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湿的梅雨季结束后,帝都迎来了夏天。
自家附近的翠绿林木上,不停传来高亢不已的蝉鸣。打在地面上的炙热阳光,让水气逐渐消散。
若是太阳刚升起的清晨,还不至于太热;但不到正午,酷暑便一瞬间笼罩大地。这阵子已经进入了这样的气候。
姓氏从斋森变成久堂的美世,一只手握着浇水壶站在庭院里。
院子里盛开着色彩鲜艳的夏季花卉。角落有对着太阳绽放的大朵向日葵,沿着廊台摆放的数个盆栽,里头种的是蓝色和紫色的牵牛花。再加上桔梗、紫薇等其他花卉,呈现出一片光看就让人很开心的斑斓色彩。
不过,实在是太热了。用浇水壶替花草浇水后,土壤虽然会吸收水分而变成较深的颜色,但没多久又会变得干燥。夏季的浇水量真的难以拿捏。
(去年是怎么做的呢……)
几个月前,美世才刚冠上久堂这个夫姓。但这是她第二次在这个家迎来夏季。
去年春天。
美世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斋森家,以嫁为人妻为目的来到这个家。明明父母都是异能者,却不具备任何异能的美世,在自己的娘家饱受欺凌和排挤,最后像是被赶出家门那样,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被迫嫁给风评奇差的对象。
然而,在相遇相识后发现,不同于风评,他对待美世相当亲切。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多,发生过各式各样的事。和亲生父亲、继母、同父异母的妹妹分道扬镳;自己原有的异能觉醒;以及,与某个和亲生母亲关系匪浅的男人对峙。
美世茫然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然后在内心苦笑。
原来如此。去年夏天,她根本无暇思考浇水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那时的她,光是自己的问题都应付不完了。
阳光在一瞬间变得更刺眼,美世不禁眯起双眼。
(那是……?)
宛如从地面热气中衍生出来的蜃景,美世的视野中出现了幻影。
她突然觉得整个人彷佛失去了知觉。夏天的热气和蝉鸣都在一瞬间被阻断,她感受不到、也听不到。
「咦……」
原本以为眼前变得一片白茫茫的美世,发现一段距离外伫立着两个模糊人影。
是谁呢?心中不自觉浮现这个疑问,美世定睛望去。
「老爷?」
其中一个人影看起来貌似男性。他身穿夏季的轻薄衣物,一头扎起的直长发从肩上垂落。没错——看起来就像美世深爱的夫婿久堂清霞。
但那个身影就只是默默地伫立着,完全没有望向美世。
感觉像是幻觉。不,亦或是美世的白日梦?
至于站在旁边的另一个人影——
(咦……怎么回事?)
美世不禁瞪大双眼。
酷暑让她的大脑无法好好运转。不过,美世仍马上察觉出这片光景的异样。
(那是……我?)
依偎在看似清霞的人影身旁的,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美世不可能看错。因为她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同一张脸。
背对着美世的两个身影深情对望,紧紧倚靠彼此的身体。
为什么?美世这么想着。
她的梦境总是十分特别。因为拥有梦见之力的异能,美世能自在进出、操控他人的梦境。梦见之力是极为强大的能力,若将其提升至极致,甚至还能让施术者窥见过去、现在和未来。
不过,倘若眼前景象是梦见之力让美世做的白日梦,有个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关键之处。
(至今,我都没有在梦中看到自己出现过呢。)
美世不曾在梦中以第三人的客观角度看过自己。那些梦境,都是以她本人或其他人的视角呈现,同时也都是她完全不曾涉及的场面。
她的心脏不安地抽动了一下。
背对着自己的一男一女的身影,其中一人——貌似美世的那一方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熟悉的面容露出平静、却也有些妖艳的笑容。
那真的是自己吗?自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跟自己有着相同脸蛋的女子,带着魅惑的笑,对着愣在原地的美世缓缓蠕动抹上胭脂的唇瓣。
(什么……?她在说什么?)
美世试着专心解读女子的唇语,但两个身影随即开始扭曲变形,像水蒸气那样在空气中融化、消散。
下个瞬间,周遭的声响和热气全都跟着被唤醒。美世感觉到汗水从太阳穴流淌下来。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美世不禁杵在原地半晌。
「美世。」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温柔揽住美世,将她拉回现实。
从柳树花样的淡灰色和服中探出的白皙臂膀,有着能看出主人平日勤加锻炼的结实肌肉。渐渐习惯被这双手臂拥入怀里的美世,现在已经变得会感到安心,而不像过去那样紧张。
「……老爷。」
无须转头,美世也明白这双手臂属于谁,但她仍转头仰望站在自己身后那个人的脸庞。
轻轻眯起浅蓝色眸子,带着温柔表情俯瞰她的清秀脸蛋。久堂清霞,在今年春天成为美世夫婿的久堂家当家。
他俊秀脱俗的外表,足以让人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般美男子存在。但这样的清霞,此刻微微露出担心爱妻的神色。
「怎么了?你刚才好像在发呆。身体不舒服吗?」
美世的眼角泛起笑意。
「不,我没有不舒服。抱歉让您操心了。」
「是你的话,再怎么操心都无妨。」
「您这样说……有点……」
这样的说法,就好像美世是个总爱做出有勇无谋的行为、让夫婿担心不已的女性。
不过,清霞这么说,其实也不算夸张。
如同方才浮现于美世脑中的去年夏天的回忆。在春天离开老家的她,曾因为体内被封印住的异能失控,有一阵子身体状况变得相当差。那段期间,她真的过得很辛苦。夜晚被恶梦折磨、白天则是在外出途中晕倒。跟清霞之间的关系,甚至还因此一度恶化。
清霞想必也记得那件事,才会像这样对美世的身体状况表现出过度担心的态度吧。
「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会好好跟您说的。能请您再多信任我一些吗?」
「我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忍不住担心罢了。」
清霞以有些闹脾气的语气这么反驳,从身后拥住美世的双臂也微微使力。
美世不禁苦笑。
婚后,她总觉得清霞的爱情表现变得比之前更积极了。该说像是过度保护吗——总之,她感觉清霞现在会花更多心思在自己身上。
又或者,与其说是因为两人已经结为夫妻,也可能是因为清霞决定辞去军职,慢慢卸下原本肩负的重担,才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但他这样的行动,确实让美世感到开心又怜爱不已。
「老爷,您才是呢。才刚回到家,不多休息没关系吗?」
清霞昨晚在值勤所待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返家。再怎么体力强健,因为轮值而彻夜未眠,必定还是累积了不少疲劳。
美世抚上清霞的手这么问,清霞以「嗯」回应她。
「我们回屋里休息吧,我来泡茶。」
美世在厨房沏好茶后,回到起居室和清霞一起捧起日式茶杯。
她判断刚才目睹的那场幻觉,或许还是向清霞报告一下比较好,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幻觉吗……你自己也无法断言是不是梦境?」
听完美世报告的清霞微微蹙眉。
「是的,倘若是作梦的话……我就是在浇水途中站着睡着了呢。」
仔细想想,这样的情况着实令人难为情。
在握着浇水壶的状态下站着睡着,未免也太不像样。但换个方向想,要是因为耐不住酷暑而站着晕厥过去,就更让人担心了。
「不过,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看到这种幻觉——」
「打扰了~」
从走廊传来的男性嗓音打断清霞的发言。
从对方的嗓音,美世和清霞随即明白来者何人,并为他彷佛算准时机的来访感到吃惊。
「啊,新先生,欢迎您。」
听到美世这么招呼自己,身穿三件式西装的时髦男子——薄刃新露出一如往常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不过,他随即发现美世和清霞之间有些凝重的空气,于是眨眨眼问道:
「两位是怎么了?从大白天就颓丧着一张脸。」
「突然来访还说这种话,真是失礼的家伙。」
嘴角下垂的清霞不悦地瞪着新,新本人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是这两人惯常的应酬方式。
「老爷,刚才那件事……是不是也跟新先生说一下比较好?」
被美世这么问,清霞以鼻子哼了一声,看似不太情愿地点点头。
「刚才那件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邀请一脸不解的新进入起居室,再为他送上茶水后,美世将刚才告诉清霞的内容——亦即那不知是幻觉还是白日梦的光景,再次对新说明一次。
身为美世表哥的新,继承了薄刃家能对人心产生作用的独特异能,同时也是薄刃家的下一任当家。此外,他本身还具备能打造幻象的异能。论及方才的神秘现象,新可说是最适合的商量对象。
「原来如此。」
新「唔」了一声,缓缓闭上双眼沉思。
「我目前无法给任何意见呢。久堂少校,你当下有察觉到什么异能的气息吗?如果是美世下意识施展了异能,应该多少会遗留一些发动痕迹才是。」
「这个嘛……美世现在已经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异能了。倘若是她一瞬间发动了梦见之力,想像去年那样确实察觉到变化,恐怕很困难。」
「哦?」
听到清霞的回应,新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容。
「你听到了吗,美世?看来,你的异能水准似乎已经提升到足以超越当代最优秀的异能者喽。真是太好了。」
美世不禁瞪大双眼,以「新先生」的惊呼斥责自己的表哥。这个人在说什么呀!
一如新所言,清霞是世人公认的当代最强大的顶尖异能者,美世不可能超越这样的他。再说,没有比「妻子比丈夫还来得优秀」更让人无所适从的事了。
(不过……)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美世其实也为此感到开心。
尽管压根儿没有积极施展异能的意愿,但美世一直有持续进行锻炼。倘若自己的能力因为这样提升,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
为了避免这样的喜悦表现在脸上,美世以手捧住自己的双颊。清霞则是无言地轻轻将掌心搁在她的头上。
「……所以?让我听听你的分析吧。」
清霞这么催促,但新只是耸耸肩。
「没什么好分析的。如果没有察觉到异能的气息,我也无法给任何意见呢。不过,这的确让人在意。神似久堂少校和美世的幻影,亦或是白日梦。此外,那个美世还有可能不是美世……」
「……最后那点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所以我也不确定。」
那个笑容。美世不觉得自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但看在他人眼里,说不定其实就是那样的感觉。
「至少,我从不曾觉得你的笑容妖艳。真要说的话,『楚楚可怜』这样的形容比较贴切。」
「我也没这么想过。美世的笑容一直都是偏可爱的感觉呢。」
「是、是,谢谢两位……」
听到清霞和新接连道出毫不保留的称赞,美世感觉脸颊一阵发烫。
「不过,『外界的人让美世产生幻觉』这样的可能性应该偏小,我认为或许是梦见之力造成的白日梦。」
啜饮热茶的新再次淡淡开口。清霞沉默地望向他,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道理很简单。说起来,让人产生幻觉的能力,是薄刃家特有的,能介入他人精神或大脑的异能。现在的薄刃家,能施展这种幻术的人只剩下我。此外,就算真的有其他能施展这种力量的人存在,这个家的四周也早已被久堂少校布下的结界包围。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无法从远距离外让特定对象产生幻觉,施术者只能想办法靠近目标。但有结界在的话,这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流畅地道出自己的见解后,带着淡漠表情的新再次捧起茶杯啜饮。以严肃神情双手抱胸的清霞,看起来也对他的想法没有异议。
「那么……果然是我又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施展了梦见之力吗?」
「这也是无可奈何。梦见之力是十分特殊的异能,尽管能透过训练,让自己某种程度上能自由运用它,但想完美控制这股力量是不可能的事。一如天皇的『天启』并非能自由窥探未来的能力那样,梦见之力原本也是属于神的领域的力量,不是区区人类能彻底掌控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呀。」
「就是这样。」
美世原本担心是体内的梦见之力再次失控,在听到新的安慰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梦见之力是难以运用,同时也还存在许多不明之处的力量。美世本人也仍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是少了能像这样随时给予建议的新,她想必会不知所措。
在能力彻底觉醒的同时,如果也能完全理解其运用方式就好了——美世心中多少有这样的不满。不过,每个异能者都是从年幼时期就开始探索自身的异能,并学习如何驾驭它。可不能只有梦见之力的异能者有特殊待遇。
「总之,美世看见的幻觉应该是梦见之力所造成的。所以,最好把它当成有特殊意涵的现象。」
「例如……是在暗示未来之类的?」
听到清霞这么问,新以「天知道」回应,然后望向庭院。
「有可能是某种暗示……也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显现。比起我,去询问能运用天启之力的尧人大人,或许会更恰当。」
「这恐怕有难度。毕竟那位大人可不是只为了请教他事情,就能轻松见上一面的人物。」
得不出结论的三人,现在也只能面面相觑。
◇◇◇
目送美世端着空茶杯走向厨房后,清霞将视线移回新身上。
「那么,你今天有何贵干?你会特地过来,就是有什么要事吧。」
此刻理所当然地坐在久堂家起居室里的新,今天其实并没有来访的预定。现在,他偶尔会陪着美世训练异能,但基本上不会在清霞白天在家的日子过来露脸。
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急事,但新刻意选择清霞在家时来访,或许就是想找他谈些什么。
新以一派轻松的表情露出浅浅微笑。
「这个嘛……看来我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真敢说,你根本没打算隐瞒吧。」
「虽然算不上要事……因为听说你们近期打算造访旧都,在这之前,我想过来报告一下近况。」
说着,新端正自己的坐姿,清霞也不禁跟着绷紧神经。
不过,从新的语气,清霞已经大概明白他打算报告的内容。
「关于那名人物,我们目前仍未掌握到他的消息。出身背景的相关调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我们同时针对异能心教在全国的据点进行清查,如果能因此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你也曾混入异能心教吧。没有什么发现吗?」
「虽然我有见过那个人,但遗憾的是他遮住自己的脸,所以没能看到长相。不过,他散发出来的气场相当强烈,一旦遇到应该马上就会知道。」
异能心教。
这个由身为薄刃家分家成员、继承了薄刃的异能、同时也是美世亲生母亲的未婚夫候选人的甘水直所率领的集团。直到今年春天,教团都还在帝国内部引发骚动,就连国家中枢都险些遭到瘫痪。
甘水已经死于新的刺杀,因此现在不会构成威胁。
然而,事情并未因此完全告一段落。除了仍有党羽残留以外,甘水耗费十年以上的时间针对异能进行各种研究、也确立了多种技术。因为长年过着四处逃亡的隐居生活,他有不少据点,想一一击溃得花上不少力气和时间。
更何况,除了数量庞大以外,有些据点里头的研究内容还包含了等同于国家机密的情报。
这样一来,政府便无法把相关后续处理交给不熟悉内情,或是做事不够机灵的人负责。
因此,身为相关人员之一的新,肩上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
「抱歉,如果我们这边能派遣更多人手协助就好了。」
「毕竟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嘛。那个男人的研究内容,只要是稍微懂得驱使异能,或是拥有相同野心的人接触到,都会忍不住想试试看,可说是恶魔的研究呢。」
「但这种现况持续下去的话,后续处理工作永远都无法有个了结。」
清霞希望,至少在自己完全和军方脱离关系前,这件事在某个程度上能告一段落。在卸下军职后,倘若情况危急,他也不排斥再次出手协助,但他还是希望这些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早些被扑灭。
星星之火,一如字面上的意思,这样的危险物可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希望能挖掘出什么独特的线索呢。」
「要是那家伙主动采取什么行动,我们也能省下四处搜索他的力气了……」
不过,这等于是被敌方的残存党羽抢先一步。让敌方采取先攻,可是绝对无法容许的事情。
就连新也忍不住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恐怕也只能用土法炼钢的方式,将甘水的据点全数挖出来,再一一铲平了。既然没有其他更有效率的做法,比起只是在原地苦恼,持续采取行动,才能更快解决问题。」
「可以交给你负责吗?」
「嗯,好的。虽然算不上胸有成竹,但我会尽可能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
两人的对话至此告一段落。原本以为新今天造访的目的已经达成,但过了片刻后,他突然再次开口。
「你打算跟美世前往旧都一趟,那土蜘蛛那边的状况如何?」
「还在进行调查……我明天打算再次前往封印它的地点察看一次。」
「对手是异形的话,我们就帮不上太大的忙了。请容我在内心为你加油吧。」
「不需要。」
尽管差不多想卸下军职了,原本负责的事务却迟迟无法交接出去,让清霞不禁有些焦躁。不过,这些净是绝不能轻忽大意——对于由新任队长率领的新生对异特务小队来说,恐怕显得过于沉重的任务。
清霞不想做到一半便双手一摊,不负责任地以「好啦,再见」抛下这些重担。
更何况,把土蜘蛛相关事务全数丢给五道负责,未免也太残酷了。要是一个没处理好,这位新任队长可能转眼间就会被打垮。
「不过,土蜘蛛毕竟是从远古残存至今、历史相当悠久的异形。前往旧都的话,说不定能打听到跟它相关的情报呢。」
「是啊。」
此时,一个透出几分顾虑的嗓音说着:「请问……」
「两位已经说完话了吗?」
看到美世战战兢兢地从走廊上窥探起居室的模样,心情瞬间变好的清霞朝她微笑,挥手示意她走进室内。
◇◇◇
新造访久堂家的隔天,清霞一早便踏入轮值队员还只有寥寥几人的值勤所。
昨天,在两人结束谈话后,新还厚脸皮地留下来品尝美世所准备的午餐。清霞可无法忍受那张脸老是出现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因此在用过午餐后,他便火速将新赶回去。
看到清霞踏进休息室,里头的队员全都端正姿势向他问好。
回应他们的问候后,清霞朝队长室走去,但在经过资料室时察觉到里头似乎有人,于是停下脚步。
这间资料室里,存放着军方经年累月搜集的异形资料、至今为止的所有异能者和小队的详细纪录。在有特殊需要——例如必须和异形对峙的情况下——资料室是很有用的地方,但平常鲜少有人会在里头逗留。
(是谁在里面?)
清霞纳闷地打开资料室大门。干燥而灰尘弥漫的室内,陈旧纸张的气味飘进鼻腔。
「五道……」
正在认真阅读资料的五道,似乎连清霞的来访都浑然不觉,完全没有看向他所在的方向。用不着窥探五道手上的东西,清霞也猜得到他在看的是什么。
清霞叹了一口气,踏进资料室后将大门关上。
「五道。」
他以比方才更大一些的音量再次呼唤后,五道的肩头微微一颤。
「队长,早安。」
「你一大早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五道回应自己的表情和嗓音,比清霞所想的更加平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此他原本担心会看到五道面色更为凝重的模样。
「不好意思……因为我还是想先看个一遍。」
五道捧在手中的资料,是小队过去某天的纪录。对清霞而言同样难以忘怀的某一天。
虽然年代不算老旧,但因为经过反覆翻阅,这份资料的纸张泛黄程度比其他资料来得严重,纸质也变得有些破烂。
「你没必要道歉。」
清霞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拾起五道手中的资料,放回架上原本的位置。五道并没有反抗,只是任凭他这么做。
——别老是看这种东西。
清霞将涌上喉头的这句话吞回肚里。对五道来说,这并不只是「这种东西」,而是能了解那天发生的事情的唯一纪录。
他很想叫五道别再执着于过往,然而,过了好几年仍放不下这件事的自己,恐怕也没资格这么说。
「……你打算报仇吗?」
「讨厌啦,队长。我不是有答应您不会这么做了吗。难道您忘记了?」
「不,我没忘。不过,一旦看到土蜘蛛现身,你或许又会改变主意了吧?」
五道的眉毛弯成八字状,以有些困扰的表情轻笑出声。
「我确实对土蜘蛛恨之入骨,也无法轻易切割这样的感情。可是,如果没跨越这个关卡,我认为自己就无法胜任队长。类似做个了结的感觉吧。一如您辞去队长一职的决定,我也有必须做个了结的事。」
所以,我并不是想要报仇——五道望着被放回架上的资料这么说。
现在的五道给人不太安定的感觉,不过,他的这番发言想必出自真心。
对五道来说,打倒土蜘蛛将会成为人生的转捩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能力做到,但他必须迎来某种结局,才有办法继续前进。清霞也相当能体会这样的心情。
「……倘若你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我就没什么好说的。」
听到清霞这么说,五道圆瞪双眼望向他。
他看起来像是对清霞轻易让步的反应感到意外。真没礼貌。
「怎么?」
清霞皱眉回望后,五道连忙露出一脸爽朗的表情回应。
「哎呀~我还以为您一定会唠唠叨叨一堆呢。」
「关于这件事,我有唠叨过什么吗?」
「唔……好像……没有?」
五道歪头望向斜上方想了想,然后嘻皮笑脸地以「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老毛病」赔罪。
「好了,快去做准备。」
这么回应他后,清霞转身走出资料室。
比起都市,夏季的深山要来得舒适一些。
林木茂密的枝叶能遮蔽阳光,来自树荫处的凉爽南风,也能一下子风干身上的汗水。
这天,对异特务小队深入某座山中。
这座山位于和帝都有一段距离,放眼望去满是田野的偏乡里头,同时也是在几年前那场激战中封印了土蜘蛛的土地。
国家已经下令严格禁止当地人踏进山里,所以知道这座山发生过什么事的平民少之又少。不过,对隶属于对异特务小队的异能者来说,这可以算是常识了。
跟土蜘蛛的激战,以及队长殉职的结果。目前,对异特务小队里仍有许多当年便加入军队的成员,那场战役也因此被视为历史上的重大事件,至今仍被众人口耳相传,也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走在最前头的清霞拨开脚边的草丛,不时注意自己的身后。
跟在他后方的,是以五道为首的几名部下。将值勤所交由百足山留守后,清霞严选了几名能力格外优秀的部下同行,但他们现在脸色都显得相当苍白,动作也很僵硬。
毕竟对手可是曾让对异特务小队蒙受重大损害的远古异形。要是与它正面交锋,丧命的危险性恐怕甚大。当年听闻土蜘蛛盘踞在这座山里,因此前来讨伐的队员们绝非泛泛之辈,但在面对这个对手时,却几乎毫无能力反击。
五道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不过,比起紧张,他的双眼更透出已经做好觉悟、蕴含着强大意志的光芒。
(好久没踏进这里了。)
在封印土蜘蛛后,清霞踏进这座山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其实也想更频繁地前来,但这里和帝都有一段距离,往返必须花上好一段时间。再加上也有其他不方便的理由。
此外,春天发现土蜘蛛脚的那起事件,也是让他再次造访的时间延后至今的原因。
说得简单一点的话,这是军方高层的意思。
身为队长的五道壱斗遭到土蜘蛛杀害,副队长光明院善则是身受无法彻底痊愈的重伤。这些都意味着对异特务小队的败北。
国家的战力在和国内的强大威胁对峙后败北。这是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因此,军方高层相当重视这起事件——并打算尽可能设法隐瞒真相。
光是回想那时的事,就足以让清霞愤怒到不适的程度。
跟土蜘蛛交战并非军方的命令,而是身为队长的壱斗擅自判断后的行动,因此他必须负起全责。
这是军方高层所描绘出来的故事。
首先,小队接获山里有异形出没的情报。因为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异形,上层原本要求小队谨慎行动,但壱斗却无视命令,在自行判断后前往调查和讨伐。最后,小队幸运打倒异形,却在人迹罕至的险峻深山中发生意外,壱斗也因此死亡——
土蜘蛛是历史相当悠久的异形,因为这样,它也是众所皆知、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样的土蜘蛛再次复活,甚至还让对异特务小队惨烈败北的真相,可无法在世人面前公开——军方是如此判断的。
在虚构的剧本完成后,一切都进展得很快。
军方下达绝不可对外泄漏真相的封口令。同时,严格禁止任何人踏入案发现场的深山,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对异特务小队队员也不例外。身处必须劝谏队长立场的光明院也被究责,最后被降级并调动至第二小队。高层似乎还有人提议暂时解散对异特务小队,重新编构其他组织。
就连当时恰好在现场的清霞,倘若拒绝加入对异特务小队,很有可能早已被军方在背地里以其他方式封口。幸好清霞本人也自愿加入小队,所以并没有发生这样的状况。
因为这样,这起事件成了就连军方高层都不得提起的禁忌。即使到了现在,入山申请仍很难被批准。
清霞在就算想遗忘也无法抹去、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深山里前进。
「就快到了。」
他朝身后这么说。部下们跟着屏息,神情也更加紧绷。
这里是没有经过人为打理、杂草丛生的深山。众人在周遭景色都被遮蔽的兽径上举步维艰地前进片刻后,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只有这个地方是没有林木的一片空地。或许是因为被四周高耸草木的阴影笼罩,这块空地表面只生着短短的杂草。明明位于同一座山里,这里的空气却格外沉重,或许是清霞个人的心理因素所导致的错觉吧。
来到这里,壱斗在跟土蜘蛛大战后丧命的光景,就会宛如昨天才发生的事那样鲜明地浮现在他脑中。
清霞停下脚步,沉默地闭上双眼,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部下也跟着他这么做。
以这样的方式悼念逝者片刻后,清霞再次踏出步伐。他封印土蜘蛛的地点,是位于这块空地后方,岩石和泥土裸露的悬崖下方。
只要踏出步伐,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
然而,在前进途中,清霞确实感受到这个地方已经变得跟过去有所不同。
来自土蜘蛛的独特气场——足以震慑一切、让所有人发自本能恐惧的气场——这样的气场,比过去来得薄弱许多。
「这是……」
后方传来不知是谁的轻喃声。
原本应该被封印在岩壁坦露的断崖下方的土蜘蛛,现在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只脚大剌剌地遗留在那里。
笼罩在四周的结界也彻底遭到破坏,只剩下没有半点用处的符咒碎片。原本为清霞所有物的那把用来封印土蜘蛛的妖刀,静静维持着刺入地面的状态。
清霞走到能环顾周遭的位置后停下脚步。五道跟了上来。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牺牲一只脚当作幌子,本体则是下落不明吗?」
「呃,可是……除了封印以外,周遭不是还有坚固的结界吗?而且,在封印之后也才经过几年时间,它应该不至于能够轻松逃脱吧?」
五道意外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清霞点头同意他的意见,走进原本的结界范围里,一口气拔起插在地上的妖刀。
他几乎没有握着刀的手感。只是稍微使力,便轻易将这把刀从地面拔出。
(力量大幅减弱了,比先前逊色很多。)
这把刀原本就是力量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妖刀,因此刀身至今仍光芒不减。比先前逊色的,是寄宿于刀中的妖力。过去贮存了大量妖力,感觉彷佛拥有自我意识的那把妖刀,现在散发出来的气场变得极其微弱。
这样的刀,恐怕连拿来对付异形都有困难吧。不过,拔起这把刀,也让清霞明白了一些事。
「看来,土蜘蛛离开这里还没有太久。」
手持妖刀的他回到部下身边这么说。
妖刀上还残留着土蜘蛛浓浓的气息。要是它很早之前就摆脱封印,气息应该会变得更薄弱才是。
「有人从外部破坏结界,解除了它的封印吗……?」
听到五道皱眉这么自言自语,清霞摇摇头说「不」。
打从在长场家的仓库里发现土蜘蛛脚时,清霞便一直在思考。为何土蜘蛛会选择扭断自己的脚?
那般强大的异形,不可能任凭他人砍下自己的脚。这样想的话,就有可能是土蜘蛛自愿扭断自己的脚,而且是基于某种理由而必须这么做。
「虽然不清楚它破坏结界的方法……但解除封印的方法,我倒是能想像出来。」
「您的意思是,可以想像它是怎么摆脱封印的吗?」
「它恐怕是将自己五马分尸,借此逃过封印的束缚吧。」
五道吃惊地瞪大双眼。
「将自己五马分尸?啊,但是……对喔……」
「我当初对土蜘蛛施加的封印,是以这把刀为中心,从上方撒网将它罩住的感觉。想当然尔,这样的网子存在着许多孔洞,只要将身躯分割成细小块状,就有可能钻出这个封印网。」
土蜘蛛将自己的本体和八只脚分离,再将本体分割成九小块,对其注入自身的力量,让这些肉块依序挣脱封印。不过,要是封印网内部变得空空如也,想必会被人类发现。为了避免事情穿帮,它选择将一只脚遗留在原地。
「就算这样,您施加的封印能这么轻易挣脱吗?」
听完清霞的说明后,一名队员提出疑问。五道回答了这个问题。
「想封印体型巨大的对象,势必需要更大的网子。倘若想以有限的力量打造出巨大封印网,恐怕很难兼顾网孔的细密度。更何况,还必须考虑封印的强韧度。」
「的确……」
「不过,队长。就算土蜘蛛能摆脱封印,您所布下的结界,是能够限制从内部向外突破的类型吧?所以,应该能承受来自内部的攻击才是。我很难想像土蜘蛛能自行打破这样的结界呢。」
看到其他部下表示理解后,五道对清霞提出另一个疑问。
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结界,只剩下些许残骸遗留在原地。恐怕得针对这些残骸做进一步的调查,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也可能是有人从外部破坏了结界,但土蜘蛛以强大妖力挣脱封印,再从内部破坏结界的可能性,也不见得完全为零。
「队长。」
「怎么?」
清霞转身望向以严谨语气呼唤自己的五道。
「调查任务请交给我们负责吧……毕竟您马上就要动身前往旧都了。」
清霞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在长场家发现土蜘蛛脚时,五道的反应其实曾让清霞涌现一丝不安;但看着现在的五道的双眼,清霞觉得交给他负责或许也没问题。
「说得也是。」
再说,前往旧都的计画也无法改期。最终还是有必要把小队交给五道指挥几天。
队长的交接就是这么一回事。再怎么不安,清霞也只能做好觉悟,相信后进、将一切交给对方。对于决定离开小队的他来说,考验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更何况,旧都是长年以来都和异形密不可分的一块土地,和土蜘蛛相关的乡土传闻想必也不胜枚举。因此,多少应该会有帝都这边打听不到的情报。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到旧都走一趟,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那么,调查结界跟搜索土蜘蛛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听到清霞这么回应,五道的眼中闪过光芒。
「请交给我吧!好!要认真干活喽!」
五道高举起握拳的双手,接着开始俐落地指示部下回收土蜘蛛遗留下来的那只脚。
他可靠的背影,看起来跟两人在几年前重逢时截然不同。
