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谈话后,我与尤菲一起在寝室休息。时间已是深夜,我们应该要尽早入睡,但我却睡不着。
是因为尤菲的关系。此刻她正将脸埋在我的肚子上,紧紧搂着我的手臂也颇为用力。
虽然这让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但也没有到我必须硬把她手臂拉开的地步。望着一直使劲抱紧我的尤菲,我忍不住叹气。
「尤菲……你别扭还要闹多久?」
「人家才没有。」
尤菲没抬头,只是动嘴这么说。尤菲的气息让我的肚子有些痒。
看来是真的很不高兴。领悟到这个事实的我不禁苦笑。我像哄小孩般轻抚她的头,这让尤菲有些放松手臂的力道。
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你的态度跟说的话不一致喔,尤菲。」
「我不管。」
「真是的……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尤菲会这么不高兴也是当然的。要是换成我听到尤菲可能会被人刺杀,我也很难保持冷静。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我才想说尽可能别让尤菲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但看来这实在太强人所难。
尤菲这时用额头顶着我的肚子,来回转动脑袋。
「我答应了啊。所以我不是没有反对吗?」
「但你现在很不高兴吧?」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这才总算抬起头。她的脸上明显满是不悦,两眼没好气地瞪着我。
「要是我说自己想做同样的事,艾妮丝不会反对吗?」
「会啊。正因为这样,我会做好许多对策,避免发生任何意外的。所以我希望你相信我。要是你遇到类似状况,也不会毫无准备吧?」
「……唔!」
就在我觉得嘟着嘴,眯着眼睛的尤菲今天看起来格外孩子气的时候,她突然用手指戳了我的肚脐。
「呀!你做什么啦!」
稍微吓哭的我发出抗议,但尤菲只是哼了一声便将脸别开。真是的,一点都大意不得!害我吓了一跳!
「好、好!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会让你尽情撒娇,你就别生气了啦,女王陛下?」
虽然我的语气有些敷衍,但我还是对尤菲又摸头又摸脸地试着讨她开心。
这次的尤菲真的很难搞,就算我开始觉得手酸了,但她还是在闹脾气。不过在尤菲心情总算好转的时候,她开口问我:
(插图010)
「……艾妮丝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指以后与艾伊伦帝国的关系。」
听到尤菲这句话,我自然地打直身子。尤菲也松开了搂着我的手,跟我并肩坐在一块。
「老实说,我以为还有更多时间的。其实我早就想过迟早得处理跟帝国的问题了。」
「关于这一点我得道歉。我对这类问题太欠缺关心了……」
「别那么说……其实我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关心。」
说到这里,尤菲轻叹一口气。
话说回来,没有那么关心啊。不过就算听到尤菲这么说,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因为我自己也差不多。
虽然我们可以借口说是因为国内问题太过严重,但现在去说之前无视到这种地步,也实在说不过去。
「这种对他国的冷漠,说不定是遍及帕雷提亚王国的风气。我们可能一直都不是特别关心他国的状况。」
「考虑到国家成立的性质,我是觉得会有这种风气也无可厚非啦……」
帕雷提亚王国的建国先人是被驱赶到此地,在必须赌命与魔物对抗的情况下开拓土地,努力追求自己的安身处的流浪民。
因此在面对可能威胁到安身之地的外敌会大力反击,反之对没有交流的群体则漠不关心。
这种性质有好有坏,可是……
「艾妮丝你有能力改变这个国家吧?」
「嗯。我是这么想的。」
「那这种对他国欠缺关心的风气,可能也得重新检视一下了。对帝国来说,我国的变化应该是不容忽视的状况。毕竟魔法将不再是仅属于魔法师的特权,这应该是种难以估计影响力的变化。」
「嗯……可是制作魔道具也必须对技术进行检证,还必须培育专门的工匠,不能一蹴可及。所以我并不认为会轻易外流到帝国……」
「在内部纷争不断的帝国,魔道具很可能会被当成制造纷争的工具。」
「是啊。所以现在还不能将魔道具卖给他们。就算真要那么做,我认为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我不希望魔道具变成战争工具。但在我心中也有另一个完全不看好这个心愿的自己。
力量最后会变为何种形式都是因人而定。随着世代交替,最初的信念迟早都会被人遗忘。
当世界产生变化,魔道具有可能会应时势所趋变成战争工具,正因为未来是未知数,所以我很清楚「未来并不是绝对」的道理。
然而我还是想避免那种状况,至少我想在自己能触及的范围内贯彻如此心愿。
「帝国应该不会接受那种看法。因为一旦知道魔道具有多么便利,就会克制不住追求那种便利的欲望。」
「就算是那样,也只能努力让他们能够接受了。因为我希望就算是在帕雷提亚王国之外,魔法也能成为他人眼中的希望,是帮助人实现梦想的力量。」
当我说完,尤菲便将身子凑了过来,将头靠到我肩上。
这动作完全是在撒娇。所以我也将手绕过尤菲的肩膀,在搂住她的同时也用手轻抚她的头。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彼此的体温。就在这时,尤菲突然开口:
「……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想到什么?」
「我想到莱拉娜。」
「……莱拉娜?为什么会想到她?」
听到尤菲提起的名字让我不禁皱眉。对尤菲来说,莱拉娜应该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人物。
因为她可说是让尤菲难以忘记的死敌。我是希望尤菲不要太常想到她,可是为何会在这时提起莱拉娜?
「莱拉娜所追求是个排除变化的世界。那是让一切都被寂静与安宁吞噬,仅需感受时间平稳流逝的世界。我在想从某些角度来说,那是不是就是帕雷提亚王国所期盼的世界。」
「……那是帕雷提亚王国的期盼?」
「对。莱拉娜的思想确实太过偏激,但我忍不住在想,如果建国的初代国王还活着,说不定也会和她所追求的那种目标有志一同。」
「这……」
「考虑到我国必须与恶劣环境对抗才能活命,始终暴露在各种威胁下的历史,会有那种想追求完美无缺的安稳的想法也不奇怪,确实合理。而过度追求安宁而对外界失去关心,就跟把自己关起来没有两样。」
「……我无法否定。」
正如尤菲所说,也许身为建国之祖的初代国王所追求的世界,终极目标就像莱拉娜想到的那样,是个恒久不变的寂静世界。
但现实并不是那样。我认为追求永恒与寂静的这种想法,对人类来说还太早了。
因为人无法与欲望切割。人是一种一旦体验过幸福,就会想追求更多享受的生物。
「如果初代国王追求的目标与莱拉娜一样,那我觉得自己就真的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异端了。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想让更多人拥有梦想与希望。」
「那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认为莱拉娜或许是除了精灵契约者之外,魔法师所追求的另一种目标。」
「这我是不能否定,可是……我还是认为莱拉娜操之过急了。她太急着对『活着』这件事做出结论。」
排除变化的世界等于彻底停滞。而永远停滞真的能算活着吗?
我认为那是一种放弃。甚至可说是对未来可能性的灰心。
所以我想选择相信人类可能性的道路。就算路上得经历许多考验,我也想去相信人类能加以克服。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会不时会想,我们究竟得面对困难到什么时候。这种痛苦是否永远不会结束。」
「……尤菲。」
「毕竟光是活着,就是一种会不断产生问题的行为嘛……」
尤菲的语气让我感觉像自嘲。
正因为这样,我更加用力地搂住她,希望让她意识到有我在身边。
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我全都想与尤菲分享。因为她愿意背负我的心愿,愿意跟我活在一起。
如果尤菲感到难受,我会想陪伴在她身边。因为我相信只要那么做,我们就能继续走下去。
「就算是那样,我也想相信人可以克服那些问题。我想尽一切努力让那种世界得以实现。因为我就是那样答应莱拉娜的。既然我否定了她梦想的世界,那在我自己能够接受之前,我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艾妮丝。」
尤菲将手伸向我抚摸她的头的手,让我们的手指彼此交缠。
她接着仰头回望我,当我们视线重叠的同时,不约而同地让彼此的嘴唇互相轻触。
这是很简单的行为。可是就只是这样,就让我的内心产生难以置信的满足。我们先是彼此微笑,最后一起发出轻笑声。
「呵呵,尤菲,在认识你之后,我真的很幸福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可是,艾妮丝,我也很庆幸能遇到你。」
「跟我一样呢。」
「是啊,跟你一样。」
我们又再次笑出声来。我们在笑声中一起往后倒在床上。
在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并肩望着床上方的天盖时,尤菲用开朗的语气说。
「老实说,我其实没有自己嘴上说的那么担心。」
「是喔?」
「是啊,因为最近的艾妮丝真的很可靠。」
「这句话让我很开心呢。」
能够被尤菲说可靠,让我相当开心。
老实说,我认为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在依赖尤菲。因为尤菲会大声说她想怎么做,所以我总是会依赖她,但太过依赖实在不太好。
所以我才会想自立,想让尤菲能依赖我。这也是为了让我以后也能继续站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思绪,尤菲带着微笑看着我。
「我认为只要你说没问题,那就真的没问题。虽然那还是无法让我不去担心是否会遇到什么意外就是了。」
「我也是。就算尤菲你怎么说自己不要紧,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因为那会让我后悔。可是这也是我们重视彼此的证据吧?」
「是啊,确实呢。」
「我想重要的还是别让那种重视令对方感到不安吧。就这点来说,当我听到西部贵族的事情时,我表现的态度实在很不好。」
「的确呢。」
「我不否定~」
「艾妮丝,那时的你是真的把我给吓坏了。」
「对不起啦……」
被尤菲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让我只能狼狈道歉。
可是我希望尤菲明白那件事真的让我相当难以忍受。当时我真的对一切都感到厌烦,无法克制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让我害怕的是我确实拥有能那么做的力量,我也害怕要不是当时露米出面制止,我说不定真的会付诸行动。
我认为我必须让自己的心更加强悍。我有太多地方不够成熟。虽然我没有像尤菲想得那么悲观,但面对接二连三出现的问题,我确实也怀疑过什么时候会有尽头。
可是那是只要活着就无可避免的,所以我也只能在苦恼中继续前进。同时我也要继续尽一切努力,去做我能够做到的事。
「以后我们该尝试更多对话才对。就算只是细微的不安,我们也要在不安扩大之前让对方知道。我想那样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要是你愿意那么做,我也会比较轻松。」
「所以尤菲,你有什么事情也要对我说喔。因为要是不说出来,你看起来就是会默默忍受。」
「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就是有反省了,所以才说要彼此注意嘛!」
真是的!大概是因为在闹脾气的关系,今天的尤菲还挺会故意刁难我的!
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尤菲和我靠得更紧,并直接把头放到我胸部上。我是不觉得重,但有些喘不过气。
「艾妮丝。共享不安是很重要,但我认为还有其他更需要我们互相瞭解的东西。」
「嗯?是什么?」
「就是我们究竟有多喜欢对方。」
「这……!」
尤菲的这番话让我顿时无法应对。至于脱口说出那种话的人,此刻脸上正带着宛如小恶魔的妖艳微笑。
真亏尤菲可以随口说出那么害臊的话!
「我、我觉得那种事我们已经非常清楚了吧!?」
「可是我觉得自己还有没传达清楚的部分,所以要请你多配合我喔。」
「我认为做得太过头并不是好事!」
「总比做太少要好吧?」
「你总是会这样立刻找到借口!尤菲真的很会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耶……!」
这真的很不好喔!尤菲!就像花朵浇太多水也会枯死,凡事都要有限度才对!
我忍不住想这样抱怨,可是我没能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因为尤菲正用隐隐抱着某种期待,但却又不愿明说的表情看着我。
那甚至可以算是娇弱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发出吞咽声。
「艾妮丝,我喜欢你。还有想用这种方式表达那种感情的想法,应该全都是对的吧?」
「我是不会否定,可是……」
「那我现在想做的事,会是不可以做的事吗?」
那是一种直率过头,但却混有少许羞涩的爱意。
从我喉咙深处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我的心脏就像被紧紧揪住般猛力抽动。我怎样都克制不了那剧烈的心跳。
不可以吗?对于这个问题,当然是否定的,但却又不太能认同。这是很刁钻的问题。
真是的……尤菲这个小恶魔,到底要怎么补偿我!?
「尤菲你真的是……」
「你想说什么?」
像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的尤菲,用装傻的态度回问。真是可恶。
我打心底自觉到我彻底被尤菲握在手掌心。
尤菲当然会想展现自己的爱情。这我很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我也常用自己的方式展现爱意。
可是要说到什么地步能算满足……我想应该是无穷无尽。
过去我确实没有足够器量能够承受,有着因为害臊,因为害怕沉溺而逃避的部分。
可是我必须改变。因为我决定要那样活着,我也认为那样是对的。
所以我希望能向尤菲展现更多爱意。用更加明瞭,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至于该怎么做,其实就是尤菲一直对我展示的方式。
……我过去真是太没有余裕了。
「……唉。好吧,我明白了。今天我会全力满足你的。」
「喔?你这种态度很罕见喔。」
「我也不会总是逃避的。而且尤菲,多亏你的关系,我也算挺习惯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你表情有够邪恶!」
尤菲脸上露出真的只能用邪恶形容的笑容。这就是尤菲会被人说跟她父亲格兰兹公爵很像的地方!我猜他八成也是觉得女儿反抗的模样很可爱,才会总是调侃尤菲……
「……啊。」
「……艾妮丝?」
对喔,尤菲也一样吗?我突然觉得许多疑问得到解释。
那看起来老实,但又有某些部分不太老实的爱情表现。考虑到沉重的立场,赞赏与态度肯定也要根据场合有所不同。
他们父女的共通点,就是会细心选择取舍。所以他们并非全都会说真话。
如果要辨别差异,假设在不老实的话语中藏有老实感情……
尤菲最近越来越会调侃我。但我知道有时展现出从容模样的她并非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刻意那么做,还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如果想成尤菲表现不老实的时候,其实是反映出真正的感情,那尤菲搞不好要比我想像中更想向我撒娇。
我抱着这种想法望着尤菲,然而她只是一脸不解。
……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间摆出这表情的?不管怎么说都太卑鄙了。尤菲是真的很会捉弄人!
「你真的很可恶……我改天一定会讨回来的。」
「……真的改天就好吗?」
「……咦?」
「你刚才说今天会满足我吧?」
与我手指交缠的尤菲轻声细语地这么说。我感觉全身瞬间热了起来。我在想这股热气会不会透过手让尤菲发现。
今天的尤菲真是太不乖了……!
我躲开尤菲的视线,低头藏起表情。因为我感觉不这么做就会被她发现我满脸通红。
不对,我感觉就算这样抵抗一样会被发现……!
「尤菲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了……!」
「我很卑鄙吗?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真的不懂?」
「真的。」
看到带着愉悦微笑回应的尤菲,让我已经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状况了!
她是工于心计的小恶魔?还是像天使般清纯?到底是哪一种?所谓的天国与地狱就是这种状况吗?我的思绪不停在脑中打转。
「……我是不是该让你知道,做这种事得尝到教训呢?」
「如果艾妮丝愿意教训我,那我很乐意。」
「唉~~~你真的……就是这个地方不好啦,尤菲。」
为了不让她说出更多蛊惑人心的话语,我决定堵住她的嘴。
(插图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