撑过来了,所以这次也没问题。大致是这种感觉吗?

责备这一点很没道理,就算这么说,放过她一马也不太对……「所以你其实想去哪里?」我重新这么问。

总之,虽然刚才引用羽川的发言说得那么嚣张,但是考完大学许久的我,甚至不知道英国退出之后的欧盟有几个国家(记得好像是二十多国)。不只如此,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说出欧洲所有国家的国名。

如果她在这时候说出我没印象的国名,暴露我不学无术的一面该怎么办?在我暗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

「以位置来说,是汝这位大爷所说西欧、东欧、北欧与南欧之正中央吧。」

果不其然,忍不知为何说得非常笼统。

中央欧洲?中欧?

有这种称呼吗?

「忍,我是直接在问你国名啦。」

「问了亦无济于事喔。因为是早已灭亡之国家。」

忍冷淡这么说。

冷淡、不是滋味般这么说。

「亦没有留在历史书上。吾已经忘了,所以应该没有任何人记得吧,国名什么的,吾已经详细忘光了。」

注:日文「国名」与「详细」音同。

「…………?」

忍在最后加入同音异义词,我的思绪稍微被扰乱,不过她说什么?灭亡了?不是逃亡,是亡国?

不过,我终究不认为她在规划一场「巴黎到圣塞巴斯提安的周游美食之旅」……而且欧洲并不是只有法国与西班牙,这正是我刚才想说的意思。不过她提到亡国可真的是吓到我了,被影子束缚的茧居族选择这种目的地,层级难道不会突然跳得太高吗?

「所以别说检疫或是隔离期间,连护照或签证都不需要。若是没有国名会不够详细,那就暂时命名为雅赛萝拉王国吧。」

忍不知为何迷上「国名」与「详细」的同音哏,先不提这个,居然命名为雅赛萝拉王国?

这样听起来简直像是你统治的王国吧?借用斧乃木的说法就是前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嗯?

雅赛萝拉?

雅赛萝拉……姬?

「说起来,汝这位大爷,现在被禁止的是不必要又不紧急之外出吧?」

忍耸肩这么说。

我理所当然以为接下来肯定会是「如果是必要又紧急之外出肯定没问题」这句制式话语,不过前贵族、前公主可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外出而是回家,肯定可以被容许吧。」

003

不是外出,是回家。

虽然说得像是机智问答,不过这个雅赛萝拉王国(暂称)如果是我想像的那个王国———如果是我想像的那个亡国,那么更严谨来说应该不是回家,是回国。

忍野咩咩为她取了忍野忍这个日本名字,而且这两年叫得顺口无比,已经像这样接受这个名字。不过身为吸血鬼的忍根本是外来种,而且是一国的公主。

曾经被称为「雅赛萝拉姬」。

或者是「国色天香姬」。

既然这样,实际上甚至不是「亡国」或是「因为战争而灭亡」这种意思……是她昔日还是人类的时期亲手毁灭的王国。

因为是在成为吸血鬼之前……所以是在五百九十二年前灭亡的王国?不对,不是这样。忍现在的八岁外貌是我造成的,不是正式的年龄。

「与其说是汝这位大爷造成,应该说这种年龄感是汝这位大爷之喜好吧。」

「记得你的完全体———原本的外貌是二十五岁,后来才变成七岁?」

我迅速无视于忍的离题指摘,再度计算。虽然是不必重算的简单减法,不过换言之是在五百七十几年前灭亡的小国吧。无论如何,已经久远到即使没留下国名也不奇怪。

是历史。

我的天啊……

这种「公主昨日华殿堂,一枕梦黄粱」的地方,忍如今为什么想要造访?返乡……正因为是全世界遭遇灾难的这种时期,所以连回国都不能如愿,疫情初期都以特别航班运输的记忆犹新。为了防备即将面临的事态而想要回到自己国家,是很自然的心态。

注:改编自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

也可以说是归巢本能。

羽川也是,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这么做,所以忍想要回到故乡堪称是天经地义———只要那里不是灭亡的国家。

只撷取这一段来看,简直是最后一集的气氛。

来自异国或异世界的亲爱食客居然要返乡,这根本不必从藤子不二雄老师的作品举出知名的例子……不过,她回到雅赛萝拉王国(暂称)要做什么?

明明不只是没有齐全的医疗体制,连国民都没有。

「喀喀,一点都没错。因为吾当时杀了所有人。」

「我觉得这个罪过,光是经过五百七十几年还不足以既往不咎……」

居然还咯咯笑。

虽说是你开头的话题,不过我在这时候也可以笑吗?

与其说是自虐,应该说是自白。

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自白。

「严格来说不是吾杀害的,是吾之美丽引导国民自杀。曾经发生这种事。」

真是惊人的国家兴亡记。

就说了,不准用「曾经发生这种事」轻描淡写。

不准把罪过说成历史。

话是这么说,但这段说明并没有经过夸饰……我自己就曾经在「镜之世界」晋见这位国色天香姬,差一点切腹自杀。以吸血鬼来说属于异端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人类时代也是异端的公主。

甚至可以说她在人类时代或许更加骇人。

足以震慑国民的美丽。

为了解除这个诅咒,雅赛萝拉姬自愿成为吸血鬼……直到忍愿意说明这段原委,真的是花了不少时间。

即使是个性直爽的忍,也只有这件往事不太想主动拿出来当成话题吧。只能像是置身事外当成历史般述说。不过部分原因也单纯在于她不太记得人类时代的事情。

毕竟我也曾经忘了儿时玩伴。

因而发生了天大的事件。

「造访灭亡的国家或许是一种偏门的旅游形式,就算这样也不必在这时候出发吧?如果就这么无法控制新冠病毒蔓延,日本也可能会毁灭,用不着特地前往欧洲一趟……」

在这种状况,「日本也可能会毁灭」完全不是权宜之计的说词所以很恐怖,不过这次的全球大流行让我知道国境的脆弱。

毕竟国境或县境都是人类擅自划下的界线。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像这样回到老家了,并不是无法理解你在这种状况下会想家……」

「蠢才。吾并不是罹患了思乡病。」

「是吗?既然这样,我终于搞不懂你为什么……做出不是思乡病的这种病态行为了……既然不是观光,也不是要返乡……」

「就说是『不知为何』了。」

灵感。

忍重复这么说。

「『不知为何』———总觉得发生了某件事。不是虫子,而是鬼捎来之预感。吾之盟友出事了。」

「盟友?」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出事了。」

一瞬间我听不懂她在说谁,不过这是我的直觉不够敏锐。听到「盟友」的时间点,我就应该知道了,甚至在忍说出要去欧洲的时间点,我就应该直觉知道是关于「她」的事情。

真的应该凭着灵感得知。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在忍心目中的地位,或许可说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吧。她正是在五百七十几年前,咬下雅赛萝拉姬的后颈吸血,将公主变成吸血鬼的真祖。

一年前,她忽然来到日本。

真的是以观光的兴致前来。

光是忽然前来就害得我的母校遭殃,掀起一场浩大的风波,总之现在先把这件事的细节放在一旁……到最后,「她」几乎是被强制遣返回国。

在回国之前,忍与殊杀尊主完成了相隔数百年的重逢……与其说是不想打扰她们,应该说我这个新来的没有插嘴的余地,所以不知道两名吸血鬼到底有过一场什么样的对话。

应该累积了很多话想说吧。好几个世纪的份。

就算这么说,也完全不可能是因为想把当时没说完的话说完,所以这次改由忍主动去见她吧。

发生了某件事———盟友出事了。

忍刚才说这是鬼捎来的预感,这么一来肯定是更高的层级。超越灵感,肯定达到心电感应的层级。因为让忍成为吸血鬼的就是对方。

虽然应该不像我与忍的关系那样紧密连结,但是这段看不见的连结,不可能只经过五百七十几年的程度就完全断绝。毕竟也在一年前刚重逢不久。

这是斩不断的羁绊。

「你说发生了某件事……具体来说呢?」

「没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甚至没有确信。或许只是多心。」

虽然说得没什么自信,语气却坚定不移。由此就知道直觉为何叫做直觉。

「比如说被吸血鬼猎人除掉了吗?」

「这种事不无可能。但那家伙从以前就经常死去。坦白说,一年前见面时,我甚至很意外那家伙还活着。所以如果那家伙只是单纯死去,吾不会冒出这种奇妙的感觉。」

忍建立的这个逻辑,只听这一段的话会觉得真的很奇妙。

嗯……

不,在现在这种时世,很容易担心那些无法一如往常见面的朋友,我确实也亲身感受到这一点。

光是想像黑仪、老仓、命日子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每次都令我心痛欲裂。虽然知道她们大致上应该都有勉强应付现状,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忍基于吸血鬼特有的实际感受,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对方恐怕是六百年来唯一的「盟友」。

我好嫉妒。

不过,我只能说可以理解。我的直觉没有发挥作用,若要说不需要我这种人忐忑不安的话也一点都没错,不过如果可以去见面,我也很想去见羽川一面。

即使目的地是宇宙。

「一点都没错。迪斯在吾心目中之分量,如同班长姑娘在汝这位大爷心目中之分量。」

「大家抱怨口罩不够的那时候,我认真思考过是否可以把羽川的胸罩改造成口罩。」

「现在这段话吾会当成没听到,所以刚才那段话汝也要当成没听到。」

发言的细节暂且不追究。

不过,现在成为非常两难的状况了。

神原现在就处于这种立场,和高龄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能够近距离照料所以放得下心,但同时也有传染的风险……从我的角度来看,殊杀尊主隔着忍这一代算是我的祖父母世代,但是「在远处担心比较适当」的这个理论或许会成立。

故乡就是要距离够远才会思念。

有朋自远方来。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做?

得好好思考才行。

如前面所述,我这个孙子世代的直觉没有运作,不过既然忍这么说,那么肯定发生了「某件事」吧。

可以毫无根据就相信。

其中没有低估危机感的理由。

殊杀尊主当然也是吸血鬼,而且是真祖,所以很难想像她感染新冠病毒罹患重症的状况,却还是可以想像各种可能的困境。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那位真祖不太算是个性谨慎小心的吸血鬼,是死亡率比我这个菜鸟还高的吸血鬼。

这部分如忍所说。

去年来到日本的时候,实际上总计也死了好几次。

因此,如果她遭遇什么进退两难的事态,忍想要赶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我至今为了自己的方便,让金发萝莉奴隶陪同做过那么多事,所以如果可以一起去的话,我义不容辞。希望可以成为助力,希望忍让我成为助力。即使是我无法处理的案件也一样。

只不过以现实问题来说,相较于造访观光地,造访亡国的这种行为模式,会面临不同的棘手难题。即使在没有疫情的平时应该也不容易。

两年前的忍或是一年前的殊杀尊主,都不是搭飞机来到日本……现在的忍几乎完全失去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之力,我不认为她还做得到同样的事。

就算这么说,若问是否能使用正规的交通工具,反倒是我比较没胆。别说飞机,我连船都没搭过。忍说过因为是亡国所以不需要护照,但她根本连国籍与户籍都没有,很难想像她可以正常出国。

即使不是出国而是回国。

「就算勉强找到可以安全出国的秘密管道,也还有一开始提到的那个问题要处理。我们即使感染,出现症状的风险也很低,但是难免有可能传染给别人。」

「吾之故国已经灭亡,因此没有可以传染之国民喔。」

这种帮腔方式真是另类。

可是,就算这么说……

「中途还是会经过各种地方吧?人潮在这个时候就成为问题了。而且也可能反过来在国外意外带病毒回来……」

如果有人说在疫情当中增加人流的行为丧尽天良,我并不是不能反驳说这不算人潮。尤其我们不是人类,是类吸血鬼的双人组。

「嗯,汝这位大爷之担忧很中肯。但是吾在这方面有个腹案。总归来说,别让感染症扩散就好吧?」

虽然忍一脸得意地这么说,但她似乎不打算在这时候公开这个腹案。与其说是在卖关子,应该说她在这种时候大多想做某个我不会赞成的计划。

心机意外地重。

肯定不是什么好点子吧。

尤其是「总归来说」这种粗枝大叶的说法,只会煽动我的不安心情……忍有腹案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不安。

就算这么说,我这边也没有准备什么替代方案。逼不得已,有什么问题就只能逐一解决了。

不可以打破砂锅问到底。

人类在这几个月学习到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可以造成分裂」。

这样很容易产生对立,所以必须多加用心。

「那么,暂且采用你的腹案,假设我们安全出境前往海外,在移动的过程中没造成任何人的困扰。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事。回国之后必须自主隔离的两周生活,我想想,就在小扇打造得像是一年三班的神秘空间低调度过吧……不过,就算这种像是走钢索的计划成功,肯定也会惹得卧烟小姐火冒三丈吧。」

被那位正处于绝交状态,满脸笑容的大姐姐严肃训话的未来光景,我光是想像就消沉到头盖骨凹陷的程度。

原本在就读大学之后的短暂期间,我与忍是卧烟的监视对象。尸体人偶长期坐镇在我的房间(正确来说是在妹妹的房间,但总之也算是我的房间)。后来不知道是因为消除嫌疑,或者是基于别的原因,斧乃木的监视对象不知为何换成千石(或许也没什么原因吧),就算这么说,我与忍也没有完全被视为安全人物吧……我没有保护观察期间已经结束的自信。斧乃木离开还不到半年,要是在这时候企图逃到国外,不只是再度受到监视,甚至可能被列为肃清对象。

即使偷偷出去再偷偷回来,我也实在不认为瞒得过那位「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的眼睛。不可能这么认为。感觉她甚至早就料到我们正在拟定这种计划。

「所以不要像是偷渡那样悄悄出国,要出国的话,干脆去找那位总管确实获得许可才行吧……因为先不提我的鲁莽个性,移送金发幼女像是在移送武器。」

「真是麻烦。汝自己见机行事吧。」

我现在真的是「主人」的立场吗?

感觉比奴隶还要忙碌。

与其说是主人,更像是公主的言行举止吗?雅赛萝拉姬……

既然是公主,出入境当然要尽量办好所有手续。不过毕竟现在是绝交状态,所以很难申请许可……感觉会针对个人做边境管制。特别严格的边境管制。

即使没被骂,可能也会基于常理禁止我们出国。

真的不应该贸然绝交才对。

「好啦好啦,以年满二十岁之大学生智慧快点想个点子吧,吾之主。」

「你对大学生的要求太多了。」

对二十岁的要求也很多。

总之,开始见机行事吧。

找出好机,找出坏机。

我想想,整理现况如下———「前往亡国的交通工具」、「全球大流行的感染症对策」、「回国后的生命安全确保」这三点,是迫在眉睫必须先解决的课题。

其中的「感染症对策」,即使提心吊胆也暂且交给忍负责。「交通工具」与「安全确保」可不是简单的事。

前者要面对的是公家机关,后者要面对的是令我抬不起头的大姐姐。两者都太棘手了。别说劈头就认输,即使拿出我的磕头绝活,我也不认为卧烟会爽快送我们出国……不提怪异之类的问题,身为大人的她,对于我在这种状况的轻举妄动,应该会好好骂我一顿。即使没骂,感觉也会明言禁止。

比起打疫苗更难获得许可。

要是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联络,却害得整个计划本身泡汤,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亏了死马……就算这么说,我也毫无胆量当面强硬违抗那个人……

「………………」

当面强硬违抗。

即使是卧烟直属的学弟忍野或是贝木,都不敢对卧烟做出这种蛮横的行为。不过这么说来,只有一个人做得到。

行为只有蛮横可言的那位专家。

差点忘了,这么说来在我的世界观,也有一个人的暴力程度匹敌哀川润……啊啊,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的天啊。

只要委托那名暴力阴阳师,由我负责的这两个问题或许会同时解决。虽然肯定是危险的赌博……却是胜算不输给丧命机率的赌博。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虽然和卧烟断绝往来,但是那个人的联络方式还留在我的手机通讯录。

从高中三年级的那个冬天至今。

我提不起劲……

这么说来,在我开口拜托的时间点,也可能立刻当场被除掉,这位交涉对象就是恐怖到这种程度。不过既然已经灵光乍现,就不能不尝试这个选项。

即使是比出国还要危险的尝试。

不知道旅行的目的地将是海外还是黄泉。

「这趟是要去拯救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以自杀行为当成开端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诚然。何况地球上已经没有安全之场所。」

这么严重?

至今目击数种感染症蔓延的幼女,说起这种话的分量就是不一样。我不禁觉得自己或许依然缺乏危机意识而颤抖,但是必须将其转变为武者出征前的颤抖。

为了和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对峙,我必须成为武者。

004

也是单纯对此感兴趣。

无法克制好奇心。

虽然我没想过要担心那个人,不过影缝在这场疫情如何度过?

她的专属式神斧乃木是尸体人偶,所以恐怕和感染症无缘。直到这里我都想像得到,不过影缝起码再怎么说也好歹是人类,所以肯定不可能不会生病。据说不会感冒的人在世间占一定数量,但我不认为有人对于任何疾病都具有抗体或免疫能力。

就算这么说,她绝对不是严谨居家防疫的那种人……无论以多么强大的权力封城,我也不认为能封锁影缝的行动。

影缝的影子不会被缝死。

说到唯一封锁那个人的束缚,就是「不能在地面行走」这个奇特的诅咒。

在小扇的策划之下,那个人有一段时间被关在北极,但是不确定那样能否真的形容为封锁……所以我想知道影缝余弦的现状,也无法否认这个心血来潮的念头推了我一把。

否则我无法像是「忍的直觉」那样,凭着在外人眼中只有模糊可言的根据,打电话给专家。

何况对方是不死怪异的专家,是我们的天敌。以某些状况来说,我们即使被那名暴力阴阳师除掉也不奇怪。

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造访这座城镇的时候,卧烟还从遥远的北极叫她回来当成王牌。

可说是意外适任的角色。但她同时也是敌方角色。

就这样……

「您好啊,阿良良木小弟。啊啊,恭喜您二十岁了,生日快乐。」

除了家人以外第一个祝贺我生日的人是影缝,这场交涉由此展开———原来她记得我的生日?或许只是因为迟早会当成下手目标,所以知道我这个监视对象的情报……

若要说我不开心就是骗人了。

这是迟来的惊喜。

「话说回来,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啊。没想到会以视讯通话和阿良良木小弟远距对谈,最初见面的时候可没想过这种未来。」

「是啊。」

居然是视讯会议。

身为暴力化身的影缝居然使用智慧型手机,这种行为本身可说是非常违反直觉,但是不同于连公共电话或转盘式电话都用不顺手的忍野,看来她意外地熟悉数位工具。

这么说来,影缝使唤斧乃木这个式神的时候,也顺应现代潮流买了儿童用手机给她……顺带一提,我已经请忍暂时离开我的房间。

离开房间,进入影子。

远距会议时有幼女闯入的这种家庭风波,在这个场合最好别发生……因为影缝和忍之间有着微妙的过节(没什么大不了,是曾经被踩在头上的过节)。

虽然连线有点延迟,但是影像很清晰。大约一年没和影缝对话了,不过她顶多只有头发留长,看起来没什么变……似乎也没因为疫情而累积压力。

毕竟这个人想怎么发泄都没问题。可以毫无意义破坏周围的物体。

虽然也不算是远距会议的常态,不过因为是视讯通话,所以我暗忖或许可以参考画面里的背景或是室内模样来侧写影缝的现况,但或许该说她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的学妹,或是看透一切的夏威夷衫大叔的同学,也可能是我这种小角色的心机早就被看穿了一、二十层,这次视讯通话的背景是以别的图像合成。

使用了细腻的技术。

影缝给人粗枝大叶,应该说粗暴不羁的印象,然而或许是相当重视隐私的类型。

这么说来,她也还没说明当年将斧乃木打造为式神的原委。

而且这个背景图像是欧洲城镇的风景……我深刻觉得她是卧烟的学妹,是忍野的同学。

真讨厌的物以类聚。

一开始就在各方面给我下马威,害我难以开口提出计划……话说这个风景是欧洲哪里?总觉得像是东欧……街景远方映着东欧风格的城堡,真不错的照片。

是专家的技术吗?

「所以阿良良木小弟,有什么事?」

「没有啦,想说您最近过得怎么样……世间不是处于天大的状况吗?」

我已经完全习惯把感染症的话题当成时令的问候,总之先这么试探。

「虽然不太清楚世间的状况,但我这边确实变忙碌了。早知如此应该在北极多玩一阵子。」

她这么回应。

总之像这样以电话交谈,并不会演变为突然毫无意义挨揍的结果,所以我多少觉得安心……不过该怎么说,感觉这个人的生活果然和世间潮流不太一样。

从这方面来看,虽然她和忍野是同学,却是另一种意义的隐士。实际上,双脚无法踩踏地面的这一点完全是诅咒。

她说「忙碌」是吧……

「难道是前刃下心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呀。

稍微分心想别的事情,对方就间不容发主动出击了。如果因为是电话而掉以轻心,可能会像是格斗技那样被骑在身上压制。

我也应该花点工夫出人意表,把视讯通话的背景改成阿良良木后宫吗?

但我投注这种工夫的结果,可能会被功夫修理。

「不不不,忍过得很好喔。因为居家防疫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三密回避也是易如反掌。她完全封印在我的影子所以安全无虞,也不用担心有人危害,既定的规则都毫不例外确实遵守。那个金发萝莉奴隶完全没打任何鬼主意。」

注:日本政府推动的防疫措施,三密指的是「密闭、密集、密接」。

「是喔。」

怎么回事,还真是冷淡。

我明明露出这么多破绽了。

确实,我与忍在影缝眼中或许是不足为惧的对手,不过像这样被草率对待,我忍不住就想要不打自招。

其实我们两个想要不顾一切出国一趟哦?我好想这么爆料。不对,我在最后也非得爆这个料才行。

虽然没有预演就直接试着打电话,不过真的接通之后还是很苦恼,我思考该怎么和平说明用意的时候,对方再度像是抢得先机。

「既然这样,这边也比较方便拜托你们两人一件事。」

她这么说。

拜托?

「没错。不过电话是您打过来的,我有点过意不去。」

居然从影缝口中听到这种制式的客套话,活这么久真是值得。幸好没在十七岁的时候就死掉。

我就像这样深深感慨,但是听到接下来这个要求的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死掉了。

差点在二十岁的时候休克而死。

「其实这边正想要打电话给您。真的真的。时机凑巧得令我吓一大跳。阿良良木小弟,您现在可以和前刃下心一起来我这里吗?我现在在罗马尼亚附近。」

「…………!」

咦?等一下,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是那个罗马尼亚吗?

是「哪个国家喜欢咖喱?」那个招牌脑筋急转弯的答案?会被吐槽「如果是咖喱爱好者反倒不会使用现成咖喱块吧」,那个整人题目的答案?

注:「roux mania」音同「罗马尼亚」,「roux」是法式料理的油面糊,在日本常用为咖喱块的简称。

「您是笨蛋吗?把重点放在那个整人的脑筋急转弯是安怎?」

被别人用关西腔吐槽,就会觉得真的被吐槽了。

「听到『roux』就觉得是咖喱块的想法也很单纯。咖喱明明是风味复杂的食物。」

「把重点放在咖喱也不对吧……咦?所以那个背景不是壁纸,是真正的东欧吗?那么在远方没完全入镜的那座城堡,难道是布兰城堡……?」

「没错没错,您居然知道耶。」

当然知道。

那是吸血鬼德古拉城堡的原型。

仔细看就发现,映在画面里的背景确实随着镜头角度在动……不是叙述性诡计,是远距会议性诡计。不是背景而是真正的光景,是景色吗?

罗马尼亚。

不不不,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如果是在北极甚至还比较自然,但是不知为何,影缝已经位于我们设为目的地的欧洲。

为了挡路?

若是这样,捷足先登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甚至超越卧烟的全知以及忍野的看透……虽然一直认为这个人很不妙,不过这个人这么不妙吗?

真的是哀川润吗?

不,那位「人类最强」在最新作品首度登场的时间和紧急宣言重叠,所以她旁若无人接下乱七八糟的工作,也是在疫情爆发之前的威尼斯啊?我好惊讶,在全世界的人们遭遇相同灾难的时候,居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差异?不只是时机巧合到惊人,「先发制人」这句成语说得还真好,我暂时哑口无言。

「……以影缝小姐的状况,应该不是去观光的吧?」

「是商务出差。」

她说得像是正经事。

我无法正经接受。

「虽然这么说,但是别误会啊。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出入境管制,后来到处都锁国害我回不去,有够麻烦的。我在移动这方面本来就受到很大的限制,现在变成这样,之前在极地的时候还比较自由。」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就觉得这也可以列为现在世间常见的事态之一,但她说得像是按照正规程序出国也很奇怪……影缝口中的「商务出差」,换言之就是要讨伐不死之身的怪异。

总觉得话题会以讨厌的方式连结。

最坏的想像掠过脑海。

感觉到危险……换句话说,忍的「盟友发生了某件事」这个直觉,该不会是迪斯托比亚·威尔图奥佐·殊杀尊主被影缝亲手除掉了吧?

虽说活得太久,时代也已经变迁,所以不再是要除掉的对象;不过到头来,是否要放过殊杀尊主,都在影缝与卧烟的一念之间。

这部分很好通融,而且无法通融。

影缝因为我与忍凑巧打电话过来而觉得过意不去,但她像是顺便般随口邀我们前往欧洲,说不定是为了确认尸体的身份……殊杀尊主难道已经被打得死无全尸,只有盟友忍能够辨别的程度吗?

影缝那边主动邀请,简直是一艘来得正是时候的船。不过若要这么说,这艘船等同于已经遇难。

影缝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不发一语。

「我因而稍微遇到难关。毕竟也不知道世间接下来会变得如何。所以啊,总之我记得阿良良木小弟确实欠我一次人情,所以希望您来帮忙。」

她快速推动话题。

我有欠这个人什么人情吗?

啊啊,有……她之前帮过我妹好几次,我无法从吸血鬼体质回复的时候,也有助我一臂之力。

记得也曾经在北白蛇神社境内,传授肉搏战的技术给我……但是老实说,和忍野不一样,我不太觉得她是我的恩人。

不过,她刚才说自己遇到难关。不是遇难。

换句话说,即使影缝出国是要除掉殊杀尊主,至少这个目的还没达成。既然这样,忍想要拯救盟友脱离危机的这个愿望,就还有实现的余地。

有吗……不,有。

就当作是有吧。

既然这样,接下来的剧情流程,就是我接受影缝的邀请前往欧洲,进而妨碍影缝工作吗?总觉得和原本想像的差很多。

即使不觉得她是我的恩人,这种行为也近乎是恩将仇报。

远端对话无法传达细腻的语气与情感———这种老掉牙的主张,我居然会以这种形式体认……只不过要是面对面交谈,我现在也可能被影缝打个半死。而且是毫无意义被打。

我希望起码要有意义。

接下来这个方案已经胎死腹中,所以就在这时候唐突发表留作纪录吧。我当初的计划是觉得直接向卧烟取得远赴欧洲的许可并不容易,甚至在申请许可的时候就可能受到无从违抗的妨害,所以改找卧烟的直属学妹影缝(笼统地)说明事由。看起来姑且有道理,但如今回想就觉得是破绽百出又小心眼的计划。

啊啊,我自以为有回避三密,却没想到连「绵密」也一起回避了。

坦白说,我内心也打着如意算盘,认为影缝或许会嫌麻烦所以草率地擅自准许。我的天啊,结果别说获得准许,甚至还得到邀请。

真是漂亮的委托。

这时候就令我烦恼了。

是否要顺势站上浪头接受这个委托?

总觉得这浪涛还满汹涌的,不过这时候如果刻意不深入讨论,而是快马加鞭推动事情进展下去,一举两得的第二得「交通工具」应该也可以顺利确保。

不过,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也好像只是开往地狱的车辆加速行驶……真是的,搞不懂我到底要下几次地狱才肯罢休。

我可没听说地狱也有回头客。

不是咖喱爱好者,而是温泉爱好者吗?

「好的,毕竟现在时间多到没地方用,能够协助影缝小姐的话是我的荣幸。就容我借由这个机会学习吧。啊啊,只不过,真是糟糕,可惜我手头上没有交通费……」

「啊~~说得也是。大学生打工完全没办法排班。学费应该也不能小觑。」

影缝表示理解之意,但我不曾工作过。学费全都是父母缴的,而且和老仓不同,我也没申请奖学金……基于这层意义来说不曾苦过,没吃过苦。

这么说来,不同于忍野或贝木,记得影缝有从大学毕业……真的不知道她当年是什么样的大学生。

甚至无从想像。

「毕竟阿良良木小弟和我不一样,没有外交官特权。」

「影缝小姐,您有外交官特权吗?」

为什么?

您是最不应该拥有的人吧?

「放心放心。不然我派遣余接过去,您搭乘她过来吧。坦白说,我也是这样出国的。不受时差影响就能抵达欧洲喔。」

影缝这么说。虽然身心会因而受到不下于时差的伤害,不过说穿了,这是最好的方法没错,我就是为此和影缝做视讯通话。

忍或是殊杀尊主(大胆无视于吸血鬼无法跨过流水的法则)来到日本的时候是使用大跳跃,我先前应该说过这件事,不过影缝的式神,曾经暂住阿良良木家的力量型角色斧乃木做得到一样的事。

专门用来移动的技能「例外较多之规则」……我与忍至今也数度受惠。

虽然当时是在国内移动……不过那个式神女童要是认真起来,或许也可以跳到地球的另一面吧?我这个猜测看来完全命中了。

「不过终究比不上全盛期的怪异之王———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所以那孩子无法只用一次『例外较多之规则』就抵达欧洲……必须在欧亚大陆的各国过境好几次。」

在奇怪的地方和现实磨合耶。

居然要过境……

「咦……?既然刚才说『派遣』,那我可以认定斧乃木小妹现在是和影缝小姐您共同行动吗?」

「没错。她是我的式神,所以理所当然吧?」

但我觉得不理所当然的期间似乎还满长的……没有啦,不只是借住阿良良木家的期间,也包括担任千石搭档的时期。

「嗯?抚子小妹那边,我已经叫余接撤离了。」

喂喂喂。

情报没更新喔,小月。

「也因为这段缘分,所以我一直烦恼这次要找您还是抚子小妹帮忙,结果您刚好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不过余接很失望就是了。」

原来害她失望了……因为不是千石而是我。不,可是这么一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在恰好的时间点打电话。

我只有这种地方值得赞许。

虽然这种事不会成为补偿,然而协助影缝的这个重责大任,比起千石应该由我来扛吧……不过,原来如此,虽然先前得知斧乃木离开阿良良木家之后去了千石那里,但原来也已经从那里撤退了。

正如影缝所说,身为阴阳师的式神,斧乃木可说是回归本业。总之我到时候就率直以话语庆祝重逢吧。

前提是会出现这种悠哉的场面。

「话说回来,方便请教斧乃木小妹从千石那里撤离的原因吗?」

「怎么啦,您在意吗?」

「想到那孩子原本负责监视我却被开除的原委,我当然会在意……」

我不禁担心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我自认担心过度,也不想在这个状况增加更多担心的事(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是余接的)。尽管如此,搭乘这架屡屡出问题的飞机,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因为别看斧乃木那样,她是相当冒失的孩子。

「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所以这件事去问本人吧。我已经对余接说过,这边想请阿良良木小弟你们过来帮忙。我想想,她大概两小时后会抵达日本吧。」

「这样啊。比想像的还花时间耶。」

欧洲与日本之间的距离,正常搭乘国际线班机要花费十小时以上,所以这样反而算是很快的,不过想到她是以大跳跃来抄捷径,虽说中途会过境其他国家,感觉也比预料的还要慢行。

走空路的场合也能以「慢行」形容吗?

也很难想像她是会花时间整装的类型。应该是基于某些理由。

「因为过境的时候也要选择没人感染新冠病毒的安全地带。即使尸体人偶的余接自己不会感染,要是把病毒带进日本就麻烦了吧?尤其阿良良木小弟您可能会和余接有亲密接触。」

「这我不敢否认。」

「至少承认一下吧?」

被影缝压低音调威胁了。

收回前言,隔着电话还是很恐怖。

这不是同侪压力,是普通的压力。

也可以说是暴力。

因为她是暴力阴阳师。

不过,这可不是能够消遣带过的话题。若要利用ONK航空公司,即使我是多么遵守伦理道德的青年,也不得不紧抱她的躯体。

注:「斧乃木」的罗马拼音「Ono No Ki」的缩写。

伦理道德没有上场的机会。

上场的是我。

「阿良良木小弟还有小忍,你们都要尽量贯彻『不感染,不被感染』的原则过来喔。你们和我这样的外交官不同,要是没办法回国会很困扰吧?即使在这种时势,最好也要从辛苦就读的大学毕业喔。」

影缝大概是回想起两个辍学的同学而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是通讯出问题,还是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视讯通话被粗鲁地,也就是暴力地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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