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下了东海道线电车的樋口恭一郎,在藤泽车站的月台上倏然停下脚步。
今天是四月一日。前不久甫自国中毕业的他,在这天升上高中。假设今天他被卷进什么刑案或意外事故,上了电视新闻,字幕就会出现「高中男生(15岁)重伤昏迷」──不对,重伤可就不妙,改成「高中男生(15岁)受到轻伤」就好,这样一来他就会因为「奇迹生还」而引起关注。
想着想着,原本微笑的嘴角逐渐拉平抿紧。
他今天没有遇上刑案或意外事故,今后八成也不会遇到。那些引人瞩目的事情向来与他无缘。
走在车站月台上的恭一郎,身上穿着不合季节的双排扣大衣,背着廉价的肩背包;他只是一位平凡无奇的十五岁少年,课业成绩和运动神经都普普通通,身高不算高,长相大概算很路人。他八岁的妹妹前不久才天真无邪地称赞他说:「哥哥远远看起来很帅。」明明只是小学生说出的话却字句戳心。
他当然也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出去玩的安排。他今天来到藤泽车站是为了人生第一份打工工作。
走到月台楼梯顶端,正好有人从身后撞到他的肩膀,恭一郎大大地晃了一下,差点就要跌到地上。
「不好意思。」不只是对方,连恭一郎也反射动作地道歉。
那位肩上背着大型公事包的微胖中年男子错愕地转头看过来。
这种时候就算错的不是自己,恭一郎也会不自觉地道歉,这是他的坏习惯;尽管有些没出息,但他觉得这样总比为了小事与别人起争执好。
中年男子微微低头行礼后大步跑开,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那个鲜黄色毛衣包裹的驼背身影让恭一郎想到大气球,他忍不住想像对方飞上天空的样子。
恭一郎慢吞吞往前走。他也与人有约,但他没打算像那名中年男子那样匆匆赶路。老实说他也没那么想要与对方碰面。
在走出藤泽车站的验票口之前,他就注意到那位拄拐杖的老人站在那儿;老人的头顶是稀薄白发,戴着度数看起来很深的眼镜;明明是春天,瘦骨嶙峋的身躯却裹着枯叶般的褐色西装。
「你是……恭一郎吗?」
老人来到他面前,才不太有把握地开口问。他是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
「啊,对。您,早。」
「嗯,你很准时。」
老人低头看着手表,恭一郎也看看智慧型手机。现在是早上十点。
「是……」
「好……我们走吧。」
尴尬的对话说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在恭一郎有限的记忆中,他见过祖父的次数一手就能数完,而且几乎都是在恭一郎的父亲,也就是正臣的儿子康明的丧事和公祭场合。
杉尾康明在两个月前病逝,享年四十七岁。
恭一郎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就与母亲离婚,所以他没有与父亲共同生活的记忆。他们在每年恭一郎生日时会见见面,但恭一郎与父亲聊不太起来,他对父亲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父亲缺乏存在感和难以对人说不这些部分,都让恭一郎觉得两人果然是父子。他们也鲜少联络。
去年父亲被诊断出胃癌末期。
在父亲住院后,他去探望过几次。父亲的枕边总是堆着书。没有阅读习惯的恭一郎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书,只知道在旧书店出生长大的父亲,从小就经常沉浸在书海里。
「我找你过来,是要你来帮忙这三天的活动。」
走在旁边的祖父低声对恭一郎说。他们两人正在走向车站与百货公司连通道另一头的老百货公司。门口旁的看板上写着「第六十届 藤泽旧书市集 四月一~三日」。恭一郎对这个活动一点概念都没有,只知道自很久以前起每年都会举办。祖父经营的旧书店也会参加,而他就是受雇来帮忙的。
「你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学会怎么用收银机。你会接触到钱,所以我劝你谨慎一点。」
在祖父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恭一郎沉默点头。看来祖父就跟他的外表一样,是对工作要求严格的人。
恭一郎会来帮忙没见过几次面的祖父,起因是父亲的尾七法事。
上周,恭一郎跟着母亲一起前往父亲的尾七法事。
祖父经营──原本该由父亲继承──的旧书店「虚贝堂」,就位在户冢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从大马路上看到的书店正面,有着类似欧洲别墅的厚实砖墙,橱窗里陈列着年代久远的英文书,可是进到建筑物里一看,却是极为平凡老旧的日式瓦片屋顶木造民宅,只有从大马路方向看到的那面墙是西化的外装。上网一查才知道那种风格称为「看板建筑」。
祖父生活的二楼,只有几位亲戚和工作上有往来的相关人士聚集在此,举行法事。已经离婚、不再是亲人的母亲置身其中,似乎很不自在,但恭一郎也一样。等到法事的住持返回附近的寺院,恭一郎准备回家时,就看到母亲和祖父在佛坛前小声说话。
他们两人谈话的气氛十分严肃。母亲叫恭一郎自己先回家,于是穿着国中制服和双排扣大衣,提着包包的恭一郎走下楼梯,走出玄关外。他要离开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便走进店面兼主屋隔壁那栋两层楼的别馆;他记得父亲生前不是住在主屋而是这里。他去探病时,父亲亲口说的。
这里称为别馆,其实一楼不过是仓库,把灯打开就看到水泥地上一排排串连成长龙的不锈钢书架。他起先觉得这里很像图书馆,仔细看过就会发现气氛不同;绑绳没拆开的文学全集和包着塑胶袋的旧杂志都堆放在架上。大概是有人在打扫,仓库里没什么灰尘味。
这边这些书都是旧书店的库存,听说管理和整理也是父亲的工作。恭一郎走上角落的楼梯,看看父亲起居的二楼。二楼有一间放着床和茶几的榻榻米房间,旁边是狭小的厨房和厕所,简直就像独居者专用的雅房。
也不晓得是葬礼过后有人清理,或者是父亲原本就爱干净,每个角落都井然有序。但奇怪的是,这里一本书也没有。
(我有征得同意,可以把自己的藏书放在一楼的仓库里。)
父亲在病房里说过的话,在恭一郎的脑海里苏醒。
(我假日大多都待在仓库里,一边整理店内库存,一边随心所欲地沉浸在我喜欢的书中……)
父亲当时说这些话的声音很开朗,对比他憔悴的病容显得很不协调。
恭一郎回到一楼,在书架间走动。他猜想父亲应该也做过同样的事。恭一郎虽然对这些书无感,但父亲一定很快乐。不晓得父亲会不会偶尔想起他这个分开在别处生活的十五岁儿子。
恭一郎也不是特别希望父亲惦记着他,他其实也很少想起自己亲生父亲,此刻却觉得心里有些浮动,就像本来以为空无一物的小盒子摇晃后却发出小声响那当下的感受。
没注意到过了多久,恭一郎感觉有人,回头一看,发现仍穿着丧服的祖父正站在那儿看着书架。
「原来你没有先回家?」
「对不起。」
听到对方以威严的嗓音这么问,恭一郎不自觉就道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恭一郎的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滚动。
「那个……我是想看看爸爸他生前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在你看来像是什么样的地方?」
祖父立刻抛来下一个问题,恭一郎来不及想出更委婉的答案,只得老实回答:
「全都是书……」
看到祖父满是皱纹的唇角隐约勾起,恭一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笑。
「这里面也混了不少那家伙的书,我想应该有一千本吧。」
一千本──恭一郎无法想像那是多少数量,只知道代表很多。
「那一千本书,你想要吗?」
「不想……」
恭一郎回答的同时感到很纳闷。祖父或许期待着他回答「想」,但是过去几乎没在看书的恭一郎,也不晓得自己得到大量藏书该如何处置,因此他也无从判断。
祖父点点头,似乎认同他的答案。
「是吗?既然这样我们就卖掉吧。正好下周在藤泽有活动。」
恭一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卖掉?遗物可以临时想到说卖就卖、卖掉换现金吗?不会有法律上的问题吗?
实际有权继承父亲藏书的人虽然是他,但此时的恭一郎没有想到这些。
「留下来不是比较好吗?爷爷可以留着看……」
「我不需要。」祖父二话不说摇头:「况且我跟那家伙的阅读喜好不同,一两本还可以考虑保留,一千本就没办法了。再说我也已经剩没多少日子好活,如果你不愿意收下,反正不久之后还是得处理掉……既然这样,不如由我们亲手把书交给下一个人,不是比较好吗?」
因为祖父的气场太强,恭一郎差点就要点头赞成他的看法。亲手把书交给下一个人是「好」在哪里?他无法理解这段话打哪儿冒出来。从事旧书相关工作的人都有这种想法吗?──慢着,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和你,再加上我们店里的总管,一共三个人。」祖父回答得不以为意,接着说:「你如果有空,就来帮忙藤泽的活动。我当然会付你打工薪水。」
祖父虽然说「你如果有空」,但眼前这气氛怎么看都难以开口说不。恭一郎就在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祖父的意图下,答应去打工。
反正能够拿到钱。祖父后来说要给的金额,比他想像得还要多。加上过年的红包,应该就能换新手机了。反正只要有钱就好。
藤泽旧书市集是在百货公司五楼的活动广场举行。听说此次参与卖书的,包括虚贝堂在内,一共有四家旧书店共襄盛举。
搭乘手扶梯上楼的地方有箭头标志的引导立牌,写着「现场设有防盗监视器。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等注意事项。身穿橄榄色针织衫的男子正背对着恭一郎,用重物压住引导立牌的底座。他一注意到恭一郎等人,立刻转头站起身。
(好高大!)
这就是恭一郎对他的第一印象。他不仅身高很高,肩膀和手臂也布满结实的肌肉;虽然穿着店员常见的素色围裙,但以他的体格来看,说他是自卫队员或特种部队也很合理。那对彷佛睁不开的单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的五官轮廓倒是很平凡,也很难分辨他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
「五浦,客人来场的情况如何?」
祖父问。看样子他们认识。被称为五浦的男子视线轻轻扫过恭一郎的脸。
「以第一天来说,客人来得有点少。不过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或许人会多一点。」
这个男人的外表粗犷,没想到说话的语气温和又稳重。
「现在站收银的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吗?」
「对,是我们店的人。」
文现里亚古书堂似乎是这个男人的店。
「是……小栞吗?」
祖父语气僵硬地问道,握着拐杖的手也很明显用了力。五浦摇头。
「内人临时有工作,所以今天没过来。」
「这样啊。」
祖父松了一口气,样子像是放心了。看来他不希望那位「小栞」在场。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呢?
「杉尾社长,关于康明先生的书──」
一听到五浦的话,恭一郎抬起头。这个人也知道那些书的事,而且跟父亲似乎是旧识。
「没有办理继承就把死者的藏书卖掉,这样做不太妥当……是不是先从架上撤下比较好?」
「继承人都说可以卖了……对吧,恭一郎?」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恭一郎反应不过来。五浦细长的眼睛再度扫向恭一郎。
「你就是康明先生的儿子?」
「对,他也来帮忙活动。既然继承人都说要卖,那就没问题了吧?」
回答的人是祖父。恭一郎突然想到──祖父或许就是为了应付这种逼问场面,才找他来帮忙。
「那也必须走正式的法律程序才行。」
「或许吧。但要我从架上撤下那些书,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康明把自己的藏书摆在书店的仓库里,哪些是书店的库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也无人能够分辨了。」
这话恭一郎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的无法分辨,尾七那天祖父特地问恭一郎要不要继承那些书就不合理了。这只是祖父的推托之词吧?
「恭一郎。」
五浦以口齿清晰的声音说。恭一郎不自觉挺直腰杆。
「你的母亲知道你今天会来帮忙祖父工作吗?」
恭一郎答不出来。事实上祖父交待过他不准说,理由是说了情况会变得很复杂──即使他觉得不说也一样复杂,但他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所以只对母亲说自己要去朋友家玩。
「你去会场收银台找人教你怎么做,我和五浦有点事情要谈。」
祖父开口替恭一郎解围。恭一郎正急着离开,五浦突然叫住他:
「慢着,你如果听到我们店的店员在吹口哨,跟她说话就要大声点。」
五浦苦笑着说。恭一郎感到不解,店员在吹口哨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可能是在跟他开玩笑吧。
恭一郎于是放弃思考,加快脚步朝会场走去。
通往活动广场的大门被固定成开启的状态,一走进会场就发现这里比想像中更宽敞;左右侧墙壁都是一排排的书架,中央和后侧墙壁的大型平台上堆满二手书。虽说来客不多,不过现场也有超过十名客人站在书架前仔细查看书脊。这些来客几乎都是中高年龄的人。恭一郎还看到有人抱着一大堆尚未结帐的书。
会场内很安静,却弥漫着人们找寻想要的书的热情,这是恭一郎第一次见识到的世界。收银台应该就在某个地方。他正打算环顾四周时,就听见身后传来莫名破碎的声音──
「嘶、嘶嘶、嘶──」
不对,与其说是声音,比较像是在换气,而且怪的是这个换气声还有节奏。他转头看过去,看到摆放收银机的矮柜台,柜台后侧有个格外宽敞的空间,墙前摆着工作要用的桌子,以及用来放随身物品的金属层架。
一名少女背对着金属层架坐在椅子上。
恭一郎屏息。少女的长发扎成公主头,挺直的鼻梁上挂着黑框眼镜,长睫毛环绕的双眼正面对着她自己的双腿。
她穿着蓝色长裙的腿上摊开着一本书,她的上半身穿着下摆有蕾丝的白色内搭与红色连帽上衣。
那个破碎的声音是从她像孩子般噘起的双唇间流泄而出。
(那是……口哨声吗?)
发出声音的人似乎认为是,可以确定这位就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员了。仔细一看,她或许比恭一郎年长些,五官样貌是错身而过时,会惊艳回头再看第二眼且事后念念不忘的水准。
「不好意思。」
他鼓起勇气开口,对方却没有反应;她不是刻意无视恭一郎,而是正沉迷在书里。再喊一声仍然没反应。恭一郎记得五浦交待过要大声点,但会场这么安静,他担心打扰到其他人。
最后他逼不得已,只好把上半身伸进柜台内侧,伸出手指轻扯她正在看的那本书的书角。
「嘶──嘶嘶,啊,是!实在很抱歉!」
她匆忙阖上书站起来,那本书的绿色书封映入恭一郎的眼帘,上面写着《人类临终图卷 Ⅲ》,作者是山田风太郎。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咳了声清清喉咙后,以正经的表情说。可是从她纤细脖子狂流的汗水不难看出她的心慌。
「我不是客人……我是虚贝堂的工读生。」
才说出店名,她便仔细观察恭一郎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就点点头表示明白。
「原来如此。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筱川扉子。」
「我是……樋口恭一郎。」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报上全名,所以也跟着以全名自我介绍。扉子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不过很适合她。这么说来刚才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名字?
「你该不会是虚贝堂老板……杉尾社长的孙子?」
筱川扉子歪着脖子问。
「啊,对。」
「是临时来支援吗?」
「啊,是,祖父叫我来的,只在这个活动期间帮忙……正好我到入学典礼之前都闲着。」
恭一郎每次回答开头都先说「啊」是因为很紧张,他鲜少与妹妹以外的女孩子讲这么久的话。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深入去思考,对方为什么只听到名字就知道他是虚贝堂的孙子。
「你上哪所高中?」
「啊,稻村高中。」
县立稻村高中正如校名所示,就位在镰仓市的稻村崎附近。扉子一听到校名,眼镜后的双眼顿时大睁。
「我也是稻村高中的!太巧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今年刚升上高二,也就是比恭一郎大一岁。恭一郎勉勉强强才能够接上对方的话,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还没入学就能够认识学姊,他感觉这样的巧合,或许意味着他即将展开梦想中的高中生活──这当然是痴人说梦。
巧合当然是巧合,但镰仓在地高中的在学生在同一个学区内遇见,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再说「梦想中的高中生活」到底是什么?理想太过飘渺,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完全没概念。所以才叫梦想。
「呃,从学姊的角度来说……稻村高中是什么样的学校?」
恭一郎的脑袋清醒之后问。他只是想找话题随便聊,没想到扉子抬起一只手,掩着嘴别过脸去,似乎是在偷笑。
「学姊?你怎么了?」恭一郎开始感到不安,问:「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学姊……」
扉子在口中反覆呢喃,彷佛在咀嚼这个词。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家叫我学姊,感觉好害羞,嘿嘿!」
她掩声窃笑。恭一郎心想,这不是日本每所学校都会使用的称呼吗?
「你读国中时没人这样喊你吗?」
「没有人那样叫我。一方面是我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学弟妹。」
就算没有参加社团,一般来说学生会或学校活动也有机会与低年级的学弟妹交谈。如果连这种场合都没有,表示这位学姊的校园生活跟一般人不一样。
「别叫你学姊比较好吗?」
「不不不!欢迎你尽量叫!我想听你再喊一次,来,请!」
只见她紧闭双眼,似乎准备享受那声「学姊」。她这个人外表虽然长得可爱,不过个性蛮独特的。看到她这么期待,恭一郎反而不好意思开口。
「筱、筱川,学姊。」
「我是。找我有事吗?樋口学弟?」
「呃?」
他只是按照对方的期待喊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她──不对,有事。恭一郎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请教我收银机的使用方式。」
收银机是由提供场地的百货公司准备,是需要手动输入顾客支付金额的旧型机种,没有其他复杂的功能,所以操作不是太难。现场还另外准备现金以外的付款方式专用装置,不过扉子说那台装置有机会再教他怎么使用。
接着,扉子也简单说明了结帐之外的工作,以及柜台内侧的备品。她说,总而言之有一项规则绝对必须遵守。
「就是这个。」
扉子一脸正经地把一张白色小纸片举到眼睛的高度。那张长方形纸片大约手掌大小,顶端约有一公分宽的折起,正中央有手写的文字和数字──
《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套书 一○○○日圆
写的是书名和售价,两者都是横书,金额就写在书名的下方。再往下印着「虚贝堂」的店名。
「今天在这里卖出的每本旧书,都夹着像这样的价格标签。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抽出来。」
她按下收银机按钮打开抽屉,拿起收纳不同种类纸钞钱币的细长钱盘。恭一郎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那个部分能够拿起来。
「最后把价格标签收进这个钱盘底下,这条规矩很重要。」
钱盘底下的空间塞满了写着书名和金额的价格标签,不是只有虚贝堂的,也有很多其他书店的,有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名,再来也有豆冬帕书房、滝野书店──不同书店的价格标签大小与排版都有微妙的差异,看来并没有明确规定的版型。
「为什么必须把价格标签抽出来放这里?」
恭一郎心想,要一一抽出每本书的价格标签很麻烦,直接给客人也无所谓吧?
「好的,这是因为呢──」
扉子竖起食指,彷佛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收银机只会记录简略的品名和金额。卖掉的是哪家书店的旧书,必须对照价格标签才会知道。」
「啊……原来是这样。因为收银机只有一台。」
会场中有四家旧书店联合上架旧书,没有各自独立的场地和收银机,所有现金营业额全都在这台收银机里。
「没错。所以打烊后结算时,必须分别算出每家店的营业额再分钱。为了方面结算方便,必须收好价格标签。」
「懂了……」
恭一郎记住了。话说回来,这位学姊明明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却很熟悉旧书店的工作。
「筱川学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旧书店打工?」
扉子眨了几下眼睛,长睫毛舞动着。
「我没说过吗?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老板的女儿,今天是来帮父亲的忙……你没看到我父亲吗?他刚才在手扶梯旁边。」
恭一郎想起那位体型壮硕的男人,记得对方姓五浦;而且虽说是父亲,却与这位学姊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的姓氏跟你父亲不一样……」
恭一郎说出口才觉得不妙。搞不好人家是有什么复杂的家庭因素,比方说,母亲再婚,所以她与现在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等等。
「家父平常用旧姓,不过在户籍上跟我和家母一样,都姓筱川喔。」
扉子回答得毫不犹豫。恭一郎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羞愧;他误以为对方的处境与自己相似,心底深处有些期待自己与这位学姊之间有「惊人的巧合」。
「我要买这本。」
穿着米色大衣的中年妇女将一本厚书放在柜台上,印在书脊上的书名是《角川类义语新辞典》。书装在透明塑胶袋内,包装得很仔细。
一旁的扉子以眼神示意──你来结帐,于是恭一郎按照她教的方式打开袋口,抽出牢牢固定在封面右上角的价格标签。标签顶端一公分宽的折口夹在书页上方,避免标签在袋子里移动。
标签上写着虚贝堂和售价八百日圆,金额与店名之间写着「无书盒,无书封」;那个空位似乎是用来标示书况。
恭一郎把金额和品名输入收银机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还是顺利把商品和找零交给对方,当然也没有忘记把现金和价格标签收进收银机里。
「做得很好,看不出来是第一次。」
扉子在恭一郎的耳边小声说,温热气息带来的酥麻感蔓延到脖子侧边。恭一郎很希望扉子别再像这样没有多想就靠近,以免他会错意。
后来陆续有几名客人来结帐,幸好恭一郎都在扉子的出手相助下勉强过关。等到他终于习惯操作收银机之后,终于有空环顾会场。他发现看书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此时,突然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高大光头男子走进会场。他身穿背后有华丽龙刺绣的横须贺夹克,要不是他推着载满书的手推车,实在很难判断他是旧书店的店员。对方经过收银台前面时,朝恭一郎轻轻点头致意,接着就开始补充墙边架上的书。
恭一郎明明不认识对方,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边那位店员……」
他正想问身旁的扉子知不知道对方是哪家店的人,这才注意到她坐在柜台前面,拿着原子笔在小纸片上写字。
那是她刚才讲解时,拿给自己看的《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的虚贝堂价格标签。这么说来她稍早只用那张标签说明收银机的操作流程,并没有把标签收进收银机的抽屉里。书还没有卖出去,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她原本在看的绿色书封《人类临终图卷 Ⅲ》就放在价格标签旁,上面叠着另外两集,书封分别是红色和蓝色,三种颜色相当醒目。
「你在做什么?」
「帮忙写价格标签。刚才虚贝堂社长的委托,我忘记自己还没有写完。」
扉子回答时没有抬头,她在售价和店名之间写上小小的「书背稍微晒伤,有藏书票」几个字。
「有好几本旧书都忘记写价格标签,没有写就不能上架。」
她将那三本书一起装进透明塑胶袋,再用无痕胶带固定,避免书在袋子里滑动,把书平平整整地包好后,在封住开口之前,她把那张价格标签塞进封面和塑胶袋之间。
扉子摸了摸《人类临终图卷》的封面,似乎很舍不得。这么说来,恭一郎刚到会场时,她正埋首沉溺在看那本书。那书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恭一郎无法想像。
「那本书很有趣……」
「有趣!非常有趣!」
话都还没有问完,她已经语气坚定地回答。
「这套书按照过世的年龄顺序,列出众名人临终的情况。第一集是由十几岁过世的名人开始,最后的第三集是以活到百岁以上的名人作为结束。一九八六年初版问世之后,改版发行过好几次……这套是一九九六年再版的软皮精装版。」
恭一郎面对扉子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说明感到不知所措。等他好不容易对于这套书的内容有了初步的认识,对方却又开始说起书的装帧和年代,他的脑袋几乎跟不过来。
「历史名人留下哪些功绩等事情,学校的课本也会提到,但事实上多数人都不清楚这些名人是怎么死的。比方说,牛顿、南丁格尔、莎士比亚等人,你会发现自己对于这些历史名人的晚年是什么状况,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对吧?」
「啊……对。」
听她这么说,恭一郎才发现她说得没错,除非是战死沙场的战国武将,或是与历史大事有关的名人之死,否则跟寻常人一样的病死或意外丧命,通常不会受到太大的瞩目。
「读完这套书就能知道他们临终的情况,书中介绍的名人有超过九百人!」
她把三本一套的套书举到恭一郎的鼻尖前。既然书中收录那么多名人,应该表示有不少人年纪轻轻就死去,当然也有名人是跟他的父亲一样四十七岁就结束生命。知道他们临终的情况究竟有什么意义?老实说恭一郎也不清楚。
尽管如此,恭一郎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写这套书的人很有名……对吧?」
「是的,山田风太郎是娱乐小说的代表作家。」
即使是这么初级的问题,扉子仍旧面带笑容回答。恭一郎对于这位作者的名字有印象,由此可知他很有名。
「他的作品中最多人阅读的是传奇小说,尤其是以忍者为主题的忍法帖系列。他也写过许多其他类型的作品,出道作品是推理小说,所以他也是悬疑作家,以明治时代为舞台的时代小说也广受好评。至于《人类临终图卷》,虽然是风格特出的作品,但大众几十年来仍在阅读。与山田风太郎有往来的小说家,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人的临终状况也写进书里,并加上他本身的证词,而这也是这套书引人入胜的地方。」
恭一郎看着《人类临终图卷》套书,售价一千日圆,相信它一上架就会被人买走。
他注意到扉子突然停止说明,只见她的双手扶着柜台,垮下肩膀,呼地吐出一口气。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怎么瞬间情绪低落?
「呃?你怎么了?」
「对不起……」
只见她低头鞠躬道歉,连声音听来都很沮丧。
「樋口学弟,你又不是特别爱书的人,我却自顾自说个不停……你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自觉的。」
恭一郎感到不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关系……」
「哎,我这样讲也很诈。你怎么可能对你的高中学姊直言不讳说:『没错,我真的觉得你很恶心!』我这个人很不懂得掌握与同辈相处的距离。我从小就只知道看书,除了日常对话之外,只会聊书,在学校也遇过很多事……当然我不是把责任推卸到书上,你懂吧?
总之我现在已经有努力改进,尝试与其他人沟通想法,尽量不与社会脱节!」
她高举拳头展现自己的决心。她的表情和情绪真是瞬息万变,恭一郎差点从鼻子发出哼笑声,连忙咬住嘴唇──这个时候如果笑出来,对态度认真的扉子很失礼;而且她之前也提过自己没有学弟妹,看样子她的校园生活也存在些麻烦。
他与这位学姊的交情没有深厚到可以过问太深入的私事,再说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想要与她变得更亲近,不过有个东西他此刻真的很想要。
恭一郎拿起那套《人类临终图卷》说:
「我可以……买这个吗?」
他不等扉子回答就拿出钱包。扉子一脸纳闷,但什么也没说就替他结帐。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书。我偶尔会买电子书,像是漫画或轻小说……」
对公开表示爱书的人讲这种话很丢脸,但扉子却听得很认真。幸亏如此,恭一郎才能够继续把话说完。
「听学姊讲书的故事很有趣,我身边没人会像你这样跟我聊书。」
扉子的嘴角立刻扬起开心的浅笑。她这个人果然有可爱的一面,只是旋即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你的家人从来不曾劝你看书吗?」
「我记得几乎没有,他们八成没有想到要劝小孩看书吧。」
恭一郎的脑海中浮现父亲生前住的别馆。别馆一楼不论朝哪个方向看全都是书。既然父亲那么热衷看书,应该也会主动推荐别人看书吧?难道是因为恭一郎不曾表现出对书感兴趣,所以父亲才没有积极劝说?又或许问题是出在恭一郎身上。
恭一郎没有称得上是嗜好的嗜好,他不收集也不会长时间沉溺在喜爱或热衷的事物上,顶多稍微浏览一下现在引起话题讨论的影片、动画或电玩,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但最近他开始介意别人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尤其是爱书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在父亲住院时去探望过好几次,因此好奇即使住院也要在病房内堆起书堆的人在想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听了学姊热烈介绍几十年前的书,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恭一郎问扉子:
「学姊,你会跟父母聊书吗?」
「跟父亲不太聊,跟母亲倒是经常聊……不过很多时候我都跟不上她说的内容。因为家母的阅读量远远超过我,她不是普通人的等级。」
扉子的视线望向远方这么说。连这位看起来不太普通的学姊都这么说,不知道她的母亲究竟读了多少书。
「可是家母又赢不过外婆,外婆的知识量真的叫人惊叹,不知该说了不起还是该说可怕。」
她的嗓音里渗着恐惧。看书看到令人敬畏,这种人完全超乎恭一郎的想像。
此时,那位戴着太阳眼镜的光头男突然慢条斯理进入恭一郎的视线范围内。
「价格标签都夹好了吗?」
光头男以不像他会用的彬彬有礼语气问扉子。他就是稍早进来会场上架商品的某店店员。恭一郎原本以为他是年轻人,这样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对方年纪已经不小,大概四十岁左右。
「正好做完了。」
扉子把书堆推向光头男。这么说来,她刚才就在帮忙写价格标签。她受托处理的书之中,那套《人间临终图卷》被恭一郎买走了。
「太好了,谢谢你。」
对方对年纪比较小的扉子恭恭敬敬道谢;看来他的个性与外貌不同,很一板一眼。光头男以熟练的动作检查完每本书是否都有价格标签后,转向恭一郎说:
「恭一郎,你知道社长在哪吗?」
突然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恭一郎满脸困惑。扉子小小声告诉他:
「这位是虚贝堂的资深店员,已经在店里工作很多年了。」
恭一郎想起扉子说「虚贝堂的委托」。这么说来,祖父也说过「店里的总管」连同他们祖孙俩一共三个人一起卖书,总管指的就是这位吧?恭一郎连忙鞠躬行礼。
「初次见面……」
「我们在康明先生的葬礼和尾七时见过……对了,是因为我戴了这个吧?失礼了。」
对方说完拿掉太阳眼镜,露出一双出乎意料的圆滚滚大眼睛。「啊!」恭一郎轻呼一声。这位是在丧事现场和祖父家里替大家奉茶、清洗杯碗,默默做着杂务的人,他还记得这个人在火葬场哭得很大声。今天的打扮和丧服差太多,所以恭一郎没认出来。
「对、对不起!」恭一郎连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怪我没有自我介绍。敝姓龟井。社长没有跟你一起来吗?他把药忘在车上,我必须交给他才行。」
他口中的社长似乎是指祖父。恭一郎只听到「药」这个字。
「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嗯……毕竟社长年纪也有了。」
龟井说完,搔了搔眉毛。
「他现在看起来身形瘦削,不过以前很福态,很有精神,肚子有这么大,个性也更开朗些……」他的双手在腰围附近比划,接着说:「五年前他的几个内脏频频出问题,也动过几次大手术……社长他原本打算退休,让康明先生接棒,却没想到还没开口,竟是康明先生先走一步……」
大概是想起死者,龟井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恭一郎想起祖父拄着拐杖走路很勉强的姿态,已经看不出他精力充沛工作的样子;或许是重要的继承人死于癌症,使他不得不打消退休的念头。
「可是我想他差不多准备把店收掉退休了。他曾说春季的活动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参与。站在我的立场会觉得很遗憾,毕竟这个旧书市集是我们书店每年都会参加的重要活动,社长或许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划下句点……话说回来,社长人到底在哪里?」
大概是想到自己跟年轻的恭一郎他们透露太多,龟井硬是转移话题。
「我想他应该在外面,好像在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先生说话。」
「原来如此,谢谢。恭一郎,你可以帮我把这些插好价格标签的旧书,放到那边的架子上吗?那边还空着。」
他指着会场角落,二话不说地给出指示,说完就快步走出会场。
恭一郎按照龟井的要求把书摆到架上,脑子里想着祖父的事──这次活动是祖父最后参与的工作──龟井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感觉这件事似乎与祖父坚持卖掉父亲的藏书有关。
「不好意思,可以借过一下吗?」
有客人朝着书上架完毕后,仍然站在书架前的恭一郎身后开口说。
「啊,抱歉。」
恭一郎连忙让出位子,仔细盯着对方瞧──鲜黄色毛衣套在臃肿身躯上──他就是恭一郎今天来找祖父之前,在藤泽车站撞到的中年男子。此人当时赶时间,或许就是为了来这里。原来他也是热爱旧书的书迷之一。
男子看来不记得恭一郎了。他站在书架前面,大略浏览过新上架的书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一旁台面上的纸箱。里面塞着满满的薄册子。
男人拿起其中一本,那本的封面画着穿蓝色外套的动漫角色,抱着穿礼服的新娘,底下的书名写着「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看起来是电影院卖的旧电影手册。
原来旧书店也会经手电影手册,恭一郎现在才知道。问问扉子或许会得知更多细节。恭一郎回到收银台,把上半身探向柜台内正要开口──
「学……呃?」
结果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扉子刚才坐的椅子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变成穿着枯叶色西装又板着脸的祖父。
「你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女儿,她跟五浦去吃午饭了。」
祖父似乎看透恭一郎的意图,以冷淡的态度回答。恭一郎默默无语走进柜台内侧。此刻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的确到了轮流午休的时候。恭一郎是百货公司开门营业之后才来,所以午休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抵达会场工作。
或许是因为接近中午用餐时间,会场里的客人逐渐变得稀稀落落。坐在椅子上的祖父近距离凝视着站收银台的恭一郎,恭一郎感觉背后冷汗直流。这种气氛下,他很难不开口说话。
「那个……」
恭一郎勉强挤出声音,只见祖父不悦地挑了一下眉毛;光是这样的反应就让恭一郎想打退堂鼓,但他又不能不把话继续说完。
「我听说这次活动是你最后的工作,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
于是恭一郎吞吞吐吐说出从龟井那儿听来的事。祖父听着听着,额头的皱纹愈来愈深。
「龟井这家伙没事那么长舌做什么!」祖父啐了一声,说:「我的确说过春季活动或许是我最后的工作,但我的意思是最后一次像这样出门工作。而且这场活动也不是最后的工作,我们店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中还计画要参加其他几场活动,我会让龟井负责那些工作。」
「那把店收掉是……」
「是龟井搞错了,我没有打算把店收掉。如果龟井愿意,我准备由他接手经营。他虽然工作会犯错,但人品值得信赖……毕竟他已经在我们店里工作二十年了。」
聊起员工,祖父的嗓音中有罕有的温柔。祖父、龟井及父亲他们三人之间,存在强而有力的互信关系。
一听到虚贝堂没有要收掉,恭一郎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他明明在此之前都不曾与父亲、祖父往来,这种感觉相当不可思议。
「我们店的确很看重这个活动,我也是,但康明对于这个旧书市集活动,比我更有感情。或许也是因为如此,他每届一定都会参加,从不缺席。」
恭一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为什么特别看重这个活动?」
「藤泽旧书市集的活动,从我年轻时举办到现在,除了找寻便宜杂书的客人之外,从以前就以吸引爱书人齐聚一堂而闻名。整个湘南也只有这里的联合特卖书展会将主打商品印成型录发给客人。很难讲成功还是失败,总之不是所有客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康明第一次参与的活动也是这个……已经是四十几年前了。」
「这样啊……」
原来父亲参与这个活动已经超过四十年──恭一郎正感到佩服,突然注意到哪里有点奇怪。四十几年前?父亲康明过世时也才四十几岁。
「爸爸他那个时候是几岁?」
祖父摸了摸几乎没有头发的脑袋,似乎在回溯记忆。
「我记得是四岁或五岁左右吧……我最近的记性不是很好。」
不管是四岁还是五岁,差别并没有很大,总之就是在上小学之前。
「你让那么小的孩子帮忙工作吗?」
「别胡说了,才不是。当时是康明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我的妻子,正好身体不适,没人能够照顾孩子,我只好把康明一起带来而已。」
祖父连忙解释。恭一郎听完松了一口气。
「那孩子很乖巧,端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里,即使大人在旁边招呼客人也不吵闹,只是安静待着,偶尔拿店里卖的着色画上色打发时间。那个时候的活动真的有很多客人,我根本无暇顾及他。」
「旧书市集也卖着色画?」
恭一郎脱口而出问道。他很惊讶旧书店也卖电影手册,没想到旧书店会卖那些东西。
「因为我们也交易二手童书,那些都有旧书价值,所以摆在市集卖也很正常……慢着,这怎么可能?」祖父突然双臂抱胸,陷入沉思。「当时我们店里的库存有那个商品吗?可是康明的确是从尚未上架的书堆里抽出那本着色画……这是怎么回事?可恶,明明就快想起来了。」
祖父焦躁地提高音量说。恭一郎无法理解他的焦虑。只见祖父暂停动作,抽丝剥茧回想,最后还是放弃叹息说:
「已经无所谓了。总而言之这个旧书市集对康明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只要没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卖旧书……就像你现在一样负责站收银台。住院时他也不停地在说今年要来参加。」
沉重的气氛降临在两人之间。恭一郎不知道父亲原来有说过那些话。或许父亲最后的心愿就是站在恭一郎现在在的地方,他突然感觉自己心中与父亲存在某种连结。
「所以你才会选在这里卖掉爸爸的书吗?」
尽管父亲本人已经无法到场,还是能够把他的藏书带来。父亲对于这个旧书市集有特殊回忆,对客人一定也是。让集合在这里的旧书迷们买走父亲的藏书,就好像是──
「好像祭品……」
恭一郎从脑子里的字典抽出他觉得最精准的形容。祖父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显然很惊讶。
「是吗?祭品啊,那样说也不坏。」
说完,他对恭一郎咧嘴一笑。「那样说也不坏」的意思是恭一郎猜错了祖父心中的想法。看样子他把父亲的藏书卖掉有其他原因。
「不好意思。」
突然有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他们。柜台前面站着一位身穿米色大衣的中年妇女。恭一郎还在想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对方就把一本好像似曾相识的书扔在柜台上,就是那本《角川类义语新辞典》。对方是恭一郎来到这个会场后,卖出第一本书的客人。
「啊,是……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这本书的扉页上贴着藏书票,你们怎么没在价格标签上标示清楚?」
对方的眼尾高吊,连珠炮似地抱怨。扉页?藏书票?她当着困惑的恭一郎面前打开那本书翻到封底──那里就是扉页吗?──那儿贴着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
「就是这个,藏书票,的确有没错吧?」
那张小纸片上印着插图,插图不是真实的笔触,所以不好分辨,画的是三只并列的黑色瓶子,瓶子前面有上下颠倒的十字架,看起来有点可怕。
「这个藏书票的插图很诡异,我想撕下来又撕不下来。你们看看这要怎么处理?」
「呃……很抱歉。」
恭一郎战战兢兢回话。他也同样觉得插图诡异,但除了道歉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面前这位跟他父母同辈的大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使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如果有带收据,我们随时都可以替你办理退货。」
拄着拐杖的祖父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恭一郎的身边,语气温和自在,态度与跟孙子说话时截然不同。妇人用食指指着恭一郎说:
「我哪来的收据!他又没有给我!」
「啊!」
这么说来,恭一郎不记得自己把商品和找零交给这名妇人时有给收据;虽然扉子有称赞,他却还是犯错了。
「很、很抱歉……」
恭一郎正准备再次鞠躬道歉──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用敝店的价格标签确认金额吧。」
祖父站到收银机前,也就是妇人的正前方,以手肘轻推恭一郎,要他退开一步让出收银机,出面接手处理这个状况。客人的视线因此从恭一郎的身上转开。祖父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拿出钱盘底下的价格标签,一张张仔细查看。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请稍等一下,很快就能找到了。只要有价格标签就能够退钱给你。」
恭一郎注意到祖父是故意放慢速度翻找,却又不停说话,不让客人有机会插嘴。客人的节奏被打乱,也只能沉默。祖父成功躲开对方的怒火之后,出手帮助陷入恐慌的恭一郎。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柜台前又有人开口。这次又怎么了?──恭一郎做好迎战准备,只见稍早见过的黄色毛衣男子带着一脸歉意地站在那儿,抱着一本装在塑胶袋里的电影手册。
「我想买这个,但是……」
他说到这里,把电影手册的封面拿给恭一郎看,那本是《哥吉拉VS碧奥兰蒂》。封面上的哥吉拉眼看着就要被更庞大的怪兽咬住,那只更大的怪兽大概就是碧奥兰蒂吧?恭一郎小时候也看过好几部哥吉拉电影,不过年代这么久远的作品,他不太熟。夹在封面左上角的价格标签写着五百日圆。
「书上有奇怪的涂写。」
听到客人这么说,恭一郎这才看到张大嘴巴的碧奥兰蒂上面写着粗黑字,好像是英文字母的「G」。这是什么?涂鸦?还是表示哥吉拉的哥?
恭一郎抬起头,视线就与同样不解的客人对上。
「光是这样看,我不确定这个字是写在塑胶袋外还是直接写在手册上。」
对喔──恭一郎心想,如果这涂鸦只是写在塑胶袋上,很可能里面的电影手册没事。
「如果不是写在电影手册上,我想买,所以我想检查一下里面。可以请你帮我打开塑胶袋封套吗?」
客人说完,朝恭一郎递出贴着无痕胶带的袋口。恭一郎瞥了祖父的方向一眼,看到他已经找到辞典的价格标签,正在用收银机处理退款。只是要拆封查看商品状况,应该不需要问过祖父、取得许可吧?
恭一郎拿起一旁的剪刀,隔着柜台小心翼翼剪开塑胶袋的顶端。男子拿出袋子里的价格标签与电影手册,接着面带微笑把封面拿给恭一郎看。手册上没有涂鸦,「G」字留在空塑胶袋上。
「手册没事!我要买这本。这部电影的手册很罕见……我找了好久。」
「原来如此。」
男子热情地说着,恭一郎也忍不住回应。这个人一定很爱哥吉拉电影吧。恭一郎看着对方拿给自己看的价格标签,一边打收银机。
祖父已经完成退款,但仍在与那位站在收银台前的妇人说话。恭一郎必须从旁边伸手打收银机。
「不用袋子。」
男子从口袋掏出购物布袋,小心翼翼地把电影手册装进袋子里。那个袋子偏小,因此书封边缘稍微露出袋口。
恭一郎收下摆在零钱盘的现金并找钱给对方,这次他没有忘记给收据。男子很有礼貌地道谢后离开收银台,跟旁边那位说话语带讽刺的妇人完全不同。
送走黄色毛衣的背影后,柜台内再度恢复安静。退货的妇人也已经离开,祖父再度坐回椅子上,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彷佛力气用尽般。恭一郎自责害了身体不好的祖父;假如他没有犯错漏给收据,那位妇人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刚才……」
「用不着道歉。」
恭一郎正准备开口,祖父低沉的嗓音抢先一步制止他。祖父已经恢复客人上门前的严肃表情。
「除了用公费预算买书的学者和作家之外,不要收据的旧书店客人很多,甚至有的店只要客人没要求,就不会坚持给收据。为了这种小事来闹的客人才有问题。」
「可是……」
「而且没在价格标签标示内有藏书票,是我们店的龟井的疏失。确实有规定书况必须毫不保留地写在价格标签上,但对方也没必要为了这种疏失计较成那样。做生意总是会遇到很多坚持小细节或过度反应的客人等……我刚才也说过,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你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些就够了。」
恭一郎默默点头。祖父说「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些,但恭一郎只会在这里打工短短三天而已,他又不敢开口提醒祖父,因为他知道祖父是在安慰他。他翻开柜台上的《角川类义语新辞典》,看向印着瓶子和十字架的小纸片。
「什么是藏书票?」
「就是书主贴在藏书上的纸。」祖父想也不想就回答:「始于中世欧洲,是用来标示这是谁的书的印记。有人会以高价交易年代久远或具有艺术价值的藏书票,甚至有专门的藏书票收藏家。在日本则是藏书印──也就是盖在藏书上的印章──的历史比较古老,不过也有很多书迷使用藏书票。」
换句话说,这是辞典原本的拥有者贴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奇怪的设计……」
旁边突然有人开口。一张脸从身后探出来,恭一郎差点停止呼吸;黑框眼镜和白皙脸颊冷不防地出现在他的右边肩膀上方。扉子拨开遮住脸的黑发,凑近看向类义语辞典。
她的距离近到恭一郎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心脏不由自主加速跳动,柜台内的恭一郎连忙拉开距离。这位学姊果然如她自己说的,不懂得拿捏距离。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吧?你吃午饭了吗?」
祖父这么问。扉子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那枚藏书票。
「吃过了。父亲还在跟滝野先生说话,所以只有我先回来,因为我想把会场的书好好看过一遍。」
「是吗……」
祖父回答的声音有些僵硬,侧眼抬望她的表情似乎带着防备──可是,为什么?
「这张藏书票的插图,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真的吗?」
恭一郎问。扉子闭起眼睛,以食指按着太阳穴。
「没错,我记得是小学时在家里偶然瞥到的某本书上,那本书叫什么……」
「所以这是知名画家的作品吗?」
如果是专业画家画的,成品似乎稍嫌粗糙,不过既然有资格出现在书上,一定是某个高名气的人吧。
「我记得不是画册也不是美术馆图录……咦?」
扉子几乎整个人趴在辞典扉页上,把眼睛凑近看。
「这里有字……」
她指着纸片的右下角。圈住插图的白框上写着沙子大小的英文字母「Y·S」。好像是人名的缩写。
「这个可能是画家名字的缩写。」
恭一郎思索着。「S」和「Y」都是很常见的姓氏缩写,有可能是佐藤、铃木、山田、吉田等(注:佐藤(Sato)、铃木(Suzuki)的缩写是S,山田(Yamada)、吉田(Yoshida)的缩写是Y。杉尾康明(Yasuaki Sugio)的缩写是Y·S。),可以想到的姓氏数都数不完。
「这是藏书票,所以很有可能是藏书拥有者的名字缩……」
两人瞬间反应过来,互看彼此。杉尾的缩写也是「S」。
「Y·S……杉尾、康明。」
扉子喃喃说。这是杉尾康明──父亲的藏书票,换句话说这本类义语辞典是父亲的藏书。恭一郎不自觉看向祖父的脸,却没见他流露半点惊讶的样子。这么说来,他与扉子讨论藏书票时,祖父也只是沉默听着而已。
「你早就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祖父才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张插图的由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康明会把这张藏书票贴在自己的藏书上,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
祖父一边说一边拿起类义语辞典,把收银机里找出来的价格标签夹在封面边缘,放进塑胶袋内,再用无痕胶带和剪刀重新包得漂漂亮亮。既然书被退回来,就可以再卖一次。
「也就是说只要检查藏书票,就能够分辨哪些是康明先生的书,不是吗?你之前还说分不出来,其实并非事实吧?」
(嗯?)
听到扉子的问题,恭一郎感到纳闷。进入会场之前,祖父确实说过──哪些是书店的库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无人能够分辨。可是当时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是扉子,是她的父亲五浦才对。
「学姊,你为什么知道这段对话?」
「我听我父亲说的。」
话虽如此,恭一郎还是觉得很奇怪。五浦看起来不像会聊别人家八卦的人。这么说来,五浦又是从哪里听到父亲藏书的事情?
「你为什么坚持要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康明先生并没有留下这样的遗言吧?」
扉子问。恭一郎对于扉子的改变感到惊讶,这个追问资深旧书店老板的态度,与稍早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彷佛那个爱聊书的怪咖女高中生不见了,在眼前的是另外一位聪明成熟的女孩。
「恭一郎。」
似乎察觉到孙子的困惑,祖父低声说:
「文现里亚古书堂接到你母亲的委托,想要避免康明的藏书在这场活动被卖掉,希望让你继承。」
「妈委托他们?」
恭一郎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委托一家旧书店做这种事?
「文现里亚古书堂经常受雇调查古书相关事件或解决问题等,大多都是无须去报警的琐事。以前是这个小姑娘的外婆在做,现在是她的母亲负责。我也曾经多次委托他们进行调查,这次的调查对象反而变成了我。」
这番话听来像在开玩笑,扉子却没有半点打算否认的意思。
「那学姊你也是……来调查的?」
「还不到调查的程度,顶多算是帮我母亲跑跑腿,因为接下委托的是店长,也就是家母。」
她这样回答完,停顿了一个呼吸后,再度面向恭一郎的祖父。
「你打算就这样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吗?」
「嗯。」祖父面对会场的方向,语气坚定地回答:「我只是想采取康明会觉得最理想的方式处理。我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至少我能替他做这件事。」
从他颤抖的双唇间隐约露出银牙,他正在咬牙切齿。恭一郎心想,他在生自己的气吗?
「我再活也不久了,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我希望见到康明时,他会向我道谢而不是埋怨……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
沉默降临在他们三人之间。说老实话,恭一郎不是很懂祖父的意思,只知道祖父心意已决。
「所以你才想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
扉子说。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似乎多少能够理解祖父的意思。
「算是吧。我现在能说的就这些。」
祖父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缓慢站起。
「恕我失陪……我去后面吃药。」
说完,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旧书市集的会场。
靠近正午时分,会场的客人变得愈来愈少。祖父的身影走出视线范围后,扉子虚脱般地坐在椅子上。
「呼。」
她弯身弓背,双肘靠在穿着裙子的膝盖上重重吐出一口气,彷佛想在地上打出一个洞。
「我不行了……杉尾社长好可怕……太可怕了。」
她自言自语说着,跟刚才自信满满的态度完全不同,感觉她突然变回稍早之前的她。大概是很疲惫,她甚至双手掩面。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儿子的书……什么叫『想采取康明会觉得最理想的方式处理』?」
啊,原来她也没听懂──恭一郎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特别笨。
「有那么可怕吗?」
扉子松开双手抬起胀红的脸,似乎对于自言自语被人听见感到难为情。
「我是在模仿我母亲逼供的态度……五分钟已经是极限,再久一点我就没办法继续装下去。家母只要开关一开,个性就会真的变得不一样……」
恭一郎不清楚这位学姊的母亲平常是什么个性,不过如果她逼供时是那样,他不会想跟对方有牵扯。
「短短五分钟就变了个人,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扉子害羞地低下头,似乎不习惯被人称赞。恭一郎也不习惯看到女孩子做出这种反应,所以不自觉地转开视线,面向《角川类义语新辞典》。
「我没有对你坦白,真的很抱歉。」扉子起立,再度鞠躬道歉。「这次的委托有很多我不是很清楚的部分,不过我可以确定一点,樋口学弟……」
「啊,是。」
「掌握关键的人是你。」
恭一郎张着嘴,无法消化扉子的话。
「想要怎么做、怎么行动,端看你的决定,你就是整个情况的核心。你要继续透过这场活动把你父亲的藏书卖掉,或是阻止杉尾社长,留下并继承这些书……有权决定的人只有你,樋口学弟。」
「只有我……」
恭一郎不自觉重复扉子的话。感觉就像分明没有上场比赛,球却冷不防传到自己的手上一样。
「你突然告诉我这些,我也不是很懂……」
一无所知──今天一整天,这个想法出现过几次了?因为他的确一无所知,所以也束手无策。
「我也不知道爸爸希望我怎么做。」
因为他不清楚死者的想法,情况才会变成这样。恭一郎去医院探望父亲时,他们也没有特别聊到上千册的藏书该如何处理才好。
「那我们也只能找出答案了。」
扉子说得轻松。
「可是要怎么找?」
「从爱书人喜欢的书、重视的书,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想法。」
扉子自信满满地竖起食指。这还是恭一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闻这种理论。换言之只是同为爱书人的直觉而已,没有什么特殊根据却又莫名合理。恭一郎觉得,了解父亲想法的线索就在他的藏书中。
「杉尾社长离开得真久。」
扉子看向会场出入口。这么说来,祖父说要去后面吃药就走掉,已经好一会儿了。
「我去看一下。」
「樋口学弟,我去吧。你不知道这家百货公司的员工休息区在哪里吧?」
她说得没错,恭一郎去找人八成会迷路。只见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机。
「我想我父亲应该就快回来了,有事联络我。」
说完,她要恭一郎拿出智慧型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他。她平常几乎不使用社群软体。
扉子离开后,恭一郎待在客人三三两两的会场里无事可做,于是拿起退货的《角川类义语新辞典》,准备把这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这是父亲留下的藏书之一。待会儿又有其他人买走的话,他或许再也看不到这本书。父亲的藏书应该已经卖掉好几本了。
既然有办法从父亲喜欢的书、重视的书里看出父亲的想法,恭一郎应该要做的,就是阻止把那些书交到其他人手上。扉子提起这件事或许也是这种打算,她站在阻止祖父那一边。
可是,离父亲最近的祖父相信把藏书卖掉才是最理想的处理方式,所以恭一郎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挺身阻止祖父。
乃至于他事到如今什么也不能做。
或许是平常太缺乏存在感,恭一郎不习惯做决定。也无法做出别人认同的选择并付诸实践。
「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恭一郎看到黄色毛衣男站在收银台前面微笑。他就是刚才买走《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的人。恭一郎也跟着微笑。
「我忘了东西所以折回来,顺便打算买下其他的电影手册……」
他把两只手上的两本电影手册拿给恭一郎看,一本的深黑色封面上只印着标题「星际效应」。恭一郎知道这部电影,他记得是科幻片。
另外一本的封面上是哥吉拉背着小怪兽的照片,还有用红字写的大标题「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
「哥吉拉有小孩?」
恭一郎脱口而出问。小怪兽莫名完美的眼睛和类似眉毛的粗线,要说可爱也算可爱,但它的身体颜色和体型都不像哥吉拉。
「有,这个孩子的名字是迷你拉。」
男子立刻回答,看样子他是特摄电影迷。
「这部《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电影是昭和哥吉拉系列的第八部作品。与早期的电影相比,内容十分适合儿童观赏。特摄电影迷对这部电影的评价不高,但电影却意外地拍得不差。故事的舞台在某个南方岛屿,讲述怪兽彼此的战争,哥吉拉父子的相处也是看点之一。」
「父子相处……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哥吉拉,一般人只会想到破坏街道、与其他怪兽对决。
「就是哥吉拉教导儿子面对敌人的作战方式。不过哥吉拉的态度一点也不温柔,感觉它比较像严肃又拙于表达的老派父亲。哥吉拉最后打倒敌对怪兽后,就留下迷你拉独自离去。」
恭一郎的脸颊抽了一下。尽管没有感受到半点悲伤或不悦等负面情绪,但他还是不自觉就对父子分离的剧情过度反应,即使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哥吉拉电影。
「哥吉拉就这样丢下儿子离开吗?」
「没有,它后来有回来,父子俩在那座岛上一起生活,那段画面也很感人……哎,我要说的是这本电影手册有问题……」
「啊,抱歉。」
恭一郎连忙道歉。他很少像这样过问太多。
「这两本也跟刚才那本一样有涂写。」
听到男子这样说,站在柜台内的恭一郎凝神细看,发现夹着价格标签的位置的确写着黑色英文字母,《星际效应》那本写着「E」,《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写着「F」。恭一郎回头看向原本装着《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的空塑胶袋,上面写着「G」。
原来其他几本电影手册的袋子上也写着英文字母。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检查这两本手册是否也只有塑胶袋上有涂写。」
男子把装着电影手册的两个袋口朝恭一郎递出。恭一郎与刚才一样,直接拿剪刀剪开塑胶袋封口。
「抱歉,有劳你了。」
男子一脸歉疚,正准备检查《星际效应》,突然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
「对了,刚才那本手册里夹着这个。」
说完,他递过来的是原本在《哥吉拉VS碧奥兰蒂》里的虚贝堂白色价格标签。
「啊!」
恭一郎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打收银时忘记回收,因为他一心只记得要给收据,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价格标签。学姊分明特别交待过一定要拔出价格标签回收的。
「谢、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恭一郎鞠躬道谢,几乎快把腰折断。或许是恭一郎的反应太过夸张,男子有些困扰地低垂视线。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店家来说却是大事。少了价格标签,计算营业额时会出乱子。虽然客人是为了买其他电影手册,顺手把价格标签拿来还,不过恭一郎还是觉得这个人特地送过来的举动很亲切。
「我要买这两本,里面的电影手册果然没被画到。」
男子拿出塑胶袋里的《星际效应》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放在柜台上。这次可不能再出错了。恭一郎抽出电影手册的价格标签,把刚才看不清楚的金额正确输入收银机。
他收下书钱,把收据和商品交给客人,再把包括先前那张在内的三张价格标签及一张千元钞票顺利收进收银机的抽屉内。男子也把那两本电影手册收进自己带来的偏小购物袋。恭一郎看到书的封面露出袋口外,提议要给他纸袋,男子却说:
「我其实有带放得下电影手册的包包,只是刚才忘记我有寄放在柜台……」
男子把塑胶号码牌交给恭一郎。稍早扉子在教收银机的用法时,有提到客人会来收银台寄放东西。手扶梯旁的看板上也写着「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
恭一郎从身后的铁架上拿出挂着与号码牌相同数字的黑色包包,就是那种上班族出差会用、上面有很多拉炼的大型公事包。
「就是那个。今天很谢谢你让我买到好东西。」
男子把三本电影手册收进公事包里,微笑道谢后离开会场。
外面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
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打在会场的玻璃窗上。远处的天空仍然明亮,所以应该只是一场阵雨。正好此刻会场内没有客人。
剩下自己一人留守的恭一郎发起呆来。
今天这场旧书市集活动,发生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但他的心里总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必须小心的情况正在背地里进行。
线索只有刚才装着电影手册的三个塑胶袋,以及写在袋上的英文字母「E」、「F」、「G」。
那是什么意思?某种排序?缩写?商品排名?分类?话说回来他连到底是谁写的都不知道。
恭一郎知道独自顾店时不能离开收银机,但他无论如何都想去确认看看。
于是他跑向会场角落,检查纸箱里的电影手册,大略翻看后发现里面没有任何一本有写英文字母。果然不对劲。
(掌握关键的是你。)
扉子的话犹言在耳。恭一郎平常不会主动找麻烦,但他现在似乎处于风暴中心,他能够不去找出答案吗?
回到收银台的恭一郎把那三个塑胶袋排在柜台上,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会儿,仍旧得不到答案。
此时突然有个影子出现在英文字母上。
「有意思。」
眼前不晓得什么时候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单单从她的灰色长发和刻划在脸颊上的皱纹来看,年纪应该很大了,可是她与恭一郎过去见过的任何一位老人都不一样。
用意不明的笑容与挺直的背脊都让人觉得这个人很不真实,要不是她开口说的是日文,恭一郎或许会以为她是外国人。不对,她也不像外国人,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在异世界住了五十年的人。
「啊,请问您要结帐吗?」
恭一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变得卡卡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方不是要结帐,因为她手上没拿任何书。
「我不是客人,硬是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工作人员。」
她突然拿掉太阳眼镜,专注地盯着恭一郎的脸瞧。她炯炯的目光让恭一郎感到一阵寒意。略带蓝色的大黑眼珠双眸似乎很眼熟。
「扉子回来的话,你立刻让她看看这些袋子,把来龙去脉告诉她。最好别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
她那自信的嗓音回荡在会场里。恭一郎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手心冒汗,感觉对方好像能够看穿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以及自己上一秒还在思考的事情。但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这个人是谁?她提到扉子,或许她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但恭一郎觉得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解释此人的言行为什么如此神秘。
「最重要的是要把收银机抽屉的价格标签拿给她看,并且告诉她哪个英文字母的袋子装着哪本电影手册。比方说,这个塑胶袋装的是哪一本?」
她伸出修长食指轻敲写着「E」的塑胶袋。
「啊,是,我记得是……《星际效应》。」
对方像学校上课的发问方式让恭一郎有些不满。其他塑胶袋原本装着什么,他也都记得──「F」袋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G」袋是《哥吉拉VS碧奥兰蒂》。
「咦?」
抬起头的恭一郎说不出话来。黑色外套老妇早已消失,会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
这时候扉子从入口处走进来。
「樋口学弟,抱歉让你久等了。」
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也跟在她身后拄着拐杖缓步出现,看来他们顺利见到面了。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也一边顾着杉尾一边走过来。
柜台里突然变得很热闹,但不是太拥挤。毕竟设置这个柜台时,有顾虑到要能够容纳某些程度的人数。
「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扉子问恭一郎。
(你立刻让她看看这些袋子,把来龙去脉告诉她。)
他想起消失的老妇说过的话,那些建议分明来自一名陌生人,但恭一郎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要照做,另一方面他也是好奇自己找不到的答案,这位学姊真的能够找到吗?
「其实……」
他开始对扉子等人说明写有英文字母的奇怪塑胶袋和三本电影手册,连细节都没忘记说。在他说明时,扉子的拳头抵着嘴唇,凝视着粗黑的英文字母。
「袋子上原本就有这些英文字母吗?」
五浦问杉尾。
「没有,不是我们店写的。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恭一郎突然打开收银机的抽屉──他想起黑色外套老妇的另外一个指示──拿出价格标签给在场众人看。写着电影片名的三张价格标签排成一排,上面的标价都是五百日圆。结果祖父皱起眉头说:
「这两张价格标签有问题……恭一郎,你真的是用这个价格卖掉的吗?」
他说完,指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的价格标签。
「咦?啊,对。」
恭一郎记得收到两张价格标签合计的总金额一千日圆。祖父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可怕。
「电影手册标价是由龟井负责……这或许是他的疏失。这个售价太便宜了,这两本电影手册的行情价至少是三千到四千日圆。」
「那么贵?」
恭一郎差点尖叫。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电影手册的交易价格有这么高,这不是比定价还贵吗?
「还有更贵的呢,有些甚至要价几十万日圆。」扉子补充说明完,转向杉尾说:「但这不是龟井先生的疏失,因为上周送到我们店里的型录上,刊登的是合理的价格,这表示他没有弄错这些电影手册的价值。」
扉子拿起收银机旁的薄册子给三人看。册子的绿色封面上印着「第六十届藤泽旧书市集 特选旧书型录」这几个大字。这么说来,祖父稍早也提过他们有「将主打商品印成型录发给客人」。翻开型录就会看到书名和价格的列表。客人就是来市集购买列在型录上的书吧。型录上较多几千日圆价格的书,不过也可看到标价更贵的书。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恭一郎阖上型录问。
「这两本手册的价格标签是伪造的,真的标签被抽换掉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的价格标签,白色纸面上印着「虚贝堂」,看起来与其他标签没有两样。杉尾凑近观察被指为伪造品的两张标签。
「纸质的确有点不同,不过到底是怎么仿造的?」
「眼前更重要的是找到犯人。爸,市集一开张就进来的黄色毛衣男人,有寄放一个大型公事包对吧?犯人就是他。」
恭一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虽然已经从众人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事实;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善良,还很乐意为恭一郎讲解哥吉拉的电影,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就算要找犯人,时间也过了太久,我想他早已离开这栋建筑物,况且我们也无法锁定他会去哪里……」
「话是没错,不过……啊!」
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从连帽上衣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按了一会儿,接着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的颜色逐渐明亮,不过雨势还没有停止。
扉子在眼镜后侧的双眼迸射精光,感觉与不到几分钟之前还在这里的那位老妇有着相似的眼神。扉子刚才也说过自己在逼问祖父时是在模仿她的母亲,可是现在的她生气蓬勃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是在模仿,这副姿态也……不对,应该说这副姿态才是她的本性。
「爸,你现在就去最近的便利商店,如果他打算寄货,一定要阻止他。」
寄货?五浦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也没多问就奔出会场。恭一郎也不自觉跟着他跑出去。即使无法靠自己想出答案,他或许能够亲眼看到答案。
恭一郎来到会场外面时,五浦的背影已经转过走道的转角,准备跑下楼梯。看样子很难追上,但恭一郎知道他要去哪里。
恭一郎尽全力冲到一楼,跑到百货公司外面,淋着还没有停歇的雨,在马路上狂奔。十字路口对面的便利商店传来物品碰撞的剧烈声响。恭一郎通过行人穿越道正要冲进店里。
「恭一郎,不要进来。」
自动门打开时,五浦尖锐的大喊让他止步。面前的地上倒着咖啡相关的器具,杯盖、牛奶和白糖也散落一地。
黄色毛衣男子被五浦扭着手臂压制在收银柜台面喘息,与聊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时判若两人。恭一郎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不过看样子是这个男人在店里动粗,被五浦制伏了。柜台后穿着制服的店员正在打电话报警。
一段距离外还有一名身穿米色大衣的妇女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就是那位拿辞典来退钱的客人。既然她在这里,表示她也有涉案。
被压制在柜台上的男人脑袋旁放着宅配用的平面纸袋。扉子说对了,他正要寄货。
男子注意到恭一郎在场,眼睛突然微微睁大,旋即苦涩地转向一旁,就这样直到警察到场前,他都不曾看向恭一郎的眼睛。
「听说他们两人是夫妻。」
在百货公司的冰冷会议室里,响起五浦宏亮的嗓音。
「我赶到便利商店时,女的正在交寄包裹,男的正要把某个东西丢进垃圾桶。我猜是真正的价格标签吧。我叫他交出来给我,他就冲上来了。」
恭一郎和扉子、虚贝堂的杉尾和龟井,分别坐在附近的长桌前。这里平常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现在,没有其他人在这里。
那对男女已经被带进警局,待会儿警察就会过来这里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了制伏他,我没找到真正的价格标签。我本来打算找他的同伙问话,但警察已经先一步到场。总之,至少把这些拿回来了。」
五浦以下巴指了指长桌上的电影手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旁边还有写着「五百日圆」的伪造价格标签。
「我也想更进一步了解他们的手法。他们是怎么做出这个伪造的价格标签?怎么与真品交换?这个做得很像真品。」
龟井轻敲伪造的价格标签,表情显得很沮丧。五浦朝自己的女儿瞥了一眼。扉子站起把另一本电影手册《哥吉拉VS碧奥兰蒂》放在长桌上。
「他们是利用事前取得的这本电影手册的价格标签进行伪造。彩色影印后,用立可白涂掉标题和售价,再重新影印一次,就得到空白的价格标签,接下来就能随意填上自己想要的书名和金额了。」
扉子把有虚贝堂店名的价格标签,送到杉尾和龟井两人手上;只要有真品就不难伪造,但这应该不是想做就能轻易办到。
「《哥吉拉VS碧奥兰蒂》的价格标签是我忘记抽出来,不是他偷的……」
恭一郎插嘴说。扉子摇头。
「樋口学弟,他是故意让你忘记抽走。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拿类义语辞典来退款的女人……」祖父杉尾以不悦的语气说:「我以为她是认为自己站得住脚,才那么夸张地闹事,原来是为了干扰恭一郎。」
「是的。」扉子回答:「同时也是为了转移杉尾社长的注意力,不让你发现旁边的状况。犯人是不是没有让你碰电影手册?」
后面那句是在问恭一郎。这么说来,剪开塑胶袋封口时,那位客人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手册,从袋中取出手册检查状况,也全都是客人自己处理。没把手册交给恭一郎,当然是为了避免恭一郎抽走价格标签。
「他们当然也是算准了恭一郎是第一次在这里打工,或者应该说,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才会选择采用这一招。我想他们是偷听到我们在收银台的对话。」
恭一郎愈听愈觉得这手段真恶劣,但他还没有上当受骗的真实感受;或许是这样,他才没有感到气愤。
「伪造价格标签的手法已经知道了,但他是什么时候抽换掉真正的价格标签呢?」
龟井问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两人。出面回答的是扉子。
「就是在收银台检查手册的时候。为了抽换价格标签,他拿奇异笔在塑胶袋外写上英文字母,制造借口让樋口学弟替他打开包装封口。」
「这些英文字母也是那个人写的?」
尽管知道他们就是犯人,恭一郎还是不免吃惊。那个男人满脸困扰的演技竟是那么真实。
「是的。电影手册就放在会场角落,而且接近中午的时间客人很少。奇异笔藏在袖子里就可以掩人耳目写上简单文字,之后只要去收银台找你替他拆开塑胶袋,抽换掉真正的价格标签就搞定。」
恭一郎回想那个男人检查《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电影手册的过程。
(刚才那本手册里夹着这个。)
对方说完,把《哥吉拉VS碧奥兰蒂》的价格标签递给恭一郎。他就是利用这招转移眼前对象的注意,让恭一郎疏于防范。
「可是在收银台前抽换价格标签,商品售价会当着店员的面改变,不是会立刻被识破吗?」
龟井似乎无法接受扉子的说法。扉子拿出两个空塑胶袋放到他面前,就是写着英文字母的塑胶袋。
「所以才要在袋子上写『E』和『F』。」
扉子把伪造的价格标签放入写「E」的塑胶袋,直到E的最上面那一划正好盖住售价才停手,这么一来就看不到数字了。
「樋口学弟,犯人拿着《星际效应》到收银台时,你看到的价格标签是不是这个状态?」
恭一郎忍不住站起。
「啊,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状态。」
不管是《星际效应》还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都因为英文字母那一横的笔划遮住,所以一开始就看不到售价。恭一郎没想到价格标签后来会被抽换掉,他完全没注意到。
「对方利用写字等招式遮住真正的价格,制造机会让你替他打开袋子,甚至不需要写上多复杂的文字,反而写英文字母混淆视听,不让人轻易察觉他们的意图。」
「那《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写着『G』是……」
「也是为了鱼目混珠,再加上这个字母正好排在『E』、『F』之后,可以让人以为有其他的意义在。」
事实上恭一郎也拼命想要找出这三个字母的意思,原来字母本身就是陷阱,「最好别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黑色外套的老妇果然没说错。
这么说来他还没跟其他人提起那位老妇,他隐约觉得瞒着众人比较好。
「但……他们选择的手法也未免太费工夫了。」杉尾小声说。
「既然夫妻俩里应外合,直接用偷的不是比较快?其中一人分散店员的注意,另一人去会场偷东西,这样单纯多了。」
「这部分可能要怪我。」五浦说完,搔搔头继续说:「那个男人在市集一开张时就进来会场,但因为他的随身行李太大件,而且他好像在检查监视器的位置,所以我要求他去柜台寄放包包。」
这件事发生在恭一郎等人抵达会场前不久。那个男人因此把大公事包寄放在收银台。少了藏赃物的地方,就无法直接动手用偷的,况且电影手册太大本,没办法藏进衣服下或放口袋。
「他们锁定电影手册偷,也真是傻子。」龟井嗤之以鼻说:「明明还有其他更好偷的商品,他却偏偏选择版型大的书。不过,也对,只有傻子才会做这种事。」
「我也是同样想法,所以我猜那个人应该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会锁定电影手册。」
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机放桌上,把萤幕秀给众人看。萤幕上显示的是某用户目前在拍卖网站上架的商品。
那些看起来都是旧书,其中只有两个商品标上了「售出」的标志,就是《星际效应》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电影手册。扉子打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交易详情介绍,看到上架时间是三天前,而被买走是在昨天。
「慢着……」
杉尾伸出手,将画面回到商品一览表,凝神仔细检查每本旧书。
「这是怎么回事?」他语带愠怒地说:「这里上架的全都是这次型录中的旧书。」
「原来用的是这一招啊……」
五浦似乎明白了情况。
「型录是在活动开始前那周寄送出去,这家伙拿到型录后,将型录中单价高的旧书上架到拍卖网站;虽然需要上传照片,但只要不是太珍贵的书,在网路上多少都能找到照片。」
「可是就算他这么做,也没有商品可卖吧?如果真有买家下订了,他打算怎……」
恭一郎问到一半就缄口。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有买家下订,他就去偷,然后把书寄给买家。扉子点头说:
「用这种方式偷旧书就能做无本生意。但要偷哪些书,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说如果书被现场的其他客人买走,生意就吹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自己是旧书市集第一天早上第一个入场的人。」
恭一郎想起今天早上在藤泽车站撞到那位中年男子的情形。他那么赶,是因为必须来这里偷电影手册。
「从他的交易纪录看来,他很久以前就经常上架大量旧书,我怀疑他是不是也在其他活动场合采用同样方式偷书变卖呢?他用来诈骗樋口学弟的手法流畅自然,我不认为这是他第一次做。」
恭一郎望着流利解释一切的扉子,感觉与她之间的距离很遥远;他原本以为她是怪咖学姊,或许只是脑袋太聪明,但扉子一听完恭一郎说明来龙去脉,就已经解开所有谜团。
「你知道他们会去那家便利商店,是因为注意到他们在拍卖网站卖东西吗?」
五浦开口确认。他对于女儿能够解开旧书谜团一点也不惊讶,想必过去也发生过同样状况吧。
「他费尽千辛万苦得手的商品,第一步一定是把书寄出去,不过当时在下雨,我想他应该不想去较远的便利商店或邮局,冒着商品被淋湿的危险。」
这个猜测也正确无误。一群大人按照她的指示行动,现在聚集在这里听她解释,感觉一切都是以这位学姊为中心,不是恭一郎。
「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扉子对众人竖起一根食指说:「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偷了电影手册呢?」
「什么意思?」杉尾反问。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真正的价格标签去哪里了不是吗?搜索便利商店现场或许也找不到,或者是找到了也无法辨认。再说他们两人也是付钱买下手册了,只要坚持自己没有伪造价格标签、是虚贝堂标错金额,需要头痛的就会是我们。我猜这也是他们采用这一招的好处之一,可是为什么……」
她说得没错。这整件事表面上是正常的买卖交易,只要拿不出真正的价格标签证明,处于劣势的就是我方。可是现在却这样,没有任何争议就拿回电影手册了。
「其实那两人原本不认罪。」
五浦坦承说。在场所有人惊讶睁大双眼。
「我在便利商店追问他们时,他们不愿意配合,原本只能追究他们破坏便利商店物品的罪名,我们这边的事情能否立案很难说,不过他们有案底,所以不至于无罪赦免。」
恭一郎现在才知道这些事情。在便利商店的骚乱平息后,五浦曾与黄色毛衣男谈话,但恭一郎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看到男人交出那两本电影手册。
「可是他归还了电影手册。」
「没错。」五浦的视线对上恭一郎的双眼说:「我想原因恐怕是你。」
「我?」恭一郎一时反应不过来。
「直到你出现在便利商店之后,那个男人才突然不再反抗。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要归还电影手册。我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好像是觉得跟你聊电影很开心,而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电影。」
「偷旧书的人有很多以前原是旧书迷,所以他们反而更懂得商品的价值在哪里。」杉尾补充说明。
「还说什么聊得很开心,那人分明骗了恭一郎,胡说八道什么呢!」
龟井压抑不住内心的不满。恭一郎的确上当被骗了没错,但他本人反而没有觉得生气,说实话,恭一郎也很高兴听黄色毛衣男介绍《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甚至想着改天要去找那部电影来看。恭一郎抵达便利商店时,黄色毛衣男不愿面对他的眼睛那副苦涩的表情,或许不是伪装。
「那么这件事能够平安落幕,都是多亏樋口学弟了。」
扉子笑着对恭一郎说:
「是你最先注意到英文字母很诡异并通知大家,否则这件事不会有人发现。学弟,你果然有特殊天分,能够掌握事物关键。」
她的这番话好像很真心,可是恭一郎怎么想都觉得电影手册能够找回来是扉子的功劳。他并没有掌握什么关键,不过他认为自己的确有帮上忙,所以有些开心。
「电影手册没有落入奇怪的人手里真是太好了,尤其是这本……」
祖父打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电影手册。那是拍给儿童看的电影,所以开头几页是哥吉拉等角色的模型广告,也贴着之前看过的藏书票,印着杉尾康明的名字缩写Y·S。
(啊……)
原来是父亲的藏书,恭一郎完全没注意到。
「没想到康明的藏书里有这类作品……你早就知道了?」
祖父问。龟井点头。
「是的。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他以感慨的语气回答:
「康明先生不像会对特摄电影感兴趣,只有这本电影手册,他从以前就很宝贝。书况好坏先不论,里头还有一大堆涂鸦,所以只能卖得比市场行情价更便宜。」
「涂鸦……」
祖父喃喃说,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翻过页面,翻到后半的黑白页时,突然出现蓝色、红色的鲜艳色彩。
书页上印着大大的哥吉拉肩膀上扛着迷你拉的插画,原本黑白线条的怪兽们被蓝色水性笔之类的颜料涂得乱七八糟,角落还标示「本页是着色画」。
(偶尔拿店里卖的着色画上色打发时间。)
祖父的话在恭一郎的脑海中苏醒,那个父亲小时候跟着祖父来到这个会场的故事。虚贝堂尽管没有卖着色画册,但卖电影手册很合理,就像现在这样拿出来卖。
「我想起来了……」
祖父带着沙哑的嗓音说。
「康明当时拿这本电影手册涂鸦。当时这本电影手册还没有旧书的价值,我就把这本给了他,随便他看是要着色还是要做什么都好……」
祖父以指尖缓缓滑过儿子四十多年前上色的墨水痕迹。仔细一看会发现他不只在哥吉拉和迷你拉身上着色,还用红笔在两只怪兽的手上画上有直条纹图案的四方形。
恭一郎一看就知道年幼的父亲画的是什么。爱书人的想法,从他爱的书上确实看得出来。
父亲画的就是书,哥吉拉父子正在搬书堆。他当时是参考会场内的大量旧书吧。他一定是把父亲和自己看作是哥吉拉与迷你拉。
「那家伙把这种东西保留了几十年吗?」
祖父的嗓音略带哽咽。恭一郎心想,一直留在身边也很正常,毕竟这本电影手册是父亲人生中第一本二手书。
「社长,康明先生的藏书,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卖掉吗?」
龟井彷佛下定决心,终于开口。
「你说要拿来会场上架,即使我不明白原因,但我还是会照办,不会有意见。可是没必要连这种充满回忆的书也交到别人的手上吧?」
恭一郎偷偷观察龟井的表情,看来,即使他在虚贝堂工作多年,也不清楚祖父卖掉父亲藏书的原因。
「现在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祖父以细小的声音回答。
「不过这本电影手册我要买下。龟井,替我保留。」
祖父撑着长桌缓缓起身。
「社长,既然这样其他的书也……」
「这本例外。」他无情打断员工的话,说:「康明经常说,等他不在后,他留下的书,有看到喜欢的就拿去做纪念……这本也是纪念品之一。」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像借口,彷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再去会场看看,警察来了叫我一声。」
说完,杉尾拄着拐杖离开会议室。剩下的所有人好一阵子都没能开口,只听着寂寥的拐杖声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