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枕边成了今天仙台同学给我的黑猫床铺。
毕竟一旦放在鳄鱼背上,就没办法拿面纸了,没放好的话黑猫又会滚来滚去,掉到地上。而放在桌上会妨碍念书,在书柜上也让人不好拿书。
所以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黑猫放在枕边的,并非特地选在这里。
「她说这是你的朋友,你开心吗?」
我把固定放在地上的鳄鱼拉到床上来问它。即使放在黑猫旁边,鳄鱼也没有回答我。这也是当然的,它要是开口回答就可怕了。
话虽如此……
仙台同学到底以为我是个怎样的人啊?
只不过是用了鳄鱼的面纸盒套,房间里既没有很多玩偶,我也从未说过自己喜欢玩偶,更一次都没提及喜欢猫或动物这种话。
所以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送我黑猫玩偶当作耶诞礼物。
真要说起来,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送玩偶的人。这么一想,总觉得她应该是基于什么理由才选玩偶送我的。也可能是不把我当一回事,才随便选了这个送。
不过她要是因为我给了她饰品,于是比照办理地回送饰品,我一定会退还。正由于她送的是玩偶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我才有办法收下。
问题是这个房间里又多了个跟她有关的东西。
「就连制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摸着黑猫的头,一边望着衣柜。
里头放着仙台同学的制服衬衫。
在校庆前跟领带一起交换的那件衬衫,现在仍待在我的房间里。跟回到仙台同学手里的领带不同,短袖衬衫并未回到她手里,也已经没机会再穿了。结果我连一次都没穿过那件衬衫,它就这样像我的衣服似的被收在衣柜里。
可以的话,我实在很想把那会连结到某些记忆的衬衫赶出房间,却做不到。
新来到这房间里的黑猫也一样。
连接着仙台同学。
甚至染上了今天发生的那种让人想封印起来的事情,洗也洗不掉。
真不知道该拿这种东西如何是好。
我把鳄鱼放到地板上。
吐出体内的空气,闭上双眼。
今天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情虽然令人相当害羞,却不至于排斥到会禁止仙台同学再踏进这房间的程度。我死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
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做出超乎预期的事情。我不否认自己也有「一点点的话没关系」的想法,却仍觉得自己太纵容她了。
不上床。
一开始明明是仙台同学这样说的,我们却不知为何持续进行这样的事。这个规则对我来说理所当然,是根本无需特别约定的事,然而不仅暑假,我们今天也做了几乎可说是违反约定的事。
其实我本来并不打算让她做到那种地步的。
如果开口抱怨,仙台同学一定会说是我自己选择容许她做到那种地步的吧?但因为有要她寒假来教我念书的交换条件在,只能纵容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认为她绝口不提寒假的事,是为了要我主动提出交换条件。总觉得她想让我把错都推到她身上,视今天的事为无可奈何的结果,借此整顿自己的心情。这让人很生气。
而我也搞不懂即使如此,却依旧无条件纵容她的自己。
每次做选择的都是我,她从不做选择。
她会细心地准备,让我选择。
总觉得仙台同学好奸诈。
自己定下规则,却又一脚踢开那些规则,主动接近我。
为这段关系播下种子的是支付五千圆买下她的我。而我没有要培育这颗种子,所以它原本应该只会埋在地底下,甚至不会发芽。她却为种子浇了水,栽培它。
我可没拜托她做这种事。
假如仅止于播种,彼此便能毫无抗拒地让这段关系在毕业典礼后告一段落。然而种子一旦发芽,要摘除那株幼苗就会产生罪恶感。况且幼苗越是成长茁壮,就越是让人不忍结束它的生命。
好比现在,我就已经后悔做出要在毕业典礼那天结束这段关系的决定了。
明明这么想,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却没那么后悔,只是不能接受唯有自己单方面感到害羞罢了。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吃了亏。
其实我很想打电话给仙台同学抱怨一番,但我们并非会互打电话的交情。
由于不到要睡觉的时间,打过去的话,她应该会接电话。可是考虑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实在无法只因为想抱怨这种小事而打给她。
仙台同学在那之后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不过我没有邀她一起吃晚餐,她也没问起晚餐的事,默默地回去了。正因她只是装出不觉得尴尬的样子,害我连寒假要叫她过来都得特别小心谨慎。
「都怪仙台同学,事情根本乱成一团了嘛。」
要是一放假就叫她过来,会变得好像我在期待什么一样,但是不叫她过来,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提出交换条件了。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黑猫。
本想把它往上抛,却又作罢。
我握着黑猫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
我早就习惯独自在家了,然而今天一旦陷入沉思,脑中便净浮现一些我不想思考的事。
这个房间现在待起来很不自在,简直不像是我自己的房间。
感觉得到明明不在这里的仙台同学气息,让人静不下心来。
我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
想找谁说点话。想到「谁」这个字时,脑海里冒出的是仙台同学,然而我所想的「谁」指的是「谁都可以」的「谁」,并不局限于她。尽管这房间里有黑猫跟鳄鱼在,但它们都不肯陪我说话。
我拍了拍枕头,视线落在手机上。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让手机萤幕显示出舞香的名字。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传讯息给舞香,收到『有空喔』的回应后,立刻打了电话过去。听到手机另一侧传来开朗的声音,我顿时安下心来。熟悉的声音安抚了我躁动不安的心情。
我并不打算提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于是开始跟她聊起同样是今天,但并非在这里发生的事。
◇◇◇
「你房间原本是这样吗?」
坐在对面的舞香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同时疑惑地说。
「原本就是这样啊。」
虽然我回答得理所当然,但她的感觉是对的。舞香曾来玩过一次,房间跟那时候确实有些不同。
桌子变大了,东西也变多了。
寒假第二天。今天的舞香依旧莫名敏锐。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在我和舞香聊天后,仙台同学没有来过这个房间。而我和舞香一起度过耶诞节,今天也碰了面。
「咦,志绪理不是有在用电暖器吗?你去年好像说过拜托爸爸买了一台吧?」
舞香说出今年初还在房间里,但现在已然不在的东西。
我不禁心想,真亏她还记得。
去年我确实曾跟她说过这件事。
「现在没在用了。」
这个冬天,电暖器始终收得好好的,没有被拿出来使用。尽管在爸爸买给我之后,电暖器一直相当活跃,不过它应该没机会再出场了。我这么做并非为了总是觉得这房间里好像很热的仙台同学,只是认为光靠空调就能度过冬天了,才没特地拿电暖器出来。
「会冷的话,我把温度调高点吧?」
我把手伸向空调的遥控器,一边询问舞香。坐在对面的她回了我一句:「没关系。」幸好她不像仙台同学,对温度的感觉跟我比较接近,所以房间能保持在不会太热,也不至于太冷的舒适温度下。
和她在一起,不管什么时候都很舒适。
我可以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却因为她在这个房间里坐立不安。
「志绪理,你每天都有好好念书吗?」
舞香把参考书和考试题库放到桌上,开口问我。
「算有吧。」
「不愧是考生。」
「舞香也是考生啊。」
「是这样没错啦。」
我们今天原本预定要在舞香家念书,计画却彻底翻盘,变成她到我房间里来了。据说是她的亲戚突然造访,妈妈就把她给赶了出来,于是只好改来我房间办读书会。
虽然有些抗拒让她踏进留有仙台同学痕迹的房间里,然而要是表示「绝对不可以来我家」,也只会让她起疑而已。
「志绪理喜欢猫吗?」
无视于桌上放着念书用的东西,舞香感觉没什么心要念书,望着书柜。黑猫玩偶躺在她的视线前方。
「没特别喜欢。」
在舞香来之前,我把黑猫从固定放着的枕边移动到书柜上。它似乎相当中意这个临时住处,一副一直以来都待在那里的样子。
「我想也是。那是人家送你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算是那个的朋友。」
我没说那是仙台同学送我的,指着放在桌子旁边的鳄鱼。
「这个的?」
舞香把鳄鱼这个面纸盒的守护神给拖了过去。
「对。」
「那个玩偶很可爱,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想买……不过是它的朋友啊?」
她轻拍着鳄鱼的头,这么说着。
「毕竟只有它一只很寂寞嘛。」
我拿回呈现跪姿的鳄鱼,把它放到桌子底下。
「是说你遇上了什么事情吗?」
「为什么这样问?」
「问我为什么……因为上了三年级之后,你就变得很难约啊。暑假你也说很忙,几乎没跟我见面。」
这么说完后,她刻意摆出像是在闹别扭的表情。
「舞香暑假时不也说得去补习,很忙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想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嘛。」
「有事的是你吧?你说有事想说,是什么事?」
我们一起念书啦。
昨天晚上,舞香传来的讯息这么写着。可是我们很少在假日一起念书,况且她也没邀这种时候找来也不奇怪的亚美,只邀了我,后面还附上一句『而且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说。』所以我认为比起念书,她的重点应该是「有事想跟我说」。
舞香曾表示寒假也得忙着补习。既然如此还特地找理由见我,可以预想她要说的是相当重要的事。
「啊~嗯,对,我的确有事要说。」
她不知为何支支吾吾的。
看她的样子,总觉得要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不禁郁闷起来。
「志绪理……我可以先向你道歉吗?」
舞香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是不好到让你想道歉的事?」
「我不确定,但感觉先道歉会比较好。所以对不起。」
即使要特地拿「开读书会」当借口也想对我说的事,而且还想先跟我道歉,我实在不太想听,却又不能不听,只好问了句:「所以到底是?」催她继续说下去。
「虽然之前就问过了……你啊,跟仙台同学感情很好吗?」
「……倒是没有。你要说的是这件事?」
舞香应该尚未切入正题才对。
但作为开场白的话就已经糟透了,让我忍不住想抱住头。
仙台同学的事情是我最不想被问起,也最不想说的事。
「嗯、啊……大概是吧。」
回答得十分模棱两可的她,喝了口冰块已经融化的汽水。
然后「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在去福利社的路上跟仙台同学聊了几句话吗?因为你好像很在意那时候的事,我想说还是跟你提一下。」
十一月,我在音乐准备室被仙台同学拥抱的日子。
我从舞香那里听说她在走廊上跟仙台同学撞在一起,因此聊了几句话。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我曾问舞香跟仙台同学聊了些什么,当时她说她们没聊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到现在才说有话想讲,表示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有什么事非要告诉我不可?」
「我们那时候聊起大学的事情,我把自己的志愿告诉仙台同学,仙台同学也跟我说了她的志愿。知道我们要报考的大学很近之后,我便顺口说了志绪理的事。」
「咦?是什么事……」
「对不起,我把你好像会跟我报考同一所大学的事情告诉仙台同学了。果然还是别告诉她比较好吧?」
舞香一脸歉疚地说。
「──没关系啊,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嘛。虽然我跟仙台同学只说过几次话,关系没有特别好,可是我不会因为你把我的大学志愿告诉她这种小事就生气啦。」
我在说谎。
尽管没有生气,但这才不是什么「没关系」的事。
这件事当然是别告诉仙台同学比较好。
我内心大受冲击,甚至连太阳穴周遭都痛了起来。
没人知道我跟仙台同学是怎样的关系。
当然,就连舞香也不知道。
所以我没必要焦急,也无需慌张,要是表现出焦急或慌张的态度反而奇怪。只要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事情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加快了说话的速度,讲出来的话也像是不自然的借口。或许是因为这样,总觉得舞香正以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盯着我。
「不过你之前明明瞒着我没说,现在为什么突然想说了?」
我想逃离她投向我的怀疑视线,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这么问。
「我原本觉得不说也无所谓,可是当时仙台同学问了不少关于志绪理的事,你最近又怪怪的。该说这种情况果然会让人想很多吗?所以我才想说应该跟你提一下比较好。况且我觉得你跟仙台同学好像满要好的。」
她嘴里虽然说「我觉得」,可是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怀疑我。也许是我做了亏心事才会有这种感觉,但喉咙彷佛被人给紧紧勒住,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仙台同学感情没有特别好,她会问起我的事,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话题好聊了吧?」
我在心里念着要冷静,一边看着舞香说道。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你们两个真的──」
舞香想说些什么。
不过大概是之前一直瞒着我没说这件事,心里过意不去吧,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只说了:「对不起喔。」
「我们也差不多该来念书了吧?舞香,教我一下这题。」
换作是平常,我一定会说出「既然都要说了,你就说完啊」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这样很不舒服耶」之类的话,要她接着把中断的话说下去,今天却没做这种硬是要她把吞下去的话又吐出来的行为。
我装作那些话不存在,让她看摊在桌上的题库。她脸上虽然也挂着一副有事情想问我的表情,却没继续追究下去。可能是感受到我不想继续谈下去的心情了,她回问我:「哪一题?」视线落在题库上。
舞香很体贴。
我总是仰赖她的体贴,没多问下去的她今天也拯救了我。而我现在面对这样体贴的她,脑中想的全是仙台同学。
我们难得聚在一起念书,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很过分,可是刚才听到的事情一直盘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仙台同学知道我的志愿。
听到这件事,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我明明一直隐瞒着志愿的事。
明明没有告诉她。
仙台同学却知道了。
她在音乐准备室拥抱我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她全都知道了。
舞香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虽然听得到,我却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我的确曾想过仙台同学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尽管如此,我仍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个假设,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然而──
结果我念书一直念得心不在焉,舞香比原本预定的还要早回去。虽然记得有跟她一起搭电梯,送她走出大楼,可是不太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
我也没吃晚餐,独自待在房里,坐在床上。
脑袋放弃思考,唯有时间不断流逝。
等我发现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不过以打电话来说这时间还不算太晚。
三十秒……不,我犹豫了大约一分钟后打给仙台同学。在铃声响了两次之后,传来她有些惊讶的声音。
『真难得,宫城居然会打电话给我。』
我有事情想问你……
所以才会打给你。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还一直要我说出志愿的理由。
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仍试图诱导我跟你报考同一所大学或邻近大学的理由。
我想知道。
我现在只觉得仙台同学是想观察我的反应并以此为乐,这让人很生气。如果她有其他理由,我想问是什么,希望她能否定我认为她只是想拿我取乐的想法。
然而总觉得在电话里,我没有办法好好问清楚。
「仙台同学,来教我念书。现在就来。」
『就算叫我现在去,但我今天已经回到家了,没办法。』
我知道。
即使打电话不算太晚,但要一个高中生出门,这时间是太晚了些。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现在就过来。我想面对面跟她说话。
「就算没办法,你也想办法过来啦。」
『明天不行吗?虽然我得去补习,要晚一点才能过去。』
「那你不用过来了。」
『如果宫城愿意让我留宿一晚,要我现在过去也可以。』
「不用。我要挂电话了。」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开个玩笑而已啊。你今天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太严肃,搞得气氛有点僵,她才会开个玩笑想缓和气氛。我能理解,现在却没那个心情笑着回应她。
「……仙台同学,你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仙台同学不知道我这话有什么含意,用跟平常没什么不同的语调这么说。她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也是当然的,但这样的她让我很不满。
「没有就算了。你寒假不用来我家了。」
我有些迁怒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现在就过去。』
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很没道理,然而我现在非常生气,却想马上见到仙台同学。我很气这样的自己。
「……明天来就好。」
『说真的,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等你补习完再过来就好,但明天一定要来喔。」
『我现在就过去。等我一下喔。』
仙台同学以超乎我想像的温柔语气这么说。
「明天再来就好。」
我尽量让心情平静下来,和缓地说完后,她接着说:『我知道了。约好了喔。』
我要说的只有这件事,于是很快就挂断电话。
尽管肚子不太饿,我还是把泡面塞进胃里。
洗过澡,躺在床上。
在睡不太着的情况下迎来了早晨。接近夜里时,门铃响起。
仙台同学来到昨天舞香来过的房间。
我准备了汽水和麦茶。我们把参考书和笔记放到桌上。
房间的温度对我来说刚刚好,但仙台同学似乎觉得很热。
我背靠着床,她理所当然地坐到我身旁。
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昨天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她大可主动问起这些问题。
然而她就只是坐在我身旁,什么都没问。来到这里之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里,有意义的大概只有一句「抱歉我来晚了」,现在则是看着摊开在桌上的参考书。
仙台同学的确比我想的还要晚才来。因为她快九点才来,我想她是在顾虑我。之所以不提起昨天那通电话,或许也是一种体贴。
可是这样太不自然了。
如果是平常的她,一定会率先问起我昨天那通电话的事。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地坐在身旁,我反而很难开口。从舞香口中听到的话不停地盘旋在脑海中。
我拿起装有汽水的玻璃杯。
玻璃杯上的水滴沾湿了掌心。
我喝了一口汽水,从鳄鱼背上抽出一张面纸擦手,看向仙台同学。
「你不问我昨天的事情吗?」
总觉得这样下去,今天的碰面会在两个人一起念书中结束。
那跟我们寒假前约好的一样,没有哪里不对,但是对今天来说,念书不过是个借口。要是没跟她谈谈,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过来了。
「你是指电话的事?」
身旁传来她试探性的语气。
「我以为你今天会问我这件事。」
「我只是来教宫城念书的。昨天你不也说了,要我来教你念书吗?」
仙台同学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然后看着我。
「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想说,我会听。你有话要说吧?」
仙台同学说得一副无可奈何。虽然不到嫌麻烦的程度,但脸上挂着兴趣缺缺的表情。
她这反应我早就看惯了才对,今天却觉得心神不宁。
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吧。
而是感觉到处都有在卖的针织衫跟裙子。
那身衣服要是穿在我身上会显得很廉价,可是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品质不错的东西,也很适合她。然而自从暑假结束后,我就一直没看过她穿便服,总觉得穿着便服的她无法融入这个房间,有股距离感。拜此之赐,让人迟迟提不起勇气问出该问的事情。
「……仙台同学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吗?」
我用指尖拭去沾湿玻璃杯的水滴,喝下汽水。
真希望仙台同学和舞香之间发生过的事,能像汽水的气泡一样迸裂消失,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我昨天也说过了,我没什么要说的。所以宫城要说什么?」
我是因为有话想说,才叫仙台同学过来的。
要说的话,就只有今天了。
可是在我明知如此仍无法顺利开口,沉默不语之际,仙台同学代替我先说话了。
「你要说的事情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毕竟你的心情不太好──不想说的话,不如就别说了吧?」
听到她比方才更沉重的声音,我吸了口气。
然后缓缓地吐出那口气,开口说道。
「仙台同学,告诉我,你在走廊上跟舞香说了什么?」
「你说跟宇都宫说了什么……是指我在去福利社的路上碰到她那时候的事?」
我似乎开启了一个仙台同学不太想谈下去的话题,她的语气有些低沉。
「对。」
「我以为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她问了我在学校把你叫出来时的事。我没说过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
她在音乐准备室里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相信了她。现在才知道这段话刻意地省略了一部分内容。
「不只这些,你们还说了其他事情吧……像是我要报考的大学。」
「……原来如此。你是听宇都宫说的?」
仙台同学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说道。
「我昨天听她说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志愿,为什么还要在音乐准备室里问我要报考哪所大学?你只是想观察我的反应,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成绩变好之后,宛如要追着仙台同学的脚步般改变原本的志愿。
她一定是这样认为,打算戳破偷偷改变志愿这件事,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我才没有要追着她的脚步,也早就决定好到毕业之后就不再和她见面。说穿了,她的志愿跟我的志愿很近,不过是一场巧合,只是因为我选择和舞香报考同一所大学,才造就出这个结果罢了,并非刻意造成的。
要不是这样才奇怪,是仙台同学误会了。
我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她却什么都没说。
带着格外认真的表情,始终闭口不语。
「仙台同学,回答我啦。」
我开口催促后,传来她一如表情般认真的声音。
「──我看起来像是在拿你取乐的样子吗?」
仙台同学看着书柜。
视线前方是她带来的黑猫。
「会问你要报考哪所大学,是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出自己的志愿。」
明明丢了个问题给我,她却没等我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那就用普通的方式问我啊,说你是从舞香那里听来的不就好了?」
我没有生气。然而用比较强硬的语气说完后,仙台同学的视线从黑猫移到了我身上。
「如果我那么说,你一定会说自己不会去报考宇都宫要考的那所大学吧?」
「这──」
她说得没错。
她要是说从舞香那里听说了我的志愿,我一定会说「那不是真的」或「我只是说说而已」,找理由把即将定案的志愿改成其他学校。
「你要报考哪所大学?」
仙台同学问我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学校的老师。
「我不想说。」
「告诉我啦。」
「还没决定。」
「这时期不该再犹豫了吧?你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要是还没决定,就跟宇都宫报考同一所大学啦。」
现在确实不该再犹豫,况且我也决定好志愿了。即使她没说,我也打算跟舞香报考同一所大学。
却不想告诉仙台同学。
假如告诉她,我自己决定的志愿就会变得像是依照她的意见决定的。我有我的想法,不想让她以为我总会照着她的想法行事,也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的志愿。
「我没必要告诉仙台同学……为什么你一直希望我跟你报考同一所大学,或是邻近的大学?我报考哪里都无所谓吧?」
尽管语气变得有些粗暴,但我没有在生气。然而仙台同学面有难色地默不作声。
为了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我喝了一口汽水。
搞得好像是我不对一样,让人很焦躁。
就在我虽然不觉得冷,却想调高空调温度而朝遥控器伸出手时,仙台同学开口了。
「──宫城,你不会想跟我见面吗?」
她问出这个省略了重点的问题,声音并没有特别小声,却像是迷路的孩子在找路一样,透露着不安。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就不会再跟仙台同学见面。」
我不想特地说出来,却仍搬出了以前的约定,推给她作为答覆。
尽管的确可以顾左右而言他,不正面回答这个欠缺关键内容的问题,但她不同于平常的说话语气,让人无法不诚实地回答。
「我记得这个约定,却不是要问这个,而是想问你毕业之后不会想跟我见面吗?」
「……仙台同学呢?」
「我会想和宫城见面,也觉得要是能见面会很开心。」
我本以为仙台同学会叫我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她却老实地回答了。
「虽然不知道宫城心里怎么想,不过我现在还满期待能来你房间的。要是以后没了这件事,我会觉得很无聊。」
她说着平常不会说的话。
想见面。
这种话谁都能说,况且就算今天这样想,明天或许又不一样了。
就像爸爸,见面的时候都会跟我约好,说他会早一点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然而那些约定几乎都没有实现。
妈妈也说过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却从我面前消失了。
约定就像巧克力一样甜美,容易融化。
马上就会瓦解、消失。
等到我厌倦期待这种白费功夫的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而仙台同学不会遵守约定。
总是在打破跟我的约定。
所以我不相信她说的「想见面」。
她少数有遵守的约定,是跟我约好会戴着项炼这件事。但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戴,也无法相信她有戴。
要是能像平常放学后那样看到项炼,我或许就能相信她所说的话,却没有勇气确认,反而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你说很期待能来我房间是骗人的吧?让我付钱在放学后把你叫来这里听我的命令,怎么可能会觉得有趣?」
「我要是觉得听人命令很有趣,岂不是像变态吗?」
「那就表示你一直都很不开心吧。」
我冷淡地说完后,仙台同学皱起眉头。
「与其说不开心,不如说我一开始根本不太了解宫城啊。真要说起来,你还不是一样,一开始跟我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吧?」
这段只是一时兴起才展开的关系,就算没了也无所谓,所以起初我只抱持着一旦腻了,只要别再叫仙台同学过来就好的想法。但倒是不像她那样,觉得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很无趣。
「仙台同学会听我的话这点还满好玩的。」
「你这样个性很差耶。」
「仅限对你就是了。」
我有些厌烦地简短回应后,身旁传出一声叹息,紧接着是:「宫城──」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现在呢?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还是不开心。
一定得选出其中一个才行。
既然如此,尽管有附加条件,我的选择仍早就决定好了。
「……仙台同学没做什么奇怪事情的话。」
「意思是你觉得开心?」
「你要这么认为就这么认为吧。」
嘀咕着的我看向地板。
我和鳄鱼对上眼,又马上瞥开,视线落在仙台同学的脚上。
「喂,宫城,快说你就算毕业也想和我见面啦。我不会做奇怪的事。」
她要我说的话,几乎等同于要打破我们的约定。我不想在无法相信她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况且要是说出来后有什么因此改变了,也让人很困扰。
见我沉默不语,仙台同学长叹了一口气,靠向床铺。
「那先不管要不要见面。不管是哪所大学都好,考上的话跟我说。」
「为什么非要告诉仙台同学不可啊?」
「因为我们是一起念书的伙伴啊。就算不是朋友,我们也一起念书到现在了,跟我说一声也没差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不是什么或许是,就是这样。考上的话,要跟我说是哪所大学喔。」
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强迫我接受这个结论。
我要报考的大学早已定案,这消息也传到了她耳里。尽管表示我还没决定,但是这话她一定不会相信。既然如此,考完之后就算不告诉她,只要查一下,也马上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考上。
瞒着她根本毫无意义。
「知道了……但我不保证喔。」
「嗯。」
即使没有说得很明确,我依然接受了仙台同学让步后的条件。这个结果可能让她满意了吧?她以柔和的语调回应我。
那我们来念书吧。
我认为仙台同学会这么说,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笔。然而她不但没有开始念书,还动手收拾起参考书和笔记本。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毕竟我抵达时也晚了。」
她到达这里的时间不早了是事实。可是在要上学的那些日子,她有时候会更晚才回家。我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要回去了吗?」
事情并未就此圆满落幕,也很难说解决了所有问题,不过想说的事情几乎都说完了。念书只是借口,所以不念书也无所谓。
不过事情一办完她就要回去,这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对,我要回去了。」
想起自己为了能够在寒假叫仙台同学过来所付出的代价,我便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回去。
再多待一下也无所谓吧?
我应该有权力要她接受这个要求。
但想行使这份权力,必须先软化她那看起来相当坚定的意志才行。
「……接吻呢?」
除了这句话,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够留住打算站起身的仙台同学。
「接吻?」
「是仙台同学要求加上这个条件的啊。」
「我今天又没有教你念书。」
她的行径总是显得毫无道理,却在这时做出如此合理的发言,让我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宫城,这样会痛。」
「你教我念书之后再回去啦。要遵守我们昨天在电话里的约定。」
「现在才开始念书的话,会弄到太晚喔。」
我松开仙台同学的手臂……
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犹豫了一下是否该把浮现在脑中的话说出口后,我平静地告诉她。
「──要是弄到太晚,你就住下来啊。」
「咦?」
「你在电话里不是这样说了吗?说让你留宿就可以。」
因为她那样说过……
我只是实现她的心愿而已。
「我可以留宿吗?」
「反正今天我家人不在,只有我独自在家。」
「你这话会让人想歪耶。」
我说家人不在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亦即今天爸爸也不会回来,没有其他的含意。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想歪,单纯是仙台同学心术不正。
「你还是回去好了。」
我推着她的手臂要她远离我,她才回了句:「我是开玩笑的啦。」
她的玩笑都是些差劲的玩笑,以玩笑话来说太沉重了。要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而认真回答,反而是我会吃苦头,所以我很讨厌她这样。尽管如此,如果不谨慎一点,谁知道仙台同学会做些什么?
「……你能向我保证不会做什么奇怪事情的话,就可以住下来。」
「那不是邀女孩子留宿的时候该说的台词吧?」
「仙台同学,想想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吧。要是不想教我念书,我就送你下楼。」
我说完后,仙台同学说:「我还是跟家里联络一下。」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