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闹鬼的故事。
濑尾先生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吗?
这样问或许不太公平,因为我如果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一定会含糊地笑着,避开正面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不信有鬼,但我肯定是怕鬼的,因为那是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就像你之前说过的)。
「什么嘛。」我的朋友阿蛋这样说。「人比鬼可怕多了。」(她讲话总是这么中肯。)
或许就像她说的一样吧。
我突然想到,现在准备写的故事就是从一个谣言开始的。
被制造出来的、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
这是我对「谣言」的定义。
1
我从图书馆后方的窗户眺望着市立公园。
十月中旬,星期天,时间是下午两点,再加上天气晴朗。备齐了这些条件,公园里想也知道是人满为患。走路摇摇晃晃的幼儿、忙着摄影的父亲、在青绿草皮上铺着塑胶垫像是在郊游的家庭、提着几个纸袋的老夫妇。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无心地望着这片和乐融融的景象。暖洋洋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觉得自己悠哉得像玻璃缸里的金鱼。
一个哈欠像气泡一样从喉底冒上来。
下一秒钟,我的后脑挨了一记,正要出来的哈欠又缩了回去。
「好痛!干么突然打我啊?」
我摸着后脑转过去,果然是阿蛋。她的手上握着卷成筒状的薄薄书本。看来那个就是凶器了。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啊?害我找了好久。」
「小姐、小姐,这里是图书馆喔,麻烦你小声一点。」
我低声说道,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在,然后贴近我说:
「炒芝麻,是你叫我来的耶。跟人相约时不是应该把脸露出来吗?星期日的图书馆这么多人,很难找耶。」
阿蛋压低声音说话时,感觉杀气更重。我畏畏缩缩地陪着笑脸说:
「我只是正好看着外面,不要这么生气嘛。」
「少骗人了,从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啊?」她走到窗边张望。「喔喔,是公园啊。这边的视野还挺不错的。」
「哎呀,你不知道吗?你这样还算是市民吗?」
「我又不像你,三天两头就往图书馆跑。」
「因为你都是去美术馆嘛。我也喜欢美术馆,但我最爱的还是图书馆,其次是旧书店。上次我随口跟妈妈说了这些话,她竟然吐槽我。」
「也就是说,你最爱的是免费,其次是便宜。」
阿蛋不加思索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所以她连我妈妈的语气都模仿得维妙维肖。阿蛋露齿一笑。
「你们母女俩的对话风格我早就看透了。真羡慕你们家这么和乐融融。」
阿蛋的口吻不像是在开玩笑。阿蛋的妈妈和她很像(如果她听见我这么说一定会生气),都是直性子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他们家里当然老是吵得天翻地覆(尤其是阿蛋),亲子关系非常紧张。
「也没有那么和乐啦,明年我弟就要考大学了,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可是你家不是每年都有人要考试吗?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她说得没错。我有很多兄弟姐妹,而且姐姐、我和弟弟都只差一岁,最小的妹妹和弟弟差两岁,所以从姐姐考高中那一年开始,这五年来我们家每年都有考生。尤其是去年到今年,我和妹妹一个准备考大学,一个准备考高中,因此家里的气氛晦暗得有如日全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妹妹还会彼此诉苦说「黎明好遥远啊」,结果我们现在已经成了悠闲的女大学生和轻松的女高中生,令我深深体验到时间的流转。
弟弟看见我们这个模样,还会喃喃说着「当女生真好,过得这么轻松」,黯然地去上补习班。看起来好悲凄。
「他毕竟是唯一的儿子,不得不背负父母的期待,可怜哪。」
阿蛋用力点头说:
「真的很可怜,他正在拼死拼活地读书,姐姐却欢乐地从图书馆借回来一大堆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还是会顾虑他的心情啦,所以周末弟弟待在家里时,我就跑来窝在图书馆……」
「所以你才会坐在角落的窗边发呆啊。」
阿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反驳似地摇摇手说:
「我是在看书啦。话说回来,有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还真不错。嘿,阿蛋,你看那边。」我指着窗外。「你不觉得人要过得幸福其实很容易吗?」
「就是啊。」阿蛋点点头。「和变得不幸一样容易。」
「你这个人真是别扭。」
「是你太单纯了。你昨天打电话来拜托我帮忙,也是因为很单纯地觉得我读的是美大,做起来一定很容易吧?」
我呆呆地望着阿蛋。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简直麻烦到靠北。」
「我说啊,女孩子最好不要这样说话。」
「要你管。我为了准备学园祭的事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今天也是上午就要去学校,还得在百忙之中抽空去找你要的东西,你真该好好地感谢我。」
「找到了吗?不愧是美术大学。」
「我可是费尽苦心耶,还硬逼人家帮我打开资料室,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也不确定资料室里面到底有没有,真是整死我了。」
「虽然你满口抱怨,还是帮我找了嘛,你真是太有义气了,谢啦。结果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指导教授的私人书柜。他今天刚好在学校。」
「难道就是那本吗?」
我指着阿蛋手中那本卷成筒状的薄薄小册子。
「你怎么可以把借来的东西弄成这样呢?还拿来打我的头。」
阿蛋耸耸肩,洒脱地说:
「教授送给我了。看起来也不像多么高级的画册,只是个平庸的画家。」
「是这样吗?」听她把人家损成这样,虽然跟我无关,我还是忍不住帮忙说话。「既然出了画册,应该多少有些名气吧?」
「这是自费出版的画册,可能是作为举办个展的纪念吧,只有送给朋友和画商。」
「唔……」
我点点头,伸手去拿画册,但是阿蛋露出邪恶的笑容,把画册藏到身后。
「等一下,你让我帮你作牛作马,可不能白白地拿走东西,得先把来龙去脉告诉我。话说你是从哪里认识这个无名画家的?」
「好啦,我会告诉你啦,你先坐下吧。」我指着旁边的椅子。「在我开始解释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看到我有没有发现什么?」
「要发现什么?」
阿蛋诧异地问道。
「什么都行啊,譬如发型比平时看起来更清爽,或是今天变得更可爱了……之类的。」
「喔,是啊是啊是啊!」
阿蛋噗哧一笑,然后猛点头。说了这么多次「是啊」感觉反而很虚假,这是怎么回事?阿蛋伸手拉拉我的头发。
「你想说你去了美容院吗?」
「对,昨天去的。要解释这件事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一开始是因为……」
2
我第一次听到闹鬼路口的传闻,是在美容院里。
『女人从美容院听来的消息多半有问题。』
弟弟是这么说的。虽然他的语气令人很火大,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包含我在内,入江家的四个女人平时心血来潮就会跑去美容院剪头发或烫头发,回家时除了漂亮的发型之外,也会顺便带回来某某艺人跟谁交往或分手之类毫无根据的八卦消息(就算不是自愿的),毕竟美容院提供的都是这一类的周刊杂志。得到资讯就想和人分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之后当然免不了要听弟弟的冷嘲热讽。
不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鬼故事和这些演艺界八卦不太一样,那听起来更像是捕风捉影,而且就发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提起这个话题的是绑着可爱马尾的美容师。
「啊,你听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传闻吗?」
她用大梳子梳着我刚洗完的湿濡头发时,突然这么问道。
我歪着头,望向映在镜子里的她。说到宫下町,我立刻想到一片荒凉的景象。虽然宫下町距离车站不远,但是交通带起的蓬勃气象却没有扩展到那边,或许是因为有一条高架国道穿过町内,所以没有开发的价值,此外,基于同样的理由,在宫下町内不管去哪都得绕远路。我明明住在宫下町附近却几乎没有去过那里,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交通不方便。从更实际的角度来看,我根本没有理由去宫下町,因为那一带没有什么特别的商店或公共设施,那里的环境也不适合散步或骑自行车。
所以正在帮我梳头发的美容师突然说出宫下町这三个字时,我完全想不起来那里的风景,毕竟我最后一次去都已经是小学时代的事了。
「你说宫下町的路口,是指那个立体十字路口吗?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一问,镜中的她就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跟你说喔……」她拿着梳子的双手垂在胸前。「有人看到那个了。」
我从她的语气和动作就明白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继续追问「看到什么?」,此时旁边传来一声呼喊。
「喂,真纪,来一下。」
一位中年美容师正在招手。她是这间店的主管级人物,而且她曾在美容师竞赛里拿到优秀的成绩,所以大家都公认她手艺精湛。不过大家更加公认的是她的严厉,店里几个年轻的美容师成天都在偷瞄她的脸色。
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真纪。她活力十足地回答「是,老师」,把梳子放在一旁的推车上。
「请等一下喔。」
她说完就啪哒啪哒地快步跑走,卷卷的马尾活泼地跳跃着。我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心中思索着有人在十字路口看见「那个」的事。
此时门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我不经意地望去,却疑惑地歪起脑袋。
刚进来的是一位大约国中年纪的少年,穿着宽宽大大的学生制服。他并不算特别矮小,大概是家长考虑到他还会长高所以故意买得比较大件吧。从他的成长尚未追上制服来看,应该才一年级。他的肩上挂着脏兮兮的书包,头上戴着仿佛经常当成椅垫拿来坐的扁塌帽子,下面是一头需要修剪的乱发,黝黑的脸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粗眉毛,尾端上扬的眼睛,稍宽的鼻子,固执紧抿的嘴巴,看起来就是个调皮的少年。
在这间挂着「美发沙龙」、充满女客人的店里,那位少年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用一副熟稔的态度快步走向书柜,从成堆的杂志周刊里抽出一本漫画杂志,坐在客人专用的等候席上翻阅,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和周遭是多么地格格不入。
「让你久等了。」
真纪大概忙完了,又跑回我的背后,她一看见等候席上的少年就露出笑容。
「那孩子是谁啊?」
我这么一问,真纪就把食指按在嘴前,像是要我保密。看到我露出愕然的表情,她又戏谑地笑了,脸颊浮出两个酒涡,像是滑顺的鲜奶油被汤匙挖出可爱的小凹洞。
她重新拿起梳子,我又问起先前讲到一半的事。
「那个,关于你刚才说的十字路口……」
啊?她疑惑地歪头,但随即回想起来,点点头说:
「喔喔,那一带经常发生车祸,听说死过很多人,我也在那里看过小孩差点被车撞到。啊,你要剪多长?」
「呃……大概五公分,麻烦你了。」
我回答之后,又拉回主题。
「那个,你说有人看到,是看到鬼了吗?」
「这个嘛……」她在镜中笑了,两个酒涡又冒了出来。「你觉得是看到什么?」她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她在说话时,双手还是没有停下来,继续把我的头发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用彩色的发夹固定在头上。
「唔……这年头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大概是因为我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她又笑了起来。然后她抓起一束头发,对镜中的我问道:
「你说的五公分是这么长吗?」
她用手指比出一个长度。我点点头,心想她的说法还真有趣。她又问了一次「这样可以吗」,同时拿起一把细细的银色剪刀。喀嚓一声,细微的声音开始从后方传来。真纪一边俐落地剪着我的头发一边说:
「每个客人想的五公分都不一样长,如果不先确认清楚,事后可就麻烦了。」
「有人剪完之后抱怨了吗?」
「剪得太少还能补救,事后才抱怨剪得太多,那就救不回来了。」
「说得也是。」
「所以我每次都会少剪一些,尤其是刘海。」她用指尖轻轻抓起我的刘海。「前面要怎么剪?」
「啊,修齐就好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她开朗回应的同时,剪刀声也跟着响起。
「对了,关于刚才在说的事……」
我很在意那件事,又拉回了话题。
「怎样?」
「关于路口闹鬼的事。真的有人看到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有个死在那边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哭着说『好痛,好痛』。」
「哎呀,这样不行啦……」
这句话脱口而出。真纪不解地歪着头。
「什么不行?」
「就是……」我说得有些迟疑。「有孩子死掉是不行的……」
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完全没有逻辑,真纪也听得莫名其妙,她一定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吧。我赶紧接下去说:
「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呢?只是随便说说的吧?那个地方的确有很多车子,行人也很少,又是在高架道路底下,连白天也暗暗的,看起来很阴森,所以多事的人才会编出这个毫无根据的谣言。」
「……你最近去过那个地方吗?」
真纪一边修剪我的刘海一边问道。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去那里干么?」
细碎的发丝纷纷落下,我急忙闭起眼睛。
「也不是毫无根据喔。去年年底真的有个孩子死在那里,孩子的父亲伤心得不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只有父子两人相依为命。那个人是画画的,你听过冢原修太吗?」
「没听过。」
我回答时依然闭着眼睛。
「我也没听过。总之那个人在儿子发生意外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了?」
「不知道,也没有人听说过。然后啊,在那个十字路口,不知道是高架道路的柱子还是水泥墙上,某天突然出现了孩子的画像,画的当然是死掉的那个孩子。听说画得非常逼真,简直像是活的一样。」
「一定是他的父亲画的吧?」
「大概吧。后来有人看到画上的孩子在深夜里动起来,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我没有吭声,此时剪刀声也停了下来,大概是剪好了吧。有个软软的东西拂过我的脸,把碎碎的发屑扫落。
就在此时……
「阿茂!」
一旁突然传来女人的吼声,吓得我睁开眼睛,原来是刚才那位「老师」。她凶巴巴地继续说: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叫你不要来店里吗?」
窝在美容院角落的少年猛然抬头,此时我才想起了他的存在。少年不发一语,表情厌烦地站起来。
「把漫画放回去!」
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粗鲁地把漫画放回书柜,和来时一样迅速地走出去。
「那是老师的儿子。」
真纪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明知会挨骂,还是每天跑来这里看漫画杂志。」
「他是不是希望妈妈多注意他啊?」
可能是这话说得太多愁善感,镜中的真纪像是在忍着笑。
「那孩子有这么爱撒娇吗?」
的确,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和忙碌母亲沟通的孩子。如果只是为了看漫画杂志,这种方式未免太缺乏效率了,因为母亲一发现他就会立刻把他赶出去,相较之下,附近的书店对白看书的客人还比较宽大为怀。
吹风机的马达声响起,真纪动作俐落地帮我把头发吹干。听着那轻轻的轰隆声,我又默默地思索着闹鬼的事。
我从小就很怕鬼怪之类的东西,看了恐怖电影或灵异照片的那晚一定会怕得睡不着,胆子非常小。如果传闻只是提到闹鬼,打死我都不会想要靠近那个地方。
但是,孩子画像的那件事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我高中时和阿蛋一样参加了美术社,对绘画当然很有兴趣。此外,画家父亲在墙上画了意外身亡的孩子,听起来真是个凄美的故事,让我更想亲眼看看那幅画。
不管说得再好听,其实就是凑热闹吧。而且事实和我幻想的美丽故事不太一样……应该说是截然不同。
3
「喂!」
我在「谢谢惠顾」的招呼声中走出美容院之后,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用这种语气向女性攀谈,实在说不上礼貌。我看见坐在人行道栏杆上的那人,觉得有些意外,他就是那位名叫「阿茂」的黝黑少年。
他仍是一脸不高兴,再次向我开口:
「喂,你……」
「喂什么喂啊,怎么可以对年纪比自己大的人这样说话呢?我可是有名字的。」
我不知不觉拿出了对弟弟说话的口吻。少年啧了一声。
「跟老妈一样啰嗦。」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抱怨道:「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入江驹子。是个好名字吧。」
「喔,驹子啊。」
少年喃喃说着,语气之中毫无赞美之意。我又说了一次。
「驹子小姐。」
「小姐。」
他似乎没什么耐心,只说了两个字。
「真是个懒惰的孩子。」
少年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好不好。我有事要问你啦。」
「问人家事情的时候应该要礼貌一点吧。你想问什么?」
少年那对粗眉毛下的眼睛斜睨着我。
「你该不会打算现在就去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吧?」
「为什么这样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暗自一惊,反问少年,但他老大不高兴地说:
「你果然要去。刚才听你在那里问东问西的,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说啊,你最好打消主意,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阻止我?真可疑,难道你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到吗?」
「就是因为没什么好看的,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去。你真是讲不听耶。」
他那人小鬼大的语气还真叫人生气。我自己也觉得和国中生吵架很幼稚,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吧,阿茂。」
我故意直呼他的名字。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芝麻。」
阿茂抛出这句话,就跳下了栏杆。
4
「芝麻,走快点啦。」
阿茂转过头来粗鲁地喊道。
「你说谁是芝麻啦?我又没有拜托你陪我去,你干么跟来啊?」
我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依言加快脚步。阿蛋也喜欢叫我「炒芝麻」,为什么大家都要把我可怜的名字加上浊音呢?note
注:驹读作koma,芝麻读作goma
或许是被我的抱怨感染了,走在前面的少年也不甘不愿地说:
「我也没兴趣陪你去啊。都是真纪小姐不好,干么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为什么叫我是叫驹子,叫她却是叫真纪小姐?太不公平了吧。」
我很不平衡地埋怨道,少年立刻红了耳朵。
「你真啰嗦耶。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的语气不悦至极。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他每天去美容院其实不是为了看漫画,也不是想要引起母亲的关心,而是为了那位绑着俏皮马尾的美容师。
这孩子挺可爱的嘛。
看着少年不悦的背影,我突然这么觉得。
电车的声音从远方靠近,跟着我们好一阵子。商店街的后面是铁路,车站就在不远处。
「嘿。」
我朝着走在前方、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背影叫道。阿茂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电车的噪音盖住了我的声音,还是他故意不理我。我又提高声音喊着:
「我在叫你啦!为什么不可以去十字路口?」
阿茂一脸厌烦地转过头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谁叫你都不回答我。」
「就算我回答了,你还不是要去?那回不回答又有什么差别?」
给他说中了。他虽是个孩子,眼光却很犀利。我悄悄缩了一下脖子,不再发问。
我们从车站前快步经过。无数的鞋子走下车站的楼梯。那些人大概是从刚才经过我们身边的电车下来的。周六傍晚的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现在可以看到正要回家的上班族、社团活动刚结束的国高中生、刚从百货公司回来的妇女,还有用全身表现出才刚大玩特玩一场的年轻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去之后,我喘了一口气。再走一段路,就不太看得见行人了。这一区都是住家,人烟稀少,只有马路上还充斥着朝车站行驶的车辆。
要去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得逆着车流走一小段路。
那不是一般的路口,上面是由横滨通往八王子的高架国道,下面是往东京的一般公路和民营铁路,国道的两边车道各自延伸出蜿蜒的道路,在远方和通往东京、神奈川公路的两侧车道交错,而国道沿线也有一般公路,构造相当复杂,所以交通流量当然也是非同小可。
交通号志变换,车辆纷纷停下来,轮胎发出刹车声,另一条路的车辆动了起来,带着轰隆隆的声音呼啸而过。噪音、震动、无尽的车辆,这三种东西或许永远不会在这个十字路口消失。
我们等到绿灯亮起,并肩走过斑马线。停在右边的车子心急地闪着方向灯,还没等到我们走到对面,就紧贴着我们的背后左转了。
马路中央是个安全地带,但这里空间很小,而且四周环绕着汽车引擎声和废气,一样没有安全感。高架道路的支柱形成巨大的T字形,灰黑色的墙壁在昏暗之中向左右两边延伸。
在哪里呢?
我定睛凝望。墙壁前方七、八公尺之处围着一道满是尘埃的绿色铁丝网,看来是没办法接近墙壁了,除非想要爬过那道高达三公尺的铁丝网。
「你看,就是那个。」
一直默不吭声的阿茂依然把手插在口袋里,只用肩膀指着一个方向。
「啊?哪里?」
我发出疑问,头上驶过的车声几乎完全盖过我的声音。
此时附近的路灯毫无预兆地亮起,黄昏之中仅剩的灯光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这光芒照亮了道路和一部分的灰色墙壁。我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
那里有一位少年。
他就在那边,从灰暗的墙上注视着我们。
5
那幅画既精致又逼真,看起来确实是活生生的。那位少年的年纪大概是十到十二岁,裤子是黑色的,也可能是褐色的,枯叶色彩的毛衣里面露出了藻绿色的衣领。
他的长相挺可爱的,再加上头发有点长,看起来简直像个女孩子。他的嘴角带着腼腆的微笑,双眼闪闪发亮,充满了好奇。
如果光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像这样文静乖巧的孩子到处都是。但是……
「喂,阿茂……」
真实的少年转过头来,他似乎一直在偷偷观察我的反应。我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喂,阿茂,那幅画怎么怪怪的?那孩子的右手……」
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中少年的右手竟然是一根白骨……再仔细看,他的左脚也是。
「喂喂,阿茂。」我拉着少年的手臂。「这幅画本来就是这样吗?」
「我哪知道。」
「这样很恐怖耶。」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没什么好看的。」
少年皱起了鼻子,像是在说「你看吧」。我望着墙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像,想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
「要回去就自己回去。」
「别这么冷淡嘛,天色已经暗了,你陪我走一段啦。」
「谁理你啊。」
少年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我还是拉着他的手臂,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这时我突然发现,铁丝网对面有人影在动。
我吓得发出小小的惊呼,紧紧攀住少年的手臂(阿茂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从水泥柱后面冒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看起来很像墙上的少年。
我干涩地咽着口水,死攀着身边的少年,动都不敢动。出现在铁丝网另一侧的孩子朝我们走近,以悠哉到令人愕然的语气说:
「阿茂,快来啊,我先进来了。」
少年一边说,一边还笑嘻嘻的。阿茂用活动自由的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脸,我斜睨着他说:
「喔?那是你的朋友吗?」
「谁会跟鬼交朋友啊?」
少年转向一旁,喃喃说道。我依然紧揪着少年的手臂,但目的已经变成了防止他逃跑,另一只手朝着铁丝网后方的少年挥动。
「好久不见了,润,你好吗?」
阿茂一脸愕然,我便朝他眨眨眼。
宇佐美润,国中一年级。我和这个可爱又温和的少年见过几次。对方也立刻认出了我,眨着大大的眼睛说:
「咦?是入江家的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还想问你咧。
「什么嘛,原来你们认识啊。」
阿茂的语气像是在指责我是个骗子。我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但还是坦白地说:
「润有个姐姐,叫作小爱,刚好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个人也叫小爱。而那个朋友的弟弟就叫作润。很巧吧?」
「干么说得这么啰嗦?简单说,你认识润的姐姐就对了。」
「是这样没错。」
我偷偷吐了舌头。看不出来这孩子的脑筋转得还挺快的。但这句话可不能说出来。
「话说回来。」我交互望向两位少年。「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干么把人家讲得这么邪恶。喂,润,你要待在里面多久啊?快出来啦。」
润用力点头。
「嗯,这次先取消吧。」
他一说完就跑开了,那边一定有个出口。阿茂瞪着他的背影,口中啐了一句「那个呆子」。我突然有点同情他,便打着圆场说:
「你们两人感情不错嘛。」
6
「所以你们到底在那里做什么?你们认识画上的男孩子吗?」
我喝着用纸杯装的淡咖啡,依次望向两位少年。润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阿茂则是板着脸沉默不语。
——妈妈叫我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
刚才阿茂丢下这句话就准备逃走,但还是被我抓了回来。
——可是我认识这个姐姐啊。
由于润在无意之中提供了协助,于是我把两人都带来车站前的速食店二楼,开始向他们「问案」。
「那个……」润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大概是耐不住现场的沉默气氛吧。「我们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和阿茂和……」
「和冢原弟弟?」
我一插嘴,他就点头说:
「姐姐也认识阿景吗?」
「不算认识啦……你说的阿景是他的名字吗?要怎么写?」
「他叫作冢原景太,景色的景。」
「风景画的景啦。」
阿茂突然插嘴。润点头回答:
「嗯,因为阿景的爸爸是画画的。阿景常常说要像爸爸一样当个了不起的画家,他画图画得很好喔。我们上了同一所国中,可是去年寒假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被车撞死了。」
「喂,润。」严厉的声音传来。「别这么多嘴。」
润被阿茂一骂就不高兴地噘起嘴巴,但也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拿起面前的纸杯,专心地喝起优格奶昔。我把一只手肘靠在桌上,斜眼瞪着阿茂。
「你很有威严嘛。好,那我就问你,你和润约在那里到底打算干么?」
「没有要干么。」
「你把我赶走以后打算做什么?看你藏得这么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看到你特地在美容院外面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一定是担心在十字路口被我撞见,所以干脆直接带我去,才能趁早把我赶走,可是因为润在那里闲晃,把你的计划都搞砸了。」
「不要自己在那边瞎猜,我哪有什么计划。」
阿茂瘪着嘴巴,不高兴得像只刚睡醒的熊。
「天晓得。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个传闻是怎么传开的?鬼到底是打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去问鬼啊?」
「我已经在问了。」
我把纸杯叩的一下敲在桌上,阿茂的粗眉微微一抖。我继续说:
「十字路口的鬼就是你们吧?」
簌簌簌簌簌……
旁边传来异样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发现润正满脸通红地吸着奶昔。看来这是一种需要考验肺活量的饮料。他放开吸管,呼呼喘气。
「太硬了,好难喝喔。」
润自言自语地说。
「等它融化了再喝啊。」
「嗯,就这么办吧。可是我们不是故意的喔。」
「啊?你说什么?」
「就是闹鬼的事啊。暑假的时候,我和阿茂跑去那里玩,有个阿姨看到我们,就发出好大声的尖叫,我们赶快躲起来,后来就出现了那个传闻。是吧,阿茂。」
阿茂没有回答,只是唔唔地沉吟。我不禁苦笑。
「我总算搞清楚鬼的真面目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真啰嗦。有一个地方的铁丝网脱落了。」
阿茂厌烦地回答。我有点想问「脱落?是被拆掉的吧?」,最后还是决定不说。我问了另一件很在意的事:
「冢原弟弟的父亲为什么要画那么吓人的画啊?」
「不是啦,那幅画本来很正常,但是到了十月左右就渐渐变成白骨了。」
润天真无邪地说道,发出比刚才更轻快的簌簌声吸起奶昔,我也喝起变冷的咖啡,过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
「画在墙上的画怎么可能变成白骨?」
「你不相信吗?」
润歪着脑袋说。他做这个姿势的时候真的很像小爱。
「其他人也不相信,大家都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惊讶地仔细打量这位少年。他看起来像是少了好几根筋,有时却会突然变得很聪明。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想一下。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而图画绝对不会自然地变成白骨,可见一定是有人修改了那幅肖像画。若是如此,会是谁做的呢?为了什么目的?
「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但还是要确认一下……该不会是你们修改的吧?」
两个少年互望了一眼,同时摇头。
「不可能啦,我美术二耶。」
「我的美术也是二。」
润用双手的掌心捂着纸杯加温,跟着说道。两人不同的叙述方式听起来挺有趣的。为了小心起见,我又向他们确认:
「你们说的是五段评分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力点头。我不禁想着:「这种成绩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默默思考还有谁可能做出这种事,吸奶昔的簌簌声在一旁伴奏着,然后逐渐停歇。喝完奶昔的润猛然起身,笑着说:
「我等一下还要补习,我先走了。」
「现在可是周六晚上耶,你还真辛苦……要补到很晚吗?」
「到晚上八点,反正明天不用上学嘛。谢谢你的招待。」
润乖巧地鞠躬。
「不客气,帮我向你姐姐问好喔。」
「好,我会说的。」
他活泼地说完就跑掉了,剩下我和阿茂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别看那家伙回答得很爽快,他回到家以后一定会忘记。」
「没关系,反正我和他姐姐每天都会见面。」
「什么嘛。」
阿茂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有点内疚。就算他们行动可疑,就算其中一个是我朋友的弟弟,把他们带来这里问话还是太过分了。虽然现在才反省有点晚了。
「对不起,我硬把你拉来这里问东问西的。」
「干么突然道歉啊?」
阿茂睁大了眼睛。他做出这表情时,比原来显得更加稚气。少年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因为我真的做错事了嘛。」
「我就算做错事也绝不道歉。」阿茂得意洋洋地说。「道歉就输了。」
「是这样吗?」
好个硬派的人生哲学。少年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
「关于闹鬼的事……」
「嗯。」
「我只是假设喔,如果真的出现了该怎么办?」
「……什么出现了?」
我畏惧地问道,阿茂一脸不屑地说:
「就是不知道才要调查嘛。可是,如果我被人那样杀死,一定会变得阴魂不散。」
「被杀死?」
少年哼了一声,忿忿地丢出一句:
「肇事逃逸啦。」
7
当天晚上我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小爱。
「怎么了?难得你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嗯,是啊……」
我回答得不太干脆。我和长舌的小爱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其实我很怕讲电话,如果没有要事,我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但我这天晚上打电话给小爱并没有明确的目的。
「那个……」我开口说道。「我最近都没去你家拜访,想问问你们过得好不好。」
小爱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一定是在笑我突然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托你的福,大家都很好。」
「你弟弟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去补习了吧,好像还没回来。」
「才国一而已就这么拼命。」
「他虽然没用,好歹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儿子嘛。」
「他会继承你爸爸的公司?」
「或许吧,至少我父母是这么打算的。」
「喔喔……」我随口附和。「对了,小爱,你有没有听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传闻?」
「你是从哪听来的?」
「我今天去剪头发的时候听到的。」
「喔。据说出现在那里的鬼是我弟弟的小学同学,他们以前感情好像还不错。」
「他的爸爸是画家吗?」
「是啊,他也有在雕刻,好像自创了现代雕刻还是什么的,他家的庭院里到处都堆满了雕刻作品,如果骑上去玩还会被骂呢。」
「被他爸爸骂?」
「不是,他爸爸人很好,只会笑咪咪地看着,骂人的是那个死去的孩子。他平时很好相处,但是来他家玩的孩子如果碰到那些作品,他就会满脸通红地破口大骂喔。那孩子一定很尊敬自己的爸爸。」
「唔……」
这话听起来真叫人心痛。接着小爱兴奋地说:
「对了,小驹,说到鬼啊,今晚九点有一出好电影喔。」
「别说了,一定又是头颅乱飞、腐尸走来走去的内容吧。我要是看了那种电影一定会睡不着。」
「这样才刺激嘛。」
小爱光看外表明明是个一见血就会昏倒的弱女子,没想到会这么热爱血腥恐怖片。果真不能以貌取人呢。
「差不多要开始了,那我挂电话啰。掰掰~」
说完她就直接挂断。这个人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我接着拨了阿蛋家的号码。
「你要干么?」
阿蛋一开口就是杀气腾腾。
「没有要干么啦。」
我这么一说,她就无情地回答「那就别打电话来」,我若会因此退缩的话,就没办法当她的朋友了。
「你心情很差耶,又遇到瓶颈啦?当艺术家真辛苦。」
阿蛋是就读美大的未来艺术家,但她有个坏习惯,每次遇到瓶颈就会把气出在周遭的人身上,当她处于这种状态时,我也会尽其所能地发挥出白目的精神。我很快地接下去说:
「问你喔,阿蛋,你认识冢原修太吗?」
「不认识。」
她不高兴地回答。
「咦,连你也不认识吗?算了,没关系,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人的画册,但是一直找不到。」
「……你是要叫我去找吗?」
「就是这么回事。」
我听到哼的一声。
「我们下周就是学园祭了耶。」
「反正你正在水深火热嘛,要转换一下心情才不会越烧越焦。」
「不要把人家说得像火锅一样。算了,我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去找的。他是什么类型的?」
「啊?」
「我是在问你冢原修太画的是怎样的画啦,油画?水彩画?还是版画?」
「……不知道。」
「写实还是抽象?」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写实吧。」
「大概?」阿蛋用讽刺的语气说。「也就是说,你要我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对吧。我完全明白了。你好大的胆子啊。」
「麻烦喵~」
我发出撒娇的声音。
「什么啊?」
「我说的是『麻烦你了』。」
阿蛋又哼了一声,语气之中带有一丝苦笑的意味。
「一跟你讲话,我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愚蠢。好啦,我知道了,冢原修太对吧,我会注意的。就这样,我找到了再打电话给你。掰啦。」
阿蛋用比刚才开朗了一点的语气接受了我的请求。
8
「你这电话来得真快。」
说完之后,我朝对方灿然一笑。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帮我找到了。」
才隔一天我就收到了回音。阿蛋虽然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但她一旦答应了别人就会竭尽所能,这就是阿蛋啊。
「……真怪。」
阿蛋耸了耸肩,喃喃说道。那本画册如今就放在我的腿上,因为先前被阿蛋卷起来,所以整本书变得弯弯的。摊开一看,封面用斗大的歌德字体写着「冢原修太油彩画集」,但是下方那行小字更加吸引我的目光。
『CROSS ROAD』
CROSS ROAD,十字路口……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封面是一幅田园风光的油画,看起来很普通,阿蛋说过的那句「平庸画家」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翻了几页看看,我就发现她的评论真是中肯到近乎残酷。
问题不是出在绘画技巧不成熟、设计或构图欠佳这些层面,若从这些角度来看,他的水准还挺高的,但是……
有些画的是初夏的森林,有些画的是闲散的田园风光,还有以「春天」为标题的小河和原野,每张都画得很好、很漂亮。不过也就只是这样,不会让人兴起丝毫的感动。
「简单说,每张都像风景明信片。」
和我一起看着画册的阿蛋说道。
「全都是普通的风景画嘛,如果只是要把美丽的景象临摹下来,大可用照相机拍下来,一秒钟就结束了,也不需要花时间作画。」
「讲得真刻薄。」
「难道不是这样吗?照相机刚发明的时候,有个叫德拉罗什的画家就很夸张地哀号『绘画已经死了』。从这种角度来看的话,这些图画也都是死的,不是吗?」
我总觉得阿蛋的攻击力道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我轻轻摇头说: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美术评论家。」
「是吗?那就看看最后面的画家经历吧,你一定会笑出来。」
阿蛋一把抢走画册,翻到最后一页,再递给我。我一边看一边读:
「T美大肄业……他和你同校呢。在法国留学两年,回国以后受过黑岩健吾、丸山几雄、藤生邦明、三宅隆……啊,也有尾崎炎的名字耶。」我在一堆人名之中看到了认识的名字,不禁喊起来。「……等人的指导。他的老师还真多。」
「你光看这些名字大概看不出什么名堂吧,黑岩健吾是有名的现代艺术家,而丸山几雄被称为日本画的大师。」
「啊,我好像听过。」
「对吧?还有,藤生邦明最近挺红的,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搞绢版印刷的。」
「啊,就是很喜欢用一大堆颜色的那个人吧。」
「对对对。再来的三宅隆是个雕刻家。至于尾崎炎嘛……」
我们相视而笑。今年夏天我们基于某些理由和这位抽象画的画家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对方应该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总而言之,冢原修太这个人无所不学就是了。」
「其余的还有石版印刷、湿壁画,甚至是水墨画。依照我们教授的意见,他根本没有一件事可以坚持到底,包括大学在内。」
「你教授的意见很严厉呢。」
「这也是应该的,你看他绕了这么多路,最后画的却是这么普通的风景画。」
阿蛋对那本画册投以冰冷的眼光。我默默地往前翻一页,看到上面印着画家自己对每一幅画的解说,多半是完成的年份或是所画风景的地名,还有简短的感想。我读着读着便看到以下这一行字:
将这幅作品献给亡妻,以及最理解我的幼子。
只有这句话,没有提到完成年份或地名。这行字的上面写着「CROSS ROAD」。对了,我还没看到作为画册副标题的那幅画呢。想到这里,我急忙翻开彩页的最后一页。
如同标题所示,这幅画的主题就是十字路口。中间是交错成标准十字形状的道路,路旁有一棵直挺挺的树。画面上只有这些东西,没有人、动物、山丘或建筑物,只有辽阔荒野中的十字道路和一棵树。
虽然这幅画是彩色的,却给人一种单色的感觉。其他颜色的东西全被排除在外,整体看起来很晦暗,整个画面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喔?这幅画倒是不错嘛。」
阿蛋看着画册,如此评论道。原来她并没有整本看完。我望了她一眼,然后摸摸品质不太好的纸张。摸起来粗粗的,冷冷的。
「CROSS ROAD。十字路口啊……」
我喃喃说着。不知怎的,这个词让我想起了那个闹鬼的十字路口。阿蛋或许也想着相同的事,她突然开口:
「我也想看看这个人画的肖像画,我们现在去宫下町吧。你来带路。」
她立即站起,催我赶紧动身。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先等一下。我想要把这个影印出来。」
我挥一挥手上的画册。
「干么影印那种东西?」
阿蛋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后爽快地说:
「不用印了,你整本拿去吧。」
「真的吗?」
「嗯,我一点都不想要。」
这句话对画家很失敬,但我还是感激地收下了。
「真幸运,帮了我一个大忙。」
「省了影印费?」
「讨厌啦。那也是一个理由,不过我上次在这里印东西时,影印机不太正常,卡纸卡了三次,让我觉得好丢脸。」
「你是在影印什么?」
「不重要啦。」
我随口糊弄过去。
「总之谢谢你的画册啦。我会还你这份人情的。」
「真不知该说你厚脸皮还是懂礼数。总之我们快点走吧,图书馆的人一直严肃地看着这边喔。」
「既然你发现了怎么不早点说!」
我有些慌张,小声地向阿蛋抗议。我们好像真的聊太久了,但是阿蛋一点都不在乎,大摇大摆地率先走了出去。
9
从图书馆到宫下町不会太远,走路大约只要十分钟。我们没有经过车站,而是沿着另一边的高架道路走。在大型车辆的噪音干扰下,我们还是继续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我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鸽子叫声。
「咕咕咕~咕咕咕~」
我学起鸽子叫,阿蛋立刻丢出一句「一点都不像」。
「我看过学研出版的鸟类图鉴,上面清楚地写着斑鸠是这样叫的。」
「图鉴……」
「我最喜欢图鉴和百科全书了,看到就觉得开心。」
「难怪你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
她又补上一句「虽然毫无用处」,我当作没听见,继续分享那些其实很有意义的知识,譬如「鸠鸽科的鸟类通常会在二月和七月下两颗蛋」。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以前看过鸟蛋从天而降耶。」
「为什么鸟蛋会从天而降?」
阿蛋讶异地问道。
「那大概是斑鸠的蛋吧。当时我站在宫下町的十字路口,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然后就看见一颗小小白白的鸟蛋掉了下来。大概只有鹌鹑蛋那么大吧。」
「你跑去那里做什么啊?」
「我忘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吧。不过我还记得那是夏天。」
「这样啊,真意外,没想到斑鸠会在那种地方做窝。那里环境很糟糕耶,车声吵死人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高架道路的底部。那里已经被尘埃和废弃熏得发黑了,住起来铁定很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当时吓得要死。那颗蛋当然破掉了,蛋黄都流了出来。我觉得这件事很严重,所以一直想着,那颗蛋是意外掉下来的吗?还是因为孵了很久都孵不出来,才被鸟妈妈丢掉的?结果没过多久……」突然浮现的记忆令我愣愣地眨了眨眼。「就被车子辗过去了。」
「在那个十字路口?」
「是啊。总而言之,对当时的我来说,天上掉下一颗鸟蛋是一件大事,我心想一定要立刻告诉妈妈。」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觉得好像是天塌下来了,每次碰上这种事,我都一定要去告诉我当时的生活核心——妈妈。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蛞蝓也是一样,我想那一定是房子不见的蜗牛,就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去找妈妈,等到妈妈来了以后,我就学到了一个新的名词。
人的记忆真是奇妙,有时一个记忆会牵动另一个记忆,让人想起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当时我被天上掉下来的鸟蛋吓到,忘记自己站在路口,立刻拔腿狂奔,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害我跌了个四脚朝天,接着看到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从我的眼前开过去。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不对,是本来应该发生什么事。
「如果不是被路人拉住,现在我大概也成了那里的地缚灵吧。」
「真危险。」阿蛋踢开脚边的小石头。「你这种性格从小到大都没变呢。」
「哪种性格?」
「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就会一头栽进去,完全不顾周遭的情况。你最拿手的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请说我想象力丰富。」
我不满地甩头,突然撞上了停下脚步的阿蛋。她一脸惊奇地转头问我:
「炒芝麻,你说的男孩画像就是那个吗?」
她指着铁丝网的对面。
「是啊。」
我点点头,跟着转头望去,当场吓了一跳。
应该在墙上的少年肖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们愕然注视的地方画的竟是一副完整的白骨。
「阿蛋……那个难道是……骷髅?」
「干么问我。怎么看都是骷髅吧。」
阿蛋的声音像是在生气。
那个看起来和生物教室的骨骼标本一模一样,完全是一副骷髅。
「听你的叙述,墙上画的应该是个男孩吧。」阿蛋眯起眼睛,讽刺地看着我。「亏你有办法看得出这个是男孩。你该不会学过骨相学吧?真了不起。」
「昨天画在墙上的确实是个男孩啊……啊,对了,当时已经有一些地方变成白骨了。」
「过了一晚就整个人都变成白骨了?说什么傻话嘛。这又不是格雷的肖像note,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注:出自王尔德的小说,主角格雷许愿永保青春,他的愿望成真了,但他的肖像画却一天天地老去
说完之后,阿蛋大步走过去。
「你去哪啊?」
「你不是说过有个地方可以进去吗?既然这样,我一定要调查个清楚。」
我勇敢的朋友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们沿着铁丝网走了一阵子,就看到阿茂口中那个「铁丝网脱落的地方」。与其说是「脱落」,还不如说是「拆掉」,是谁做的就不得而知了。铁丝网显然是被老虎钳之类的东西剪出一道U字形。我模仿阿蛋的动作,像掀布帘一样推开铁丝网爬进去。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很不好走。
围着铁丝网的狭窄空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笼中的小鸟。外面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似乎很遥远,布满灰尘的灰色墙壁却很近。
走近墙边仔细一看,画在上面的东西怎么看都是骷髅。一直盯着这种东西看,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们平时不会意识到这点,但是仔细想想,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组这种东西,其实还挺惊悚的。
阿蛋不光是看,还用手指抚过绘画的表面。我虽然有点害怕,但也轻轻摸了骷髅的锁骨。因为这幅画很逼真,我还很愚蠢地想着如果摸起来也像真正的骷髅该怎么办?结果当然不会有这种事,我只摸到了墙壁粉粉的触感。我把鼻子贴近墙壁,闻到的是湿湿的水泥味和汽车废气的味道。
「这是油画。」
阿蛋转头说道。
「我不是怀疑你,但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那幅男孩的肖像真的是在这里吗?」
她拍拍骷髅的额头说道。我一边想着「小心鬼来找你」,一边小声地回答:
「真的啦,至少昨天还在这里。」
「昨天……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好啦。所以事情只能这样解释了:有人专程跑来把男孩的画像刮掉,画上这幅骷髅。而且是在一夜之间。」
她特别强调了「专程跑来」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揶揄。看样子确实只能这样解释了。我和昨天认识的少年一样不悦地瘪着嘴。
「一个晚上画不出来吗?」
「画是画得出来啦,但你说谁会做这种事?理由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理由是什么,只有画的人才知道吧。」
我蹲在那幅骷髅的脚边,那里有一行用罗马拼音写的签名——S·TSUKAHARA。我翻开手上的画册对照。
「应该是同样的签名。为什么冢原先生要做这种事呢?」
「等一下。」阿蛋突然大声喊道。「不管是谁做的,都不可能是冢原修太。」
「为什么?」
「因为他今年年初又去了巴黎。他有寄信来跟我们教授打招呼,意思大概是想要回到原点重新出发,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他是个很懂礼数的人,不会一声不吭地就偷偷跑回来的。」
「所以这幅画到底是谁……」
我这句疑问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朋友依然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画像。
在十字路口中央盯着往来车辆的骷髅,像是在宣示曾经有个孩子死在这里。
头发就算剪得太短还是会再长长,但是孩子死掉不可能复生,就连画在墙上的孩子都没办法永远待在那面墙上。
我又想起了那颗鸟蛋的事。没有孵出来的蛋,如同死掉的孩子。它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这样消逝了……
「回去吧。」
阿蛋踢着小石子说道,我轻轻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汽车的噪音和震动依然重重包围着我们。
10
成群的鸟像烟雾一样,在灰暗的建筑物之间不停地改变形状。里面的每一只小鸟都在用力地鼓翅。
「哇,好壮观。那是什么鸟啊?」
我像孩子一样发出惊叹。
「谁知道,大概是千鸟吧。」
阿蛋的回答听起来很敷衍。我歪着头说:
「千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吗?那是住在水边的鸟吧?《智惠子抄》不是也有写到吗?无数的朋友叫着智惠子的名字:吱、吱、吱、吱、吱。好像是在写九十九里沙滩的诗吧。」
「喔喔,你说光太郎note啊。」
注:《智惠子抄》的作者高村光太郎
被阿蛋这么一说,听起来好像马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有所谓的千鸟格纹吗?那种花纹就像是『冻结的时间』。活生生的东西在画面最美的一瞬间停了下来,如同影片播到一半时按下停止键。」
我做出按遥控器按钮的动作,阿蛋沉默地走着,过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回答:
「……要这样说的话,所有的图画都是停止的时间了。」
「就是啊。」
图画中的所有东西都是停顿的,无论是风景、静物,还是人物,全都不会动,也不会腐坏,不会风化,更不可能成长,画中的世界只容许它们一直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诡异画像,那画的是「死亡的时间」。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能一再重复这些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我看看身边的朋友,她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但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起那件事。
某处传来了嘁嘁的叫声。
「一定是斑鸫。」
「啊?」
阿蛋转头看着我。
「刚才那一大群鸟。」
「喔喔,你说那个啊。」
「斑鸫是冬季候鸟,一到秋天就从西伯利亚成群地飞来,在日本过冬,到了春天又飞回西伯利亚。」
「这也是从图鉴上看来的吗?」
阿旦的语气很开朗,她虽然在调侃我,却没有戏弄的意思。
「是啊,那是给小孩看的鸟类图鉴。」
「我是不是也该看些昆虫图鉴来和你拼一拼啊?」
阿蛋眨着一只眼说。我们两人一起纵声大笑。
鸟形成的云雾时而伸长时而缩短,仿佛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绕圈。
「嘿,阿蛋。」
「嗯?」
「为什么鸟不会迷路啊?西伯利亚应该很远吧?」
好友耸耸肩膀。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正确道路。」
她讲话就是这么犀利。不过我觉得或许就像她说的一样。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正确的道路,有的只是逼人做出决定的十字路口。
如烟雾般的鸟群再次从大楼之间掠过,化为黑色剪影不停飞翔的鸟儿们有时露出盖着柔软羽毛的腹部,有时把鲜艳的背部朝向我们,在空中瞬间静止。
定格。
一瞬间。
同时也是永恒。
我望着天空,对身边的朋友说:
「嘿,阿蛋,鸟在飞的时候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小小的十字架……」
————
入江驹子小姐:
我读完你的第二篇作品了。
这次似乎跟上次一样,写的也是你最近的亲身经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你一听见闹鬼的传闻就决定要写这个题材,为此做了很多不像你会做的事,譬如把孩子抓来问话,以及打算影印画册当成写作的参考资料,让我忍不住边看边笑。你起初是因为我随口一句话而开始创作(因为只是实验性质,严格说来或许不能称为创作),真没想到你竟然可以坚持到现在。若是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虽然我没资格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但我真的觉得有努力的价值。
有件事让我挺在意的,你上一篇故事里用了大量的比喻,这次却少了一半,而且几乎完全看不到抒情的字句。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我上次的感想呢?如果是这样,我会很内疚的,觉得自己好像抢了孩子的糖果。请你不用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听我这样说,你大概又会骂我「话都是你在讲的」)。
好啦,再来要谈谈最重要的剧情。
你在开头就说了这是关于闹鬼的故事,不过从头到尾都没有鬼出现,完完全全是个活人的故事。在看这个故事时,我不断地想到一句话。
想让死人复活的是活人。
死去的少年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故事里的每个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包括老是臭着脸的阿茂、喜欢装傻的润、有酒涡的可爱美容师,当然也包括你和你的朋友们,全都是很有魅力的人物(我想一定会有人抱怨两位少年的出场戏份太少,而我个人也很想多看到一些真纪小姐的事)。
不过真正的主角不在这里,而是在遥远的巴黎。
我指的当然就是那位画家——冢原修太。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我应该会从他在十字路口画下死去的儿子写起吧。对冢原修太来说,那是一切的结束,但也是一切的开端。
这篇故事里充满了各种意象,我甚至觉得,就连冢原修太的人生也是极具象征性的,因为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的期待,获得的东西却是那么地少。
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理解走上艺术这条路是怎样的心情,值得感谢的是,我还是可以自由地想象与揣摩。
他的心中具体存在着极致的「美」,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出来。问题不是没有方法,而是方法太多,以致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种,所以他只能一个一个地尝试,不过别人看了一定会觉得他只是无法持之以恒吧。
如果他能找到适合的方法就好了,但我认为他一定是个永远的探索家,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满足,就像伫立在十字路口的旅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管选择哪条路,结果还是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就像在原地踏步。最能表现出他这种心情的,大概就是刊在画册里的最后一幅作品「CROSS ROAD」吧。
你的朋友会那么激烈地批评他,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完全理解他的犹豫,所以才会那么愤怒,因为她也是伫立在十字路口的人,虽然她犹豫的理由或许和冢原修太不尽相同。
她想必比你更了解绘画,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也比你更清楚十字路口闹鬼的事。好比说,她一定知道,不管是冢原修太或其他人,都没有刮掉(或是涂掉)墙上的少年画像,另外画上骷髅的图画。
图画中的人在一夜之间变成骷髅是一件很诡异的事。事实上,这确实是出自某人的手笔,不过就算什么都不做,少年的画像迟早也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你想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冢原修太学过各式各样的绘画技巧(甚至不只是绘画),油画当然是其中的一种,此外还有日本画、水彩画,甚至是版画。其中最有趣的一项就是湿壁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是非常古老的绘画技巧,用来画在建筑物的墙壁或天花板上。
湿壁画拥有极佳的保存性,你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就算经过四百年还是一样色彩鲜明就知道了,湿壁画会被称为「永远的绘画」就是这个缘故。不过冢原修太并不打算永久保存这幅画。
他用最粗劣的方式运用了这种绘画技巧。
我稍微研究了一下,如果要在普通的水泥墙上画湿壁画,因为壁面太粗糙,得先上漆打底,这是防止颜料剥离的必要步骤。但他完全忽视了打底的基础工夫,还故意用了品质低劣的石灰浆。那种石灰浆在水分蒸发的过程中会收缩,如果涂在水泥墙上,干掉之后的一周至十天就会出现小小的龟裂,而且那地方成天都有车辆经过,震动会让裂痕继续扩大,过不了一年,那幅画就会像脆弱的磁砖一样从墙上剥落。
这么一来,底下的第二幅作品就会显露出来。不,应该说是第一幅作品才对。底下是油画,上面再用湿壁画盖住,他就是靠着这双层构造制造出这幅奇妙的壁画。
你一开始看到的少年肖像,只是盖住冢原修太真正作品的一层薄薄外壳,他最想画的不是自己儿子生前的模样,而是「死亡」。画在墙上的少年肖像会渐渐化为骷髅,或许这个过程才是他想要展现的作品。
如果他的目的真是这样,那他就失算了,不用说,这都是因为阿茂和润这对搭档的缘故。湿壁画剥落了一部分之后,他们两人发现了这个离奇的现象,就跑进去仔细研究,所幸当时已经是夏天,他们的生活很自由,没有任何事物会妨碍他们的计划。
这件事对孩子来说非常简单。小孩很容易注意到异常的事物,他们感到好奇,然后发现了入口,进去摸到了那幅画,就这么发现了真相。
多么地简单啊。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最容易找到答案的永远都是孩子。
少年的肖像在短时间内变成一副骷髅是事实。阿茂和润被你阻挠过一次,但他们没有放弃,又相约了一次。润要离开速食店的时候不是说了补习班到八点结束吗?那时他一定是在跟阿茂打暗号,表示「等到八点再来执行」。阿茂的心情之所以突然变好,这应该也是理由之一。你晚上打电话到宇佐美家时都将近九点了,润却还没回家,而他的家人也没有起疑,或许他是利用了瘦小身材和温吞个性作为掩护吧。他和阿茂个性不同,其实也是个很难对付的孩子。总之,他绝对不会只把宝贵的童年时代耗费在家里、学校和补习班之间。
后来他们又去了一次十字路口,在墙上摸来摸去,发现了双层构造的秘密。既然找到这么有趣的东西,怎么可能放着不动呢?孩子就是这样,见到大石头就一定要翻过来看看,膝盖上结了痂就一定要战战兢兢地剥掉。
隔天你和朋友去到那边,看到地上有很多碎石,我想那多半就是两个少年努力从墙上剥下来的灰泥碎块。
你看到这里一定皱起了眉头吧?但我觉得这不代表他们对死去的朋友有任何冒犯之意。只要是有过童年的人,都不能责备他们的行为。
我猜你的朋友应该看出事情的真相了,她伸手去摸骷髅的画像,一定是在确认干燥的程度。不用说,那幅画早就干了,因为那是一年前就画上去的。油画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全变干,你自己也说当时只闻到湿湿的水泥味和汽车废气的味道。既然颜料已经完全干了,就可以证明那是很久之前画上去的。
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你这些事呢?或许是因为怜悯那位被困在十字路口的画家,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艺术可以追上生命,但或许永远无法跨越死亡。
不管怎么说,十字路口的那面灰色墙壁既是画家痛苦的纪念碑,又是在不公平的暴力之下死去的孩子的墓碑,同时也是对肇事逃逸驾驶的沉默指责。
罪行不会被时间磨灭,就算岁月流逝,还是会以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就像在说「你绝对逃不出这个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